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混茫之都(2/2)
「是啊。我才刚回到这里不久,所以没看到过程,但她帮你脱掉衣服,还撢落泥土、擦拭身体以及上药,似乎是费了不少功夫。她现在因为在宅邸里忙得不可开交,我才会帮忙拿药过来的。晚点可要向人家道谢啊。」
莉莎点了点头,忍著痛楚坐起身子。在掀开毯子后,她才发现自己正穿著宽松的睡袍。这应该也是那位侍女帮自己换上的吧。
艾莲看到她肩膀和手臂的伤,脸色随即一沉。
「你被打得很惨啊。」
莉莎接过了药,配著水吞了下去。药比想像中来得苦多了。
「对了,这药有什么功效?」
「她说这可以止痛,还有退烧的效果。她还要你多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
「苏菲有个优秀的侍女呢。」
莉莎再次躺到了床上。这时,她才终于明白为何端药过来的不是堤格尔,而是艾莲。在这身睡袍底下,自己就只剩下内衣和绷带而已。要她以这身打扮与堤格尔见面,终究还是太过害臊了。
「其他几位呢?」
「苏菲还没从王宫回来。琉德米拉和奥尔嘉过去探看状况了,至于莉姆和堤格尔都待在这里。要把他们叫来吗?」
她口中的莉姆,是艾莲的挚友兼副官——莉姆亚莉夏。莉莎摇了摇头,接著她抬起了脸,有些讶异地看著没打算从椅子上起身、就这么盯著自己的艾莲。
「我已经吃完药了。」
「我被交代要一直看好你,直到你睡著为止。」
艾莲耸了耸肩回应,而莉莎则是短短地说了句:「这样啊。」
莉莎虽然闭上眼睛,但即使感受得到身体的沉重,她仍是无法涌起睡意,而艾莲也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莉莎虽然想开口聊天,却想不到合适的话题。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们还是彼此憎恨、相互争斗的立场呢。
莉莎烧毁了与艾莲曾有一段情分的村子,而艾莲则是杀死了莉莎的父亲。两人虽然都抱持著正当的理由,但在感性方面,她们终究无法谅解彼此。
而在堤格尔失去记忆的期间,也发生了一连串以他为中心的事件。在事件的最后,她和艾莲也一同并肩作战,但这不代表她们就此握手言和。现在,她们两人都还在摸索应对彼此的态度。
——对了,我头一次见到艾蕾欧诺拉的时候,也是在类似的状况底下呢。
莉莎是在十岁的时候首次和艾莲相遇的,那时艾莲九岁。幼时的莉莎是一座寒冷村庄里的孤儿,为了遮掩自己的异彩虹瞳,而在右眼戴上了眼罩。当时有一个佣兵团刚好经过这座村庄,幼小的艾莲正是里头的一员。
艾莲碰巧撞见了莉莎遭到其他孩子欺负的现场,她在转瞬间撂倒了那些孩子,保护了莉莎。而在佣兵团停留在村庄的四天时间里,她用心教导了莉莎战斗的方法。
——艾蕾欧诺拉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自从当上战姬之后,她们恐怕还是头一次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独处,对于莉莎来说,这或许是询问往事的好机会。
——不过,要是她记不得的话……
不安和恐惧的心情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动摇著她的决心。而看到莉莎迟迟无法入眠,似乎让艾莲改变了主意,她在这时主动搭话道:
「为什么菲尼莉雅会对你动手啊?」
在内心被放心与失落之情淹没的同时,莉莎闭著眼睛回答道:
「我不清楚呢。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回答呀。」
「这样啊。」短短地应了一句后,艾莲随即转向下一个问题:
「那你又是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莉莎的眉毛不悦地弯出一道弧线。她露出了带著强烈怒意——以及混杂了少许罪恶感的表情。在让艾莲等了数到五的时间后,红发战姬断断续续地说明了起来。
听完来龙去脉后,艾莲以感到傻眼的口吻说道:
「你还真是乱来啊。」
「吵死了。」
正因为有所自觉,被他人这么提点反而更让人生气。莉莎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后,艾莲却是轻声笑了出来。
「既然还有生气的力气,那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莉莎睁大了眼睛。那对色彩相异的眸子映出了艾莲微笑的神情。在察觉艾莲似乎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后,内心的怒气也随之消了几分。莉莎将内心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就这么化作言语问道:
「万一凡伦蒂娜邀请的是你,你会有何反应?」
「光是菲尼莉雅站在她那边,我就不可能加入她们的阵营。」
艾莲敛去笑容,立刻做出了答覆。接著,她又板起了脸孔补述:
「就算把菲尼莉雅的部分剔除掉,我也没办法信任凡伦蒂娜。那家伙八成也不信任我吧。说老实话,我的演技太蹩脚,没办法伪装成把她们看做同伴的样子,说到底,我还是没有拒绝之外的选项。」
「还真符合你的作风呢。」
莉莎的嘴角绽出了笑意。这不是在挖苦,而是肺腑之言。打从往昔以来,她就很喜欢艾莲那直率又明快的个性。
「总觉得有我在场,你就没办法入睡啊。」
艾莲露出苦笑,从椅子上起身。
「我会去和大家说明你的状况,你就好好休息吧。」
说罢,艾莲就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座房间。莉莎看著她的背影,问道:
「你打算和菲尼莉雅交手?」
「是啊。」
艾莲的回答相当简短,不过,莉莎正确地判读出她蕴含在这两个字里的强烈情感,那股魄力甚至能让闻者为之生畏。
「艾蕾欧诺拉,你先别走。」
莉莎在床上坐起身子,以严肃的口吻叫住了艾莲。银发战姬讶异地回过头来,莉莎则是指著椅子要她就坐。
「我把菲尼莉雅的战斗方式讲给你听。」
艾莲露出了严肃的神色,重新坐回椅子上。关于菲尼莉雅的战斗方式,她的认知还停留在五年前。就像艾莲脱胎换骨,成为优秀的战士那般,菲尼莉雅的技巧肯定也跃升了不少。这是她该认真聆听的话题。
莉莎钜细靡遗地讲游了菲尼莉雅的动作,以及她所施放的龙技类型。虽然她有时会加上手势,导致牵动伤处而中断对话,但莉莎的说明相当浅显易懂。
看到艾莲一语不发地静静聆听的模样,莉莎感到一抹不安。
——她真的不要紧吗?
