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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全(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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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凯姆。”

“怎么了?”

“用做你新鞋的皮革,再多做一双鞋好吗?”

这是爷爷自己的鞋——他准备一起带进棺材,踏上死亡的旅途时所穿的鞋。

“当然没问题。”凯姆答道,爷爷用挥舞木槌代替了感谢。这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寂寞,更难过。

“不过,嗯……就算我死了,凯姆,你还是要回来,将旧鞋放在我的墓前。”

“好的。”

“没法对你说——我先走一步,在天堂等你。”

“啊,真可惜啊。”

“所谓没有终点的旅程,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大概是不幸的吧——这声回答被木槌声所掩盖,只有凯姆自己听得到。

从那次之后不久,古雷欧爷爷就享尽了天寿。

没有亲人的爷爷被葬在城外的墓地,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孩子们”都守护在他的墓前——老顾客们将旧鞋子整齐地摆放起来,其中就有凯姆的鞋子。

爷爷在生前就已经将墓志铭决定了下来。

“每当我做好一双鞋子,都会说完这句话才将它们交给顾客。不管是谁,我都会这么说。但是,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结果,一次都没有。”

“所以……”爷爷说道,“我前往天国的旅程,还是希望你们能用这句话来送我。”

几十年的时光一转而逝。

古雷欧爷爷所认识的老顾客们也都相继去世。

现在还来为他扫墓的,就只有凯姆一个人了。他穿的已经不是爷爷所做的鞋子,与人的生命一样,鞋子的寿命也不是很长。

即便如此,每当要开始一次新的旅行,凯姆总是会首先来到这个城镇,到老爷爷的墓前拜一拜。

墓碑上长满了苔藓,只有刻在上面的文字还令人惊讶地清晰可辨。

“一路顺风!”

虽然爷爷在说这句话时总是很生硬,但实际上其中蕴含了无限的情感。

第七十五年的蝉鸣

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里,栖息着一群不可思议的生物,它们是无比珍贵的“宝物”。恐怕走遍这块大陆也不会在其他地方找到如此珍贵的生物,这片森林就是他们唯一的栖息之地。

“虽说如此,这些‘宝贝’的珍贵之处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这个世代守护着森林的村子中的长老手里拿着树木果实酿出的酒,慢悠悠地说道。

此时正是夏季,修建在森林入口处的据点周围,蝉鸣如同雨声一般响起。

“那么你们都知道吗?”

长老环视着聚集在据点中的十几个强壮的男人。

男人们全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只有一个人例外。于是村民们的视线一下子都聚集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你是叫……凯姆吧,你知道吗?”一个村民问道。

凯姆默默地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天空。

“蝉。”

他的这句话在村民中引起了骚动,长老高兴地笑着说:“原来你知道啊!”

相反,那些全副武装的男人们却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佣兵。

为了守护森林中的“宝贝”,村民们雇用了他们。

“喂,你们等一下。”一名佣兵好像是喝醉了,扯着嗓子喊道,“你说我们要保护的‘宝贝’就是那些蝉吗?这些东西究竟哪里珍贵了,不是到处都有吗?”

长老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所以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这并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其价值的简单的‘宝贝’。”

“听上去都一样啊。”

另一个佣兵也不耐烦地说:“这种蝉鸣有什么特别啊?在我的故乡,蝉也是这么叫的啊!”

其他的佣兵也笑着附和道:“没什么不同啊,一模一样!”

但是以长老为首的村民们却根本没有笑,转头对凯姆说:“你愿意保护我们的‘宝贝’吗?”

“我正是为此而来。”

“凯姆,我能再问你一次吗?你真的知道这片森林中‘宝贝’的含义吗?”

“嗯……”

“那么我问你,今年夏天的战斗,什么时候才会得到结果呢?”

凯姆喝了一口酒,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七十五年后。我们为了七十五年后的夏天战斗。是这样吧?”

村民们再次骚动起来。

长老好像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凯姆手中的杯子斟满酒。

他接着对那些仍然困惑的士兵们说:“我们世世代代都在守护着这些蝉。之所以我们能够听到今年夏天的蝉鸣,都是七十五年前那些村民们的功劳,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而去年夏天的蝉鸣,则是七十六年前人们守护的成果。同样,到了明年夏天,七十四年前被保护的蝉就会开始鸣叫。因为我们一直都在守护这片森林里的蝉,你们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吗?”

总之,这只是个单纯的算术问题。

栖息在这片森林中的蝉将卵产在地下之后就会死去,而这些卵要在地下度过长达七十五年的幼虫时期。在第七十五年的那个夏天,它们才会发育成熟并爬出地面,然后在一到两星期的有限生命中在树上拼命地鸣叫。临死前才会从树上落回地面,交配、产卵、死去……那些卵也要在土里度过漫长的七十五年……

“今年夏天能听到蝉鸣,就意味着七十五年前的森林是和平的。反过来说,只有森林在今年夏天也保持和平,在七十五年后才能听到蝉鸣。我们现在拿出仅剩的一点钱,请各位来就是为了能让蝉鸣响彻在七十五年后的这片森林里。”

除了凯姆之外的佣兵们,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喂,大叔,你等一下。”一个佣兵蓦地站起来,“难道说我们要为了保护这些蝉而豁出自己的性命吗?”

“是的。”

“即便是我们在这里拼死保护它们,其成果也要等到七十五年之后才能看到?”

“的确如此。”

“大叔,别开玩笑了。金银财宝姑且不提,只是为了一些虫子就让我们赌上性命,这也太……”

“你们不是佣兵吗!”

“嗯,大叔……我再问你一次,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你们村子很穷,这钱大概是各位紧衣缩食才凑齐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只是为了些虫子……何况等到七十五年后,大叔你已经不在人世了。为了这些东西花钱请我们来拼命……我说你是认真的吗?”

“我想让七十五年后的孩子们也能听到蝉鸣,这哪里奇怪了,我们反而是搞不懂你们啊!”

“别开玩笑了,我是不会接受这样的工作委托的。”

伴随着怒吼声,那个男人愤然离开了。紧接着,几个佣兵也一边说着“等一下”“我也走”“竟然为了保护虫子而拼上性命,太可笑了”一边跟在他身后走了。

佣兵们一个接一个的走了,不知是谁在临走前还说了一句“那些订金还是要照付的。”

结果据点里只剩下凯姆一个人。

蝉还在不停地鸣叫着。

整片森林仿佛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发出鸣叫声。

“凯姆先生,你要留下来帮我们么?”代替那些逃走的佣兵来守卫据点的年轻人问道。

“嗯……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后来我听说那群逃走的家伙,好像都是些臭名昭著的恶人。”

“是的。完成雇主所要求的工作之后,那群家伙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在从敌人手中成功的守护住村子之前,一切都还好。不过之后,那些家伙就会漫天要价。总是以“多亏了我们,这个村子才免受侵害,所以我们多要点钱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吧”为借口,抢走所有值钱的东西。那些人也正是看出这个村子里没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会放弃这份工作。

“凯姆先生为什么要留下来?在其他地方还会有报酬更丰厚的工作吧?”

“……我只是觉得,偶尔为了七十五年后的未来拼上性命也不错啊。”

年轻人点了点头,开始述说村里的往事。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很久的事情了,当长老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好像有一年夏天没有蝉鸣。也就是说在七十五年之前,有一场战争将森林破坏了。没有蝉鸣的夏日森里,寂静得甚至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虽然森林里的树木还在生长,但是那种感觉却让人觉得森林好像已经死了。就在那样的森林中,坐着一个人,那种寂寞的感觉让他有想哭泣的冲动……为什么七十五年前的祖先们没有好好地守护这片森林……每当长老喝醉时,总是这么说。”

凯姆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取而代之地露出了微笑。

“后来……”年轻人接着说,“长老在森林中哭泣,好像正好有位旅客经过这里,很年轻,也很魁梧……对了,就是类似凯姆先生这样的人。那个人对长老说‘不要忘记你现在的寂寞和悔恨,等你长大之后,绝对不要让七十五年后的孩子们也尝到这样的痛苦。’长老说他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模样,不过却依然记得个人所说的话。所以长老总是不停地和我们说这些。”

凯姆再次沉默地点了下头。

“长老一直遵守和那名旅客的约定,无论商人怎么劝诱,他都不肯让对方开发这片森林。为了保护森林不受敌人侵扰,他不惜一切代价和邻村维持友好关系,有时甚至要同意和他们进行一些亏本的交易。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错过了很多赚钱的机会,所以大家直到现在还是很穷。”

年轻人自嘲一般呵呵地笑了,继续说:“但是,我们大家并不怨恨长老。我从小时候开始,一到夏天就肯定会听到蝉鸣,并认为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是长老以及之前的那些祖先们让我们每年都能听到蝉鸣,我们从心里感谢他们。”

凯姆什么都没有说,只不过他的心里涌起了另一种情绪。

他想起了在很久之前——大概八十年之前所遇到的那个少年的模样。“喂,为什么蝉不鸣叫呢,为什么今年一只蝉都没有,为什么祖先们把这片森林都烧光了……”

哭泣的少年眼睛里的光芒,至今仍闪耀在长老布满鱼尾纹的双眼中,这份光芒必将传承下去,传给与凯姆一同守护这片森林的年轻人。

所以,凯姆才会来到这里。

这个村子一直很和平,不过不断扩张势力的邻国即将要攻打到这里。

获胜的希望很渺茫。

但是长老说:“只要能平安度过这个夏天就足够了,只要能确保军队不会在那些蝉产卵之前践踏这片森林就可以了。”

恐怕邻国对这个贫穷的小村子根本没有兴趣吧,这里只不过是他们为了征服森林另一边的城市所必经的道路罢了。在夏天过去之前拖住他们,并在秋天来临之际投降,那些军队就可以穿过森林,直奔城市而去。

“如果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带点土持产,那么就把我这个老糊涂的脑袋交出去吧。”老人说着还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长老已经活了很多年。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让七十五年后的孩子们能够听到蝉鸣。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凯姆将剑拿在手中,对年轻人问道。

“什么事?”

“如果你长大了,也会像长老一样为了七十五年后的未来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看不到七十五年后孩子们的笑脸,但是,无论是现在、明年,还是七十五年后,甚至更远的未来,我们一定要让这片森林在夏天时响彻蝉鸣。这是成年人的责任,这不仅仅是我,还是我们村里所有人的看法。”

“……长老真是培育出了一批很棒的年轻人啊。”

“哎?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凯姆做好准备,双眼凝视着前方。

远处的地平线渐渐扬起了沙尘,一部分敌人好像正在朝这里袭来。

蝉还在叫着。

不停地叫着。

敌人逐渐迫近。

“好,我们冲!”

凯姆将剑紧握手中,准备应战。

蝉鸣仿佛演奏出生命的挽歌,久久回荡在森林里。

回家的母亲

少年失去了笑容。

“才没有呢!”他本人随即反驳道,“凯姆,你看,我这不是正在笑吗?”

男孩露出雪白的牙齿,与褐色的皮肤极为相衬。

“如果这都不算笑容,那到底什么样才算啊,你觉得呢?”

凯姆沉默地点了下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你看,我是在笑吧?”

“嗯……是在笑。”

“那么,凯姆,先别说我了,你快跟我来。”

少年的性格十分开朗。

因此,他和被城里的居民认为是“来路不明的游客”而受到疏远的凯姆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不过少年并不是为了找一个玩伴才选择了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凯姆。

他带着凯姆来到一家还没有开门的酒馆前,说道:“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时从酒馆里传出了一个男人含糊不清的怒吼。

看来今天醉得特别厉害。

凯姆叹了口气,走进酒馆。

坐在吧台前的那个男人,正是少年的父亲。今天又是大白天就喝得烂醉如泥,来接他的独生子用悲哀的眼神盯着他。

“好了,该回去了。”

凯姆抱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将酒瓶放到一边。

但是少年的父亲却冷冷地将他的手推开,俯身趴在吧台上说:“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家伙!”

