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魔弹之王与战姬(2/2)
凡伦蒂娜很快为准备好的两只银杯斟满葡萄酒,而带来的面包也事先下过刀,只要轻轻一撕就能直接扯下。堤格尔推辞了面包和葡萄酒,很快就切入主题。他不想让主导权握在对方手里。
「你的目的,是待卢斯兰殿下亡故后当上国王对吧?」
堤格尔开门见山地说,凡伦蒂娜则是轻笑了一声回答道:
「我只是克尽自己身为吉斯塔特战姬的职责罢了。只不过,其他的战姬都喜孜孜地拥立您这个篡位者,所以还在做份内事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正如布告所说,我受尤金卿所托,继承了他的遗志。这点她们也可以作证。」
「她们对您钟爱有加,就算你说了再光怪陆离的话语,我想她们也是会表达支持的吧。话说回来,她们真的还是战姬吗?前几天艾蕾欧诺拉和我交手时,她手上为何拿的不是龙具,而是寻常的长剑呢?」
凡伦蒂娜也在冷嘲热讽之中直指核心。
堤格尔猜想,她之所以会答应会谈,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只要能确定艾莲等人无法使用龙具,她就能用上各式各样的战术——像是派出数十甚或数百人之多的部队,锁定敌方的战姬进行狙杀一类。
「因为在与嘉奴隆战斗过后,她们的龙具都失去了力量啊。」
凡伦蒂娜忍不住瞪大双眼——她大概是没想到堤格尔愿意回答得这么爽快吧。而堤格尔则像是要反将一军似地,对她笑著说道:
「我还以为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看来并非如此呢。」
「我可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呀——嘉奴隆公爵已经丧命了对吧?」
对于这像是在确认的问句,堤格尔点了点头。凡伦蒂娜以故作夸张的动作叹了口气。
「要是他能拖个一两人一起上路,我也会乐得轻松一些呢。」
「你果然知道嘉奴隆的计画内容啊。」
堤格尔的说话声带著明确的怒意。
「你知道为了要让蒂尔·纳·法降临,究竟会害得多少人失去性命——」
「我很清楚。」
凡伦蒂娜打断堤格尔的话语,露出了微笑说道:
「不过,若是要我说上一句的话……您不也是知道这条道路布满血腥,却还是执意想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吗?」
堤格尔一时语塞,凡伦蒂娜将视线自他身上撇开,继续开口说道:
「我也打算走在这条以乾涸的鲜血铺设的道路。差别在于,我会改以不同的方式去阻止魔物们的野心和嘉奴隆的愿望。」
「你有何打算?你刚刚也说过,自己只是在完成战姬应尽的职责对吧?」
说到这里,堤格尔匆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难道是想立卢斯兰殿下的长子——」
「您是指立瓦雷利殿下为王,并在他底下操权弄势吗?」
凡伦蒂娜说话的口吻在这时稍稍柔和了几分:
「那一位应该无法胜任国王的职责吧。容我重提一次,我的目的仅是完成战姬应尽的职责,将王家的敌人悉数消灭,仅此而已。」
「我倒是觉得所谓王家的敌人是被你塑造出来的啊。你为什么没有释放尤金卿?」
在提及尤金名字的时候,堤格尔的说话声里带了苦涩和阴郁的情感。
「这涉及国家机密,我无可奉告。」
凡伦蒂娜的回应冷竣至极。
「……你还打算继续攻打帕耳图吗?」
「只要您还在,那就会是如此。」
两人虽然又交谈了一阵子,但也只确认了彼此的决心都屹立不摇而已。只要堤格尔还打算继承尤金的遗志,凡伦蒂娜便会将他视为王家之敌举兵扫荡吧。而堤格尔若是想坐上王位,也非得铲除凡伦蒂娜不可。
在正午时间结束时,会谈也随之落幕。
就这个时间点来看,在这场会谈中得益的,只有凡伦蒂娜而已。
◎
隔天,黑龙旗军再次与凡伦蒂娜军在姜蓓尔格平原上展开对峙。
虽然凡伦蒂娜军是刻意退后的,但这也是出于无奈。她虽然事前将帕耳图的地形彻底调查了一番,但能展开大军的地形就只有这处平原而已。若是要另辟战场的话,就得大幅度地向北或南展开迂回才行。与其多花这番功夫,还不如在这一役中彻底摧毁黑龙旗军还来得简单。
由于姜蓓尔格是处幅员辽阔的平原,是以两军展开布阵的位置也与前一回略有不同。黑龙旗军的人数虽然减至九千,但凡伦蒂娜军也只剩下不满一万一千兵力。这并非死伤者过多的关系,而是有部分将士离队了。
在由弗勒德伦男爵率领的西部诸侯军中,有超过半数——接近一千一百人离开了凡伦蒂娜军。统率这批离队者的,是名为布莱特伯爵的男子。
在堤格尔与凡伦蒂娜展开会谈之际,有两名女性悄悄造访了布莱特伯爵的营帐。她们分别是蕾琪和玛丽娜。
蕾琪与布莱特伯爵有数面之缘,也多次在伯爵的领地和布琉努的贸易之中出面洽谈。在蕾琪发现布莱特伯爵的军队出现在西部诸侯军的当下,她便下定决心,要为堤格尔采取行动。
蕾琪先是以问题作为开头,询问伯爵为何要参与这场战事,接著她便收到了「要是堤格尔胜利的话,吉斯塔特就会遭到布琉努并吞」这样的回答。
蕾琪努力地化解了伯爵的误会,也谈及凡伦蒂娜的野心。
她主张凡伦蒂娜利用了米隆谋杀尤金,并终有一天会操控瓦雷利王子干政。回顾吉斯塔特的历史,战姬推举易于操控的人物上位,并藉助王权狐假虎威的例子可说是要多少有多少。
玛丽娜也出面说明,为尤金蒙受莫须有的罪名入狱一事喊冤。光是她转述从尤金那儿听来的说法,以及描述尤金濒死之际的光景,就具备了充分的说服力。
蕾琪最后这么说道:
「您已经上场作战过了,这不是已经证明了您的忠义吗?」
说起来,西部诸侯原本就对王都情势的变化有所猜疑,而布莱特伯爵也是其中一人。如今,他参战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因为布琉努的公主已经出面解套了。当然,蕾琪的说词也有造假的可能,但布莱特伯爵选择相信她的说法。
接著,伯爵和几名战友商量此事后,就这么带兵脱离了战场。
布莱特伯爵脱队消息,已经足以让凡伦蒂娜的思路变得比原先更为谨慎。
这不只是减少了一千兵力而已,西部诸侯军显然心生动荡了。
前爱荻莱妲军的数量虽多,但在统御上相当不易,即便目前还有六千六百之多的数量,也不见得能发挥出符合人数的战力。
——难道是我太过心急了吗?