对于艾莲和菲尼莉雅之间的心结,莉莎瞭解得并不透彻,不过,光是看艾莲表露的态度和表情,就能想像得出两人的过节绝不寻常。
过于激动的感情,说不定会缩窄自己的视野。这是莉莎也曾有过的体悟,而若是陷入了这样的心态,艾莲肯定是打不赢菲尼莉雅的。
在莉莎结束说明后,艾莲轻轻吁了口气,自椅子上起身。
「谢谢你,这下帮了大忙。」
莉莎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凝视著艾莲的脸庞。她对著困惑地歪起脖子的银发战姬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样说是在多管闲事……抱持著必胜的心态固然重要,若是舍弃了那样的心态,就无法在机会闪现时好好掌握住;不过,菲尼莉雅是真的很强,我反而认为,抱持著『不要输』的心态与之交战会比较好。」
在把话说完之际,莉莎这才发现艾莲正以讶异的神情盯著自己猛瞧。她看起来既不像在生气,也不是感到傻眼,这是出乎莉莎意料之外的反应。
「你、你看什么呀……」
「不,我只是有点意外。」艾莲微微露出苦笑,继续说道:
「我在看到具备潜力的士兵的时候,也会这样告诫他们。想赢过对手的决心确实重要,但首先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没想到会被你用同样的内容上了一课啊。」
紧张的心情让莉莎的心脏剧烈跳动,脸蛋也覆上了一层红潮。
「我在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学过了这层道理啦。」
她虽然想以自然的口吻回话,但话声终究还是拔高了几许。
「我说,艾莲……」
莉莎以手盖住了右眼,抬起了蓝色的左眼仰望艾莲。
「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没有见过这副长相的女孩子?在你还是个年幼佣兵时,曾经歇脚过的一座小小村庄里……」
艾莲以一头雾水的神情俯视著莉莎。看她紧皱眉头的模样,可以想见艾莲正拚命地搜寻著自己的记忆。过了约莫数到五的时间后,艾莲才终于明白了莉莎特地遮住右眼的用意。
「伊莉莎维塔?你以前戴著眼罩吗……?」
艾莲没有掩饰自己的讶异,而莉莎则是放松了脸部的表情,两人相互凝视了好一阵子。
两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九年前的光景。
在寒冷的村庄里,有一名指导战技的银发少女,以及睁著生气勃勃的左眼、热心学习的红发少女。充斥了莉莎内心的绝望之情,被艾莲轻而易举地粉碎,并教导了她迈步向前的秘诀。
莉莎拾起了艾莲留给了她的灯火,在黑暗中迈出了步伐。而当时的两名少女,终于在这时重逢了。
两人相视无语,房里能听见的,就只有外头连绵的雨声。
离开莉莎的房间后,艾莲瞬间收起了原本浮现在脸上的复杂微笑。此时的她,已不是刚才那个为突然的重逢困惑之余感到开心的少女,艾莲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正燃烧著熊熊怒火,以一名战士的身分凛然而立。
艾莲循著墙上油灯的火光在走廊上前行,她的目的地并不是自己被分到的客房,而是堤格尔的房间。
之所以不回到自己的房间,是因为堤格尔和莉姆肯定在那里等她。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打算去找菲尼莉雅,肯定会被两人拦下来的。
堤格尔的房门并没有上锁。走入黑漆漆的房内后,艾莲摸索著找到了堤格尔的外套,将之罩在身上。至于自己的龙具——银闪艾利菲尔,只需在离开宅邸后再呼唤到手边即可。
而就在银发战姬准备走出宅邸之际,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她。
她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只见堤格尔就站在不远处。
「太阳都已经下山了,你还要去哪里?」
「只是在附近走走罢了。」
艾莲刻意用粗鲁的口气回应。不过,青年不允许情人就此含混带过,他那对黑色的眼眸正直直地望向战姬。
「你要去找菲尼莉雅吗?」
「哪可能啊。毕竟我又不晓得菲尼莉雅人在哪里。」
「那为什么要瞒著我们偷偷行动?」
他用了「我们」这个字眼,代表莉姆应该也藏身在某处吧。堤格尔对著一语不发的艾莲继续开口:
「要是去王宫走一遭,也许可以打听到菲尼莉雅目前落脚在何处。就算没挖出什么消息,只要一个人在夜路徘徊,说不定也可以将她引诱出来。你应该就是抱持著这样的想法——」
「有什么该放著菲尼莉雅不管的理由吗?」
艾莲打断堤格尔的话语,怒气冲冲地顶了回去。
「不只是伊莉莎维塔而已,就连你也可能会变成那种样子啊!」
银发战姬露出了乞求的视线,期望青年能够放行。
