第八章 辉星(1/2)
1
他死了。
曾一度死去的男子,如今又死了一次,走在从前的自己最后一段日子曾走过的地方。
提姆萨。
还留着十年前血战的痕迹,死亡的荒野。
绝不会踏入一步的地方。
雷文——抑或是修凡?这再也无所谓了——没有怀抱什么特别的情感,与尤利等人一同登上满是岩石的山路。
死人什么都感觉不到。
雷文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负责搬运左胸装置的肉块。也或许自己的存在就只是为了搬运心脏魔导器吧!
关于<人魔战争>、以及可能牵涉其中的始祖隶长,到目前与尤利等人一同经历过的事,与包含他过去的各样事件联系在一起,逐渐揭开了令人惊讶的真相。但雷文只是态度一如往常地配合着话题罢了。
十年前。
地狱。
「唉呀,就算是本大爷,那时候也以为自己会没命呢!」
甚至还会夸张地开开玩笑。
「啊~,那时候死了的话,还比较轻松一点吧!」
对于这样的雷文,大家都认为他一如往常。没错,一如以往。就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没错。夸张又轻浮,带着演技的举止动作。
然而,就算外在看来行为举止与平常无异,他的内在却已经死了。死透了,空虚得很。意料之外差点要填满的容器又再次翻覆。
一行人在山腰一带与茱蒂丝重逢。身为克里提亚族的她似乎也曾经居住于此地。
十年前到访这山巅之城时,前来迎接的克里提亚人们。茱蒂丝是否也在那群人之中呢?雷文无法问出口。
菜蒂丝诉说了许多关于<人魔战争>雷文所不知晓,但在许多点上都能理解的详情。那个赫尔墨斯的魔导器正是触怒始祖隶长逆鳞,驱使它们前来交战的肇因。
雷文回想起赫尔墨斯悲伤的表情,以及充满谜团的自我牺牲。
那么,那是罪人后悔的表情吗?他自我制裁了吗?
「为什么始祖隶长不告诉人类呢!?告诉人类那魔导器的危险性!」
对于艾丝缇的疑问,雷文以干涩的声音回应道。
「双方都觉得用不着多说,毁灭对方就好啦!原本就是不相容的存在,没义务为对方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这样吧!」
也或许是憎恨阻碍了彼此靠近。十年前响彻此地,不成话语的意志中难以言表的憎恶。若是,能彼此沟通该会有多好呢?
尽管不是所有的始祖隶长都对人类怀抱着憎恨,一旦愤怒点上了火苗将会招致何种结果,提姆萨的光景静静地陈述着一切。
另一方面,招来愤怒的赫尔墨斯魔导器如今还存在于各地。化身为龙使的茱蒂丝无论再怎么破坏,数量都不见减少。
「本来应该在战争中失去的技术所制造出来的魔导器还在运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离开提姆萨之后没多久,雷文向尤利问道。
「……大概是在战争中活下来的家伙,把那个魔导器还是技术给带回来了吧!」
尤利将理所当然的答案果决地说出口。雷文又更进一步提问。
「如果,那个把东西带回来的家伙,明知它对世界有害却执意使用的话……」
雷文凝视着年轻人的眼睛说道。
「表示那家伙……是个要不得的大恶党吧!」
不知是否感觉到了他话中隐藏的含意,尤利难得地大声起来:
「大叔,你该不会……」
对于尤利踏出的一步,雷文却像退潮般退了下去,忽然松了力气,开始装傻。
「喂喂,本大爷当时可是燃烧着正义感的纯真美青年哪!再怎样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啦!」
不过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也不一定。
然后有人再次使用一事也是。有人深信着那是正确而必要之事。
「然而别忘了,时间正不停地流逝殆尽!」
身为现存始祖隶长首领的菲洛,对尤利等人留下这句话之后便飞离远去了。
尤利等人追寻着世界的真相,菲洛告诉了他们魔导器与爱尔、<满月之子>艾丝缇的「力量」——这正是流淌于皇家血脉中如今已形同残渣的「力量」其真正的面貌——对这个世界可能会造成多严重的威胁。始祖隶长才是世界的守护者,<人魔战争>则是为了达成使命而引发的。
菲洛说过错在人类身上。
但我到底有什么过错?