凡伦蒂娜待在奥斯特罗德军的后方如此自问。她其实是可以先搁著这场战事,待召集到更为充足的战力后再来发起决战的。然而,凡伦蒂娜却忍不住出手了——这是为了趁艾莲等人无法使用龙具的时候,将她们一网打尽。
不过,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弄巧成拙了?像她们那般站在士兵最前方打斗,其实并不符合凡伦蒂娜的美学。依照凡伦蒂娜原本的作风,即便艾莲等人手持龙具,她也能藉由运筹帷幄,将这些战姬们各个击破才是。
号角的声响把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之中。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在应当把思绪专注在作战上头。
派出去的侦察兵于此时返抵,向凡伦蒂娜汇报。侦察兵以带著有些困惑的神情,向黑发战姬报告道:
「在下看到了有著黄金剑锷和剑柄的大剑,只是数量有三把之多……」
凡伦蒂娜睁大了双眼。她在内心以恨得牙痒痒的口气暗道:
——居然用如此幼稚的手法。
凡伦蒂娜正确地看穿了黑龙旗军所使用的手段。
在前几天的战事之中,凡伦蒂娜是在确认杜兰达尔位于敌军的中央部队后,才现身在艾莲的面前。就算杜兰达尔趁她在与敌军的右翼缠斗时被搬运过来,她也能在事前知情的状况下让士兵们护送著自己向后撤去。
凡伦蒂娜不打算对杜兰达尔所在的部队发动攻势——她不打算让自己以身犯险。而黑龙旗军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藉由会谈拖延时间,藉机打造了赝品。
——大概是找来了形状相似的大剑,并把金币融化之后在上头做装饰吧。
但若不接近观看的话,就无法辨别真伪。
如此一来,她就失去了奇袭指挥官这个手段。就算是要像前几天对上艾莲那般发起强攻,也会增加不少风险。
然而,这对黑龙旗军来说也是一场豪赌。若是凡伦蒂娜集中兵力强抢大剑,或是用计困住大剑所在的部队的话,很快就能看出该处的大剑是真是假。
由于杜兰达尔仅有一把,只要重复执行这样的行动两次,她之后肯定就能挥舞龙具大杀四方。
不过,堤格尔等人认为她应该不会执行这样的策略。凡伦蒂娜迄今的方针都是力求谨慎再谨慎,不太可能忽然切换成完全不同的思路。
「很难断定她绝对不会这么做呢。」
艾莲这么下了注脚。
要是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这次就真的要分出高下了——她红宝石般的眸子这么宣示道。
黑龙旗军的阵形和前一回的战事相同。中央为西部诸侯军、右翼为莱德梅里兹军、左翼则是奥尔米兹军。另一方面,凡伦蒂娜军则是在中央配置了五千前爱荻莱妲军,并将不到两千的兵力挪至右翼,使右翼由合计不满三千的西部诸侯军和前爱荻莱妲军组成,至于左翼则是由近三千的奥斯特罗德军持枪列队。
在天还没全亮时,战争就开打了。号角的响声贯彻虚空,军旗在晨风的吹拂下飞扬,在两军合计近两万名人类的迈步下,大地为之震荡。
这回凡伦蒂娜没有亲上前线,而是专注在后方指挥全军。
士兵们正面相碰,以武器砸向彼此。莱德梅里兹的士气高昂得可怕——这是因为在开战前,艾莲集合了所有士兵,简短地这么宣布道:
「你们能不能挽回名誉,就端看你们在今天这一战的表现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莱德梅里兹士兵无不激昂起来。不仅如此,就连艾莲也依旧站在最前方,冲杀在奥斯特罗德的战阵之中。
在莱德梅里兹士兵气势磅砖的猛攻下,奥斯特罗德士兵的队形开始溃散了。要不是有凡伦蒂娜在后方指挥,黑龙旗军说不定在这时就底定了胜负。然而,凡伦蒂娜巧妙地让己军的士兵后退,趁著莱德梅里兹军的阵形遭到拉长之际派出分队,对著莱德梅里兹军的右侧给予强烈打击。这回轮到艾莲带兵往后急退,拚命稳住自军的阵脚。
类似的状况不断发生,战争陷入了你来我往的胶著战。
堤格尔位于中央部队的后方。他压抑著想冲上前线的冲动,聆听著各部队回传的报告。目前两军势力还算是旗鼓相当,但己军的战况算是略居下风。
在堤格尔身旁待命的马斯哈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有著灰色胡须的老伯爵面露喜色,守望著挚友之子的出色成长。
堤格尔向莱德梅里兹军的莉姆派出传令,下达了某个命令。
凡伦蒂娜虽然待在奥斯特罗德军的后方,却能掌握全军的状况,进行有条不紊的指挥。虽然黑龙旗军的战力高于她的预期,但就整体而言,目前依然是她的军队占了上风。她这样的认知是正确的。
而在开战后过了接近一刻钟的时候,她收到了一项报告。
「南方——我军后方出现了一批骑兵!数量约在五百至一千之间,他们举的是波利西亚军的军旗!」
凡伦蒂娜皱了一下眉头,心中闪过了「不会吧」这三个字。
对于苏菲亚,欧贝达斯是否丧命,凡伦蒂娜并没有前去确认。
难道说她还活著?而且还看准了这一刻展开行动?
——不对,若是如此,那不应该只有这点数量。
在她打败苏菲的几天后,波利西亚军离开了黑龙旗军,当时,黑龙旗军有可能向他们借来了军旗。
凡伦蒂娜从在后方待命的预备兵力中拨出了五百步兵,命令他们前去迎击波利西亚军。
波利西亚军在撞上奥斯特罗德军后,随即像是不敌对方似地向后移动,而在奥斯特罗德军再次前进后,他们便四分五裂地到处逃窜了。
收到这项报告后,凡伦蒂娜露出了微笑。
「果然只是在要小手段呢。也通报其他部队,自南方出现的波利西亚军乃是冒名顶替的部队。」
岂料,过不多时,凡伦蒂娜便收到了一项让她大吃一惊的报告。
「南方再次出现了举著波利西亚军旗的部队!数量为三千!」
凡伦蒂娜没能立刻下达指示。她看著己军士兵的后背,开始思索起来。数量倘若只有一千,还能看做是对方的小伎俩,但这样的状况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应该已经没有余力拨出三千之多的士兵用来偷袭才对。
——难道说他们是雇用了佣兵或民兵?