“……我知道,但是今天你该回去了。”

“总之我就是讨厌,凯姆,像你这样的流浪汉……我讨厌、讨厌,特别讨厌……不能原谅……”

每当他喝醉时总是这么说。

他经常没完没了的诅咒那些路过的旅行者,或者对那些旅客打扮的男人胡搅蛮缠,最后总是倒在路边昏睡过去。以少年单薄的身体,根本无法将身材高大的父亲带回家。

所以……

今天也要拜托凯姆,将瘫软在吧台上的父亲抬回家。

用混有悲伤、懊悔和可怜的眼神看着父亲的少年,冲着凯姆耸了下肩后说道:“总是要麻烦你……”

凯姆已经习惯了,与往日一样看着这个烂醉如泥的父亲。父子俩相依为命,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吧。

“没办法。”少年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苦笑着说道,“因为我这个爸爸也算是受害者啊,当然,我也一样。”

扶着男孩父亲的凯姆笑着说:“不过,至少你没有喝得烂醉。”

少年挺起胸膛回答道:“在这种时候,孩子往往很坚强。”

“是啊。”凯姆笑了笑。

“没错吧。”少年也还以微笑。

带有无比苦涩的笑容——过去的一年里,在这名年仅十岁的少年的脸上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笑容。

少年的母亲,也就是他爸爸的妻子,在一年前离家出走。她与一个四处旅行的商人陷入了婚外恋,最后抛夫弃子,与那个人远走他乡。

“妈妈她很寂寞。”少年冷静地回忆起母亲的不贞,“厌倦了每天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在这时她遇到了那个人……”

十岁的少年早已明白,有些事只能用平静的口吻来述说。

父亲就出生在这个小城里,后来在官署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绝对算不上优秀,但这也并不是一份要求员工无比优秀的工作。比起伶牙俐齿、八面玲珑,这里更喜欢那种手脚勤快,懂得默默服从命令的人,所以父亲在这里倒也做得顺风顺水。

“爸爸说这种生活很‘平淡’,妈妈却不一样,她认为这样的日子只不过是‘平凡’而已,一点生活的乐趣都没有。”

所以……

她很轻易地就被圆滑的商人所说的那种充满刺激的生活所吸引了。

“爸爸对妈妈说过,对方只是在骗你,他的目的就是骗走你积攒下来的钱。但是妈妈根本听不进去,我想那时她的心里完全就没有顾虑我们。”

少年仿佛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冷静地回忆着发生在自己家庭中的悲剧。

“所谓‘恋爱是盲目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说完,他像个成年人一样耸了耸肩,哼笑了一声。

凯姆什么都没有说。孩子应该有个孩子的模样——这种话在失去了被母亲疼爱的权利的少年面前,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而且就算凯姆这样说,少年也一定会带着苦笑地回答道:“在这种时候,孩子往往很坚强。”

父亲很讨厌儿子这种成人般的说话方式。

“那个孩子变得一点都不可爱,而且瞧不起我。他在心里嘲笑着我这个妻子跟别人跑了的男人。”

每当他喝醉时总是显得特别气愤。

作为一个父亲,比起对儿子的关爱,其苛责的情绪更加强烈,有时甚至会用力抽打少年的脸颊。不过少年总是会轻松地躲过醉酒的父亲所挥出的手掌,结果只是后者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

虽然父亲总是用酒精来má • zuì自己,不过偶尔也会很正经的询问凯姆:“喂,凯姆……你一直都在旅行吗?”

“是啊……”

“所谓旅行,真的那么有趣吗?去到陌生的城市,见到陌生的人,那些事情……真的会让人抛弃眼前的生活也在所不惜吗?”

“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而凯姆的回答也永远都是一样的。

“有开心的时候,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除了这个答案之外还能怎么说呢。

“喂,凯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的父亲也一样,还有我的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他们都是在这个城市出生,在这个城市死亡。我老婆的家人也是,从她的祖先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生活。可是……唉,为什么那个家伙要走呢?她到底有什么不满,竟然抛弃了我和孩子!”

凯姆只是沉默地微笑着,这种事情根本无法用语言来解释。无论怎么费尽口舌,关于人为什么会被未知的旅行所吸引的理由,不明白的人怎么也弄不明白。而这个父亲就属于那种绝对不会了解这个问题的人。

所以他才会一再放纵自己沉溺于酒精之中。

“我很害怕……害怕有一天儿子也会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我……每当听到那个家伙说出那些成熟的话语,我就会感到特别害怕……”

母亲回来了。

之前所积攒下的钱被那个商人全都骗走了,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就惨遭抛弃。身心备受摧残,最后能回去的地方只有那个一度被她抛弃的家。

母亲从邻近的城市寄来了一封信,父亲用朦胧的醉眼看了几遍,嘲笑似的说:“真狼狈啊,可悲的女人。”

当着凯姆的面,少年的父亲将信撕得粉碎——他不想让儿子看到这封信。

“怎么办?”凯姆将一切告诉给少年,“如果你有什么打算,我可以帮助你。”

“所谓的打算,指的是什么?”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贯的笑容反问道。

“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这里还有点钱,你先拿去用吧。”凯姆认真地说道。

少年的父亲,并不打算原谅妻子。他大概只会对其嗤之以鼻,甚至会露出昂然自得而又恶毒的嘲笑吧。

但是无家可归的母亲如果再次离开这里,父亲也将再次恢复整日沉湎于酒精的生活。责备妻子的不贞,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对周围的人胡乱发脾气,继续在儿子的面前暴露出自己最难看的一面。

凯姆明白,这一切都是漫长的旅行生活教会他的。不停地旅行,与各种各样的人相遇,少年的父亲只不过是凯姆所见过的人中特别懦弱的一个男人罢了。

“如果你想和你的母亲搬到别的城市生活,也可以。或者是你想一个人去到什么地方,我可以帮你找份工作。”

至少要比现在这样和父亲两个人生活好一些吧——凯姆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少年却盯着他,露出了白色的牙齿,好像很不可思议地说道:“凯姆先生一直都在旅行吧?”

“是啊。”

“一直都是一个人?”

“有时是一个人,有时不是。”

“哦……”

少年微微点了下头,脸上浮现出成年人才有的寂寞微笑说道:“但是,凯姆却还什么都不明白啊。”

“哎?”

“你虽然走过了漫长的旅程,却对重要的东西一无所知。”

那种寂寞的微笑中,再次融入了苦涩。

凯姆在三天之后才弄明白少年那句话的含义。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大街走进市场,人们都纷纷后退,远远地望着她。

少年的母亲回来了。

母亲的身边空出了一块地方。男孩穿过人群,挤了进来,母亲看到儿子的身影,脸上的倦容一下子消失了。少年就这样一步步地向前靠近。

少年最初还有些迟疑,不过刚迈出第三步就跑了起来,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少年哭了,继而又是大笑,凯姆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年开朗的笑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也一边哭着一边道歉。

她紧紧地将儿子搂在怀里,又哭又笑地说:“你长大了。”

“不要再走了,妈妈……一直留在这里吧。”

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那是酒馆的方向。

父亲出现了,他喝得大醉,脚步踉踉跄跄,身体左右摇摆着朝母子二人走来。

他盯着妻子,还有将自己母亲护住的儿子。

“爸爸,不要!”少年喊道,“妈妈回来了,这不是很好吗?爸爸,你原谅妈妈吧!”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表情严肃地盯着眼前的这两个人,然后突然跪在地上,张开双手,一把将母子俩抱在怀里。

分裂的家庭终于再次团聚在一起。

“爸爸,你抱得太紧了,轻一点……”

少年破涕为笑地说道。

母亲只是在不停地哭着,而接着父亲也落下了眼泪。

站在人群后面的凯姆看到此情此景,默默地离开了。

“真的要走吗?”

少年一直将凯姆送到城外,在路上他不停地问着这个问题。

“是啊……我想在冬天来临之前,能够横跨过这片大海。”

“爸爸很寂寞,他说好不容易才和凯姆先生一起把酒言欢。”

“等你长大之后,就可以陪他喝酒了。”

“……长大之后吗?“

少年好像有些害羞地歪着脑袋,小声地嘀咕道:“到那个时候,我是否还会留在这里呢?”

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几年之后。也许父亲就会一边思念着离开家乡的儿子,一边喝酒度日了。

但是……

凯姆忽然想起有些话还没有对那个软弱的父亲说。

“旅行,正因为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才能称之为‘旅行’。无论走多少弯路,无论失败了多少次,只要还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人就永远都可以重新来过。”

“……你说的东西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是啊。”凯姆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说,“笑一个给我看。”

“……像这样?”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很好看的笑容。

他终于找回孩子纯真的笑容了。

“凯姆也笑一下吧。”

“……嗯。”

他试着笑了笑。

不过少年却像是评分一样盯着凯姆的笑容说:“这个笑容稍微有些落寞啊。”

虽然是玩笑,却好像说中了凯姆的内心。

也许是想为凯姆做个示范,少年又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挥了挥手说:“再见。今天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购物哦!”

凯姆也还以微笑,继而转身离去。

“喂,凯姆!”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就算是分别之际,我也没有哭哦!因为在这种时候,孩子往往都很坚强!”

凯姆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如果与身后的少年四目相对,对方的表情大概会发生变化,就让他一直逞强到最后一刻吧。

凯姆继续前行。

没有归属的“旅行”中,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现在再次启程。

没有归属的“旅行”——诗人们称之为“流浪”。

杀戮将军的悲剧

所谓杀戮将军——这是那个将军的通称。

他非常好战,擅长用兵之道,对灵活运用天时、地利颇有心得,而且作为一名武者的本领也出类拔萃。

但是,战场上的胜利往往都是和“杀戮”直接联系在一起的。

常胜将军、不败将军、无敌将军……被冠以这样头衔的将军有很多,但是被冠以“杀戮”之名的就只有这位将军而已。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凯姆?”

将军一边洋洋自得地盯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一边问。

凯姆保持着沉默,他作为一名佣兵加入战场,并在战斗中得到了远超正规士兵的功勋。将军将其请来并亲自问话,这待遇即便是对将校一级的人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誉。

“在战争中如果仅仅想要取得胜利,这很简单。说得极端一些,那就是杀了敌军的将军,只要将他的头颅斩下,战争就结束了。是这样吧?”

凯姆点了点头,其实这场战争也应该是以这样的结局而告终,历经三天的战斗,早在开战的第一天,敌军的将军就提出了投降。他希望能够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来换取士兵和村民的性命,可是杀戮将军却拒绝了他的这一请求。反而对毫无斗志的敌人发起了疯狂的连续进攻,直至将对方全部歼灭……在战斗的最后一天,毫无抵抗能力的村民们逃进了密林中,而将军却下令放火烧林。

“但是,真正的战争并不仅仅是要在战场之上奏响凯歌。即便只有一个幸存者,他也会想着复仇,这就相当于埋下了憎恨的种子,日后必将后患无穷。所以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斩断将来的祸根而已。”

所以,将军所率领的正规军在全歼敌人部队之后,继续残杀那些村里的年轻人,手无寸铁的老人,以及那些四散奔逃的妇女和她们怀中的孩子。

“你觉得我很残忍吗,凯姆?”

“是的……”

凯姆刚一点头,围在四周的将校们全都紧张起来,不过杀戮将军只是大方地哈哈大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怎么你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啊。”

“……因为我的工作是在战场上杀死敌军的士兵,除此之外的事情,并没有包含在雇用合同之内。”

“你这完全是迂腐的想法。你所杀死的士兵有兄弟,也有孩子。他们将背负着憎恨,你想要在终日害怕对方的报复中活下去吗?真是愚蠢。只有杀了这些人的余党,才能高枕无忧地活下去。”

将军发出了十分豪爽的笑声,而周围的将校们的脸上也都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但凯姆却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凯姆?”

“你已经说完了吧?我们的合同也结束了。”

“你稍等一下。”

话音刚落,几名士兵当在凯姆面前。

“凯姆……关于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我已经收到了前线传过来的报告。怎么样,要不要留在我的手下大展拳脚啊?”

“我拒绝。”

“……什么?”

“我不像对手无寸铁的对手拔剑。”

杀戮将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还不明白吗?只要稍微回顾一下历史就能明白了。憎恨会引发连锁反应,无论实力多么雄厚的国家和政权,最后必定会被憎恨所倾覆。所以我要斩草除根,希望能够做到万无一失。”

“将军……战争和杀戮是不同的。”

“什么?”

“勇猛和残暴,也是不同的。”

“你身为一名佣兵,竟然要来教训我吗?”

“将军,所谓憎恨,并不会随着人的丧命而消失。比如这片大地、空中的白云、迎面吹拂的微风,这些东西之中都带有憎恨。我之前这么认为,以后也会继续抱着这种想法活下去。”

“迂腐……”

“我觉得,杀戮只不过是胆小鬼的作为。”

“你、你放肆!”

将军勃然大怒,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拔剑出鞘。

正在这时,从焚烧过后的密林深处传来了士兵们的声音。

“还活着!还有五个人!”“不,是六个!”“那边!他们往那边跑了!”

将军听闻此言,随即狼狈地向手下命令道:“快点把他们抓住!别让他们跑了,一个都不能放过!快点!快!”

拦在凯姆面前的那些士兵纷纷朝密林深处跑去,没有人能顾得上缓慢离去的凯姆。

“听好了!一定要抓住他们!如果放走了一个……我就将你们全部斩首!”

将军的声音,听上去的确像是胆小鬼才会发出的。

杀戮将军此后又参加了多场战役,烧毁了数不清的村落,并将所有的村民全都杀光。

直到某一天夜里。

将军忽然觉得手指奇痒难耐,这种感觉都不会消失,而且也没有发疹子时会出现的红肿。

“难道是被毒蛾咬了?”

