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重逢(1/2)
随著夏季结束,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亚,正沉浸在喧嚣和忙碌的氛围之中。
由于吉斯塔特的秋季不长,因此得趁早做好过冬的准备。有些人大量买入了木柴和油,也有些人补足了不足的麻布和毛皮。至于能从身体内侧暖起来的东西——火酒、蜂蜜酒和葡萄酒等饮品,当然也是畅销抢手。
「为了过冬,我可是多买了十来瓶火酒啊。」
「还真是用心啊,不过,这些酒真的能留到冬天吗?」
在这段期间,男人们总是会提及购入酒量的多寡,作为问候对方的话语。而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吗——一旦真的入了冬,每个人的家里就几乎找不到还没开过瓶的酒了。
而在露天市集,则可以看到店家将用盐腌过的鱼或羊肉吊在摊前,也看得到将用醋腌过的蔬菜或水果装在瓶子里陈列的摊位。而在小贩旁边,则有弹奏著三弦琴的吟游诗人,以及展露特技动作的卖艺小丑。要是受到某人欣赏,也许就会被对方邀去作客过冬。
在流过王都北方的维塔大河上头往来的船队,几乎都在做完今年最后一笔贸易后,就这么长期在王都投宿,等待冬季的结束。这是因为一旦入冬,河川就会结冰的关系。虽然也有人想抢在还没结冻之前再次出海,但所占的比例相当低。
在喧腾和热气的包覆下,王都的居民们过著和平的每一天。
虽然邻国布琉努或墨吉涅再次爆发战争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但除了少部分的商人和佣兵之外,对绝大部分的居民来说,那就像是发生在不同世界的事。他们都认为,这和平安稳的日子,将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任谁都没有察觉,这个时间点的王宫正发生著一起离奇的变化。
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今年六十二岁。他有著黝黑而乾枯的皮肤,藏在豪华长袍底下的手脚纤瘦而细。在那张被灰色的头发和胡子覆盖的脸上,刻画著让人联想起他漫长人生历程的一道道皱纹。
关于维克特身为国王的本事,用名君来形容应该并不为过。他虽然没做出什么太过醒目的决策,却也不曾对人民施以暴政。他在与外国的战争之中未曾败北过,还在两年前获得了阿尼亚斯之地,扩张了吉斯塔特的领土。
虽然阿尼亚斯的大半区域都是只有岩石沙土的不毛之地,但重要的是,吉斯塔特获得这片领土后,便能往南海发展。维克特王为后代留下了贵重的宝物。
「陛下最近休息的时间变多了。」
大约在春季的尾声开始,王宫各处都能听到这样的交头接耳声。维克特王开始有意地减少自己的工作,并将多余的时间用来待在自室、中庭或是提供各种娱乐的厅堂。
而他所减少的工作量,则是由帕耳图伯爵尤金·舍巴林一肩扛起。尤金是在太阳祭上被维克特王公开指名为继任人选的男子。老国王的决定并未招致任何人的反弹,每个人都面露安心的神色接纳了尤金。
尤金今年四十五岁,他有著细瘦的脸庞,下颚处则生有灰色的长胡子。光是看他文静的外貌和瘦弱的体格,大概会给人留下不可靠的印象吧。
不过,在王宫工作的大多数人都很清楚,尤金是一名有著坚定信念的男子,若是有其必要的话,就算面对国王陛下,他也会直言不讳地进谏;而众人也很明白,维克特王相当器重尤金的能力和为人。
而就现实面来说,维克特王托付给尤金的工作,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现在已经取代国王,成了办公室里的居民,每天除了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还得倾听多不胜数的报告。而一旦觉得有必要,无论规模多小的会议,他都会抽空参加。
尤金虽然待人严谨,但绝不苛刻。即使有人出了错,他也鲜少做出惩罚,而是会给予挽回名誉的机会。若是和经常在各种场合展露冷酷风格的维克特王相比,尤金或许确实是太过宽容了些。
然而,尤金未曾改变过自己的态度,而维克特王也容许了他这么做。