他们有什么错?
她有什么错?
并无怒意只觉空虚罢了,雷文在心中喃喃低语。
放着空洞的雷文独自一人不管,尤利等人并不打算放弃希望。面对菲洛甚至加以痛斥毫无惧色,似乎打算面对命运反抗到底。
若是为了真相,而那又是为了这个世界,就算失去生命也无妨,这样的艾丝缇在雷文眼中显得如此高尚。然而尤利对艾丝缇却毫不隐藏怒气。
「死了也没关系?你开什么玩笑啊!」
「……对不起。」
「不准再说第二次喔!」
「对不起……」
这名年轻人只看着前方。那份坚强对雷文来说既耀眼炫目,又令人难以接近。雷文觉得自己仿佛是受火焰吸引的飞蛾。
在艾格索森林一行人终于与骑士团的亲卫队发生激烈冲突。他们如今已成为亚雷克榭的亲卫队,毫无任何交涉余地,便向尤利等人攻击了过来。
这些人一直以来都只相信着亚雷克榭的光芒,过于深信不疑,以致目眩神迷,再也看不见其他事物。究竟该可怜他们,抑或羡慕他们呢?雷文并不知道。
亲卫队装备着大规模的兵装魔导器。即使受到猛烈攻击,尤利等人依旧彼此支持掩护,果敢地持续战斗着。
「有东西值得自己赌上性命的年轻人真闪耀啊~」
「作为曾一度险些丧命的人,拼死这话可不能拿来说笑吧?」
对仍然玩笑开不停的雷文,尤利却以有些正经的语气说道。可能是体贴也不一定。
「嗯?险些丧命?」
「你不是说<人魔战争>的时候你差点没命吗?」
小小的谎言背后巨大的真相。
雷文感到微微的烦躁,低头碎念:
「……唉……拼死努力,这是活着的人的特权吧!对死人来说信念或觉悟都……」
「大叔?」
结果,在尤利等人面前亲卫队被迫撤退。彷佛不知疲惫为何物似的,他们又往下一步前进。
他们为什么能如此积极正面呢?
理由很简单。
他们还不懂绝望为何物。
他们今后应该会知道。
而且不是因为别人,正是由于雷文,他们称之为伙伴的男子。
隐蔽之城缪尔佐。
在艾格索森林击破亲卫队后,一行人来到克里提亚的故乡,也是魔导器发祥地的这座空中都市。
都市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浮游生物怀抱之中,浮于天空。听说这浮游生物也是始祖隶长。得知了沉睡于缪尔佐的情报,雷文猜想亲卫队应该也正在寻找前往此地的方式。碰巧顺着情势来到此地的自己,竟然击退了他们,想来也颇为讽刺。
又或许这是为了让雷文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容易实行而演的一出戏呢?若是现在的亚雷克榭的确有此可能。
赫利欧德以及贝利乌斯的事件似乎让亚雷克榭深信不疑。
躲在雷文影子底下的修凡正等着时机到来。
而就在一行人来到缪尔佐的长老家中之时,时机到来了。他们观看了长老所保管的壁画,得知了古代曾发生何种可怖的灾厄,以及似乎由于<满月之子>的牺牲,使之得以祛退。
尽管详情还不清楚,但对于想要知道自身宿命的<满月之子>艾丝缇来说,这些资讯已经足以让她动摇。她不听伙伴们的制止,往外冲了出去。不过此地毕竟是遗世dú • lì的空中,尤利等人也就没有追上去。
针对这些新取得的情报,尤利等人在旅舍讨论着。艾丝缇依旧在外头。
劫难的招来,与为了防止此事的讨论。事情明显已经超出了个人能力范围之外,太过异于常态、太过巨大。
就算是他们也藏不住仓皇迷惘之情。
然而。
其中一人想到某个点子,其他人立刻加以建议,再附上修改与赞同,他们又恢复了活力与希望。
总是这样,这些少年少女们彷佛不知何为沮丧。
当然绝非如此,雷文也很清楚。他们也会受伤、会难过、会消沉。
但这种时候,身旁总有人会伸出手来,勉励、大声激励,有时也会说些严厉的话,但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伙伴、吗?)