只要在莱德梅里兹、奥尔米兹和帕耳图进行号召,要徵召到这个数量的民兵并非不可能的事。这批民兵也许是好不容易才组成并赶到战场的。
——但若是真正的波利西亚军……
那就会有扭转整个战局的可能性。毕竟她等于是同时和五名战姬为敌,而其中也包含了对布琉努南部拥有影响力的人士。
已经有布莱特伯爵这个离队者了,要是敌军再多上一名战姬,诸侯的士气只怕会跌到谷底。就算她们无法使用龙具,也是有这样的影响力。
凡伦蒂娜从预备兵力中调出了一千步兵,命令他们前去迎击波利西亚军。她另外下达了「不须以击破敌军为目的,只需挡住即可」的指示。只要能击溃黑龙旗军的话,就是他们的胜利了。
然而,这一千名奥斯特罗德士兵,却被气魄骇人的勇猛波利西亚兵给冲杀得分崩离析。
一名身穿白绿色礼服的金发战姬,此时正待在波利西亚军的中央。部下们虽然恳求她移至后方,但苏菲亚·欧贝达斯却坚持己见,留在目前的位置。老实说,她更想站在最前线,但在身无龙具,胸口的伤势也尚未痊愈的状况下,她终究还是不敢做出比目前更为鲁莽的举动。
「看来总算是让我赶上了呢。」
苏菲环顾战场,安心地叹了口气。
那天,凡伦蒂娜所造成的伤势并没有夺去苏菲的性命。然而,由于伤势过深,加上失血过多,苏菲因而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而当时的她,很有可能就此丧命。
波利西亚军之所以会脱离黑龙旗军,是因为他们已经为主君的死做好了觉悟。无论是身为一名战姬还是一名统治者,苏菲都展露出卓越的手腕。
在凡伦蒂娜袭击后的隔天,苏菲依旧是一睡不起,于是,他们便打算先将金发战姬带回波利西亚。虽然不是没有为主君复仇的念头,但他们认为,这件事的优先顺序还排在为主君举办丧礼之后。
堤格尔等人基于自责和对苏菲的情谊,并没有慰留他们,仅在做完简单的葬礼后便目送他们离开。之所以刻意举办葬礼,既是为了瞒过凡伦蒂娜的双眼,同时也是想藉由公开死讯来掩饰她身受重伤的事实。
一直到返回波利西亚的路上,苏菲的意识才清醒过来。
波利西亚士兵们抱著微弱的希望,让苏菲躺在垫满枕头的货车上,并以营帐充作屋顶,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搬运著她。
照料苏菲的,是在邻近城镇顾来的两名年长女性。由于她们有过治疗伤患的经验,因此士兵们便让她们负责看护苏菲。两人每天都会为苏菲换上新的绷带和服饰,并以就口的方式喂她喝水。
经过一些时日后,苏菲终于恢复了意识。然而,在恢复意识后的头几天,她睡眠的时间依旧比清醒时来得多,也无法好好地和人说话。
亲信们依旧对士兵表示苏菲尚未恢复意识,并公开表明她已身亡。这么做的原因之一,是他们无法乐观地认为苏菲能顺利康复。若宣布她恢复意识后却又伤势加重,令苏菲就此殒命的话,就会让士兵们的士气降至冰点。
至于原因之二,是他们认为有必要提高戒备。苏菲是受到某人袭击,才会身受几乎丧命的重伤。在她完全恢复意识、伤势也稳定下来之前,最好还是让狠下杀手之人认为她已死去。
一直到抵达波利西亚后又过了好几天,苏菲才恢复到能好好进食、正常与他人交谈的状态。
光华的耀姬首先称赞了亲信们的判断。只要待在波利西亚,她就还算是相当安全。而诈死的现状对她来说也是相当有利。
当然,凡伦蒂娜也可能会警戒她的动向,但和回到了波利西亚驻扎的他们相比,黑发战姬应该会更加注意前往奥斯特罗德的堤格尔等人。就这一层面来说,波利西亚军也是不得不选择脱队的。
即使苏菲恢复到能够走动的程度,她还是没有和堤格尔等人会合,甚至没有派人联系。为了能出其不意地攻下凡伦蒂娜,她还有必要装成死人,并维持这样的状态好一阵子。
只不过,她在收集情报方面并没有一点松懈。既然无法公然露面,她就得精密地掌控局势的变化。亲信们装作主君已死、露出了失魂落魄的模样,在各地收集著情报。
「堤格尔他们终将会和凡伦蒂娜开战。而那时才是我该动身的时机。」
如今,苏菲和三千名波利西亚士兵在战场上现身了。
「苏菲,干得好!」
在收到并非莉姆伪装的部队、而是真正的波利西亚军现身的报告时,堤格尔忍不住握紧双拳,发出了欣喜的欢呼声。金发战姬平安活下来的消息,让他的内心无比雀跃,而艾莲和米拉的反应也同样是如此。
「她赶上了啊。」艾莲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功劳全被她抢光了呢。」米拉耸了耸肩说道。
这一瞬间,战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黑龙旗军的士气明显上升,而凡伦蒂娜军的士气则是随之骤降。
「要赢了!」
艾莲举起从士兵手中要来的第三把剑,大声喊道:
「跟著我上!没有武器的就捡地上的东西来用!失去武器的就大声吼叫震慑敌军!胜利已经在眼前了!」
同一时间,率领奥尔米兹军的米拉也举起了长枪。
「你们早已多次经历过比此役更为艰难的苦战了!现在正是宣扬奥尔米兹实力的时候!」
在这个时间点,若要论哪一方较为疲惫的话,果然还是吃过一场败仗,而且数量上处于劣势的黑龙旗军。凡伦蒂娜军若是全力迎击的话,胜利的天秤想必会再次倾向黑发战姬那一方。然而,战姬的名号带来的震撼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凡伦蒂娜军的右翼被奥尔米兹军深深切入。这是因为西部诸侯军的士气不振,而前爱荻莱妲军原本就不擅长在劣势中战斗。受到奥尔米兹军猛攻的他们节节败退,终于开始分崩离析。而崩溃的状况很快就波及到了中央的部队。
只有凡伦蒂娜所率领的奥斯特罗德军,彻底呈现孤军奋战的状态。他们接下位于正面的莱德梅里兹军的攻势,对著从后方发起突击的波利西亚军执行有效的反击,并以少数人编制的诱饵令黑龙旗军的中央部队陷入混乱。凡伦蒂娜的指挥手腕,以及在士兵之中建立的威望并不输给艾莲等人,甚至是略胜一筹。
但随著时间过去,士兵们接连倒下,阵形也逐渐变得薄弱,而身为优秀指挥官的凡伦蒂娜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只要稍稍转动视线,就能看到身穿奥斯特罗德盔甲的人们覆上了一层红黑色,在地面上层层堆叠著。
「——我们撤退吧。」
在奥斯特罗德军的数量低于两千的时候,凡伦蒂娜说出了这句话。这时,前爱荻莱妲军已经完全崩溃,正四处逃窜著;而奥斯特罗德军则是逐渐被莱德梅里兹、奥尔米兹和波利西亚军包围。
凡伦蒂娜的判断相当果决,她让奥斯特罗德军贴著四下逃窜的前爱荻莱妲军移动,使其作为挡箭牌,并趁机整顿队形。接著,他们一边牵制著离己军最近的波利西亚军,一边迅速地向后抽退。
——要是连苏菲亚都支持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话……
脸上渗汗的凡伦蒂娜统御著奥斯特罗德军,思考著下一步棋。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能沉浸在败北的低潮之中。
一旦受到了五名战姬的支持,那堤格尔的立场就堪称无可动摇。就算有人感到不满,也不会高呼反对。
——我还有最后一著。
虽然她极不愿意用上这条计策,但眼下的状况实在是由不得她。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凡伦蒂娜就没有认输的选项。而为了实行这条计策,她必须回到王都。