然而,堤格尔却以简短的话语拒绝了。
「别去。」
艾莲握紧拳头,跨步走到了青年面前。即使她散发著惊人的魄力,堤格尔也不为所动,以冷静的态度接下了艾莲的视线。
「你为什么——」
她抗议的话声蓦地被打断了——这是因为堤格尔忽然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关系。银发战姬的脸上先是浮现出困惑的神情,随即被更多的羞赧和难堪所盖过。即使她想开口,思路也被大幅扰乱,没办法捞出合适的词语。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好不容易开了口,但舌头有些打结,因此欠缺了不少魄力。堤格尔没有回话,而是将手绕过了艾莲的背部使劲抱住了她,就像是不想让她从身边离开似地。
艾莲虽然举起了拳头,但还是收住了力道。这是因为青年那炽热的感情和体温透过身体传了过来,软化她内心怒火的缘故。除此之外,她也很清楚自己的行动是胡来之举。
在过了大约数到十的时间后,堤格尔才轻声低喃道:
「虽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我和泰纳帝公爵单挑时的事吗?那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席话。」
堤格尔没等待艾莲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会要求你拋弃复仇之心,但千万别被它迷惑了,别把它当成你的武器。」
艾莲的这席话语和一记铁拳,将险些陷入内心魔障的青年拉了回来。要是没有这一层提醒,堤格尔在那之后的人生,肯定会和现在大相径庭。
艾莲以苦涩的神情和话声向堤格尔问道:
「在你眼里,现在的我真的像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吗?」
看到堤格尔点点头后,艾莲随即将手绕到了青年的背部,轻轻拍了两下。
「我知道了,我会暂时收敛一点的。」
青年松开了双手。在昏暗的灯光下,艾莲露出了看似感到为难的神情。
「我虽然很感谢你的用心……但若是出于这种理由的话,你大可揍我一拳啊。」
「要是真的无计可施,我就会那么做了。」
两人相视一笑,回到了艾莲和莉姆的房间。
她们的房间是这座宅邸的其中一间客房。室内铺了地毯,摆了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以及大致能让两人入坐的一张沙发。吊挂在天花板上的油灯,将室内照得相当明亮。
莉姆正待在房里,看到艾莲现身后,她随即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她将淡金色的长发绑在头部左侧,身上所穿的军服和艾莲一样,是以蓝色作为基调。平时总是冷若冰霜的那张脸蛋,在这时露出了只在艾莲和堤格尔面前展露的微笑。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感谢你将艾蕾欧诺拉大人带回来了。」
莉姆从椅子上起身,向青年深深地低头。接著,她对身上仍披著外套、在沙发上就坐的艾莲投以讶异的视线。
「艾蕾欧诺拉大人,这里是室内,请您脱掉外套吧。」
「又没什么关系。我和堤格尔说好了,不会往外跑的。」
艾莲的回应让莉姆侧首感到不解,她静静地做过观察后,这才察觉自己的主君披的是堤格尔的外套,令她不禁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她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艾莲太爱向堤格尔撒娇,还是堤格尔太宠艾莲。不过,她刚才叹的那口气之中,确实蕴含著一丝丝钦羡的心情。
「对了,艾莲。关于尤金卿的状况……」
坐到椅子上的堤格尔一开敔这个话题,艾莲和莉姆就立刻转换了思绪。
在堤格尔和米拉等人在市区穿梭之际,艾莲和莉姆联袂拜访了教导她们礼法的老师——尤金·舍巴林。
平时,尤金都会待在王宫,辅佐卢斯兰王子处理政务,不过,他今天有视察神殿、城门和高塔等设施的行程,因此人不在宫内。他是在自宅与艾莲等人会面的。
「我虽然只从莉姆那边听了一小部分,但他似乎还是一样憔悴啊。」
「岂只是『一样』而已,他憔悴的状况每况愈下,而且还丝毫看不到改善的徵兆。」
艾莲忿忿地交抱双臂说道。莉姆也补充道:
「我认为,相较于数天前碰面的时候,今天的他看起来更瘦了一些。」
至于尤金之所以会如此痛苦,原因应该可以简单地归纳在「王宫」这两个字上头。
在卢斯兰被指名为下一任国王之后,原本拥立尤金的贵族诸侯和官僚们,纷纷离他而去。
然而,在尤金的女儿艾莉莎与卢斯兰之子瓦雷利的婚事几乎成为定局后,这些人又再次群众到他的身边。