雷文感到无可救药的孤独。明明是自己期望疏远的,却又为这难以忍受的疏离感所苦。
「所以,你们是要去找那个全世界的学者都找不着的公式吗?这才是痴人说梦吧!」
像是对讨论泼冷水一般,口是心非的话脱口而出。
然而恢复了热情的他们全然毫不在意。
「我绝对会找到给你看的!为了艾丝缇也为了我自己!」
简直就像小孩和大人的对话,但外表却是相反。
「这样吗……」
坐立难耐,雷文离开了当场。
来到室外后,克里提亚族的街景在眼前展开。仿佛曾经见过的提姆萨将特征更加极端强调后的光景。这遗世dú • lì的景色,如今却反而戳弄着雷文的神经。
沙漠、鲜血与红花。
尽管在记忆中深深连系着,却又是如此悬殊的光景。
缪尔佐的克里提亚族切断了与地上的关连,持续着如此彷佛水里又似梦中般的生活。他知道这毫无道理,但他们的身影莫名地恼人。
雷文在城里一角发现了艾丝缇。与帝都相隔千里的全市国)公主静静伫立着,凝神俯望遥远的辽阔大海。
终于到了这一步。雷文内心感到十分沉重,但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
「小姐,方便借点时间吗?」
艾丝缇吃了一惊抬起头,虽然困惑还是点了点头。雷文默默地带着路。
克里提亚族发明魔导器,奠定了古代文明繁荣的基础,却因此招致灾祸,于是远在千年之前他们便选择了放弃魔导器的生活。是故,城里随处可见年代久远的古代遗物被取出中枢部分的魔核,化为单纯的废物。
雷文将艾丝缇带往自己在这样的废物山堆中,事先找出的一个角落。
在某个形状诡异,像是孩童小屋般的物体前,两人停下脚步。
传送魔导器。
果然在古早以前就被取出了魔核,在漫长岁月中,坚守沉默的装置。
不过随着命令,亚雷克榭将必需的道具一并交给了雷文。将此物与艾丝缇的能力同时并用的话,他们应该能瞬间运送到某个该去的地方。
但为此,首先得夺走艾丝缇的意志。
雷文厌觉背后令人难受地冷汗直流,他咬了咬唇。
「雷文……?」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艾丝缇出声询问。
雷文将一瞬间浮现心头,三十五年分的所有一切思绪整个击溃。
他从怀中取出手掌大的结晶体。
亚雷克榭调整处理成魔导器的——圣核。
「小姐,抱歉。」
在光芒散发之中,他似乎听见了极微弱的悲伤声音。
雷文狠狠地咬破了唇。
「团长阁下,是巴克提翁神殿。」
听到亲卫队的报告后,亚雷克榭点了点头。从他们所在的移动要塞赫拉克雷斯,其中央控制室的窗外也可清楚看见,背倚群山,深藏林中,类似遗迹的建筑物。
亚雷克榭望向在山腰上开了个口的洞窟入口。
「只要在这里等,迟早会出来吧!」
然后他对站立在一旁犹如枯木的修凡说道:
「你先下去开始准备。我随后就去。」
修凡一语不发,行礼后出了控制室。见他离去后,亚雷克榭对身旁的亲卫队下令:
「把公主带来。」
复杂而分歧繁多的巴克提翁神殿地下结构一角,修凡在此眺望着亲卫队来去匆忙的身影。骑士们怀中拿的是炸药,伪装得毫不起眼,装设于地下各处。
<宙之戒典>,杜克手中持有宝剑的替代品,亚雷克榭似乎终于制成了,再也无需真货。但使用伪造品之时,没人能保证本尊不会来千涉。于是为了将杜克也一并埋葬,亚雷克榭设下了大规模的陷阱。
亚雷克榭最终究竟有何打算,修凡终究还是无从得知。只不过无庸置疑地,计划已接近尾声,而艾丝缇的存在掌握着重要的关键。
其目标究竟为何,事到如今修凡已经不想知道。
就结束吧!