想啐出一口唾沫的苦涩心情,正煎熬著她的内心。
龙具艾萨帝斯则像是在守护黑发战姬般,在她的手里发出光芒。
黑龙旗军的状况其实也并不好过。
在确认奥斯特罗德军撤退后,莱德梅里兹军立即停下了动作。士兵们的疲惫累积到了极限,就此动弹不得。
击溃了敌军右翼、从侧面给予中央部队强烈打击的奥尔米兹军,也是同样的状况。虽然这场胜利足以抹去几天前败北的阴霾,但许多的士兵还来不及感受到喜悦,就拖著疲惫的身子倒了下来,甚至还有士兵就此丧命。
由于波利西亚军不愿让指挥官苏菲过于逞强,西部诸侯军也害怕著精强的奥斯特罗德军,是以他们的追击有些消极。如此这般,黑龙旗军就这么眼睁睁地放跑了敌军。
即使如此,这仍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胜利。堤格尔对马斯哈相视一笑,接著在拜托他接手管理部队后,随即策马奔向波利西亚军,而苏菲也带著笑容迎接堤格尔的到来。
两人下了马匹,相望著彼此。苏菲的身上还缠绕著绷带,盖住了凡伦蒂娜留下的伤口,而这样的苏菲让堤格尔感到心痛。然而,看到她露出微笑后,堤格尔也露出了笑容。
「你愿意当上吉斯塔特的国王了呢。」
「我是有这个打算。」
听到苏菲微微侧首这么开口,堤格尔随即以铿锵有力的话声回应。他虽然也相当疲惫,但和率领军队赶来此地的苏菲相比,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一想到这里,他便打直背脊,挺起胸膛。
「虽然我认为应该不须开口,但还是要再次拜托你了。助我一臂之力吧。」
对此,苏菲的回应是温柔的拥抱,以及这么一句话:
「等你实现和我的约定,一起出门游玩过后再说吧。」
堤格尔感受著苏菲的体温,轻轻点了点头。
「姜蓓尔格之役」就这么划下了句点。
然而,这并不代表一切就此落幕。
◎
花费数日回到王都席雷吉亚的凡伦蒂娜,并没有下达立即关闭城门的命令——她很清楚此举只会让王都的居民感到不安。况且,她有必要在王宫官僚和诸侯的面前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模样。
庆幸的是,王都的状况和自己出征前并无二致。许多造访王都或打算离去的人们,在城门处大排长龙。而在钻过城门后,便能看到喧闹的市集。
在慰劳麾下的奥斯特罗德士兵,在说定给予负伤者的赔偿,并下令解散休息后,凡伦蒂娜随即踏入了王宫。官员们匆匆赶至,嘴上说著慰劳之词。凡伦蒂娜在露出微笑向他们答谢后,便要他们召集要员,准备主持会议。
在被官员们问起开会的目的时,凡伦蒂娜这么回答:
「我要请卢斯兰殿下举办加冕典礼。」
包含自己在内的战姬们之所以能如此无拘无束地行动,没有国王也是原因之一。只要让卢斯兰正式登上王位,战姬们就不得不听从卢斯兰的命令——因为战姬就是这样的存在。就算堤格尔打算称王,他也不具备正当的道统。
不过,凡伦蒂娜是这么向官员们说明的:
「由于多位战姬恣意妄为,甚至有一部分的诸侯们随之起舞,造成民心惶惶不安。在下认为,若是要安定人心,唯有让诸侯和天下人都明白谁是名正言顺的国王一途。」
不过,凡伦蒂娜对堤格尔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毕竟就算翻遍吉斯塔特的历史,也找不到异邦人称王,且有数名战姬齐声支持的前例。恐怕也得把战姬们不听从卢斯兰命令的状况也纳入考量之中吧。
——到了那时候,就得冒些风险了。
她打算借助艾萨帝斯的力量潜入黑龙旗军的营地,看是要掳走蕾琪,抑或是暗杀堤格尔。蕾琪可以做为交涉时的筹码,而只要堤格尔不在这世上,五名战姬就无法团结一致吧。
会议平安无事地散会了。在决议按照卢斯兰的意志——不待春季来临,而是尽快举办加冕典礼后,凡伦蒂娜忍不住按著胸口松了口气。
——不过,那位大人的体力还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凡伦蒂娜站在走廊上,仰望著黄昏时分的天空,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她这才察觉自己已经相当疲惫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她拚命地统御著战败的军队,好不容易才抵达王都,随即又马不停蹄地召开了会议。在这段撤退的路途中,她未曾好好休息过。
——在休息之前,得先和殿下见上一面。
这里的「殿下」指的既是卢斯兰,同时也是指瓦雷利。他们恐怕已经收到了败北的消息,得让他们放心才行。
就在这时,一名文官脸色铁青,从走廊上跑了过来。
「战姬大人!战姬大人!原来您在此处!」
听到文官猛喘大气报告的内容后,凡伦蒂娜瞪大了双眼。
侍从长米隆挟持著瓦雷利,正在城墙上与众人僵持不下。
「这是怎么回事……?」
饶是足智多谋的黑发战姬,这时候也只能发出如此平凡的问题。她不懂瓦雷利为何会在城墙上——那名王子理当是不会离开王宫才对;同时,她也摸不透米隆挟持他的理由。
文官似乎也是不明个中缘由似地摇了摇头。凡伦蒂娜将巨镰扛上肩,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为什么偏偏选在城墙上?
她没办法藉由龙技跃至城墙上方。凡伦蒂娜只能甩动紊乱的黑色长发,怀著忐忑而焦虑的心情迈步狂奔。
在离开王宫、抵达城墙下方之际,天空已经蒙上了一层暗灰色。
在走上城墙之前,凡伦蒂娜拄著艾萨帝斯,调整起自己的呼吸。累积下来的疲惫感化为无形之手,钳住了她的全身上下,若不恢复一点体力,她肯定会被这双手拽倒在地。龙具之所以感觉比平时更为沉重,或许是因为进入到能封住龙具力量的铁炼的影响范围内吧。
几名在城墙上方察觉到凡伦蒂娜到来的奥斯特罗德兵,在这时急急忙忙地跑了下来。凡伦蒂娜已经没有展露微笑的余力,仅能顶著一张严肃的面容问道:
「瓦雷利殿下呢?」
士兵们先是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接著由其中一人出面报告:
「他被侍从长阁下挟持著……侍从长阁下手持短剑抵著殿下,要我等不得靠近。」
她很能明白士兵们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尴尬之情,但对凡伦蒂娜来说,光是有这段说明就足够了。总而言之,瓦雷利目前似乎平安无事。
「在侍从长把殿下拖到城墙上的这段过程中,诸位难道都只是眼睁睁地袖手旁观吗?」
凡伦蒂娜的口吻转为责难。其中一名士兵回答:
「不……在战姬大人出征后,殿下便养成了在晴天时来到城墙上方阅读书本的习惯……而这天的殿下亦是如此,结果侍从长忽然出手……」
凡伦蒂娜为之呆滞。瓦雷利每天都在期盼著自己的归来——但自己不过就只是让他读了几本故事书,而且相处的时光也仅有十来天而已啊。
「这里交给我处理,你们就在此待机……这样吧,待四分之一刻钟后,你们再走上城墙。还有——」
凡伦蒂娜犹豫了一瞬间,不知该不该向卢斯兰报告此事。现在的凡伦蒂娜还不清楚卢斯兰是处于何种状态。
最后,凡伦蒂娜还是没有将最后一项指示说出口,就这么走上城墙。
城墙上吹著强劲的风,扬起了凡伦蒂娜的黑发和礼服的裙襬。她身上的礼服沾染了些许污垢,玫瑰装饰也遗失了几许,不过,她紫色的眼眸像是不知疲劳为何物似地,依旧闪烁著强韧的意志。