除此之外,他的身边也出现了因为嫉妒而出言中伤之辈,或是因为厌恶卢斯兰或凡伦蒂娜,而向他摇尾示好之徒。
不仅如此,也不知谁从中作梗,原本不属于尤金的业务被一一塞到了他的手里,而他所下达的指示也不时出现误传,使得工作时状况连连。
尤金原本有著坚韧强壮的肉体和精神,但伊尔达和维克特王这些往来甚密的人物接连逝世,加上十四岁的女儿在这之后硬是被安排了政治联姻,使他变得身心俱疲。
再加上他几乎每天都得应付各种应酬和谄媚,还不时会听到各种针对他的抱怨和诽谤,自然是苦不堪言。
然而,尤金终究无法做出离开王宫、回到自己的领地帕耳图的决定。因为有心人士难保不会兴风作浪,主张尤金有叛乱的嫌疑。
更重要的是,尤金曾誓言效忠已故的维克特王。而那位国王不仅拜托他协助卢斯兰,卢斯兰本人也相当信任他,这些因素令他无法拋下政务不管。
「老实说,我们在和尤金卿对谈到一半的时候,有客人上门了。」
前来造访尤金的,是一名在王都拥有宅邸的低阶贵族。虽说是低阶贵族,但因为是历史悠久的家族,因此尤金也不能敷衍以对。尤金请艾莲和莉姆暂时移往其他房间等待后,打算迅速结束与那名男子的会面。
岂料,那名男子在随意打过招呼后,就开始鼓吹尤金夺权。
「因为听了太让人火大,所以就踹了他一脚。」
堤格尔歪著脖子,对语气粗鲁起来的艾莲问道:
「你说踹了他一脚,是谁踹的?」
「当然是我啊。」
「尤金卿有邀你同席吗?」
「我是无意间经过那间房间的时候,不小心听到内容的。」
堤格尔将视线自情人身上挪开,望向莉姆。艾莲的副官随即顶著一副扑克脸解释道:
「由于艾蕾欧诺拉大人是出于担心,加上就结果来说,那是相当正确的行动,因此尤金卿笑著原谅了她。」
换句话说,艾莲根本是刻意偷听的。堤格尔露出了傻眼的神色凝视艾莲。不过,他在稍事思考后,认为艾莲的应对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身为战姬的艾莲,握有能与高阶贵族比肩的权威。若只是对一名口出妄言的贵族略施惩戒,也不至于会引发什么fēng • bō。至于对方的部分,考量到他对尤金鼓吹的内容,想必也没办法在公开场合抨击艾莲吧。
「光是几乎每天都得应付那样的应酬,就能想像尤金卿有多么劳累了。我们虽然想让他打起精神,但不晓得成效如何……」
「尤金卿和卢斯兰殿下的关系如何?能不能向殿下进言,请他帮忙改善现状呢?」
对于堤格尔的提问,艾莲露出了复杂的神情点了点头。
「我们也对此相当在意,因此从各方面多加打探,但差不多就是不好也不坏的关系吧。硬要说的话,我想应该是尤金卿这边顾虑太多了。」
「然而,对众人而言,他们对于尤金卿的发言不是以一名臣子的身分看待,而是将之视为出于原本将要接任王位的王储之口。会处处有所顾忌,也是无可厚非的。」
莉姆客气地提出自己的意见,令艾莲沉吟了一声。
「没办法将自己该说的话语好好说出口,尤金卿也真难受啊……」
堤格尔听著两人的对话,默默思忖起来。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呢?
堤格尔造访吉斯塔特的目的,是以布琉努王国的正使身分,为协助出兵一事表达谢意。在谒见过卢斯兰王子、献上礼物,并参加了预期之外的维克特王葬礼后,他身为正使的任务就宣告结束了。
堤格尔之所以还留在王都,是出于几个理由。
理由之一是他打算利用王宫的书库,调查关于魔物的资讯。
而理由之二,则是要看清楚吉斯塔特的局势,并努力不让布琉努卷入危局之中。除此之外,他也试著找出能与情人——艾莲结为连理的方法,但这只能算是次要的目的。
这时,房外传来了敲门声,一名有著栗色头发和蜂蜜色双眼的少女随即探出头来。少女将栗发绑成了马尾,身穿黑色的长袖上衣和长及脚踝的裙子,并在上头罩了一件白色围裙。她是侍奉堤格尔的侍女蒂塔。
她从数天前开始,便住进了这栋宅邸作客。这是堤格尔为她提出的要求,而苏菲当然也一口答应。
不过,不愿意平白接受这份好意的蒂塔,决定在宅邸里协助其他侍女的工作。她似乎已经和苏菲的侍女们打成一片了。
「堤格尔少爷、艾蕾欧诺拉大人、莉姆亚莉夏大人,苏菲亚大人她们返抵宅邸了。」
这项消息让三人放心地按住了胸口。艾莲说道:
「她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呢,看来她平安无事啊。」
堤格尔等人走出房间,在蒂塔的带领下,前往宅邸的玄关。
只见除了苏菲、米拉和奥尔嘉之外,还有两名在宅邸内工作的侍女在场。在烛台提供的火光照明下,侍女们从战姬们手中接过了湿成一片的外套。
「苏菲、还有米拉和奥尔嘉,欢迎回来。」
堤格尔这么出声后,金发战姬随即望向了他。
「我回来了,亲爱的。」
苏菲以妻子对丈夫说话般的口吻,向堤格尔笑著回应。被这么出其不意地调侃,让青年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这时,堤格尔发现她身上的服装和早上不同。难道是因为被淋湿而换装了吗?