在那个白天,将军曾烧毁了一个村落。这个村子在和平时期被称为“花园之村”,景色十分秀美。正如村子的名字那样,村民们家家户户都精心培育了各种颜色的花卉,这个时候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只见夕阳般的花朵将整个村子映照得如同染上了彩霞。

将军下令烧毁这个村子,熊熊的火焰比夕阳还要红。接着他又下令将那些逃走的和乞求饶命的人逐个杀掉,比夕阳和火焰更红的鲜血染遍了这块土地。

“……这些事和我平时所做的都一样,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将军晃动着瘙痒难耐的手,喝了一口酒。

就在这时——

将军手上的皮肤突然裂开,而且冒出了几个小小的粒状物。

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的感觉。

就好像是从土地中生长出的植物——不,眼看着那些渐渐覆盖在手上的“东西”真的是植物生出的芽。

将军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用剃刀对准自己的手,试图将那些“东西”割掉。

然而当那些“东西”碰到刀刃时,竟然发出了如同人类哀嚎一般的声音。

这和那些被千刀万剐的人临死时所发出的痛苦喊叫声一样,还想是那些被活生生烧死的人所发出的苦闷哀嚎。

“啊,好烦,好吵!什么东西……”

将军满头大汗地将那些“东西”割掉之后,大发雷霆地叫来了警卫兵。

“你们在干什么!”

“啊?”

“听到从我的大帐中传出异常的声音,就应该随即赶到,这不是你们的职责吗!”

但是警卫兵们全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地回答道:“请将军恕罪……我们一直都站在您的大帐之外,可是您说的那些奇怪的动静……”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听到。

将军一脸怒气地盯着这些警卫兵,拼命地克制内心的情绪波动,说道:“好了,你们退下吧。”

他没有时间和属下们说话,因为他的手再次感到了瘙痒。

不,这次不仅仅是手。

还有膝盖、侧腹、肩膀、屁股……全身各个部位都很痒。

部下全都离开了,只剩下将军一个人,他脱掉睡衣,全身都暴露在月光之下。他身上到处都长满了那个“东西”,其中甚至还有些已经从嫩芽中抽出了叶子。

将军发出了惨叫声,随即拿起手边的剃刀,将那些“东西”逐一剃掉。

于是不断地传来痛苦的声音……

床上的床单眼看着被染成了绿色,落在上面的无数嫩芽,不一会就变成了被埋葬在地下的人们的尸体,接着又好像融入了夜色,慢慢消失不见。

将军已经连续好几晚没有睡觉了。

无论他剃掉多少,一到夜晚那个“东西”都会大量涌现出来。涂药也毫无效果,虽然吃了各种解毒的药丸,但还是不行。

将军并没有对属下提起这件事。

“杀戮将军的身上好像长出了不明的生物。”——这种传言一旦流传开来。无异于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说不定还会有人趁自己不备之际,耍一些阴谋手段来夺权篡位。

杀戮将军正因为胆小才被称为杀戮将军,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是一名孤独的将军。

这个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讲。

将军每到夜晚就要开始孤独的战斗。

不,准确地说,这不能称为“战斗”。因为生长在将军身体上的“东西”仅仅是生长而已,不会做任何抵抗,一旦遇到剃刀的刀刃它们只会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被割掉。将军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一场孤独的“杀戮”。

又过了几晚。

那种“东西”的生长态势丝毫不减,它们只是生长在剃刀能够割到的地方,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正因为刀刃能够触及,将军才必须将它们割掉。正因为可以一个人进行“杀戮”,将军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孤独的“杀戮”在继续着。

不眠的夜晚也在继续着。

这种折磨让将军变得异常消瘦。

这是为什么呢……

将军自问道。

我为什么会碰上这样的事呢?

现在是乱世,这里是战场,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将敌人杀光。为了免却后顾之忧,无论是手持武器的人还是手无寸铁的人,一定要全都杀掉。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将军愧恼道。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自己该做的事……

今晚,那些“东西”还是会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涌现。

今晚,将军仍然要用剃刀将它们一一割掉。

今晚,还会响起无数痛苦的shen • yin。

今晚,还会出现无数的尸体。

鸟儿啼叫,宣告黎明的到来。

今晚,将军依然彻夜未眠。

原本在战场上得到磨练的身体,却眼看着迅速衰弱。不,比起这些,他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极为不稳定。

将军现在即便是在白天也躺在卧榻上。

无论是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过去的杀戮场面都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现。

同时,他还会想起那个本领高强却态度傲慢的佣兵所说的话。

所谓憎恨,并不会随着人的丧命而消失……

比如这片大地、空中的白云、迎面吹拂的微风,这些东西之中都带有憎恨……

他想要再见一次那个男人。

想要问问他:“我的所作所为真的错了吗?”

也许那个沉默的男人什么都不会说吧,即便如此,还是想见到那个叫凯姆的人,那个佣兵。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和平常一样,将军的身上又开始长出了那个“东西”。

将军用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抓起剃刀,却连挥舞剃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后背也开始发痒。

那些“东西”终于开始在剃刀触及不到的地方发芽。

将军躺在床榻上,手中的剃刀一下子掉在地上。

够了。

怎样都好……

那个“东西”慢慢地生长。

眼看着覆盖住将军的身体。

然后……

他的后背突然裂开。

一株特别大的嫩芽从体内生长出来。

在黎明到来之前,那颗嫩芽已经长得足够高大;在鸟儿啼叫之前,竟然绽放出花朵。

颜色如同夕阳一般的花朵。

从那以后又经过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再次到访古战场的凯姆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花园,与周围的花有着明显的不同的颜色和形状的花,在那里肆意地绽放着。

在花园的旁边还立有一块碑,只见上面写着:

“曾经有一名将军逝于此地,绰号杀戮将军。某夜,将军急逝。其实体旁草木丛生,鲜花绽放。正是将军焚烧村落之特产——黄昏花。此花自古传承,可寄宿在遭怨恨者体内,吸收其肉体精华以繁育花朵。”

如同夕阳般绚烂的花朵正在随风轻摆。

凯姆看了看这些带有憎恨的花朵,随即沉默着离开了。

在花园之中,还有一具早已生锈的甲胄。

可是却没有被人发现……

挽歌之岛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那个早已覆灭的小小岛国,有个奇妙的风俗习惯。

他们会用歌声来吊唁死者。

也就是——挽歌。

从死者临终时的葬礼开始,一直到在墓地下葬,其间歌声从不间断。

有时是为了安抚遗孀的悲伤,有时是为了追思故人的遗德,或者是为了安息死者的灵魂,颂扬他终其天年,偶尔还为了述说对死者撒手人寰的愤怒——所以才会唱起挽歌。

实际上所谓的挽歌并没有固定的旋律,也没有明确的歌词,很多情况下人们好像都是省略歌词,轻声吟唱。

“因为在文献中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只有那些民间口头传承的东西。”考古学家从甲板上一边眺望海岛一边叹息着说。

生活在那个国家的人们没有自己的文字,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可以将自己生存的痕迹和证据保留下来的方法。

“哪怕是通过询问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展开调查也好……可惜,他们都被杀光了。”

参加调查团的这名考古学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她的国家毁灭了那个岛国。这是发生在她七代前的祖先还是个年轻人时的事情。

“虽然我并不想说自己祖国的坏话……”她以此作为自己的开场白,“不过我觉得此前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做到这种程度。”

她的这番话并没有夸张。

对于她那拥有压倒性军事力量的祖国来说,压制这个小小的岛国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作为选择用武力来征服周边诸国的国家,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那个岛国,而是周围的邻国,换句话说,这场战争的真正目的是杀一儆百。

这个小岛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化为了焦土。

从孩子到老人,全都被残忍屠杀。

“但是,很不可思议哦。在我的国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当时的记载。”她笑了笑,接着说道,“一定是不想将如此残忍的事情传承给自己的子孙们吧……”

这时,同在甲板上的年长一些的学者们故意干咳了一声,女考古学家连忙捂住嘴巴。

“对不起,因为你和我年纪相仿,所以不知不觉地就把这些陈年往事说出来了,让你为难了。”

“……没有。”

“都是些学术上的东西,像你这样的船员听起来是不是会觉得十分无聊啊?”

凯姆沉默着,轻轻摇了摇头。

船速很快,甲板上稍微有些不稳。随着靠近岛屿,船已经驶进了地形比较复杂的海域,这是最考验水手技术的时候。

甲板长在招呼凯姆。

“啊,对不起,光顾着聊天,打扰你工作了……”

女考古学家虽然忙不迭地跟凯姆道歉,不过也许是喜欢说话的性格使然,她又小声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无论什么事。”

见凯姆停下了脚步,女考古学家朝四周看了看,确信没有人在偷听之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第一次给调查团作向导吗?”

“是的……”

“也是第一次前往那座小岛?”

“……没错。”

“那么,也许你不知道,不过我听说有个很可怕的传言。说一旦上岛,就会有人被恶灵附身。之前有学者在调查中突然生病,回国后不久就发了疯……听说还有人选择自杀。”

“这是很久之前的传闻了。”

“是啊,因为这个调查也中断了五十年。此前每当有调查团上岛,肯定会有一两个人中招……因此这项调查被暂停了。所以我有些害怕。”

说着她打了个冷战,“如果有能够保佑人平安归来的办法,能不能告诉我啊?”

凯姆重新看了看她。

仿佛他的目光并不是在看女考古学家的外表,而是在探寻她的灵魂似的。

“不会有事的。”

“是吗?”

“嗯……大概,你不会有事的。”接着又对满脸惊讶表情的对方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听到歌声,请和他们一起吟唱。”

“哎?”虽然女考古学家的表情变得更加惊讶,不过凯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快点!”在甲板长的怒吼声中,凯姆朝着工作岗位走去。

可是,在刚才的对话中他说了个谎。

他并非第一次上岛,而是去过无数次。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这个岛上的挽歌正如考古学家所言,并没有固定的旋律和歌词。所有的一切都是即兴演唱,而且同一首挽歌不会被反复咏唱两次。

如果死了一百个人,那么就会有一百首挽歌。

前来凭吊的人并不会在互相示意下唱起同一首歌。最开始每个人都会向死者寄托自己的哀思,零零散散地唱起,然后不一会儿——虽然没有人指挥,可这些不同的挽歌还是会逐渐汇集成同一个曲调。

在这种没有文字的海岛文化中,当然也没有乐谱,没有伴奏乐器。人们悼念故人的离去,将对死者能够平安前往黄泉的祈祷变成声音,也就成为了挽歌。

当这个海岛处于和平年代时——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凯姆作为一名旅客曾经到访过那里。

那时是刚好碰上某个村子的长老去世,整整三天,岛上彻夜回荡着挽歌。歌声是那么纯净清澈,如流水般在夜空中流淌,对于背负着绝对不会有任何人为自己献上挽歌命运的凯姆来说,这歌声犹如洗涤心灵的清泉,让他深深的沉醉于其中。

就是那样的一个岛,后来被人夷为平地。

人们四散奔逃,接连被杀。

那是极端残忍的虐杀。

那种在女考古学家这一代甚至都没有听说的,应该被称为虐杀的杀戮,凯姆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虽然拥有一晚就可以压制整个海岛的军事力量,可是她的国家却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似的,慢慢地将岛上的民众逼得走投无路。

这个海岛终日被挽歌所笼罩。

最开始时,生者的数量要比死者多,所以挽歌的歌声十分洪亮,甚至要撼动整个海岛。

但是,过了几天之后,死者的数量逐渐增多,生者强忍着眼泪所唱出的歌声也日渐变得微弱。

接着——

战争迎来了最终的局面。

被追至海岛北侧的岛民,钻进了巨大的洞窟。

他们对于死已经有了觉悟。

之后这些人只是祈祷能够死得稍微安详一些。

可是,他们这一卑微的愿望到最后也没能实现。

女考古学家的军队使出了极其残虐的手段,他们全副武装冲进洞内,然后每天从洞里拉出一个岛上的居民,将其残忍杀害。

今天一个老人被杀。

明天一个年轻人被杀。

后天一个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的母亲死于乱棍之下,第二天那个被从母亲身边强行带走的孩子被杀。

岛上回荡着挽歌不停地回荡着。

从洞窟深处传出的挽歌,逐渐铭刻在那些不停杀戮的士兵们的耳朵里,那些心存善良的士兵们一个个地倒下,或者变得精神分裂,最后只能离开战场。

歌声,就是那些不懂战斗的岛民们最后的武器。

虽然他们都生活在饥饿、干渴,以及恐怖的折磨中,可是歌声却未曾停止过。

部队的指挥官命令手下将洞窟的出口封闭住,他认为如果将这些人都活埋了,歌声也就会停下来。

可是,微弱的歌声还在继续。

持续了好多天、好多天……

无论是雨天、晴天,还是白昼、黑夜,歌声永远都飘荡在空气中。

那歌声已经超越了献给某一个死者的挽歌,而是成为融入了生长在这个岛上的所有生命发自内心的悲伤之歌。

当整个雨季结束之后,最后一丝歌声也消失了。

军队撤出了这个岛。

作战记录上显示,这个岛上什么都没有了。

此后,没有任何人搬到这个海岛来居住。

时隔五十年的调查仍然遇到了麻烦,学者们逐个地倒下。

每天都有病人被送到停在海上的船里。

每个被动回来的学者都发出了痛苦的shen • yin,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

这种状况与之前那次一模一样。

凯姆明白。

海岛上吹着的海风,听起来像歌声。

森林中树枝摇晃的声音,听起来像歌声。

小鸟的啼鸣,听起来像歌声。

小河的潺潺水声,听起来像歌声。

走过堆积在地上的枯叶所发出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歌声。

海潮拍岸的水声听起来像歌声。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拼尽生命唱出的对这个海岛的挽歌,至今仍在岛上的这些地方传唱着。

“不要……不要继续了……”

学者们捂着耳朵,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我们不知道,那都是我们的祖先做的……”

这些学者恐怕在不间断的挽歌中,听到了愤怒和哀伤吧。

的确他们并不是坏人。

但是他们对于曾经在这个岛上所发生的事情却一无所知。

无知——有时会变成深重的罪孽。

只要注意聆听就可以了。

凯姆就是这么做的。

岛上的挽歌,并不仅仅带有憎恨,也并非只是想要折磨无辜的年轻一代。

只要注意聆听就可以了。

那样的话,就一定能够感受得到。

让你了解……

让你了解这个岛在遥远的过去所发生的真实的事情……

岛就是这样说的。

调查比预期提前结束。

调查团中的大部分团员都由于感到不舒服返回船上,病情严重的人甚至先行回国,继续进行调查已经不太可能。

她——那个在来时路上与凯姆说话的年轻女学者,是坚持调查到最后的几个人中的一员。

“多亏了你。”

走在舳扳上的她刚一看到站在甲板上的凯姆,便朝这边跑过来。

她变得有些消瘦,比起身体,其心理应该更加疲惫。

可是她的目光中却闪耀着坚强的意志。

“你听到歌声了吗?”凯姆问道。

女学者点了点头,随后回头遥望着远处的海岛说道:“真是一首哀伤的歌啊,十分哀伤……”

她果然是一个能够感受到哀伤的人。

“你也一起唱了吗?”