城墙上还留有几名奥斯特罗德士兵,凡伦蒂娜在向他们打听过状况后继续前进,过没多久,她便找到了米隆和瓦雷利。
米隆将左臂环过了瓦雷利纤细的脖子,将他架在手中。米隆的双眼像是心神不宁似地来回游移,右手则握著一柄短剑——那是给予尤金重创的短剑。瓦雷利似乎是失去了意识,他浑身无力地垂著脖子。
「您这是有何打算呢,侍从长?」
凡伦蒂娜忍耐著艾萨帝斯的重量,对米隆投以冰冷的话声。米隆重重地抽了一下眉头,望向了黑发战姬。
「这、这是为了……卢斯兰殿下……」
米隆皱著狰狞的脸孔说道。凡伦蒂娜闻言蹙起了眉头。
「在下虽然不知道您有何打算,但请您放开瓦雷利殿下。您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大逆之罪——您不仅夺去殿下的自由,甚至持刀作胁,挟为人质。您身为王国臣子的志气究竟到哪儿去了?」
说著,凡伦蒂娜将这股怒火投向了自己。她太小看米隆了——黑发战姬从没想过他居然会采取如此激烈的行动。而这般误判害得年轻王子落入了生死交关的危机,这让她无法原谅自己。
米隆加深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在喘气似地说道:
「再过不久,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就会像过去意图攻打王都的比多格修军那般,率领大军来到王都吧!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取下瓦雷利殿下的性命了。」
凡伦蒂娜不禁哑口无言。米隆对著愣在原地的黑发战姬低吼道:
「要是、要是冯伦伯爵提出了会加害卢斯兰殿下玉体的要求,那该如何是好!难道不该先献上这颗人头,好博取他的欢心吗!」
在说到「这颗人头」的时候,米隆布满皱纹的手指滑过了瓦雷利的脖子。
凡伦蒂娜愣愣地望著老侍从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这名男子为了延续卢斯兰的寿命,不惜献上瓦雷利的性命。他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极为严肃地表现出极致的忠诚心,而这份忠诚心甚至看起来有些丑陋。
「——我明白了,那在下就依照您的想法行事吧。」
凡伦蒂娜将艾萨帝斯扛上肩,双手摆出了架势,并以这样的动作朝著米隆凑近一步。老侍从长皱起了眉头。
「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把龙具扔掉吧,凡伦蒂娜阁下。」
「与冯伦伯爵的交涉,就由在下全权负责。在下会带著殿下的人头和您的头颅前去会面的——这都是为了卢斯兰殿下好啊。」
「说什么蠢话……!」
米隆露出愕然的神情吶喊道。凡伦蒂娜又跨出了一步拉近距离。
「在下是相当认真的哟。您既然贵为侍从长,那项上人头自然是有其价值的吧?」
凡伦蒂娜强忍著几乎要压垮自己的疲惫感和压力,对米隆露出了微笑。她将黑发一甩,蹬地冲出。米隆发出惨叫声,在退后的同时将瓦雷利用力一推。瓦雷利的身子重重一晃,眼看就要摔出城墙之外。
传来了「铿」的一声尖响——那是龙具落地的声响。凡伦蒂娜扔下龙具冲向瓦雷利,总算在他的身子摔入半空前抱住了他。
「……蒂娜?」
瓦雷利似乎醒了,他在凡伦蒂娜的臂膀中出声唤道。
下一瞬间,凡伦蒂娜的腰部传来了一道冲击。
黑发战姬抱著瓦雷利,侧首望去,只见她的腰间穿出了一截短剑的剑柄。泊泊流出的鲜血以惊人的速度染红了纯白色的礼服。她视线一转,只见侍从长正铁青著一张脸,左右晃著身子向后退去。
「陛下、陛下……臣讨伐了王室的敌人!臣……」
米隆像是在梦呓似地喃喃自语,再次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意识已然逃离现实,对著幻想世界的居民说起话来。
然而,凡伦蒂娜蕴含著怒火的视线,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在察觉那道锐利的目光后,米隆倒抽了一口气,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时,他的脚掌踏出了城墙外头。
米隆没发出叫声,他带著一张写满惊愕的脸孔向下摔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头。凡伦蒂娜抱著瓦雷利,探头窥探下方的状况。只见米隆的身体大半被隐没在昏暗之中,四肢像是坏掉的人偶般扭曲变形。
凡伦蒂娜忽然闪过了一个奇妙的念头——米隆之所以会采取行动,是不是维克特王想让卢斯兰坐上王位的执念在死后作祟呢?在八年前一度化为乌有的这份执念,是否随著王子的康复而再次复活,并在国王驾崩后转移到那名老人的身上呢……
凡伦蒂娜逐渐变得浑身无力。她贴著墙壁,瘫软地颓坐下来。
「蒂娜……!」
瓦雷利悲恸地吶喊道。「殿下——」凡伦蒂娜在出声唤他之际,才察觉发出声音是一件极为难受的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也益发沉重。
「恕在下冒犯,能请您将卢斯兰殿下唤来这里吗……?」
在逐渐变得昏暗的城墙上头,凡伦蒂娜看见了双眼泛泪的瓦雷利频频点头的模样。她在听著过于年轻的王子快步离去的脚步声,顶著朦胧的脑袋思考起有些不著边际的想法。
这似乎就是自己能力的极限了。看来,自己也只是觊觎王座却卒于半途的其中一员罢了。心中并非没有懊悔之意,只是如今已是临死之际,若还去假设种种如果的话,既毫无意义,又显得过于可悲。话又说回来,自己居然不是死于沙场,也非亡于谋略,而是为了守护一名孩童而死。然而,一想到瓦雷利的存在,她的胸口就洋溢出一股满足的心情。至少我保住了——
「蒂娜。」
忽然被人以昵称叫唤,让凡伦蒂娜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她这才发现正坐在一滩由自身鲜血汇聚而成的血塘之中。看来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昏厥过去了。
她抬起脸庞,随即看到了身穿松垮服饰的卢斯兰站在身边,而瓦雷利也伫立在旁。
沛特罗夫——她想喊出这个名字。她的意识并没有陷入混乱,而是想告诉卢斯兰自己早已知情。然而,从她口中发出的,却只有几声吐息。
卢斯兰以双臂将凡伦蒂娜抱了起来。王子似乎已从黑发战姬的表情看出她已回天乏术,瓦雷利则是拚命将艾萨帝斯扛上了肩膀。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听完这句话后,凡伦蒂娜的意识再次中断。当她再次醒转之际,映入朦胧视野之中的,是看似中庭的光景。她似乎被搬下了城墙。凡伦蒂娜虽然并不知情,但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八年前患了心病的卢斯兰纵火的场所。
「艾萨帝斯……」
凡伦蒂娜痛苦地低喃道。在察觉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她随即想起自己无论无何都该做的事。在主人的呼唤之下,长柄巨镰穿透了空间,从瓦雷利的手上转移至凡伦蒂娜的手中。
「艾萨帝斯。」