过去,曾发生过一名重臣向维克特王投诉尤金的事件。该名重臣表示,尤金允许通过、并正式推行的政策之中,有一些是过去维克特王所不允许,并遭到否决的。而在听完这段投诉之后,老国王给予了这样的答覆:
「尤金的治世,应该是属于他的东西吧。就像朕的治世只属于朕,两者是相同的道理。」
现在还不是尤金掌权的时代。国王依旧是维克特,尤金则只是一介继位者罢了。不过,维克特已经将目光放远至尤金统治这个王国的时代,从现在便开始为他铺路。
而这一天,维克特王也将大部分的工作交付给尤金,自己则是前往书库。
这座书库的宽敞程度丝毫不下布琉努王国的王宫书库,而目前里面只有他一人。随从人在外头待命。
维克特王在铺有坐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以心不在焉的眼神眺望著陈列在书架上的无数书本和卷轴。他在踏入书库前,其实已经想过要看哪些书籍,但现在的他涌起了一股厌烦的念头。
——尤金表现得挺好的。
被灰发和胡须包覆的脸庞底下浮现出了苦笑。他很清楚,尤金其实并不打算登上王位。维克特王一边为那名比他小十七岁的臣子感到过意不去,一边为自己的判断正确而涌起了喜悦之情。
——要是没有尤金的话,朕恐怕会让伊尔达继任吧,不过……
伊尔达·克鲁堤斯是维克特的侄子,也就是他弟弟的儿子,今年三十五岁。他的王位继承权排名为第七,比排名第八的尤金更前面。
而维克特之所以不指名伊尔达,而是选了尤金,是有理由的。
理由之一,是他很注重与布琉努之间的友邦关系。
尤金曾当过布琉努的外交官十年之久,并顺利地缔结许多条约。他毅然决然的态度,就连布琉努方面也是大为赞赏。由于伊尔达所治理的比多格修位于吉斯塔特北部,与布琉努之间的关连自然也较为淡薄。
另一个理由,则是他想让伊尔达累积更多经验。伊尔达无论是个人的武艺或是战场上的指挥,都被誉为是一等一的人才,但也或许是因为如此,他在下判断时常常有太过武断的倾向。
——若要保障阿尼亚斯这块我国领地的安定,布琉努的协助就是不可或缺的。我是希望伊尔达能趁早多加认识布琉努这个国家,不过……
若伊尔达不思进取的话,他的器量也就仅能统治比多格修这块土地了。伊尔达还不具备充分的远见,无法综观吉斯塔特广阔的国土。
维克特忽然觉得有人站在书架的阴影处,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个看似人影的物体,其实是铁灰色的烛台。
居然眼花了——老国王叹了口气,再次深坐在椅子上。
——话说回来,「那个」很喜欢看书呢。
老国王的脑海之中,鲜明地浮现出一名男子的身影。他有著淡金色的头发,以及和维克特如出一辙的蓝色眸子,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有著匀称结实的身材,而脸上露出的笑容,更是带著让人心生暖意的神秘魅力。
男子的名字是卢斯兰。他是维克特王的嫡子,同时也是这个国家原本的王子。他无论是面对政事还是军事都是乐观以对,也认真学习武艺和学识,重臣们也很信任这名王子。
——已经过了八年啊……
维克特从口中发出了连胡须都为之颤抖的深沉叹息。
在八年前的某一天,卢斯兰忽然患了心病——他纵火烧了一间位于王宫外侧的离宫。而在那天之前,有许多人都能作证卢斯兰的表现还是和往常一样——平时的他既会和士兵们亲密地打招呼,也会和随从们开心谈笑。
当时感受到的冲击,对维克特来说仍是历历在目。
被士兵们押上来的卢斯兰,似乎完全认不得自己这个父亲了。他虽然歪著头看了过来,但双眼却是失焦的。
他没打算整理散乱的头发和迈遢的服装,张口发出的话语也几乎是毫无意义的怪叫声,嘴角还流著口水。
要不是官僚和士兵们就在身边,维克特肯定会大声咆哮吧。
维克特姑且先将儿子押回房间,打算观察几天。他心中期待著「其实只是喝醉酒了」这样的状况。当然,在离宫纵火终究需负相当大的责任,但只要能恢复正常的神智,就有办法做出弥补。
然而,就算过了好几天,卢斯兰的状况依然没有好转。不仅如此,几乎每过一刻钟,都会传来让维克特感到头痛的坏消息。
卢斯兰似乎不知道怎么吃饭,甚至连排泄的方式都忘了;他总是将到手的衣服撕毁;一旦将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他就会在墙壁或是地板上涂鸦;他会溜出房间在王宫里徘徊;即使是轻声斥责,他也会放声大哭;他会对著空无一物的空间,状似亲昵地开始对话……