只有这点,只有这个念头占满了修凡心中。
唐·怀特霍斯。
尤利他们。
他们伸出的手自己终究没能抓住,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既然自身没那个价值,就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现况了。
他不过是具空洞的人偶,而且还是具残破不已的人偶。
事到如今要自我了断,却反而有些艰难。此身必须接受制裁。
「修凡队长,炸药安装完成了。」
亲卫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修凡默默点了点头。
这时亚雷克榭正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球浮在他身后,四周还有数个飘浮的结晶体——是处理过的圣核。被数层术式纹样环绕的光球呈现半透明状态,可以窥见内部。
艾丝缇浮在光球之中,依旧仰卧着,看样子是昏了过去。
修凡感到一阵心疼。对于这样自我任性的心情,他在脑海中唾弃着自己。
「阿斯塔尔被逼到绝境了,接下来要给他最后一击。最深处就是那家伙的祭坛。杜克如果来的话也会是那里吧!」
亚雷克榭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兴奋。
这座神殿所祭祀的,阿斯塔尔。在建造神殿的人们消失身影之后,依旧栖宿于此地的始祖隶长。夺取其圣核——以始祖隶长的死作为交换而得之物——也是来到此地的目的之一。赫拉克雷斯似乎将它真正的工作做得十分成功。
「你也过来,修凡。得把陷阱完成才行。」
亚雷克榭正要往深处前进,却发现修凡没有跟上来的迹象,于是停下脚步。修凡凝视着回过头来的亚雷克榭,低声说了一句:
「我来绊住妨碍者。」
似是听出话中某种含意,亚雷克榭蹙起眉头。他阔步走了回来,站在修凡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攫住修凡下颚。
「……好吧,就交给你。但是别忘了,创造你的人是我,你是属于我的,我不准你任意妄为!」
亚雷克榭的手指使了劲。修凡感觉到自己的下颚倾轧作响,但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亚雷克榭将手松开。
「我是修凡·奥尔崔因。是您的部下。」
毫无抑扬顿挫,机械般的声音。
亚雷克榭注视着修凡一阵子,不久后终于转过身去,留下他,带着艾丝缇消失于神殿深处。
出现的人不是杜克。
但不知何故听说持有<宙之戒典>,那么作战便继续进行。
听了报告修凡不由得朝天一仰。
脸上仍然挂着阴影,他直起腰,往祭坛之厅前进。
在厅堂人口他与亚雷克榭擦身而过,对方身后依旧跟着被关在光球里的艾丝缇。
亚雷克榭一语不发。
修凡避开艾丝缇恳求般的眼神,往里头前进。
前方可见亲卫队整然有序的背影。虽然被骑士们挡住了看不清身影,但另一侧应是那群如果能够他并不想见的人们。
不让纷乱的心境对行动有所干扰,修凡继续前进。
亲卫队一同转身向他行礼。修凡点了点头,骑士们便疾步离开了祭坛之厅。
留在后方的尤利等人,视线整个集中在修凡身上。代替杜克携带<宙之戒典>刚来的就是他们。也或许只要想想他们之间羁绊之强烈,早应该料想到也不一定。
修凡打算一个人应战。
「我记得你是队长,叫修凡是吧?」
尤利语带尖刻,难得地藏不住焦急与愤怒。修凡回想起方才艾丝缇的神情。
「每次都全部丢给部下不肯露脸,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修凡没有回答。
但愿能只以骑士团的干部之身对战。
作为纯粹的敌人战斗,然后——。
「汪汪汪!」
尤利的狗拉培德朝着修凡猛烈地吠了起来。
「怎么啦,拉培德?」
被发现了啊!不过尤利他们还没。就这样开始战斗的话——。
——。
自己到底自私任性到什么地步呢?修凡咒骂着自己。
「……果然瞒不过狗的鼻子啊!」
「……这声音……该不会是……雷文?」
怀疑地看了看,他们终于发现眼前是张熟悉的脸。尤利等人的表情闪过一阵疑惑,然后回想到目前为止各式各样的事件,似乎想通了,心想着原来如此。
其中凯洛动摇得明显可见。
「怎么会!因为唐他……喂!雷文!」
修凡身上应该不存在的心脏——心中——划过一阵锐利的痛楚。
(别这样!别露出这种表情叫我雷文!)