凡伦蒂娜再次喊起心爱龙具的名字,像是在感谢它迄今给予的协助般,用力抱住了长柄巨镰,并道出了告别的话语:
「——我一直很想当上国王——不,我已经试著要当上国王了。」
自从获得艾萨帝斯至今,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道出了自己的野心。战姬应当是侍奉国王、守护国王之人,绝非能取而代之的存在。
在凡伦蒂娜的手中,拥有「封妖之裂空」别名的龙具微微震动了起来,那既像是在为吟咏出禁忌之句的主人哀悼,也像是为永别感到不舍。
「谢谢你……」
因为有你,我才能走上这样的一条路。
长柄巨镰被淡淡的光芒包覆,艾萨帝斯无声无息地——俐落得让人感到错愕地从凡伦蒂娜的手中消失了。
卢斯兰在失去战姬身分的少女身旁坐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凡伦蒂娜闭上了眼睑,脸上露出了沉稳的微笑。
凡伦蒂娜·埃斯堤斯就此丧命。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在凡伦蒂娜死后的隔天清晨抵达王都席雷吉亚的。在结束姜蓓尔格之役后,黑龙旗军便直指王都进军。不过,他忽然受到了卢斯兰派出的急使来访,并收到了王子的传话,希望他能一个人来到王宫,而且愈快愈好。
艾莲和米拉等人都认为这是请君入瓮之计,反对堤格尔的赴会,但堤格尔接纳了王子的要求,决定独自前往王都。虽说急使十万火急的神情也是原因之一,但在他准确无误地转述王子的话语中提及「吾友堤格尔」的时候,青年便下定了决心要见上一面。
他策马疾奔了连夜,在东方天空泛出鱼肚白之际,堤格尔总算来到了能够远眺王都城墙的距离。而在王都迎来早晨之际,他也抵达了王都。
站在城门前方迎接堤格尔的,是身穿绢服的一名少年。
「我名叫瓦雷利。」
少年只说了这句话,随即像是为堤格尔引路似地迈步前行。少年的头发蓬乱,脸上有著哭过的痕迹,绢服上也渗有血迹,但瓦雷利仍是挺直背脊,以毅然决然的态度朝著王宫步行。
堤格尔被带到的并非王宫内部,而是其中一座离宫的门口,只见卢斯兰正坐在不远处。在看到倒卧在卢斯兰身旁的凡伦蒂娜时,堤格尔虽然瞠大了眼睛,但随即察觉到她的身体已然失去了生命力。
「你来了啊,真是感激不尽。」
卢斯兰抬头看向堤格尔,脸上挤出了笑容。才刚目击凡伦蒂娜之死的堤格尔,在看到他的脸孔后,再次受到了更为惊人的冲击。
卢斯兰的面容憔悴得让人屏息,而他的表情也毫无生气可言。
「殿下,请立刻叫来御医——」
「没用的。」
堤格尔的话语被卢斯兰简短地打断了。
「就算能勉强活过今天,我也是时日无多,更别说是要活到春季了。毋宁说,光是能够活到今天,就让我十分惊讶了。与其要躺在床上静待寿命终结,还不如趁著今天把它全数用尽呢。」
堤格尔用力握紧双拳,将「您还是该接受治疗」这几个字勉强吞了回去。
卢斯兰的生命,应该由他自己掌控,堤格尔并没有置喙的余地。
「不过,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要是没能好好说上话就与世长辞,那也未免太不堪了。」
瓦雷利对堤格尔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子迈步离去。堤格尔在卢斯兰的正前方坐了下来。决定让自己就此结束性命的王子,与即将迈步登上王位的青年,在这时对上了彼此的视线。
卢斯兰说明了凡伦蒂娜和米隆的死讯。即使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他的用字遣词仍是相当简洁,而且咬字相当清晰。卢斯兰没等堤格尔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像是在珍惜仅有的时间似地,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说说你之所以打算在这个国家称王的理由吧。我虽然听说了个大概,但总是想听听详细的原因。你不是已经决定要登上布琉努的王位吗?为何还会想要第二座王位?」
堤格尔述说起自己受到尤金托付遗志的过程、继承这份心念的决心,以及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听完,卢斯兰像是心领神会似地点了点头。
「尤金真是挑上了一个不错的继承人啊。登上王位之后,你有何打算?」
卢斯兰静静地问道。
「你会不会把吉斯塔特分成几个省分,划入布琉努王国的国境呢?」
「尤金卿不期望那样的改变,而我也不打算改变吉斯塔特的各种制度。我希望能将受托的事物完完整整地传承给下一代的人们。」
关于布琉努王国,堤格尔有好几项打算改变的方针。
像是推广弓箭这种武器的优异之处,并编制弓兵部队。会促使他萌生这样的念头,也和布琉努历经两年前的内乱和今年的战争后,流失了大量的人才有关。
若打算以锐减许多的军力出战,就得改变作战的方针。为了能赶上这样的变化,强化弓兵就成了首要之务,而且一定得拿出优秀的成果才行。邻近诸国都编制了由弓兵组成的部队,他不能让自己的国家仅靠著骑士作为对抗的手段。
此外,泰纳帝和嘉奴隆的领地目前收归王室所有,他也得将这些领地分封给在迄今的战争之中立下功绩的人们,为贵族诸侯的世界带来新气象。
受封领地的人们肯定会感谢蕾琪和堤格尔,并盼望王室长存。在统治领地时,最需要的就是让王国尽可能地维持著承平时期,而那些受封者肯定也会遵循这样的方针。虽说堤格尔缺乏诸侯圈的人脉,但只要有蕾琪的协助,应当就能顺利地推动这样的国政吧。
然而,对于吉斯塔特,堤格尔却不抱持这样的期待和决心。既然当上吉斯塔特的国王,他就会致力让国家富庶起来。不过,他并不打算像凡伦蒂娜那般,设立让战姬们出现上下关系的新制度。
「比方说——」卢斯兰这么起了头后,开口问道:
「你没想过直接让战姬这个制度作废,或是大幅调整她们的立场吗?如此一来,你也能无后顾之忧地迎娶艾蕾欧诺拉了吧。」
堤格尔瞪大眼睛,牢牢地盯著卢斯兰。若这样的计画真能实现,那就会是吉斯塔特建国至今的最大变革了。堤格尔是有本事这么做的。
艾萨帝斯以外的龙具都失去了力量。若是将会恢复原状的事实按下不表,只公开失去力量的消息,甚至能让战姬这样的存在就此消失。
在数百年内,蒂尔·纳·法不会再次复活,而且也没有魔物暗中滋事了。
既是如此,要让战姬们恢复成寻常百姓,理当也不会是难事。
然而,堤格尔却摇了摇头。
「艾莲希望她能坚持战姬的身分。我所爱的,就是有这层身分的她。」
「这样啊。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我就曾经想这么做过。」
卢斯兰将视线从堤格尔身上挪开,开始凝望远方。他以缅怀的口吻这么说道。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卢斯兰再次看向堤格尔。
「我就将这个王国托付给你了。既然你继承了尤金的遗志,应该不会做出危害人民的事吧。」
「愿意支持我的战姬们,全都是为民著想的统治者,而我则希望能成为配得上她们的人物。」