苏菲笔直地走了过来,停在堤格尔的面前。
接著,她以极为流畅的动作,紧紧抱住了青年。
◎
各式各样的菜肴被摆放在大大的圆桌上头。
其中包括了吉斯塔特人的传统料理——装满了深底盘子的鱼汤、将羊肉和树果以葡萄叶包裹后蒸熟的料理、水煮马钤薯、洒盐后碳烤的鳍鱼全鱼、加了大量羊奶的麦粥、香草炒鸡肉、烤猪肉串、培根烘蛋等等。这些菜肴冒出了大量的蒸汽,在餐桌上头形成一朵白云。
光是外观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了,这些菜肴的蒸汽还各自带著诱人的香味,勾引著围桌而坐的人们。
上桌的不只有热腾腾的食物而已。各式各样的面包堆放在大盘子上,旁边则排列著用来沾面包的果酱瓶。在浅底的盘子上,有切成块状随意堆放的大量起司,以及切成薄片的腌肉作为装饰。此外,桌边还摆放了好几瓶果汁。
垂挂在天花板上的三盏油灯,将室内照得十分通明。
这里是苏菲宅邸里的餐厅。围桌而坐的有堤格尔、艾莲、莉姆、米拉、苏菲和奥尔嘉等六人。众人一边吃著迟来的晚餐,一边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
蒂塔之所以不在场,是因为堤格尔不希望自己心爱的侍女听到与吉斯塔特黑暗面有关的话题。她现在正待在厨房,与宅邸里的侍女们一同用餐。
举起注满果汁的银杯乾杯后,苏菲便开门见山地谈起她和凡伦蒂娜交手一事。
「告密啊……真是让人不快到极点的话题。」
咬著马铃薯的艾莲气呼呼地皱起脸孔,堤格尔也有同感。
「尤金卿若是对卢斯兰殿下怀有二心,他就不会憔悴成那个样子了。」
莉姆的情绪之激动也不输主君,她那对蓝色眸子的眼底正静静地燃烧著斗志。
「苏菲,卢斯兰殿下应该完全没有听信告密一事吧?」
米拉优雅地啜著鱼汤,向苏菲确认道。苏菲则是将面包撕成小块送入口中,并点了点头。
「要是他稍有疑心,我应该就没办法在今天之内返抵家门了。」
顺带一提,苏菲在返家时因为做出了一把抱住堤格尔的荒唐之举,而被众人逼著在离堤格尔最远的位子就坐。虽然当事人表示「我只是找个看起来最暖和的人取暖罢了」,但却没人采信她的说法。
而坐在苏菲隔壁的奥尔嘉,此时正无言地将面包和烤肉串塞入口中,并嚼著手上的起司。
她虽然看起来有认真聆听交谈的内容,但似乎是以满足自己的食欲为先。
堤格尔啜了一口鱼汤,呼出了一口热气。汤里有以滚刀切成小块的鳝鱼肉、大小适中的马铃薯块、洋葱和胡萝卜。
试著尝上一口后,吸收了盐巴、胡椒和汤汁的鳝鱼鲜味登时在嘴里扩散开来。在吞下肚后,一股暖气随即从身体内侧散发出来。鳝鱼固然十分鲜美,不过入口即化的马铃薯和胡萝卜也相当美味。
在苏菲结束话题后,接著便由堤格尔开始说明。
只不过,他在市区收集到的资讯实在是贫乏得不值一提,由于他打算尽快跳过,索性就草草带过了。他所讲述的内容,以救助莉莎、从她口中打听到的资讯为主,有时艾莲也会出言补足。
「伊莉莎维塔似乎是被凡伦蒂娜找上,要她公开支持卢斯兰殿下的样子。光从这点推敲,也能确定凡伦蒂娜和菲尼莉雅已经联手合作了。」
艾莲的发言让米拉皱起了脸庞。
「菲尼莉雅是出于何种理由与她合作的呢?她这个人是依据计画行事的类型,还是感情用事的个性?」
「是依据计画的那种吧。」
艾莲立刻回答道。莉姆也附议似地点了点头,并补充道:
「虽然还不到冷酷无情的地步,但我认为她基本上不会以情绪性的原因作为行动的依据。她之所以会和凡伦蒂娜联手,恐怕也是因为对方提出了与风险相符的利益。」
「既然凡伦蒂娜被下了禁足的命令,那做出相同行为的菲尼莉雅应该也会受到一样的惩处吧……不过,『与风险相符的利益』是吗,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是什么东西呢。」
「只要直接从她口中问出来就好了。」
艾莲毫不掩饰战意地回应米拉。一旦菲尼莉雅开始禁足,要争取到那样的机会想必不难。
「话说回来,莉莎有说要将这件事回传给路伯修吗?」
堤格尔回想起侍奉她的骑士那姆和老文官拉萨尔的面孔,这么出口问道。她的属下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人物,一旦听闻主君遇袭,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嚼著烘蛋的艾莲点了点头。
「等她醒来了,就叫她写封信吧。要是没办法拿笔的话,就找个人代笔。我打算等天亮后,找个能信得过的人将信件送往路伯修。」
目前最教人担忧的,就是让错误的情报流到路伯修里面。虽说现况刻不容缓,却也不能在资讯的精确性上轻忽大意。
之后,艾莲谈起了她与尤金会面时的光景。她把胡来的低阶贵族轰出宅邸一事被改编得合情合理,但堤格尔和莉姆都没有插嘴。毕竟他们都不打算让话题脱离原本的议题。
等艾莲说完后,堤格尔向苏菲问道:
「凡伦蒂娜真的把告密的内容当真了吗?」
就客观来说,她的行为只能用愚蠢两字来形容。不仅没有调查告密内容的真伪,还亲自执起武器袭击战姬,最后不仅没能得手,还被卢斯兰下了禁足的惩罚。
然而,没有人认为那位虚影的战姬会犯下这等过错。她肯定是怀有某种目的。
「应该是装作相信的样子吧。」
苏菲将银杯递到嘴边,以冷静的语气回答堤格尔。
「不过,她不是被下了禁足的命令吗?」
堤格尔一问,苏菲那双绿宝石般的瞳孔便闪烁著淘气的神采。