在他们口中,雷文这词不只是单纯的名字,还意谓着亲昵与信任。
事到如今竟然才发现这点。
「我的任务不是和你们聊天。」
修凡将自身的情咸与他们的情感全都一同舍弃。这样下去难说觉悟不会动摇。
「你是认真要跟我们打吗?」
修凡压抑住表情,压抑住咸情,选择了沉默。
「混帐东西!」
真心的愤怒。没错,这样就好。
他拔出剑,身为修凡的证明,赤红长剑。
「<帝国>骑士团首席队长,修凡·奥尔崔因……参见。」
赤红的闪光掠过,银白的刀光迎击。必杀的剑刃激烈冲突,火花四绽,映照出战士们的面容。魔术炸裂,撼动着地底的废墟。
为了艾丝缇,尤利等人似乎跨越了纠葛。尽管依旧呐喊呼唤着雷文,却也全力奋战。
若不这么做,他们自身便性命难保。修凡尽可能地认真将他们逼至绝境,甚至像曾经与费亚连对战之时那样,驱使心脏的力量解放。
现在,此刻,修凡回到了骑士团原本的剑法。自己所编成变幻自如的战法是属于雷文的。而雷文已经死了。我是修凡,以修凡之身奋战,然后迎接死亡吧!
而这一次,一定要让自己这个存在从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挥舞着自己所有的力量,修凡枯待时机殷殷企盼。
而时机终于到来。
激烈的刀光剑影使得战士们更加激昂,修凡与尤利剑刃交锋,漫长的一瞬间仿佛要持续到永远。
尤利欲更进一步追击,手中长剑高高挥起。
修凡却松了手,把剑锋垂下。
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尤利的表情一阵惊愕,对于修凡的行动、自己的剑击中了修凡、那异样的触感,以及——外露之物。
受到猛烈的一击,修凡shen • yin了一声,但是却没有鲜血流下。
尤利击中修凡左胸的剑只划破了衣服,却被下方的心脏魔导器弹了回来。
「哼……受到刚刚的攻击都还死不了……真是个不幸的身体……」
伴随着心酸苦楚,修凡自嘲。看来这身体真是滑稽到了极点。
尤利等人哑然无语地看着他胸口的光辉出神。
「什、什么啊?这是魔导器……一直埋在胸口里吗!?」
「……是心脏吧!用魔导器来代替作用。」
魔导器的专家莉塔,以及克里提亚族的茱蒂丝首先察觉其为何物。
「……原本的那个十年前没了。」
修凡简单地告知众人自己曾一度死于<人魔战争>之事,不过他没提起亚雷克榭以外的任何名字。
正当尤利等人想继续追问之时,爆炸声轰然响起。同时,祭坛之厅的入口发出声响坍塌了。
烟尘四起的另一侧,爆炸仍伴随着模糊的响声持续不停。
「……我们被关在这儿了。」
在茱蒂丝冷静地判断之前,修凡已经了解了状况。是为了杜克装设的炸药。
「……是亚雷克榭吧,他想活埋我们。」
「喂喂!你明明也在这里耶!」
「那把剑现在已经没必要了,只要能收拾掉它就好,大概是这样吧。」
修凡指着尤利手中的<宙之戒典>解释道。
(——终于连亚雷克榭也舍弃我了吧!)
由于迟迟未归所以被视为丧命了吗?还是已经没有用处了呢?无论如何,修凡此身的了结就在眼前了。
没有遗憾这种情感,只不过这十年来经历的种种对话在心中往返来去。
修凡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虽是放弃了,心情却十分平稳。见此貌,莉塔上前责问。
「喂、大叔!你怎么那么冷静哪!」
「对我来说这可是好不容易到来的结束。」
几乎已经没有剩下任何力气回答,但修凡还是努力挤出话。
「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吧?」
茱蒂丝仿佛看透了他。
似乎对此话有所反应,尤利逼近修凡。
「你少在那边自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抓住修凡的肩,激动地摇晃。修凡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即使如此尤利仍不停呐喊着。
「就算和我们的旅程全都是在演戏,唐死的时候,你的愤怒那也是装出来的吗?」
一个人。唐的死。演戏。
饶了我吧!