“是的,虽然你之前提醒过,不过很自然地我就跟着一起哼唱起来。”

凯姆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拥有如此内心的人。

“我想在回国之后,继续对那场战争展开深入的调查,因为我的心告诉我必须要调查清楚。”

“……我认为这很好。”

“也许到最后我会解开对祖国不利的事实……可是,我认为绝对有必要让大家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船行驶在外海上。

一只白色的海鸟从岛上起飞,就像是为这艘船送行一样。

在蓝天中画出一道美丽弧线的海鸟发出了尖厉的鸣叫。

那不是挽歌,而是宣告着新时代的到来,包含着宽恕和喜悦的歌。

说谎的少女

少女是被市场里的人们所讨厌的人。

在市场里开店的成年人们,都十分明显地表露出对未满十岁,脸上还留有稚气的少女的厌恶。

理由很简单——少女经常说谎。

“大叔,大叔,你们家被小偷给偷了。”“大婶,不好了!你店里的东西都从货架上掉下来了!”“喂,各位,你们听到那个旅客说的话了吗?山贼要来打劫这个市场啦……”

虽然都是些靠不住的谎言,可是被她不厌其烦地重复,最终大家都开始感到厌烦,也越来越生气。

“你也要小心点。”蔬菜店的老板娘对凯姆说,“因为现在市场里的人都不再相信她了,所以她开始将目标转移到新面孔上。像你这样的人,没准就会成为冤大头。”

也许的确如老板娘所说的那样。

凯姆是几天前刚刚来到这个小城的陌生人,从今天开始在市场里工作。

“那个孩子的父母在干什么?”凯姆一边将蔬菜从车上卸下,一边问。

蔬菜店的老板娘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后摇着头说:“那个……都已经不在了。”

“去世了吗?”

“她妈妈在四、五年前就去世了,之前还是个连感冒都很少患上的健康人,有一天突然就病倒了,然后就去世了。”

“……那孩子的父亲呢?”

老板娘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出门打工赚钱去了。”

少女的父母原本在市场里经营着一家杂货店,贩售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几乎都是母亲一个人在打理。

母亲去世之后,店里的生意就在一直下滑,最后只能转让给别人。父亲为了还清债务,只能背井离乡,前往首都那种大城市去谋求赚钱的工作。

虽然他临走时说半年左右就回来,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时常给朋友——裁缝店的老板写封信什么的,但是现在已经半年多没有音信了。

“那个小孩就独自等着父亲回来,其实也真够可怜的……”

少女现在住在市场里的人们共同使用的仓库里。

“市场里的人们都说要照顾这个孩子,在她的父亲回来之前,大家会像父母一样呵护她。”

“原来如此。”凯姆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眼前这个充满人情味的稍微有些胖的老板娘,生活在这个市场里的人们虽然不富裕,却都很善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会轻易雇用凯姆这个外来的陌生人呢。

“但是……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大家就全都厌烦了。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明明是一个正直而乖巧的女孩,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乖戾,一点也不可爱了。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很可怜,所以轮流拿东西给她吃,也会把一些穿旧的衣服分给她。但是她总是对我们说谎,大家就都受不了了,我们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也许是因为寂寞吧……”凯姆说道。

听了他的话,老板娘耸了耸肩,“好了,干活干活,可别偷懒啊。”

说完,又回到店里面去了。

凯姆正在店外将从车上卸下的蔬菜逐一分类时,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哥哥,你是新来的吗?”

正是那个爱说谎的少女。

“是啊……”

“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没错。”

“你是这家店的住宿佣工吗?”

“只不过暂时住在这里而已。”

“那么,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老板娘的话真是马上就应验了。凯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回应道:“什么事?”

“其实,这个市场里有幽灵出没。因为市场里的人怕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都选择了沉默,但真的有幽灵哦,我经常能看到。”

“是吗?”凯姆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他并不打算戳穿对方的谎言,反而想要跟这个小姑娘聊聊。在他无止境的生命旅程中,曾见过无数失去父母的或者被父母抛弃的孩子。那种被独自抛弃在广阔世界中的孩子们内心所感受到的悲伤与寂寞,对在永恒时间的长河中不停彷徨的凯姆来说是极为熟悉的。

“所谓的幽灵……是什么样子的?”

“是个女的,那个……我知道她的真面目。”

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由于无法忘记她那因患上流行疾病而去世的女儿,所以这个母亲也想要追随女儿的脚步,于是选择了自杀。就这样,她的灵魂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市场,四处寻找女儿的身影。

“好像很可怜哦。为了见到自己的女儿,所以选择了自杀,可是即使在另一个世界她们也没能相见。因此才会四处寻找,而且还会一边找一边不停地呼唤‘你在哪?快点和妈妈一起前往另一个世界吧’……”

少女用十分认真的口吻说道。

“很可怜吧?”说到这,她的眼角甚至还浮现出泪光。

也正是因为这样,凯姆才断定这些都是谎言。

就算蔬菜店的老板娘没有事先提醒他,只要知道少女的身世,就能判断出她这是在撒谎。

“为什么她见不到自己的女儿呢?”

凯姆一边将熟透的葡萄小心的收进木箱里,一边问。

“哎?”

少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既不在另一个世界,又没在这个世界彷徨……那么那个死去的女儿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凯姆并不想追问少女。

只是将这个悲伤的故事当成一个谎言,会比较有趣而已。母亲去世,接着又被父亲抛弃的少女内心的孤独,并不是一个无聊的谎言,她只不过必须用谎言来发泄罢了。

但是,少女却十分冷静地笑了笑,接着说:“你这么一说,还的确是这样。对啊,那个孩子去哪了呢?”

就在这里吧——瞬间,凯姆想要指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不过少女带着笑容接着说:“但是,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出这个问题,大哥哥,你和其他人稍微有些不同哦。”

“……是吗?”

“嗯,的确不一样。”

用力点头的少女笑得更加灿烂,“我们也许会成为好朋友啊。”

凯姆也沉默着还以微笑。

这时,少女看到老板娘正要从店里走出来,于是急忙离开了。

当即将转过前面的街角时,她还回过头来对凯姆挥了挥手。在这个言行极其成熟的少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其年龄相仿的幼稚表情。

从那天之后,少女每天都会趁蔬菜店老板娘不注意时,偷偷地来见凯姆。

当然,每次都是说谎。

“昨晚啊,我和妈妈两个人做了些饼干。虽然我想送给大哥哥一些,不过由于太好吃了,所以全都被我吃光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被山贼们抓走,但是爸爸赶去救我,还把山贼们打得落荒而逃,于是我才平安无事。”“我的家?山脚下那幢白色的大房子就是我家。大哥哥,你可能是外人还不知道吧,我家的房子是整个城里面最大的哦。”“大哥哥没有家人吗?只有你一个人?真可怜啊,如果能将我的幸福分给你一点就好了……”

都是些悲伤的谎言。

都是绝不能对市场里那些了解自己的身世以及现在生活状态的人们所说的,悲伤而又寂寞的谎言……

每次讲完,少女都会把手指放在嘴巴前面小声地说:“这些事情,绝对要向蔬菜店的老板娘保密哦。”

当然,凯姆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每当老板娘和其他人说起少女的坏话时,凯姆总是会默默地离开。

谎言和坏话,都是不可思议的东西,都不会因为有人说就会成立。而是因为有人倾听、帮腔,甚至是附和,谎言才能成为谎言,坏话也才能成为坏话。

其真正的含义就是,孤独的人是不会说任何人的坏话的。

谎言也是一样。

少女正因为有了可以撒谎的对象,才没有陷入真正的孤独深渊当中。为了守护住这份小小的——而又可悲的幸福,凯姆才会沉默地成为少女的倾诉对象。

某一天。

像往常一样来到蔬菜店门前的少女,不光防备着蔬菜店的老板娘,还时刻注意着周围商店的动静,小心地和凯姆说道:“喂,大哥哥……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吗?”

凯姆一边将蔬菜和水果从车上卸下,一边回答:“不,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如果你攒够了钱,就会离开这里吗?”

“大概吧……”

“还没存够钱吗?”

凯姆转过头看着少女,苦笑着说:“只有一点而已。”

他也撒了个小谎,其实他用来旅行的费用还有不少,并不是因为缺钱才来这里打工的。

只是因为还没有确定下一个目的地,才会留在这里。没有目的的旅行,同时也是没有终点的旅行。

人生必须要有梦想和目的——这时贤者们说的。能够完成的梦想和能够达成的目标,人类有限的生命中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才会闪耀出光芒。那样的话,对于拥有无限生命的人来说,又该抱着什么样的梦想和目标活下去呢?

这并不是一场匆匆忙忙的旅程,不,应该说是无法匆匆忙忙就完成的旅程。也许,这些没有目的地的漂泊生活,甚至都不能被称为“旅程”。

“如果是我,只要存够两、三天的旅费就会离开这个市场。”

听她这么一说,凯姆只能沉默着苦笑。

如果对她说“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不知道少女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正是为了成为听你撒谎的听众,我现在才发现了自己生存的意义——当这句无法说出口的话浮现在内心深处时,少女看了看四周,小声地说:“喂,大哥哥,如果你想快点离开这里,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

“偷偷溜进裁缝店,偷一些钱。在店里面的架子上有一个小壶,那里面放有很多钱。”

“……你是让我去偷东西?”

“没错。”

她随即一脸认真的表情盯着凯姆,说道:“如果裁缝店被小偷光顾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少女说放进壶里的钱都是些不义之财。

“在我的朋友里,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的妈妈去世了,父亲也到首都去打工赚钱了,所以只有女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父亲原本在半年前就应该回来接那个孩子,可是现在却失去了音信。”

这又是一个悲伤的谎言。

凯姆冷静地问道:“这件事和裁缝店的老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着很深的联系,那个,实际上那个女孩的父亲一直都有寄钱回来,说是为了让留在镇上的女儿能过的幸福一些。还曾经写过几封信,说是在首都找到了工作,希望女儿能快点去和他团聚。因为工作太忙而不能亲自来接她,所以让她自己去那边,甚至还寄来了差旅费。但是那些信和钱,全都没有送到那个女孩的手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在凯姆回答之前,少女就抢先说道:“她爸爸不应该将信件和那些钱寄给裁缝店的老板。那个人将钱全都私吞了。”

凯姆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少女为了圆一个悲伤的谎言,又撒了一个更大的——而且十分伤人的谎。

这比任何事都要悲哀。

不过,少女又补充道:“裁缝店后门的锁头已经坏掉了。”

说完,没等凯姆回答,就快步跑开了。

“大婶!不好了!”

少女在第二天早上,跑进蔬菜店。

不是对凯姆,而是直接对老板娘说:“昨天晚上,裁缝店被偷了!”

她说是在深夜的市场里,看到几个小偷悄悄地溜进了蔬菜店旁边的裁缝店。

“是啊,是啊,真是糟糕啊!”老板娘苦笑着回应道。

“是真的!大婶,我真的看到了!”

“我说……孩子,虽然之前一直都在忍受着你的谎言,但是我现在已经受够了。我觉得像你这样说谎的孩子,即便是长大了也会成为小偷或者骗子,总之是不堪设想。我现在要开门做生意,所以你赶紧去别的地方玩吧!”

正在这时。

从外面的街上传来了“快来人啊!”的叫喊声,裁缝店的老板大惊失色地在街上喊着。

“有、有小偷!钱、钱、钱……我的钱被偷了!”

少女一溜烟地消失了。

这件事在市场里引起了骚动。

少女这次并没有撒谎,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

可是,已经习惯了少女撒谎的人们的视线却发现了另一种谎言的可能性。

“喂,我说,所谓的小偷不会就是那个孩子吧?”