堤格尔不能背叛她们的心意和期待,而这也会是这位下一任国王的原动力吧。卢斯兰露出微笑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若是我当上吉斯塔特的国王,我应该只能给予艾蕾欧诺拉符合她功绩的地位,并将她派遣到布琉努,安置在你的身边吧。而且这还得徵得蕾琪公主的同意才行。在那之后,我会等到艾蕾欧诺拉不再是战姬的那天后,再透过你和我一对一洽谈的方式,让她成为你的小妾。」
堤格尔愕然地望向卢斯兰。这是他和艾莲从未想过的手段。
「但实行上会有困难。若是艾蕾欧诺拉在布琉努出了什么事,我国就得向你追究一切的责任。况且,你们的生活还得加上诸如检阅信件等等限制,没办法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堤格尔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除了当上国王以外,还是有其他的方法。不过,如果不是由卢斯兰或尤金当上国王的话,这样的手段也就不会成立了。
「堤格尔,不好意思,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突然被喊了昵称的堤格尔虽然略为一惊,但随即点了点头。这代表卢斯兰不是以公家的身分要求,而是以私人的身分拜托。
「瓦雷利——就是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的儿子。但说起来,我几乎没对他尽到父亲该有的责任啊。」
说到这里,卢斯兰首度对堤格尔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希望你能照顾那孩子,尽量别让他走上不幸的道路……」
「我明白了,瓦雷利殿下就请交给我照顾吧。」
虽然他原本就没有加害瓦雷利的打算,但既然受到了朋友亲口拜托,堤格尔也决定尽己所能地照顾瓦雷利。
卢斯兰像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似地,抱起了凡伦蒂娜的遗体。
「我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那样的状态和死亡是一样的。虽然这对唤醒我的她来说有些过意不去,但死人果然还是不该四处走动才对。」
堤格尔默默地目送卢斯兰踏入离宫之中。
四分之一刻钟后,离宫各处窜出了黑烟,接著喷发出一道道火舌。
八年前,卢斯兰曾纵火烧掉离宫,而这时的堤格尔目睹了相同的光景。
从今而后,堤格尔必须吊唁许许多多的人们。
这既是生者应尽的义务,同时也是王者需肩负的义务。
◎
太阳祭在吉斯塔特迎来春天之际开始了。
今年的太阳祭比去年还要盛大许多。主要是因为同时举办新任国王的加冕典礼的关系。
在位于王宫深处的国王房间里,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正露出一张困惑至极的脸孔愣愣地站著。青年的头发受过无微不至的打理,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绢服,并披了件绣有黑龙刺绣的白外套。无论是绢服还是外套,都在各处加上了金饰或银饰。他的头上目前尚未戴冠——加冕典礼预计会在谒见大厅举办,而他会在那时正式戴上王冠。
「堤格尔少爷,您真是帅气呢。」
协助他换好装的蒂塔露出满面的笑容拍了拍手。她红通通的脸颊正是奋斗了一番的证据,而在她身后则是站著三名在王宫工作的女官,她们和蒂塔一样露出了笑容。那样的笑容就像是在说「努力总算有了成果」似地。
「若是在战场上的话,你就算穿平常的衣服也能表现得威风凛凛啊。」
艾莲露出了苦笑这么说。她如今身穿礼服,腰间挂著长剑。由于艾利菲尔尚未复活,因此那只是把寻常的长剑。
「一开始能表现得这样就算不错了。等到习惯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萌生威严喔。」
苏菲则是露出了婉约的笑容说道。她虽然也身穿礼服,但被巨镰从左肩划至右腰的伤痕则是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据她本人所言,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窥见那道伤痕。
「艾莲、米拉,你们也想想自己首次以战姬身分造访王宫时的模样吧。你俩那时候的表情和动作都很生硬喔。」
被苏菲这么一说,艾莲和米拉忍不住互看了一眼,看似不满地哼了一声。她们的内心都想著「应该都没有这家伙来得夸张吧」。
同样身著礼服的莉莎,望向了身穿武官服饰的莉姆。
「你不以战姬的身分出席吗?」
「不。虽说曾被巴尔格雷选上,但现在的在下果然还是不该以战姬自居。」
莉姆依然以艾莲副官的身分待在莱德梅里兹,但她已经决定在太阳祭结束后,要卸下这层身分,并随侍在堤格尔左右了。
这时,蕾琪和马斯哈也走入了房间。蕾琪穿的并非礼服而是绢服——她是以布琉努代表的身分出席的。
蕾琪走到了堤格尔的面前,笑著仰望青年。
「堤格尔,你这身打扮很好看喔。」
「谢谢你。」堤格尔出言致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场的两人,是以吉斯塔特的国王和布琉努的公主的身分互动的。接著,马斯哈也轻轻拍了一下堤格尔的肩膀。
「真想让乌鲁斯和蒂亚娜看看现在的你。」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去向父亲和母亲报告的。」
堤格尔的宅邸位于亚尔萨斯的核心都市榭雷斯塔,而在宅邸的后院设有双亲和巴多兰的坟墓。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和他们报告了。
即使当上了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国王,他也不打算让亚尔萨斯这片土地和爵位易手他人。总有一天,他会让其中一个子嗣继承伯爵的爵位吧。
马斯哈的眼角泛出泪光,感慨万千地说:
「再过十来天,老夫就不能用这种口气和你说话了啊。」
待太阳祭结束后,堤格尔就要返回布琉努,举行和加冕典礼合办的光轮祭。光轮祭相当于布琉努的新年庆典,而今年开始的时间较往年延后不少。至于光轮祭延后的理由,宰相玻德瓦是这么发布声明的:
「为了协助平定友邦吉斯塔特的混乱,蕾琪公主目前正置身吉斯塔特,待公主殿下归来后,即会开始举办光轮祭。」
布琉努的国民接受了这样的说法,这也可以看做是他们肯定了蕾琪的治世。而这也导致堤格尔又多了一个需要烦恼的课题。
由于今年让布琉努的新年庆典延后举行,是以明年应该就得轮到吉斯塔特晚些举办新年庆典了吧。由于堤格尔无法分身,若想参加两国的新年庆典,就只有这么一个方法了。
他不能不出席新年庆典。不管是在布琉努还是吉斯塔特,堤格尔的权力都不是基于正统传承得来的;若不能凭藉脚踏实地的统治手段提升权威的话,恐怕就会失去民心了。而以国王的身分出席新年庆典,自然也是统治的一环。要是只参加其中一国的新年庆典,恐怕会给人偏袒另一国的感受,招致国民的反感。
因此,他起码也得找个理由错开日程,好让人民能够接受他的作法。
不过,堤格尔不认为让两国合并是解决之道。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共通点虽多,但仍是沿著不同的历史一路走来的。像是战姬这样的制度,恐怕就不是布琉努能够接纳的形式,另外领地的分配也会是一大问题。