「我说,堤格尔呀,凡伦蒂娜她们禁足一事,究竟会对王宫造成多少影响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被突如其来地这么一问,堤格尔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我想想……因为殿下很倚重她的协助,所以在政务上应该会出些乱子吧?」
「还有呢?」
光华的耀姬露出了喜孜孜的笑容,追问起下一个答案。
对于青年拿著咬到一半的面包开始沉思的反应,莉姆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只见她顶著一贯的扑克脸插嘴说道:
「苏菲亚大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对吉斯塔特的宫廷并不甚瞭解,您虽然要他去思考,但这岂不是有强人所难之嫌?」
「哎呀哎呀,看到可爱的学生被逼入窘境,就连莉姆都要投降了呢。还是说,你是想主张只有自己可以给堤格尔出题呢?」
被苏菲这么一调侃,莉姆微微红起了脸庞。从她的反应看来,苏菲似乎是猜对了。艾莲露出了苦笑,从旁打岔道:
「继续说下去吧,苏菲。我也很在意啊。」
也许是对这番互动感到满意了吧,苏菲说了句:「也是呢。」老实地点了点头。她收起脸上的笑意,以严肃的神情说道:
「不用多久,王宫内就会爆发权力斗争了。我之前也说过,殿下和凡伦蒂娜积极提拔了新的人才,不过呢……」
过去一直在王宫里任职的人们,纷纷收到了调职的命令。
能留在宫内的还算是运气好,有些人被任命为巡检,并收到了巡察数座都市的任务;也有些人被任命为偏僻地区的代理领主的辅佐人员。自王都离开的人们确实不在少数。
而还留在王宫的人们,也都抱持著「或许明天就轮到我被调离」的不安感。这些人都对卢斯兰和凡伦蒂娜抱持著反感。
此外,支持尤金的人们也敌视著凡伦蒂娜。毕竟,若不是她将卢斯兰带回王宫,下一任国王就会落在尤金的手里了。
他们若是将今天的事件视为凡伦蒂娜的失态,肯定会欢天喜地地落井下石吧。他们肯定会拟定计画,在凡伦蒂娜的禁足期间结束前串通声息,不让她有再次接近卢斯兰的机会。
「卢斯兰殿下虽然下了封口令,但到昨天为止一直待在殿下身边的凡伦蒂娜,忽然就落得禁足的处境,不管怎么想,这事都是纸包不住火的。」
苏菲的话语让堤格尔等人面面相。青年面色凝重地问道:
「换句话说,凡伦蒂娜是为了引诱与自己敌对的势力出洞,才会故意接受禁足的处分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苏菲脑海里浮现的,是收到惩处时,凡伦蒂娜那张冷静的侧脸。这样的发展若早在她的计画之中,那也难怪她能那么冷静了。
「能顺利杀掉我和莉莎固然不错,但就算失手,也能对宫廷带来冲击,并引出敌对势力。这也可以视为对帕耳图伯爵支持派的挑衅呢。对于辅佐卢斯兰殿下的凡伦蒂娜来说,她的心腹大患终究还是伯爵。」
艾莲焦躁地歪起脸孔,莉姆则是脸色阴郁。米拉瞥了两人一眼后,向苏菲投去了问题:
「我是能理解凡伦蒂娜对你动手的原因,不过,菲尼莉雅为什么要袭击莉莎呢?」
「我能想到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地理方面的问题。」
苏菲在空中比划手指,描绘出吉斯塔特的地图。
「凡伦蒂娜治理的奥斯特罗德位于王都东北方,而菲尼莉雅治理的莱格尼察则位于王都西方。然后,莉莎治理的路伯修则是位于王都西北方。只要莉莎能按兵不动,凡伦蒂娜和菲尼莉雅就能在没有后顾之忧的状态下出兵了。」
「第二个理由呢?」
「她大概在某个时间点上,就察觉到莉莎没有打算加入她们的意思了。或许是因为她曾发表过对帕耳图伯爵友善的发言,也或许——」
苏菲的眼睛望向了银发战姬。
「——和你有关喔,艾莲。」
「什么意思?」
艾莲皱起了脸庞。苏菲盈盈一笑,说道:
「因为你和莉莎的关系产生了变化。和过去相比,你们最近已经进展到会对彼此打招呼的交情了吧?如果冒犯到你的话,那我会道歉的,不过,若是在两年前的话,我怎么样也无法想像你会去为莉莎看病呢。」
「也没什么……不过是端个药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没将视线撇开,但艾莲的回应还是有些吞吞吐吐。
「对了,今年的太阳祭上,你们之间的气氛好像不怎么火爆嘛。」
米拉像是回想起来似地说道。
「艾莲,若是殿下和伯爵产生了对立,我想你和莉姆应该会选择站在伯爵那一方吧?」
苏菲面不改色地提出了一个危险至极的情境。艾莲虽然露出不悦的神色,但还是没有否定地点了点头。毕竟,若真的发生了那样的状况,她的确会如苏菲所说,与尤金站在同一阵线。
「对于和殿下站在同一阵线的凡伦蒂娜她们来说,你才是头号的眼中钉喔。她们原本以为,莉莎和你是处于敌对的关系,结果实际接触后,她们才发现自己错了。也许是因为莉莎曾做出袒护你的发言吧。」
艾莲将视线落在银杯里的液体上。在听过莉莎提及的往事后,她认为那的确是有可能的。
「对凡伦蒂娜来说,这已经足以让她判定莉莎不可信了。而若是加上刚才提到的第一个理由,也许就让她产生了尽早排除掉莉莎的念头吧。」
「若真是如此,那最后能活下来的,就只有愿意和她们一鼻孔出气的战姬吧?」