不知道是谁提出的这个假设,一下子就在人们之中流传开来。

“我也这么觉得。”“这一定是她的自导自演。”“如果是她的话,还真是有可能啊。”

“喂,我们去把她找来。虽然稍微有些粗鲁,不过只有问问她了。”

众人都没有异议。

几个人朝着仓库跑去,其他人就负责在市场里搜索。

“到处都没有啊!”“仓库里也没有!”“她一定是拿着钱跑了!”

回来的人们众说纷纭。

这时,凯姆终于明白了。

一直都在说谎的小女孩,最后终于说了一次真话。

“应该还没有跑远!”“对,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那个死小孩,这次一定要让她好看!”

群情愤怒的男人和女人们,纷纷说道:“对,让她好看!竟让辜负我们的一片好意,不可饶恕!”

凯姆挡在那几个想要追赶少女的男人面前。

“走开!别挡路!”

虽然是十几个杀气腾腾的男人,不过如果凯姆真想动手,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他们全部打倒。

但是凯姆只是轻轻地将一个装有金子的口袋扔在众人面前。

“被盗的那些钱,都在这里。”

“啊?”

“不好意思,钱……是我偷的。”

众人困惑的声音随即变成了怒吼。

凯姆高高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做任何抵抗,说道:“随你们处置,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蔬菜店的老板娘穿过人群,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需要钱,仅此而已。”

“你是想袒护那个小姑娘吧……”

女人的直觉果然很敏锐。

凯姆苦笑着,面向裁缝店的老板说:“钱都放在架子上的小壶里吧?”

老板用力地点头说:“果然是这个家伙!我的确是把钱放在了壶里!所以这个家伙的确是犯人!”

“……放在里面的,不光是钱吧?”

“嗯?”

“还应该有信,那个女孩子的父亲所寄来的信!”

“你说……说谎!别开玩笑了!”

“但是,的确有啊。”

“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有!信已经全都被我给扔……”

老板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可是,已经晚了。

蔬菜店的老板娘盯着裁缝店的老板问道:“等一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没有,没什么……”

“你给我好好地解释清楚!”

众人之前还聚集在凯姆身上的目光,一下子都转移到裁缝店老板的脸上。

过了几天,从少女那里寄来了一封信。

收信人一栏上写着“蔬菜店的老板娘和二楼的大哥哥”。

信里面写着她平安到达首都,并且已经和父亲团聚。

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

在比这个城镇大好几倍的首都,甚至连父亲的住址和工作单位都不知道,根本不会那么简单就找得到吧。

不过……

信上写着一句话——“我现在,很幸福。”

凯姆决定相信这句话。

人类是唯一会撒谎的生物。

为了陷害别人而说谎,为了给自己谋取利益而撒谎,还有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悲伤和寂寞吞噬而撒谎……

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谎言,那么很多纷争和误解都会消失吧。

但是,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混杂着谎言和真相,人们才能学会“信任”这件事吧。

凯姆读完这封信,转过头看着老板娘。

一直在读着少女给自己的那封信的老板娘,刚意识到凯姆的视线,便好像很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

“这孩子可真是的,还写着‘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蔬菜店老板娘和市场里的各位对我的恩情’……真是的,到最后还是要撒谎。唉,这孩子……”

老板娘苦笑着说。

柯特大婶的面包

这个村子已经无法避免地将要成为战场。

已经翻过北面山坡的帝国军队,此时早已在村子的周边安营扎寨。

这个国家的军队也为了迎击敌人,陆续朝这个村子调遣。

大战一触即发……

周围被群山环绕的这个小村庄,在战略上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历来都是属于兵家必争之地。

这个国家的目的就是绝对不能让敌军占领这里,而敌军则将这里看作是为了获取整场战争的胜利而不可或缺的地区。经历了漫长鏖战的战争,就将在这一战中决定最终的胜负。

也就是说——双方只能一战。

这个过于单纯明快,而且无从替换的结论,即将把这个宁静的小山村变成战场。

军队已经对村民们发出了撤退的命令,在战斗中,除了士兵之外的人只会成为碍手碍脚的累赘。

“那些家伙们应该会在深秋之前打起来吧。”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月……不,顺利的话甚至不用半个月就能发动进攻。”

“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吗?被牵连到就惨了,我们会毫无悬念地变成炮灰。”

“算了,那些家当什么的就不要带了。尽量减轻负重,跑得越远越好。”

“历代祖先们所守护的这片土地和家园,一旦开战就会化为焦土。”

“没办法啊,我们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在战争结束之前,我们都要忍耐。等到战争结束,我们再回来就行了。”

“总之,现在快逃命吧。”

“是啊,只有跑了。”

“只有生命是必须守护住的。除此之外的东西,还是不要过多奢望。”

“可恶,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种事情。”

村里的居民们在找到自己容身之处后,都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当森林中的树木都染成红色的时候,村子里几乎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没有家人,也没有容身之所的孤独老人们。

后来,军队在与村子相隔几座山的地方修建了一个简陋的避难所,于是这些贫困的老人们全都翻山越岭地朝着那边进发了。

最后留在村子里的,只有柯特大婶一个人了。

凯姆第一次见到柯特大婶,是他作为一名佣兵和驻守村子的部队汇合不久之后的事情。

当部队在村子周围巡视时,发现一名妇女正在田里干农活,那个就是柯特大婶。

“喂!大婶,适可而止吧!”士兵们怒吼道,“快点逃走吧,待在这里可性命难保啊!再过两、三天,战争就要开始了!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快点去避难所!”

无论这些人怎么喊,大婶却仍然弯腰忙着手里的农活。

好像她并不是在收获什么。

如果说是好不容易种下的作物,想要在现在忙着收获,倒还可以理解。可是柯特大婶现在正在耕田,就好像早已忘记了战争迫在眉睫这件事。

“到底是聋了,还是精神不正常啊,那位大婶……”

队长厌烦地咂咂嘴,对凯姆说:“喂,新来的。去做点什么,就算是把她捆上绳子扔到避难所也好,不然放任着不管,早晚得成为咱们的累赘。”

极其傲慢无理的态度。率领军队的指挥官在面对战争即将打响之际,假如是个胆小鬼,那么态度就会变得十分蛮横与傲慢,因为他想掩盖住自己的焦躁和胆怯。

凯姆沉默着朝农田走去,虽然那些士兵们在后面喊:“我们先回去了。”但凯姆并没有回头。

这场围绕着这个小村子所展开的攻防战,应该不会花太长的时间,但是战况一定会极其惨烈。

因此,这个时候还在干农活什么的,完全是徒劳。无论如何精耕细作,无论投入多少汗水,农田最后一定会被士兵们脚上的靴子所践踏。来年的收成自不必说,就连这里想要恢复成之前那个宁静的村庄,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年的时间……

凯姆刚一走进农田,柯特大婶就头也不抬地说:“别来妨碍我干活。”

她的语气和表情十分凝重,也许在和平时期,大婶顽固倔强的个性就是远近闻名的吧。

“你不打算逃走吗?”凯姆问。

柯特大婶不情愿地回答:“逃走之后又能怎样?”

“有一个避难所……”

柯特大婶冷冷地哼笑一声,“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

“那么你也许不知道避难所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可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地方啊,当兵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特大婶默默地伸出手,指着位于村子西侧,如同一座屏风般的险峻山峦。

“避难所是在那里吧?”

“不对,要越过那座山之后,再翻过一座山。上了年纪的人根本走不到那里。说是在那里修建了一个避难所,可是能够到达那里的人根本没有几个。所以,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还是不要妄想了。”

说完,柯特大婶不再理会凯姆,而是低头继续自己手边的工作,并小声地嘀咕道:“这个国家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如此……”

明显能听出她话中的愤怒。

但是,比起愤怒,还有更加深刻的悲伤。

“你不是正在巡逻中吗,快点回去吧。”

“不,可是……”

“如果你想让我前往避难所,那你就是在浪费力气。我不会取得,哪也不去。因为这里就是生我养我的村子。”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这里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了。”

“我知道。”

“那么……”

“但是,那又怎样?”

面对对方的反问,凯姆再次无言以对。

柯特大婶看着他,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说:“你可真是个老实人,在当兵的人里算是稀有品种了。”

接着,她的表情变得稍有些和蔼,一开始的强硬态度也消失了,意外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一旦变成战场,就会有人牺牲,很多人都会牺牲。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当兵的……对我来说也有必须要做的工作啊。如果就这样把工作弃之不顾,只顾着逃命,这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那么,终归都要死,你就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吧。可以吗?”

凯姆陷入了沉默。这次的沉默并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柯特大婶所说的那句话——“终归都要死”,这是一句凯姆绝对无法说出口的话,所以他只好选择沉默。

“那么,现在没事了吧。你快点走吧,我这还要接着忙活呢。”

“……你现在在干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不了解农活。”

柯特大婶笑着说:“看来当兵的都是一个样,只知道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对于这些养家糊口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句话中依然带着悲哀。

不过即便如此,但她对凯姆似乎多少有些亲近感,大婶接着说:“我这是在播种啊。”

小麦的种子——

在秋天播下的种子,跨过整个冬季所长出来的麦穗就会在春日阳光的照射下茁壮成长,并会在夏天将整块农田染成金黄色。

“每年当北侧的山峰顶端变成白色时,我都会这么做,所以今年也不能例外。”

在被军队践踏过的农田中,这些种子会生长出来吗,凯姆也不知道,不过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柯特大婶却对那种不安的可能只字未提,还在不停地将田里的土地翻开,播下种子。

因为之前一直都这样做,所以今年也是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婶就是这么告诉凯姆的,她播种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急躁与不耐烦。

可能是受到她的影响,凯姆也用平静的口吻问道:“万一,小麦没有生长出来怎么办?”

大婶回过头,毫不犹豫地笑着说:“那么,就明年继续努力啊。如果明年不行,那就等到后年,还不行的话就再等一年……只要不停地播种就可以了。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是如果不播种,就不会有任何收获,对吗?”

“是的。”

“无论是否爆发战争,我都会做自己必须做的事情。”接着,大婶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如果不这样的话,就连吃饭都会觉得没有味道。”

说完这句话,大婶脸上的皱纹都好像绽开了一样。

“那个……大婶,你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呢?”

凯姆说道,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答案的问题。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呢?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做的事情,又到底是什么呢?

一直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正因为不知道答案,凯姆才会一直彷徨在无尽的生命旅途中。

柯特大婶好像有些害羞似的说:“你的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不知道。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将收获的麦子碾碎,在秋天烤制出面包。用当年收获的小麦所制作出的第一个面包,可是极其美味的。我家的孙子每年都盼望着那个面包。也可能是因为这个,我今年也不能偷懒啊。”

“……我明白了。”

“你这个当兵的到底明白什么?”大婶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她的表情再次变得僵硬起来,而且再也没有露出笑容。

“那个大婶最讨厌军队了。”刚一回到营帐,几经在这个村子驻扎了半年的士兵告诉凯姆。

“难道是因为我们扰乱了村子的生活吗?”

“有一部分原因……不过那个大婶的憎恨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柯特大婶的家人都是在历次战争中去世的,她的丈夫死于四十年前的一场战争,在二十年前的某场战争中又相继失去了儿子和儿媳,而现在——听说儿子所遗留下的孙子也被送往前线。

“参加了哪里的部队?”凯姆问。

那名士兵耸了耸肩,说出一个战况最激烈的地方。

“还真是不幸啊……竟然被丢在那么可怕的前线,换作我的话,就算是会被处以极刑也要临阵脱逃啊。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十吧……不,恐怕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如果孙子也战死,柯特大婶就变成孑然一身了,连品尝她亲手做的面包的人都没有。

“在她那个年纪,身边又没有人陪伴的话,真的很痛苦啊。我一看到那个大婶,就会想起远在故乡的母亲。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也不想让家乡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凯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凯姆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点头的资格。

三日后——

战斗终于打响了,敌军的攻击比预想中的还要激烈,这边也只能用全部战斗力死守这个村庄。

凯姆孤身一人,脱离了部队。

他朝着柯特大婶的家走去。

大婶应该会像往常一样去田里干活吧。

她好像根本不惧怕战争。有着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不会被外界的事物所吸引的人,可以说这种人的内心十分强大。

凯姆承认这一点。

甚至比永生还要强大,凯姆深深地体会到了所谓只有一次的短暂生命的强大。

也正因为如此——

凯姆刚站在科特大婶的面前,便紧紧抱起她矮小的身体,强行将其带回家中。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你快放手!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

“我知道!”

“那么就快点放我下来!”