然而,在看不见的地方修凡有了某种动摇。
「负责到底这才是公会的作风……才是唐的遗志不是吗!」
尤利愤怒不已。
打从心底愤怒不已。
为了他愤怒不已。
「你给我坚定地活到最后!」
尤利的声音响彻于宽阔的地下空间。回音不绝,与远方的爆炸响声重叠在一起。
微微的震动。细碎的石头碎片纷落。
紧绷的沉默弥漫四周。
修凡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他的脑海中回响着尤利的呐喊,如同涟漪般唤醒了记忆中别的声音。
『你来这里以后,有什么是你自己开始去做的吗?』
十年,只听从于他人吩咐行动的日子。
『就这样一直逃避下去的话,你到死都只是个半调子!』
说得没错。而现在,我正要死了。
『我只有你能拜托了。』
过于沉重的信任、不足的觉悟。为什么是我呢?
『你这蠢货!谁什么时候在谈别人的事啦!我现在在说你的事!』
我的事,自己本身的事。
『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可你提到他们的时候啊,表情都变啰!』
也许,真是如此吧!自己并不讨厌他们。
好似漫长又觉短暂的,与他们的旅程。
和他们旅行真的很快乐。
他们总是那么率直。只要和他们在一起,曾经失去的东西仿佛又回到了手中。·他并不想喜欢上他们。得到之后的失去令人害怕。比起任何事这最令人害怕。
和他们旅行真的很快乐。
有人曾对他说过:
『如果有一天能出现一个人让你有那个意思就好了。』
他们直到最后都喊他雷文。雷文。
对他们来说意谓着伙伴的名字。
伙伴。
必须拯救艾丝缇的伙伴。
突然,鲜明的意志闪过。
不能让他们死。
当然啊!想一想,这实在是明快易懂不言而喻的道理。但是十年来一直往内封闭的精神,要往外开启需要莫大的努力。
而恐怕,毫不留情的激励也是。
忍不住涌起的思绪,他用力压抑。
「……真是、毫不留情的小哥啊。」
他好不容易终于开口。就只有这句话恢复成雷文。
自己尚未补偿,还不能加入他们。
所以——。
在战斗中筋疲力竭,生命犹如只剩残渣,虽是这副惨状,但修凡站起身,将弓——由于尚存留恋,怎样都舍不得丢弃——取出。
他置箭于弦上,聚集仅存的一丝力量将其注入。力量过于微弱,弓箭并没有散发出光芒。
不过修凡判断这样已经足够,将箭射出。弓箭射人堵住人口的瓦砾堆,并解放了力量。
发生了爆炸。碎片四散,尘烟笼罩。
烟散去之后,在那深处开了一个漆黑的通路人口,映入众人眼中。
大伙儿的眼神闪耀起希望。
然而不知是方才的攻击所引起,抑或是数次爆炸所导致,地鸣般的声音响起,随后天花板便发出声响坍塌落下。
「!!」
修凡千钧一发之际有所动作。
轰隆一声尘沙飞扬。鲜红的光辉却贯穿尘埃闪耀着。
——心脏魔导器。
左胸绽放着辉煌光芒,修凡一个人支撑着崩塌而下的天花板。以他为支点,天花板斜斜地倾倒着,多亏了他伙伴里没人被压垮。究竟哪里残留着如此力量,修凡自己也十分惊讶。
「等等!你现在生命力低下,要是用魔导器做这种事!」·莉塔惨叫似地呐喊着。如她所言,在一阵爆发力之后,修凡厌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急速衰弱。
「我撑不了太久……你们快逃出去吧!」
一道赤红鲜血从他额上滑落滴下。
「大叔!」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愿意这么叫我吗?)
「亚雷克榭往帝都去了。他打算在那里进行计划的最后阶段。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凯洛大叫:
「雷文!雷文!」
(对你们来说,我还是雷文吗?)