维克特最后决定将卢斯兰软禁在王都的一座神殿里头。当时的国王满脑子想的,都是希望这个偏离正路、迷于黑暗的儿子能尽量躲避世人的目光。
在软禁的前三年,维克特下令要定期回报儿子的状况。此外,他也开始网罗似乎能起疗效的药物。
无论是据说有精灵寄宿其中的灵树果实,还是遥远的国度雅法制造的银酒,或是传说将之包覆身躯就能医治百病的幻兽毛皮等可疑物品,都在维克特搜罗的范围之内。
就算动用国库,想必也不会有人出言斥责,但维克特全用个人的财产将之买了下来。因为他认为这不是一国之王会做的事,而是一名父亲的心意。
而这样的措施之所以只实施了三年,也是有理由的。理由之一,是在这三年来,维克特收到的尽是「没出现像样的疗效」这样的回报,已经让他心生疲惫了;而至于理由之二,则是他开始怀疑,投入这些药物是不是造成了反效果。
除此之外,对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这些可疑的药物,让维克特感到不安,心情也随之变得憔悴。他的良心终究无法承受将儿子当成实验体的行为。
在那之后,维克特王决定尽可能不将卢斯兰王子的存在放在心上。而神殿的回报次数也减为一年只要一、二次。
即使如此,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出废嫡的决定。因为他仍旧隐约期待著好消息。
某天早晨,在自己醒转之际,看到侍从长惊惶失措地现身,并告知卢斯兰恢复正常的消息——这般梦境,他已不知见过多少遍了。
然而,在时间到了去年的时候,维克特王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梦想。他对自己年老力衰的状况有所自觉,并指名尤金成为下一任的国王。也因为有维克特居中协调,现在的王宫正慢慢以尤金为重心,并逐渐稳固下来。
维克特国王再次叹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王宫中追逐著儿子残留下来的影子。
他在闲暇时间造访的这座书库、中庭和用以娱乐的厅堂,全都是他和儿子充满回忆的场所。
——朕现在还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岂能被过去给牵著鼻子走。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对他附耳说道:
——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接下来只要交给尤金就好了。
维克特王焦躁地摇了摇头。无论是听信哪一道声音的说法,都让他感到不是滋味。
过了不久,老国王便离开了书库。不过,他紧接著前往的地方既非办公室,也不是谒见大厅,而是在无意识之中来到了中庭。
维克特王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夕阳逐渐西斜的时候了。尤金和侍从长米隆就待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之中。而开门迎接老国王入内的则是侍从长。
米隆今年六十岁,这名男子和尤金一样,已经侍奉维克特多年,并以脚踏实地的态度赢得了现在的地位。他年轻的时候虽是中等身材,但现在则是有著凸出的小腹。
仔细一看,就能看到办公桌上堆了如小山高的文件。维克特王要米隆准备椅子,并准备协助尤金处理政务。尤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彬彬有礼地说了声:「感谢陛下。」
国王与下一任国王就这么一边交谈,一边过目手边的信件,并一一做出处置。看到尤金裁决的手腕,让维克特王再次涌上一股满足感。
「尤金啊,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
维克特王在让米隆去准备饮料后,便对尤金露出了笑容。尤金虽然只是无言地回以一礼,但他沉稳的神色之中看得出对国王的谢意和敬意。