“我不想让你死。”

凯姆看着怀中的柯特大婶,接着说:“我想要让你在明年秋天,也能用刚刚收获的小麦烤制出美味的面包。”

说完,凯姆不再理会不停挣扎的大婶,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只要还有能品尝你亲手做的面包的人,我就希望你每年都能烤制面包。”

大婶叹了口气,小声说道:“的确……你和其他当兵的不一样。”

说完,大婶笑了。

这场战斗持续了好几天。

傲慢而胆小的队长战死了。

给凯姆讲述柯特大婶故事的士兵也死了。

无数的战友都死了,无数的敌人也死了。

村子被战火烧毁,柯特大婶的小麦田也被践踏成一片荒芜。

顶住了敌军首轮攻击的凯姆等人,追赶着撤退的敌军朝北部前进。

之后,只留下了这座荒无人烟的村庄。

当季节从春天向夏天变换时,战争终于结束了。

虽然这个国家的军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过最终还是成功抵制了帝国的侵略。

村庄也在逐渐复兴。

正如柯特大婶说的那样,前往山那边的避难所的老人们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

秋天到了——

凯姆再度到访这座村庄。

刚看到在小麦田中播种的大婶,他的心里就涌现出一股暖流。

柯特大婶今年也在播种小麦。

明年、后年也都是一样,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停下来。

柯特大婶一看见凯姆,就从农田里走了出来,这是相隔一年的重逢。又年老一岁的柯特大婶的身体,好像比去年更衰弱了一些。

“好久不见了,你还没有战死啊!”

“……你好像也很有精神嘛,大婶。”

“我后来听说了你在我家门前战斗的事情,为了不让敌人进到我家里,你一直是孤军奋战吧。”

凯姆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问道:“今年小麦的收成怎么样?”

“不行啊,农田一旦遭到践踏,就怎么弄都不行了。今年的小麦是历年来最差的一批了,麦穗一点都不饱满啊,一株只够烤制一个面包……”

大婶的语气出人意料的爽快,她看着凯姆问道:“要不要尝尝啊?”

“哎?”

“我是说面包,我现在就要烤面包了,你要不要尝尝?”

“不,但是……”

凯姆有些困惑,而柯特大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困惑。

所以她带着平静的微笑说:“死了,我家的孙子。通知是在夏天时送来的。我一直盼着他能回来,然后再给他烤一个香喷喷的面包……”

接着,大婶好像想要鼓励陷入沉默的凯姆,“所以,你就代替他品尝一下我亲手烤的面包吧。虽然今年的小麦并不好,可能会比往年的面包硬一些……不过,如果我的救命恩人能品尝我做的面包,我想孙子也会感到高兴吧。”

柯特大婶的家人,全都被战争夺去了生命。

这也就意味着,再也没有人会每年都盼望着品尝大婶烤制的面包了。

可即便如此,柯特大婶还是说:“那么,你稍等一下。我这里马上就结束了。”

说完,就接着为在明年夏天能够收获小麦而播种。

因为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凯姆将嘴边的那句“我来帮你吧”咽了下去,而是静静地盯着大婶弯下的背影。

在秋天夕阳照耀下的大婶的背影,矮小得令人感到悲伤,也美得让人感到悲伤。

凯姆品尝到了刚刚出炉的面包。

用没有充分发育的小麦所烤制的面包,的确有些硬,而且干巴巴的。

但是,那是凯姆至今为止——以及此后无比漫长的人生中所吃到的东西中,最为好吃的面包了。

生命的等级

城里正在流行一场可怕的疾病。

突然之间就会发病。不知道这种病毒的构造是不是和遗传因子及荷尔蒙有关,总之患者都是男性。一旦患病就会发高烧,而且还伴有剧烈的头痛,接着就会死亡。

不过,有两件非常幸运的事。

其一,只要曾经发病过一次,就不必担心再次患病,因为身体中会出现免疫病毒的抗体。

其二,有一种极为有效的药物可以用来治疗这种疾病。以生长在高原上的植物作为主要成分的药丸可以用来预防,甚至对患病初期的治疗都有着极为显著的疗效。

如果是这样……那么人们都应该很安心了吧,根本不必为这种疾病而担心。

可是,上天总是喜欢用讽刺的命运来捉弄芸芸众生。

作为预防与初期治疗特效药原材料的高山植物,其数量极为稀少,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濒临灭绝。

也就是说——药物不足,根本无法分配给全体国民。

不能拯救所有的人。

但是,也有因得到药物而获救的人。

“你明白吗?这其中的含义……”保卫首都的士兵一边在市场中巡视,一边小声问道。

这个名为道库的男子看上去十分稳重。

凯姆则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一条条小巷说:“是有顺序的吧?”

“没错。”道库点了点头,“特效药的分配有一个优先顺序……我们每一个人都被打上了‘对国家非常重要的国民’与‘普通国民’这样的烙印。”

首都警卫兵的特效药分配排名非常靠前,仅仅因为他们是“对国家非常重要的国民”。

“的确如此,如果我们都病倒了,那么首都的秩序很快就会变得极其混乱。我们必须要以健康的身体来守卫首都。喂,凯姆,是这样吧?这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着想啊。”

“是啊。”

“最先服下药物的是皇室成员,其次是守卫皇室的卫兵们。再其次是政治家集团,然后是掌管这个国家经济命脉的财阀以及警察、消防的那些人,接着是医生,再接下来就是我们这些保卫首都的卫兵了……最后才会分配给那些普通的民众。”

道库停下来想了想,然后问道:“凯姆,你是怎么想的?国民……人被划分出了等级这件事,是好事吗?”

应该不是好事吧。凯姆在心里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可是,考虑到实际情况……

“这也是无奈之举吧。”凯姆只能移开自己的目光,小声地回答。

“无奈之举吗……”道库好像有些不满地小声说,“是啊,真的是没办法啊。”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这个市场里的人们已经知道关于疾病的事情了吧。”

道库点了点头:“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

“被死亡的恐惧所驱使的人们,就算有一天发动bào • luàn也不奇怪。”

“的确如此。”

“正因为我们在这个城市里四处巡视,才好不容易确保了和平。”

“是啊……我知道。”

“如果我们也病倒了,人们反而会处于危险之中。既然不能给全体国民分配特效药,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考虑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限度。”

“凯姆,你说得真好,可以说是一个满分的答案,真是太完美了。”

道库说的话里明显带着刺。

凯姆注意到了这一点,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对方话中的刺并不仅仅是针对自己的讽刺,其中还包含了无尽的哀伤。

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一边笑着一边从两人的面前跑过去,他们应该是从贫民窟跑来这里捡些烂菜叶的吧。

“喂,凯姆。”

道库指着远处孩子们的背影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可以……”

“那群孩子算是‘对这个国家非常重要的人’吗?”

凯姆无法回答,这是一个因为知道答案才只能选择沉默的问题。

道库用苦笑来应对凯姆的沉默,然后接着说:“凯姆,以你的理论来看,如果那些孩子因为患病而死去也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比起那些孩子,我们这些警卫兵更有优先服药的资格。是这样吧,凯姆?你所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是——这句话凯姆无法说出口。

再次接受了沉默的道库说:“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不过……人,无论是谁,对另外一些人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存在。那群孩子也是一样,对国家的角度来看,他们可能只是一些贫穷的、碍事的家伙。但是对孩子的父母来说,他们是无法替代的、无论怎样都想要守护住的生命。是这样吧?”

真是个诚恳的男人啊,凯姆在心里暗想。

说不定……作为一名士兵来说,这种诚恳是致命的。

从城中的某处传来了洪亮的钟声,这是对巡逻士兵们的紧急召集通知。

好像是药物终于被送来了。

“我们回去吧。”道库重新打起精神,用开朗的声音说,“我们的生命获得了拯救,更要全力保卫国家,应该为了能得到那些难得的药物而感到高兴。”

带着无尽哀伤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凯姆的心。

道库在第二天和盘托出了逃走的计划。

“凯姆,有件事我只想和你说。”两个人在市场巡逻时,道库说,“我知道逃跑会受到严惩,而且也根本没有成功逃跑的自信,如果被抓住就会上军事法庭,一定会判处死刑。”

也就是说他已经有所觉悟,也正因为如此,道库才会想要把逃走的理由告诉凯姆。

“我并不是背叛国家与军队,只是……一定要把这个送出去……”

说着,道库摊开手掌,昨天分配的那颗药丸赫然就在他的手上。

“你没有吃下去?!”凯姆惊讶地说。

道库笑了笑说:“是啊,我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

随即他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紧紧地握住那颗药丸。

“你要将这颗药丸送出去吗?”

“是的……”道库伸出手,指着首都南边的那座山峰说,“我的故乡就在那座山脚下,我的妻子和孩子都生活在那里。我的儿子今年才五岁,他从出生时起就体弱多病……一旦染病,绝对撑不过去。”

“所以……你要让他吃下这颗药丸吗?”

“这样做不对吗?”

面对道库的目光,凯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总是温文尔雅的男子,现在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杀气。

“虽然我是一名守卫国家的军人,但首先我是一个孩子的父亲……说得再透彻一些,我是一个人类。对于我来说为生命划分等级的尺度并不是对国家是否重要。我只不过是想拯救一条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人的生命。”

那个人就是他的独生子。

道库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浮现在眼睛中的那些鲜红的血丝就是觉悟的证据。

“如果我现在走,那么在明天早上点名之前就能返回兵营。只要让我的儿子吃下这颗药丸,我马上就回来。所以,拜托了,在此之前一定不要出什么乱子。”

“你一旦被捕就会没命的……”

“我不管,为了挽救儿子的性命,我愿意做任何事情,甚至是去死!”

“万一你自己患病了又怎么办呢?”

“那就是我的命运!”道库笑了笑,“人类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至少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道库才会将这个计划告诉给凯姆。

“喂,凯姆,如果我被杀害或者病死了,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去我的故乡,告诉我的老婆和孩子——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并不是由于讨厌军队的生活才逃跑,而是为了守护比军队的命令更加重要、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的儿子的生命才逃走的……”

这才是他说出这件事情的真实目的。

面对微笑着的道库,凯姆什么都没有说。

他无法全盘接受道库所说的话,也并非是被对方的言论所说服,而是被一种超越理论的“生命”的力量——即便是在面对死亡的威胁,也想要守护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生命这种想法所压倒。“我会在市场巡逻的途中逃跑。拜托了凯姆,请你放过我,只要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就行。”

凯姆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在这些拥有有限生命的人们的心中,总有一些是有着无限生命的人所无法踏足的地方。

凯姆是这样认为的。

两个人终于来到市场的尽头。

“那么,不好意思了……”

道库混进人群之中,朝着市场的出口走去。

就在这时,从小巷里跑出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正是昨天从二人眼前跑过,住在贫民窟的少女。

她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而且还在哭泣。

这时,少女发现了凯姆和道库,于是朝着二人跑来,并大声喊着:“军人叔叔,救命啊!”

“……怎么了?”

道库问道,少女好像对周围的人群十分警戒,拉着两个人的手跑进了小巷里,说:“我哥哥患病了!正在发高烧,浑身都在发抖!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凯姆和道库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的父母呢?”凯姆问。

少女边哭边说:“我没有父母!他们都已经死了,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个人相依为命!求求你,军人叔叔,救救我哥哥吧……请你们救救他吧……”

道库吞吞吐吐地说:“不,可是……”

他好像想要逃避,并求助似的看着凯姆。

凯姆蹲在少女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就在刚才……我们还在捡菜叶,他突然就倒下了……”

是刚刚发病,也就是说特效药还有效。

只是,药根本不会分配给贫民窟的孩子们。

从这个骨瘦如柴的少女就能看出,她哥哥的身体状况也不会太好。病魔会轻易地占领营养不良的身体,并夺走他的生命。少女不会患病,但是即便不会受到病魔直接的侵袭,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少女又会受到谁的保护呢……她的命运迟早会变得和父母及哥哥一样吧。

“军人叔叔,求求你们了……请救救我哥哥吧……求求你们了……”

大颗泪珠划过少女的脸颊。

凯姆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将手伸进挂在剑柄上的小皮囊中。

但是,这时——

“不要担心。”道库对少女说道。

他微笑着伸出了手,那颗药丸就在他的手心上。

“让你哥哥吃下这颗药丸,现在还来得及。”

虽然少女开始时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不过听到道库说“快拿着”,才提心吊胆地把药丸拿在手中。

“快点回去吧。”道库面带微笑地说。

少女如同一只小兔子一样跑了。

“军人叔叔,谢谢你!”

她一边哭一边好像很高兴地用兴奋的声音道谢,随即便消失在小巷的深处。

“这样真是太好了,凯姆。”道库耸了耸肩苦笑着说,“这样一来我就不用背上逃兵的污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停了一会儿,他好像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样真好。”

说着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应该会感到有些后悔。

万一故乡的儿子患病的话……这种后悔将会更加强烈。

不过道库却以轻松的口吻说:“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一个女孩子在我面前哭泣这种事的,我儿子应该会理解吧。”

他再次重重地点了下头。

“喂,道库……”

“我没事,你什么都不用说。”

道库打断了凯姆的话,眯着眼睛看了看少女离开的那条小巷,接着说:“生命是没有等级的,绝对没有!拯救眼前的生命,只有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明白。”

“虽说救了一个贫民窟的小鬼,可是却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或许反而是让一个累赘活下来了也说不定。如果是救了一个那样的家伙,应该还存在着更应该被拯救的人吧……等我回到兵营,也许就会这样去想了。”

说到这里,道库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面对凯姆说:“但是呢……”

他的语气一转。

“但是,凯姆……我是这么想的,拯救眼前的生命应该是作为人类的本能而与生俱来的。为了国家、为了国民、为了儿子……这些事情也许都是出生之后才学到的顺序。我无论是作为一名士兵还是作为一名父亲都是不合格的……但即便如此,作为一个人类来说,我觉得自己做得很正确。”

道库说完,没等凯姆说话就接着往前走。

而凯姆笑了笑,用招呼朋友一起去酒馆时的声音轻轻喊道:“哟,道库。”

“嗯?”