那么,至少,体谅我的心情。别让我这点作为白费了。
尤利低声说道:
「……走吧、凯洛。」
「可是!」
「走了!」
凯洛看了一眼修凡,脸上哭得皱成一团,然后他跑了出去不再回过头。其他的伙伴们也接续在后。
尤利是最后一个。他一语不发地凝视着修凡的眼。
修凡点了点头,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尤利转过了身。
一边目送着伙伴们离去,修凡用他血气尽失的脑袋朦胧地思考着。
话说回来,与他们的牵绊,也不能说不是他自己缔造的契机呢。
只是一时兴起,只不过是一把不足取的钥匙,但确实是自己开始去做的事。
老爷子,有啰!
而今,他以自己的意志为人生闭幕。就这样的自己而言他觉得已经做得太好了。
他在心中与伙伴们告别。
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斗嘴。虽然那原本比起修凡更适合雷文。
「哼,真不像我的作风、吧……」
颤抖着苦撑的双膝突然失去了力气。莫大的重量往全身压上来。
胸口的光芒似乎消失了。
轰隆声与地鸣震撼着地底世界。
黑暗取回了地底的支配权,人的气息消失于其中。
2
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缠绕全身,动弹不得。
看不见。听不见。
「我……还活着吗……」
不知在那之后经过了多少时间,修凡、抑或是雷文——事到如今分别两者已经毫无意义了——在黑暗中喃喃低语。
那时让尤利等人逃走,自己应该被压在崩塌的瓦砾堆底下,但不知是瓦砾交叠造成了空间,还是身上穿着的骑士团铠甲意外地坚硬,修凡全身得以保全。
真要说起来,藉由心脏魔导器过分驱策的肉身竟然能活这么久,这也相当出乎意料。
心脏魔导器对宿主的协助似乎远超过自己所想。多亏它才能成功帮助了伙伴。相伴了十年,他头一回感谢这埋在左胸的装置。
话虽如此他的手脚完全动弹不得。胸部与腹部虽被压迫着但好像没伤到,从还有感觉这点来看,果然应该是铠甲卡在了岩石之间。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能死得再帅气点呢……」
算了。修凡吐了口气。就算有戏剧性或是缓慢平淡的差别,死亡本身还是无可避免的。
这一生一直让他人操控缰绳,但最后的最后终于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动。看哪!活该!
该告诉尤利等人的事已经说了。这一次,真真正正是空荡荡的。但感觉十分舒服清爽。风能吹拂穿过的空洞。风散发着自由的味道。
那时候,如果天花板没有坍塌,自己又会如何呢?就那样和尤利他们一起走了吗?他还不太敢去想。
无论如何,自己都只有在这里死去而已。修凡停止了思考。
若说还有悬念,那就是艾丝缇了,那名可怜的公主。加速了她的命运,逼至绝境,他还没有补偿就这样死去,实在有份愧歉。
尤利等人以亚雷克榭为对手究竟是否能得胜,修凡无法预料。然而如今也只能如此希望。
十年来,他一直戴着面具,而且还是两张面具,但再也没有必要了。
「我差不多要过去了,多关照啊!」
他卸下了面具,闭上双眼。
黑暗退去,温暖的光芒扩展开来。
光芒中浮现了熟悉的成员。
鲜红的花办在风中飞舞。芬芳的香味扑鼻。
达缪伦微笑着,缓步往彼方走去。
有人在叫喊。
刺耳的怒吼声。
吵死了,安静点!
但声音岂止没转小还越来越接近。而且似乎不只一人。
吵死了。尽管觉得烦躁,身体却动弹不得。
让我安静地走吧!还是说这是幻听吗?;
爆炸声。
一点紧张咸都没有可怜兮兮的声音,然后是怒吼。
又是爆炸声。
不知不觉间身体的压迫咸好像减轻了。死亡近了。
怒吼声·没劲的吆暍声。怒吼声。
就说了安静一点,拜托!
又一次,爆炸声。
压迫感逐渐消失。
本应封闭在黑暗中的视野看见了光芒。
指尖碰到了什么。被紧握住的触感。周遭的喧嚣一口气加剧。
「给我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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