米拉那对蓝色的眼睛散发出冷冽的光芒。要她支持卢斯兰不是不行,但若在表明之前,必须先向凡伦蒂娜表现出合作的姿态,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对奥斯特罗德的战姬投以冷笑吧。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也许是吃饱喝足了——奥尔嘉这时抬起了脸发言。苏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视线投向有著深红色头发的青年。
「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堤格尔。」
堤格尔虽然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聆听不属于战姬的意见。若是询问莉姆的话,她八成会顾虑到艾莲的立场吧。
堤格尔看著喝空的银杯,陷入了思考之中。不过,他并没有思考太久。青年环视了众人的脸孔一圈,说道:
「我想确认一下,我虽然对卢斯兰殿下的为人不太瞭解,但殿下应该具备担任统治者——以及下一任吉斯塔特王的能耐对吧?」
「我对于殿下即位吉斯塔特国王一事,并没有抱持反对的态度。」
率先回答的是苏菲。
「虽然他的健康状态让人有些担忧,但若能确实避免凡伦蒂娜干预政事,让殿下统治吉斯塔特,应该是最好的方案吧。」
「我的想法和苏菲一样喔。」接著开口的是米拉。
「我对殿下瞭解不深,但目前还没有什么讨厌他的理由。况且,我的母亲也说过,王子是一名天资优异的人物。」
米拉的母亲,就是上一任冻涟的雪姬。据说在八年之前,卢斯兰的表现俨然是一名聪明又开朗的王子,因此她的母亲肯定不是信口胡诌。
「我也对卢斯兰王子一无所知。不过,我相信在场的大家。因为你们担任战姬的时间都比我长,因此我相信你们的判断。」
奥尔嘉说道。这是在表明自知不够成熟,但还是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负责的决心。苏菲对她投以微笑后,有著淡红色头发的战姬便低下了头。
最后,艾莲以沉稳的语气回答:
「我想,尤金若是登上王位的话,应该能成为不输历代国王的优秀君主。」
米拉有些讶异地眯起双眼,苏菲则是看似愉快地放松嘴角。艾莲没在意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虽然不喜欢维克特王,但他是一名治理这个国家长达数十年的大人物。既然曾被那位国王指名成继承人,就代表尤金卿确实具备著足够的才干吧。然而……尤金卿并不打算登上王位,而是向卢斯兰殿下宣誓了忠诚。」
艾莲轻轻地做了一次呼吸,改变说话的口气,红宝石般的眸子散发著些许热气。
「我希望能成就尤金卿的心愿。不过,卢斯兰殿下若是要与尤金卿开战,那我就会守护尤金卿。」
莉姆无言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艾莲的意见就是自己的意见」似地。
「——谢谢你们。」
堤格尔站起身子,向众人深深地低下头。接著,他开始述说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让卢斯兰殿下和尤金卿重修旧好。」
只要两人能携手合作,或许就能让苏菲挂心的权力斗争化为乌有,而这肯定也能成为箝制凡伦蒂娜的一步。
而就堤格尔个人来说,吉斯塔特若不维持安定,他就无法安心地调查魔物的来历。就布琉努的立场来说,他也希望与己国释出善意的邻国能保持平稳的状态。
况且,堤格尔对于尤金和卢斯兰的印象都不差,而尤金更是曾为他亡故的双亲向神明献上祝祷。
「你要是那种长了点歪脑筋的人,八成会鼓吹我们让尤金登上王位,并藉机卖他人情,好维持与布琉努之间的外交关系吧。这种提议,还真是很有你的风格啊。」
艾莲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绽放精光,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米拉等人也露出了交杂著信赖与亲昵的笑容点了点头。堤格尔则是有些害臊地耸耸肩。
「我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般。
「首先,就以卢斯兰殿下为目标吧。请你们帮我。」
迄今,堤格尔在遇到各式各样的难关时,都是和她们同心协力地闯过的。
这回肯定也是如此。
◎
菲尼莉雅·阿尔夏芬造访王宫的时候,正巧就是苏菲等人返抵宅邸的时间点。这是因为凡伦蒂娜事先交代过,无论成败与否,都要来王宫一趟的关系。
然后,她在数名士兵的包围下,目前正沿著走廊前进。
士兵们显然不是为了守护菲尼莉雅,而是为了不让她逃跑而包围起来的,但黑发战姬却露出了相当配合的态度。
这不是因为她信任凡伦蒂娜,而是因为士兵们显露在脸上的感情并不是敌意,而是恐惧和困惑,加上自己的龙具依然佩戴在身上的关系。
若真的有什么万一,她就打算用这对双剑杀出一条名符其实的血路。
菲尼莉雅被带到了一间客房。打开房门后,在只有烛台和暖炉火光照映的空间里,可以看见凡伦蒂娜正佣懒地坐在沙发上头。
「你依照约定前来了呢。」