“你的东西掉了。”

“啊?”

这时凯姆的手仍然插在那个挂在剑柄上的小皮囊中——刚在停在中途的动作接着做了下去。

他从里面掏出的东西是一枚小小的药丸。

“哦,喂,凯姆!那个是……”

凯姆并没有服下药丸。

对于绝对不会被疾病夺去生命的凯姆而言,根本没有服下这个的必要。

当然,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道库。即便是说出来,他也不认为对方会平静地接受诸如自己拥有千年生命之类的事情。

“道库,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拼尽一切也想要守护的生命。这些……都是极其美好的事情。”

凯姆像刚才的道库那样伸出手,说:“我真的很羡慕你。”

“不,喂,凯姆……可是你怎么办……”

“我没有家人。”凯姆微笑着说道。

脸上带着掺杂有落寞和温暖笑容的道库,默默地接受了那颗药丸。

“喂,道库……我会暂时仰望天空。如果你想回到儿子身边的话,就趁现在吧。”

说着,凯姆抬头仰望着蓝天。

不一会儿,就传来道库跑过石板路的声音。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道库……”

凯姆对着天空小声说道,然后慢慢地迈开脚步,消失在市场熙攘的人流中。

上天的飞石

这个瀑布位于深山之中,从有人居住的村子出发,即便走上一天也无法到达。

这里被称为圣地。

在这个被群山所环绕的地方,那些试图接近“神”的修行者们正在进行最后的修行——接受瀑布的冲击。

瀑布的水冰冷刺骨,而且只要有一点点松懈,修行者们就会败给汹汹水势,继而被冲垮。

他们将这个瀑布称为“上天的飞石”,意思就是上天为了考验修行者们的身心而不停释放出的飞石。

“这个飞石真的很不可思议啊。”

修行最后的挫折——基本上都是败给了“上天的飞石”,曾经的修行者苦笑着对凯姆说。

“就好像是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被他看透了一般,各不相同的飞石倾盆而下。”

“这是怎么回事?”

“在俗世中所背负的东西与幻想的事物接连不断地出现。”

比如说这个男人,最先看到的是女人的幻象。

“瀑布倾泻而下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女人在说话,在我的耳边或轻声词语,或低声哭泣,或是在男人怀中娇喘……千变万化,不尽相同。而且那声音温柔、亲切,让人十分眷恋。”

“你是不是经常会卷进和女人有关的麻烦之中呢?”

“是啊,不是我自夸,在情场上我的确是个老手。让很多女人哭泣过,也爱上过很多女人。我也正是为了告别这样的人生才开始修行的……可是在最后关头,‘上天的飞石’还是对我内心中最软弱的部分发起了进攻。虽然我的内心只是稍微有些犹豫,可还是不行啊。我被这猛烈的水流所击败,修行到此结束。”

男子往篝火中加了几块木头,接着说:“不仅仅是我,有人听到了在自己小时候就失散的母亲的声音,还有人听到了幼年夭折的孩子的声音。”

“只有声音吗?”

“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如果你熬过了声音这一关,那么接下来从瀑布中升腾起的水雾就会幻化成人形。会出现你在俗世中恨不得杀掉的家伙,还有你鬼鬼祟祟的四处躲避的高利贷债主……一瞬间的吃惊或是畏缩就完蛋了。”

重新修行是没有效果的。

被瀑布冲刷了一整夜,却在最后关头失败的修行者们只能垂头丧气的回归俗世——就像这个男人一样。

“啊,所以我只好放弃了,就算是跌倒只要重新爬起来就行了。”

男子呵呵地笑着,接着对那个从瀑布中无力地爬上岸的年轻修行者——不,确切地说,知道刚才为止还是修行者的年轻人说:“喂,这边有篝火,过来喝点酒,烤火暖暖身子吧。哦,还有烤肉,大口地吃上几口就能恢复精神。”

男子在瀑布旁边经营着一家小茶馆,当然,那些修行中的人是不会随身携带金钱的,而男子也没有打算靠这个来赚钱。

被冰冷的瀑布所冻僵的身体在篝火的烘烤下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老板连忙拿出酒肉来招待这名年轻人。他对于客人们什么时候会结帐并不介意,这些回到俗世的男人会去打工赚钱维生的,即便是到那个时候再来结账也可以。

他从不催账,也从不让客人写欠条。

他总是说:“这没什么。”

“也有人会就此一走了之吧?”

面对凯姆的疑问,男子平淡的回答:“有啊,但是我觉得在这里开茶馆也能算作是另一种修行。”

“另一种修行?”

“是啊,‘上天的飞石’只会承认那些不因任何事情而动摇的强者们。而我的目的就是要承认那些败给了‘上天的飞石’……也就是软弱的人。我就是要承认那些输给了‘上天的飞石’,还拖欠酒水与餐费的软弱的人。”

“那个是修行吗……”

“是啊,生活是很艰辛的,因为这个世上有着太多软弱而又奸诈的家伙。”男子好像很高兴地笑着,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接着说,“但是说真的,与其说是修行,在某种意义上这倒更像是反抗。”

“对谁?”

“是对不停释放着‘上天的飞石’的神灵。所谓人类,说到底就是一种软弱的生物,从神的角度来看,我们人类实在是无比软弱。但是……我觉得……这也是件好事。虽然软弱能变成狡诈,但也能化为体贴。纵然软弱在很多情况下都在折磨人类,但相反有时我们也会被软弱所救。如果说神是为了让人类看清自身的软弱,领会自身的无力,我就要和他翻脸。还想对他说,我和你是不同的,我非但不会斥责软弱的人们,还要接受他们。”

男子朝篝火里扔了几块新的木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然后接着说:“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凯姆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回应道:“没有那回事。”

“喂,这位旅客,看上去你不像是个修行者啊。”

“是啊,我只是想翻过这座山,却不小心迷了路。”

“既然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要不要试着去沐浴一下‘上天的飞石’啊,至少也可以当成是一次特殊的旅行见闻。”

“……还是不要了。”凯姆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你是不是害怕发现能让自己的内心产生动摇的东西啊?”男子笑了笑,点头说,“但是这也会让你了解自己的内心。”

这完全是误会。

凯姆并不惧怕那些东西。

其实刚好相反——凯姆所害怕的是看到那个无论对什么事物都不会动心的自己。

“不管怎么说,跳进如此湍急的瀑布中,无疑是自杀行为。”

“是吗?”

“是啊,这里的水冰冷刺骨。而且在水潭下还有暗流,不时会喷出比瀑布更加冰冷的水。即便是那些经常锻炼的家伙,也只能是谨慎地挑选适当的时间才敢下水,如若不然,就有可能瞬间毙命。”

男人转过头向瀑布那边努了努嘴,“所以,你看!”

之间又有新的修行者正准备去挑战“上天的飞石”,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蹲在水潭边用冰冷的水慢慢地擦拭着身体,而弟弟却有些急躁,打算马上进入水潭。哥哥在阻止了弟弟之后,继续在慢慢地用水擦拭身子,以逐渐适应水的冰冷,他的身上显现出只有经受了残酷修行的强者才拥有的冷静魄力。

“呵呵。”男子笑了笑,说,“这是久违了的即将取得成功的瞬间。”

“你能看出来吗?”

“是啊,只要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就能看得出来。‘上天的飞石’的征服者和失败者在入水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专心做好准备的哥哥进入潭水后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瀑布走去,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则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弟弟那副样子是不行的。”

男子叹了口气,又向火堆里扔了几块木头,确保让火烧得更旺。“还是尽快准备好酒水吧。”

兄弟俩并肩坐在瀑布下方,接受“上天的飞石”的洗礼。

正如男子所预想的那样,哥哥冷静地承受了“上天的飞石”所制造出的幻觉。而弟弟也如男子事先预测的那样毫无悬念地败给了“上天的飞石”,一下子被冲进了水潭里。

但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超出了男子的预想。

弟弟在水潭中不停的挣扎着就是无法站起身来,他溺水了。

他的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前,心脏好像麻痹了,这都是因为弟弟在进入冷水之前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救、救命啊,大哥!”

虽然听到弟弟求救的声音,可是哥哥并没有动弹,还在一心一意地接受瀑布的冲刷。

“喂,你在干什么!快点去救他啊!”男子愤怒地喊道。

可是哥哥连表情都没有改变,依旧一动不动。

“他溺水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哥哥没有动弹。

好像认为这就是“上天的飞石”所释放出的最后考验,他紧咬牙关、目不斜视,根本不打算离开瀑布。

“混蛋!”

男子喊道,随即跳进水潭中。

真是冲动的行为。

完全没有适应冰冷水温的身体一下子就被冻僵了,男子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似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弟弟伸出手。此时,弟弟的全身几乎都已经沉入水中。

男子抓住他的手,“唔哦哦哦……”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用力将其拉出水面,然后打算抱着弟弟返回岸边……可是他也筋疲力尽地沉入了水中。

凯姆救了他们。

他跳进水潭中,将失去意识的两个人抱起,然后回到岸上。

“上天的飞石”还在继续流淌,无尽的幻觉朝着凯姆袭来。战场上的光景、四处漂泊的旅途、划过天际的流星、东升西落的太阳、拂面而过的微风,还有在无尽人生旅途上遇到的那些人的死亡……

都是徒劳的。

他想告诉扔出“上天的飞石”的神灵。

我的心根本不会受到一丝动摇。

比起你让我看到的幻象,我一直都生活在更加残酷的现实中。

虽然不知道那是否能够成为强大的证明,但至少那些都是不想对任何人说起的事情,更不会成为自己的骄傲。

只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永远活下去。

仅此而已。

上岸之后,凯姆一边将茶馆的男子和修行者的弟弟放在篝火旁边,一边在心里暗自想着。

释放出“上天的飞石”的神灵,作为“神”来说终究不过是个二流的。

如果真的是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神灵,根本不会让凯姆看到那些“过去”的光景。最能扰乱他内心、最能使他感到害怕的就是看到“未来”的那一瞬间了。

还有——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

只要问出这个问题,凯姆应该会马上崩溃。

最先恢复意识的是修行者中的弟弟。

茶馆的男子还没有脱离危险。

无论怎么是他的体温升高,无论怎么用力按摩他的胸部,被冻僵的心脏都没有反应。

“振作一点!你看,有火啊,你正在烤火呢!”

怒吼声在耳边响起,男子终于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勉强动了动已经变成紫色的嘴唇。

“那个家伙……得救了吗?”

“是啊,他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你振作点!”

“喂……这位旅客,强大的东西都是冰冷的吗?”

“好了,不要在说话了!”

“……如果强大的东西都是冰冷的……那么我宁愿不要这样的东西……”

男子微微笑了笑,然后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人是软弱的。

因为软弱,所以那只有拳头大小的心脏一旦停下来,人就会死亡。

但是,人的体贴不正是为了让其他人体会到生命的脆弱才衍生出来的吗!

面对着茶馆男子的尸骸,修行者中的弟弟低着头哭泣着。这个屈从于“上天的飞石”的软弱男子现在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泪流满面。

修行者中的哥哥仍在接受瀑布的冲刷,他没有动摇,没有迷惑,仍然是个强大的人。

可能哥哥觉得认真地进行修行,进而就能得到神灵的认同吧。

即便如此——凯姆觉得弟弟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庞看上去很美,那个为了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跳进水中的男子,其脸上最后浮现出来的微笑,更是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崇高。

我的表情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生存了千年这件事并不强大。

但是,拥有不死生命的自己又是否能将软弱转化为体贴呢?

不知道。

在这种迷惑中活下去。

只是继续前行。

只是不停地旅行。

凯姆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在那里,一个孤独的身影摇曳着浮现在水面上。

勿忘我

“大哥哥。”

在小镇街上的人群中,一个声音从凯姆的身后传来。

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是在呼唤自己,凯姆还在四处寻找着今晚落脚的地方。

但是那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大哥哥,大哥哥……”好像一直在追赶自己。

这让凯姆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上次到访这个小镇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认识的人现在应该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大哥哥,等一下,大哥哥……”

莫名其妙的情绪渐渐变成了一种不快。

因为呼唤凯姆的那个声音,无论怎么听都是有一个老婆婆发出来的。

“喂,大哥哥,大哥哥……”

凯姆停下脚步,保持着警惕转过身去。

果然,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老婆婆。

她的身材十分矮小,身上穿者只有年幼的少女才会喜欢的衣服,笑呵呵地盯着凯姆。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凯姆困惑地问。

而那个老婆婆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是凯姆哥哥吧?”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哎?”

“怎么了,大哥哥?你把我忘了吗?”