况且,堤格尔还有另一项安排——这和瓦雷利王子和尤金的女儿艾莉莎有关。
目前的瓦雷利安置在维克特王的妹妹——娜塔夏的住处生活。虽说瓦雷利本来希望能够远离王宫,但主要还是因为除了瞭解凡伦蒂娜的娜塔夏之外,堤格尔再无其他人选的关系。
堤格尔亲自造访了她在奥斯特罗德的宅邸,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低头请她答应。照顾瓦雷利也是卢斯兰的遗愿之一。
「我明白了。只不过,我这身老骨头恐怕也活不了几年了。」
五十五岁的娜塔夏这么答覆,并接下了照料瓦雷利的担子。
等到吉斯塔特的统治稳定下来后,堤格尔就会让瓦雷利或艾莉莎其中之一——或是将两人一同收为养子,并指名为吉斯塔特的下一任统治者。堤格尔曾向战姬们揭露过这样的想法,而苏菲则是对这样的计画表达赞同。
「我认为这样的想法不坏呢,而且还有两个好处。」
好处之一,是堤格尔此后便不需要在吉斯塔特迎娶正妃,让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之间产生嫌隙的原因之一彻底消灭。
此外,卢斯兰和尤金都没有受到人民的厌恶,加上两人都有著维克特王的血脉,是以被国民接纳的可能性相当高。而认养他们当养子,也能由堤格尔亲自保障并守护他们的生活。
「若是还要再添个优点的话,就是我们可以不用烦恼情敌增加的危机呢。」
被苏菲这么一说,堤格尔登时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在商量这件事的当下,堤格尔已经有四名情人——分别是艾莲、蒂塔、蕾琪和米拉;但他又受到了苏菲、莉莎和奥尔嘉三人的告白。顺带一提,三人是一同前来告白的。若非如此,以莉莎的个性来说,实在是让人怀疑她会不会采取行动。
苏菲等人虽然表示会静候他的回应,但这并不代表她们宽宏大量。
若是只有艾莲就算了,他现在既然也回应了米拉的心意,那堤格尔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若是五名战姬之中,他只收两人作为小妾的话,就会和其他几名战姬产生上下之分——而这也会变得和凡伦蒂娜的计画不谋而合。
堤格尔握住了竖在墙边的黑弓。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天握住你的瞬间开始的呢。
令他下定决心与泰纳帝公爵开战的对上萨安之役;为了让米拉保持中立而出兵的塔特洛山之役;在藉助艾莲和苏菲的力量后,好不容易与黑骑士罗兰的达成了和解的战役;与突然出现在他和米拉面前的魔物渥加诺伊厮杀;在失去巴多兰的那天,朝著毁坏的圣窟宫射出了用以脱身的一箭——
他也历经了与化为人类、潜伏在亚斯瓦尔的魔物托尔巴兰的战斗;对著号令海盗的艾略特王子的船只射出了破坏船体的一击;也与向莉莎下咒的魔物芭芭·雅加交手。
他对上了潜入布琉努王宫的嘉奴隆;与袭击亚尔堤西姆镇的魔物多勒卡伐克交战;最后,则是与被女神力量附身的嘉奴隆进行决战。
无论是哪一场战役,都是不引出黑弓全部『力量』就无法存活下来的死斗。而就算在没有用上『力量』的时候,这把黑弓也总是陪伴堤格尔踏上战场。
这和是否授于蒂尔·纳·法之手,或是否为冯伦家的传家之宝无关。对于堤格尔来说,这把弓就是他重要的伙伴。
因此,堤格尔决定带著这把黑弓出席加冕典礼。这虽然是破例的安排,但艾莲等人都愿意支持他的决定。因为她们都很清楚堤格尔有多么看重黑弓。
加冕典礼顺利地举行,纯金打造的王冠戴到了堤格尔的头上,绽放光芒。
戴上王冠的堤格尔背对王座,环顾起聚集在谒见大厅的人们。
「我是一名篡位者,甚至不是吉斯塔特出身。若是从血统或家世等方面来看,我恐怕也是个不具称王资格的人吧。然而,身为国王最该被要求的,乃是此人打算实施何种政略。我将继承卢斯兰和尤金的遗志,为吉斯塔特付出全副心力。」
堤格尔稍稍打住,在调整呼吸后继续说道:
「无人挨饿,无须担心盗贼和野兽,能熬过寒冷的日子,人们熙来攘往,每个人都能笑著度日……这就是我想打造的国度。我知道要实现并不容易,为此,我需要各位的力量。」
谒见大厅登时静了下来。
打破沉默的,是某人的拍手和高喊「万岁」的声音。虽然不清楚是谁先起头的,但确实并非与堤格尔亲近之人。拍手和「万岁」的喊声在转瞬间一呼百诺,在谒见大厅形成了响亮无比的大合唱。
艾莲和莉姆都露出了呆愣的神情凝视著堤格尔。两人眼眶泛泪,在露出笑容的同时流下了泪水。
「艾蕾欧诺拉大人,现在可不是该哭泣的场合……」
「你也没资格说我吧……早知道就别化什么妆了。」
两人像是要躲避周遭目光似地凑近脸颊,为彼此擦去泪水,相视而笑。
堤格尔的宣言,是艾莲过去曾提及的韦沙隆之梦。当然,就算说著一样的话语,堤格尔和韦沙隆所描绘的梦想肯定也不会是一模一样的吧。然而,听到韦沙隆的遗志被登上王位的心上人继承,还是让她感到欣喜不已。
在宣示完毕后,他身为国王的第一份工作,便是与前来祝贺加冕典礼的外国使者展开交流。这时,堤格尔遇到了一名意外的宾客。
「好久不见啦,但说起来,也差不多只是一年左右没见吧?」
以精悍中带著亲切笑意的话声搭话的,乃是亚斯瓦尔的年轻将军塔拉多。堤格尔睁大双眼大吃一惊,露出笑容握住了他的手。
「真没想到你也会来。」
「这当然遭到了反对,但我硬是坚持成行了。毕竟加冕典礼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典礼嘛。你的演说挺不赖的,我会参考一番的。不过,你是怎么把吉斯塔特的王座抢到手的?我是为了打听细节才跑这一趟的喔。」
塔拉多和堤格尔的双手紧紧相握,谈起了彼此的近况。
根据塔拉多的说法,亚斯瓦尔在进入冬季时便与萨克斯坦提出了停战协议,整个冬季下来,双方似乎都是在对峙中度过的。至于今年之内是否还要再次开战,则还是一项未知数。
「我打下了不少战功,也重新划分了国界,在今年之内,我就要正式成为亚斯瓦尔的国王了。你一定要来我的加冕典礼啊。」
「要办在夏季结束之前啊。没太晚的话我就还去得了。」
在前往亚斯瓦尔的时候,得在搭船的时候格外留心。一旦进入冬季,海域就会变得险象环生,甚至连船只都无法出航。
如此这般,与塔拉多的交流就在双方心满意足的状况下结束了。然而,在看到下一个前来搭话的宾客时,堤格尔登时僵住了脸庞。
「我们还是第一次在战场以外的地方见面吧,吉斯塔特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
有著『赤胡』外号的克雷伊修身穿墨吉涅的传统白色宽衣,站在堤格尔的面前。他的身子比堤格尔还要大上一号,身上也充斥著震慑人心的魄力。而他的身旁站著一名年约四十五岁、身穿以金线装饰的绢服,看起来一丝不苟的男人。
「初次见面,我乃萨克斯坦王奥古斯都。能在阁下大喜之日受邀列席,且容我再次聊表谢意。」
若非蕾琪在这时出手相助,堤格尔说不定就要在典礼上出糗了。从今而后,青年还得继续与各国的杰出英雄们常保交流才行。
就在加冕典礼好不容易平安落幕后,堤格尔召集了他所珍视的女子们,再次向她们低头,要众人助自己一臂之力。
「那么,我们出发吧。」
支持国王、与他并肩而行的女性们,各自展露了表情点头回应。
『魔弹之王』的治世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