维克特王拿起下一封文件后,随即讶异地眯细了眼睛。
「要求谒见啊……」
那是『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向维克特王提出的谒见要求。这封文件似乎是在今日下午送来的。
——居然说有想让我见上一面的人啊。
他闪过的头一个念头,是对于黑发战姬的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待在王都?平常即使发出传唤,这位战姬也会脸不红气不喘地提出理由表示拒绝啊。
此外,「希望陛下能尽量摒除闲杂人等」的字句也让维克特感到在意。虽说出于特殊因素而无法在公开场合谒见的状况也不在少数,所以他并未为此讶异,但既然对方是凡伦蒂娜,他就忍不住认为这名战姬有可能是在动歪脑筋。
稍作思考之后,他连同私下谒见的请求在内,给予了允许的回覆。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在今年春天对布琉努提供援军的任务之中,凡伦蒂娜确实打下了辉煌的战果。想到这里,他就认为自己不能让凡伦蒂娜吃闭门羹。
此外,若是有可能形成祸根的话,就该尽早处理掉。
而在两天后的上午,维克特王遵守约定,在没有其他人的谒见大厅与凡伦蒂娜面对面。外头的天气晴朗,设置在高处的窗户采著秋天的温和阳光,将谒见大厅照得通明。
凡伦蒂娜今年二十三岁,她有著黑中带蓝的及腰长发,身上的纯白绢服以万紫千红的玫瑰妆点著。在屈膝跪下、垂下颈子的她脚边,置著一柄有著红黑色刀刃的长柄巨镰。
一般来说,进入谒见大厅时是不被允许携带武器的。不过,在吉斯塔特的法令之中,战姬们则是例外。因为龙具正是战姬的象徵。
而在她身旁,则有著一名貌似男子的人物也屈膝跪下。之所以用「貌似」来形容,是因为他披著一件宽大的袍子,并以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因此难以判断长相。不过,若是从体格来看,就能大致判断出这名人物似乎是一名壮年男子。
在等待凡伦蒂娜依循礼法说完固定的致词后,维克特王开口说道:
「把头抬起来。」
抬起头的,就只有凡伦蒂娜一人。老国王单刀直入地问道:
「说要让朕见上一面的,就是你身旁的人物吗?他叫什么名字?」
「在报上名号之前,请容在下先揭示此人的容貌。」
凡伦蒂娜如此回答,并在获得维克特王的许可后站起身来。她让男子起身,以谨慎的动作除去了兜帽。而随之浮现的,是一张男子的脸孔。
维克特用力睁大了眼睛。他忍不住从王座上起身,端详著眼前的男子。淡金色的头发、和他如出一彻的蓝眼——至于脸颊则是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消瘦许多,而这恐怕是整整八年光阴的影响吧。
凡伦蒂娜露出微笑,报上了男子的名号。
「此人名为卢斯兰。」
从王座上站起身子的维克特王无言地凝视卢斯兰,就这么过了约莫数到三十的时间。接著,他像是在喘气般,不断重复吸气和吐气的动作,并以发颤的声音向卢斯兰询问了好几个问题。
有些是在书库发生的事、有些是在中庭发生的事,而有些则是与已故王妃之间的回忆。这些问题的答案仅有维克特和卢斯兰知晓,不过,这名理当已经三十八岁的男子,却露出了绽放著理性和怀念的眼神,正确地回答了每一项答案。他的态度相当明朗,咬字也相当清楚。
隔天,维克特王将重臣们召至谒见大厅,告知了卢斯兰王子的「回归」,同时也宣布王子将继任下一任的王位。
入秋的王宫,就这么扬起了一阵阵惊愕和混乱的风暴。
◎
维克特王的侄子——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是在卢斯兰王子回到王宫的十天后造访王都的。
他在造访尤金在王宫里的个人房后,劈头就对房间的主人大声吼道:
「尤金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尔达卿,您不必那么大声,我听得见的。」
在尤金以沉稳的表情和语气回应后,伊尔达反而被他的态度激得焦躁起来。
「最应该生气的不是你吗?尤金卿……你就、你就甘愿坐视如此可笑的状况发生吗?下一任国王的位子,是可以像这样当作儿戏的吗?」