“啊,没有,但是……”

凯姆不认识这个人。无论怎么回忆,在这个小镇里的确没有熟人。他试着回想了一下在旅途中邂逅的人,和那些偶然相遇的人。可是对眼前的这个老婆婆一点印象都没有,更何况——自己的年龄都足以当她的孙子了,可为什么对方称呼自己为“大哥哥”呢?

“凯姆哥哥竟然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真是太过分了!你真坏!”

老婆婆的声音很大,惹得路人全都驻足观看,并向凯姆投来诧异的目光。

当然,即便不是这样,这个小镇上也从来不缺少怒吼声,没有人会仅仅因为其他人的大嗓门而感到惊讶。但是老婆婆的声音与成年人的大嗓门不同,是带有天真无邪,更像是孩子用尽力气喊出来的声音。

人们用惊讶的表情看了看老婆婆,随即又将目光移开。

这并不能怪他们,在老婆婆花白的头发上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和小孩子的打扮一样。装饰在衣服上的花朵还在随风轻摆,那是和童装相同的设计。

在注意到老婆婆的行人当中,有的人脸上浮现出无比悲伤的神情——那时混杂了同情与怜悯的神情。

凯姆也逐渐明白了眼前的情况。这个老婆婆已经活了很长时间,所以比起眼前的现实,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去反而变得更加真实。

一个路过的中年男子抓住凯姆的手说:“喂,老兄,你还是快点走吧。一旦和她扯上关系可就麻烦了。”

“是啊是啊。”中年男子的老婆也点头附和道:“因为你是外来的旅客所以不了解情况……这个老婆婆已经痴呆了。只要过一会儿,她就会把这件事忘了,所以你不用理她。”

也许的确如此。

但是——这位老婆婆却直到凯姆的名字,她在用一颗少女的心将凯姆称呼为“大哥哥”。

试着追寻一下遥远的记忆吧。

自己在这个小镇只待了几天,所以认识的人应该很少,现在还记得住的人……果然一个也没有。

看到凯姆只是呆呆地站在这个老婆婆的面前,那对好心的中年夫妇说:“切,我明明是好心提醒他,可这个人……”“别理他,我们走。”

然后两个人就离开了现场。

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老婆婆像是疯了一样,高声喊道:“不要忘记我哦!”

一瞬间——凯姆的记忆苏醒了过来。

在凯姆恍然大悟的同时,老婆婆好像很开心的扭头看着凯姆说:“你想起来了吗?是秀秀啊,我是秀秀!”

凯姆想起来了。

眼前的这位老婆婆的确是他曾经在这个小镇上遇见的少女。

那个时候她只有五、六岁,可能由于家里经营者旅馆,而她又是父亲的独生女,所以秀秀毫不怕生,是个有些早熟的女孩子。

而且不知道是把谁说的话理会错误的关系,在为那些旅客送行时,她不会说“再见”、“欢迎下次光临”或者“一路顺风”,而总是笑着说“别忘记我哦!”

是的……

这张笑脸。

没错……

这个眼神。

过去的长相还有些许残留。如果将那些漫长的人生岁月在秀秀脸上所刻下的痕迹,小心出去的话,一定会浮现出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的笑容吧。

所以,凯姆将目光从老婆婆的脸上移开。

“大哥哥,你怎么了?”

凯姆无法直视秀秀的脸。

永远不会衰老的男人与曾经是活泼的少女、而现在则是历经沧桑的老婆婆的秀秀,相隔八十年之后的重逢……到底该和对方说些什么呢?

“对不起!请让一下,不好意思,请让我过去!”

一个年轻的男子分开人群,挤到二人身边。“曾祖母,哎呀,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跑出来吗!”

男子一边斥责秀秀,一边转身对凯姆不停地道歉。

“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有给你添麻烦吧……真的对不起,她上了年纪,有些糊涂了,还请你不要见怪。”

这时,秀秀好像很不服气地撅着嘴巴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在和凯姆哥哥玩,有什么不对!”

接着,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年轻人的脸问:“你是谁啊?”

年轻男子随即用悲哀的眼神看了看凯姆,想要再次向他致歉,不过被凯姆笑着制止了。

衰老,有时会让人感觉比死亡更加悲哀,更加难以忍受。

但是,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去践踏着让人无比哀伤的生命。

“无论说多少次,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即便是在照镜子时,也会问‘对面的那个老婆婆是谁’……不管怎么说都没用。”这个叫做卡修的年轻人一边叹气一边说,“虽然她连自己是否吃了早饭都想不起来,可小时候的记忆却特别清晰。”

我明白,凯姆默默地点了点头。

卡修和凯姆并肩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看着眼前正在摘花的秀秀。

为了久别重逢的大哥哥,她好像打算制作一个花环。

“不过,这样没关系吗?你不是正在急着赶路吗?”

“没事……我不急。”

“真的十分感谢。”

卡修点头致谢,并笑着说:“真的好久没看到曾祖母如此开心的样子了。”

卡休认为凯姆是一个“与曾祖母小时候所见过的客人长得一模一样的旅客”。这样挺好,不会衰老的人——像这样的事情对于卡修来说一定无法想象吧,当然也没有必要去想象。

“其实,曾祖母的身体已经快要不行了。每当她发烧,我们大家都会担心这次是不是不行了,是不是熬不过去了,并在心里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可是,她每次都会奇迹般地恢复精神。该不会是已经糊涂到把死亡这件事都忘记的地步了吧?”

看着秀秀的卡修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在他小的时候,一定曾经被秀秀抱在怀里。但是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的卡修却用父亲守护子女一般的目光凝视着秀秀。

他说:“曾祖母已经好久没有制作花环了。”

蹲在草丛中的秀秀紧紧握着摘到的鲜花,抬头说:“才不是呢,我昨天刚刚给大哥哥做了一个花环。大哥哥,你昨天把我送给你的花环戴在了头上,对吧?”

“岁,没错。”凯姆将双手围在嘴边,继续大声喊道,“那些花很香啊!”

秀秀听了,满脸开心的表情。卡修见状,十分感谢地再次向凯姆致谢。

“卡修一直都在照顾曾祖母吗?”

“是啊,我和妻子辛西娅两个人一起照顾她。”

“你的父母呢?祖父和祖母也都去世了吗?”

卡修耸了耸肩,回答道:“我们家族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祖父母由于染上了流行性疾病,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接着,秀秀的孙女——也就是卡修的母亲,在五年前就已经驾鹤归西。

“曾祖母总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和孙子们举办葬礼,当大家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是这个镇上年纪最大的人了……她的心里一定很寂寞吧。”

“是啊……”

“我最近偶尔会想,人上了年纪会变糊涂,也许是神的一种恩赐。曾祖母虽然孤身一人,但是她一点都不寂寞。她活了那么久,应该有很多回忆吧……在这些回忆中度过人生最后的日子,其实这样也挺好……”

秀秀双手握着大把的鲜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大哥哥!我马上就给你编花环!如果这些花还有剩余,我就顺便再给你旁边的那个人编一个!”

凯姆和卡修相视一笑。

“怎么了?你们两个人变成好朋友了吗?”

秀秀把满是皱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开心地笑着,然后——倒在了花丛中。

卡修想要跑去找医生,但是被凯姆抓住了手腕,“我觉得你还是留在她身边比较好。”

真的很讽刺,无法切身体会到衰老滋味的凯姆曾经历过无数次他人由生赴死的场面。这些经验告诉他,秀秀这次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秀秀仰面躺在地上,手里的鲜花全都洒落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凯姆哥哥……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就能给你编出一个花环了。”

秀秀的心仍然停留在过去的回忆中,一直到最后都是如此吧。

“曾祖母,你振作一些!振作些啊!”

卡修抓住秀秀的手,一边哭一边鼓励她。但是,秀秀也许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曾孙子。

“曾祖母,是我啊……使我……卡修……你忘了吗?我们昨天晚上还一起洗澡来着……你昨晚不是记起我来了吗?”

卡修拼命地呼唤着。

但是,秀秀仍然保持着少女的微笑,并向着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启程。

“曾祖母,我马上就要当爸爸了,我昨晚就告诉你了吧?辛西娅已经怀孕了……曾祖母,再往上面是什么来着,曾曾祖母吧……喂,曾祖母,我们家又要增添一口人了。继承了曾祖母血脉的人又要多一个了……”

秀秀微笑着,用颤抖的手捏起一朵花递给卡修,用微弱的声音说:“不要忘记我哦!”

卡修不明白她的意思。

对于那些在他出生之前,秀秀的口头禅,卡修不可能明白。

不过,凯姆抱着卡修的肩膀说:“回应她。”

“……我知道,曾祖母,我不会忘记你的,绝对不会忘记!因为你是我的曾祖母啊……”

“……不要忘记我!”

“我不会忘记的……曾祖母,我会一直记得你。”

“……不要忘记我。”

秀秀闭上眼睛,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东西似的放在胸前的花束上,看上去像是要打开收藏着回忆的心门。

一阵轻风吹过。

秀秀胸口的花朵与回忆一同在空中轻舞,在其中,一定还有八十年前的凯姆。

凯姆轻轻地将一片在空中飞舞的花瓣借住。

秀秀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她现在已经启程前往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过去和现在的世界。

留下来的只有背负着无尽生命的凯姆,和即将迎接新生命到来的卡修。

依偎在秀秀身边的卡修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仰望着凯姆。

“谢谢你,旅客……正是因为你,曾祖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开心地采摘着鲜花……真的十分感谢。”

“不。”凯姆紧紧握住手中的花瓣说:“如果她想要制作花环,那一定是要送给新生婴儿的礼物。”

卡修扭过头去,小声说:“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不过,我相信一定是这样的。”

“不要忘记你和曾祖母的约定啊!”

“嗯,我知道。”

“只要残留在某个人的记忆里,那个人就永远都还活着。”

凯姆说完,缓缓地迈步离开了。

秀秀的声音仿佛再次从身后传来。

凯姆哥哥,不要忘记我哦!

八十年前少女用她那可爱而又无比透彻的声音,与在永恒的生命中旅行的男子告别。

弱者的来信

有一个从异地嫁过来的女人。

出身于深山小村子的青年离开了家乡,来到一个由于贸易而发展起来的港口城市打工他在那里认识了那个女人。两个人很快就陷入热恋当中,就在山盟海誓并定下终身时,男方的父亲病倒了。身为长男的青年只好回到故乡——当然,还带着他的女朋友。

她的名宇叫米娜,不是这个国家的女性所惯用的名字。不,不仅仅是名字,皮肤的颜色、头发和瞳孔的颜色,还有使用的语言也全都不同。

如果是在多国人种频繁往来的港口城市,这决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而对经常与异国男女接触,并将他们作为“家人”一样来看待的家庭来说,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

“这里说到底只是乡下。”在婚礼的当晚,娶米娜为妻的青年说道。

他冲着从港口城市赶来参加婚礼的凯姆使了个眼色,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酒席来到外面的院子里,抬头仰望夜空,不禁觉得有些黯然神伤。

“长男的婚礼,我这个当事人的意愿根本就无关紧要。总之,最重要的就是‘家族’。家族和家族在商量之后就把这个婚事定下了,征得岳父岳母的同意才能娶到他家的女儿……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是这样结婚的,叔叔和婶婶也是如此。”

“我明白。”凯姆点了点头。

从象征性的婚礼仪式上就能看出当地保守的民风。

而且,米娜绝对不是那种受亲戚们欢迎的“新娘”。

“阿历克斯……”凯姆呼唤青年的名字。

“……什么事?”青年回应道,仍然在仰望夜空。

“能够保护米娜的人,只有阿历克斯一个人啊。”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

“米娜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在同一个港口负责卸货的凯姆和阿历克斯,以及在他们两个经常光顾的饮食街工作的米娜,他们三个人是好朋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对方国家的语言,一边努力地向对方传达自己心意的阿历克斯和米娜的身影,至今还在凯姆的心里留着酸涩与痛苦的回忆。

“喂,凯姆……你也应该觉察到了吧……其实米娜,对你更加……”

“够了。”凯姆打断了阿历克斯的话。

他当然知道米娜的感情,如果凯姆接受了这份感情,恐怕对方根本就不会嫁到这个地方来吧。

但是,凯姆却没有正面去面对,而是在喜欢米娜的阿历克斯身后推了一下,将他们两个人撮合在一起。凯姆并没有后悔担任他们两个的爱神,因为对于永远都在旅行的他来说,根本就不可以去爱米娜。

房间里那些醉醺酿的来客看到了院子里的新郎。

“喂!你在干什么,阿历克斯?新郎不在场,我们可是会感到困扰的啊!”

阿历克斯回过头说道:“啊,马上就来。”

凯姆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定要让米娜幸福啊。”

“包在我身上。”阿历克斯答道。

这时,一个亲戚走过来喊道:“快点,来吧来吧,你这个主角可是一定要在场的啊。今晚所有人可都是为了你才来的啊。”

说完便拉着阿历克斯的手,将他拖回了房间里。

这个人的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但是,当他看到凯姆时,夹杂着困惑的献媚笑容的眼神里却露出了戒备“外人”的光芒。这种光芒,即便他们在面对米娜时并不是十分明显,但的确是存在的。

米娜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村子。

“一定要让米娜幸福啊,拜托你了。”凯姆站在阿历克斯的身后再一次小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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