凡伦蒂娜露出甜美的微笑,向菲尼莉雅挥了挥手,并邀她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虽然房里已经被烘得相当温暖,但菲尼莉雅没有脱去外套,就这么在沙发上就坐。
「我失手了。」
她没多说什么开场白,简短地这么报告道。凡伦蒂娜先是露出了愣怔的神色盯著她瞧了好一会儿,这才在嘴角露出了苦笑。
「我也是。看来计画不怎么顺利呢。」
菲尼莉雅以简洁的口吻,说明她和莉莎交手的过程,以及被堤格尔介入的结果。凡伦蒂娜抵著下颚,做作地叹了口气。
「居然偏偏是遇上了冯伦伯爵呢。」
「真是吓了我一跳,我从来没看过那种男人。」
谈及堤格尔使弓的本事时,菲尼莉雅的话声带了几分热意。
「那个男人,真的有办法将箭矢射到三百阿尔昔外吗?」
「可以吧。在与萨克斯坦军交战的时候,我就目睹过好几次类似的技法。」
凡伦蒂娜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凡伦蒂娜紫色的眼眸里散发著好奇的光芒,向菲尼莉雅问道。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菲尼莉雅如此直率地称赞某人。她一直以为,菲尼莉雅在乎的只有锻炼自己,以及壮大莱格尼察而已。
菲尼莉雅轻晃肩膀,浅笑道:
「若是说我迷上了他的弓技,那确实是有那么一回事。若是对弓箭稍有心得,或是认识几名弓箭高手的人看了,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想吧。」
「还请你别移情别恋呀。」
半开玩笑地回话后,凡伦蒂娜随即回归正题。
「你选择撤退是对的。要是杀了他的话,会引发不少问题的。」
「除了会影响和布琉努的关系之外,还有其他的问题?」
菲尼莉雅这么一问,凡伦蒂娜随即侧起了颈子。
「这个嘛……既然机会难得,那我就告诉你吧。不过,我目前知道的,也还不是全貌就是了……」
凡伦蒂娜开始说明堤格尔那把黑弓的来历。不过,菲尼莉雅却没有像面对他的技术那般露出感动的神情。她认为,对上超常的力量,只要以超常的力量将之击溃即可。
在话题告一段落之际,菲尼莉雅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和我都会面临禁足的处分。为了让我俩分开,殿下应该会将你我安置在王宫内的某间房里吧。请暂时乖乖地过上一阵子。」
说是意料之中,也确实是一如预期。凡伦蒂娜早先就说过,万一没能成功杀掉莉莎或苏菲,就会变成这种发展。
菲尼莉雅认为,虽然受到了堤格尔的妨碍,但没能杀死莉莎,应该还是得归咎成自己的过失。她没有抗拒禁足处分的打算。不过,她不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
「在禁足的这段期间,有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法子?」
「不妨向殿下拜托,请他送来一些故事书吧?这其中有非常值得一读的好书喔。」
凡伦蒂娜探出身子,紫色的眸子喜孜孜地绽放光芒,但菲尼莉雅则是以一副嫌烦的眼神望了回去。
「我对书没辙。只要一摊开书本,我就想睡。」
「这不是很好吗?如果每天都在睡眠中度过,看守的人也会放松戒心的。」
凡伦蒂娜带著不知有几分是认真的笑容提议道。菲尼莉雅虽然感到不悦,但因为嫌麻烦,她也没有继续争论下去。
过没多久,卢斯兰便现身了。
两名战姬随即单膝跪地。听完菲尼莉雅的报告后,卢斯兰叹了口气。
「冯伦伯爵啊……」
战姬相互争斗的消息被外国人目击,实在不是一件好事。邻近诸国要是对卢斯兰的治理手腕感到怀疑,说不定会透过某些形式干涉内政。
卢斯兰向凡伦蒂娜问道:
「蒂娜……不对,凡伦蒂娜,你对告密者的身分可有头绪?」
「在下仅有想到一人。」
凡伦蒂娜静静地回答:
「是卡萨柯夫伯爵……他是治理位于西北部、名为波鲁斯的领地的贵族。」
卢斯兰搜寻著脑中的记忆,随即苦著一张脸点了点头。
「我记得奥格尔特卿在去年因私战而丧命,之后由长男继承了爵位。」
奥格尔特·卡萨柯夫是一名威猛勇敢的男子,甚至曾拥有「血腥的卡萨柯夫」的别名。他极端地厌恶异彩虹瞳,在去年冬天对领地相邻的莉莎发起私战,但却反遭杀害。不过,与之单挑并将他击毙的并非莉莎,而是与她一同参战的艾莲。
「目前的当家是艾戈尔卿,但我听说他相当憎恨伊莉莎维塔和艾蕾欧诺拉。」
「知道了,我会记著的。」
默默地聆听对话的菲尼莉雅,认为自己能维持垂首的姿势算是相当好运。因为如此一来,她就不用以怜悯的眼神看向王子了。
艾戈尔这名男子憎恨艾莲与莉莎是事实,而他确实也告了密。
然而,让他采取告密行为的,却是凡伦蒂娜。她偷偷地将资讯透露给艾戈尔,煽动他的敌意,并为他打点好安排。当然,艾戈尔根本不晓得凡伦蒂娜的存在,也认为这桩告密行动是他凭一己之力完成的。
「菲尼莉雅啊。」
被卢斯兰以沉稳的口吻这么一唤,令煌炎的胧姬身子一僵。
「你刚当上战姬不久,想必吃了不少苦头。然而,这次的fēng • bō,是不能用事前调查不周轻轻带过的。即使贵为战姬,我也得严厉地惩罚你。」
「既然让殿下感到痛心,在下已无辩解的余地。静候您的发落。」
菲尼莉雅所游说的,其实是凡伦蒂娜事先教过她的定型文句。
如此这般,两名战姬受到了禁足的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