伊尔达抖著肩膀握紧双拳,显得激动不已。即使受到了尤金的邀请,他也没打算坐在安排好的椅子上。身材高大的伊尔达有著干锤百炼的结实身材,加上他有著被太阳晒黑的深邃脸孔,因此平常总是给人魄力十足的感觉——不过,现在的伊尔达却让尤金想对他投以微笑。
这两人是大舅子和妹夫之间的关系——伊尔达的妹妹嫁给了尤金。
「不过,若是要论正不正确的话,我认为这样的处理是正确的。陛下并没有对卢斯兰殿下做出废嫡的处置,因此那位大人确实是流有陛下血脉的继承人。生病的心灵一旦痊愈,自然就该让他回到原本的位子上。」
「为何您不认为那可能只是回光返照?已经过了八年啊!」
「伊尔达卿,此言未免太过不敬。」
尤金只短短地回答了这一句。正确来说,他其实也给不了其他的回应。在这座王宫之中,抱持著和伊尔达相同想法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卢斯兰可是有长达八年的时间被遣出了王宫啊。
「陛下也真是的!为何、为何要轻率地为如此重大的事情下决定……!不是应该先观察一年至两年的时光再行判断吗!」
「伊尔达卿,您应该也知道陛下有多么深爱殿下才是。」
在维克特王还是王子时,尤金便待在他的身旁侍奉,因此对这点知之甚深。无论是由谁来看,卢斯兰王子都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也难怪受到维克特王的疼爱。
伊尔达虽然顶著一张怒意未消的脸孔盯著尤金,但很快便垮下肩膀,深深叹了口气,在行礼之后坐到了椅子上。
「我知道了。对于逼您表态一事,我感到很抱歉。不过,我自己还无法接受这个状况。总有一天,我会找个机会向陛下诉说我的主张。」
这直率的反应很有伊尔达的作风。在尤金点点头后,这名年纪比他小的大舅子以「话说回来」作为开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尤金卿,您知道是谁将卢斯兰殿下带进王宫的吗?」
「那是您也相当熟识的对象——战姬凡伦蒂娜大人。是那位大人治愈了殿下深困于黑暗之中的心灵,并将他带到王宫的。由于她只向陛下说明过治疗的方式,因此我也不太明白个中奥妙……」
伊尔达皱著脸聆听著尤金的话语。接著,他偷偷下了决心,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调查此事。
虽然尤金与下一任国王的宝座擦身而过,但老实说,他反而是暗自松了口气。老国王的信任虽然令他开心,但对他来说,下一任国王的地位终究还是太过沉重。
从今以后,他只需以臣子的身分辅佐卢斯兰即可。尤金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尤金安稳的日子却只过了十余天就结束了。
在和伊尔达谈论了各种话题的那天之后又过了数日,这天,尤金受到了维克特王的传唤。
老国王在接待室迎接了尤金。尤金对面露纯真笑容的维克特王行了一礼后,便应邀坐在椅子上。他若无其事地打量了国王的脸色。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陛下最近突然苍老许多……
就尤金看来,除了食量降低之外,也许是因为离开王座的时间增加,让心情得以放松,维克特王看起来才会突然变老许多。
「尤金,朕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听到国王以名字而非「帕耳图伯爵」一类的职衔这么唤他,让尤金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情。说到这个时间点上的重要大事,应该就是自己该以何种形式辅佐卢斯兰吧。
然而,维克特的下一句话却让尤金为之愕然。
「你知道卢斯兰的儿子瓦雷利吧?我打算让他和你的女儿结婚。」
尤金呆若木鸡地凝视著眼前的维克特王。由于冲击太过剧烈,他甚至僵住了舌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国王的脸上依旧带笑,像是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英明决定似地继续说道:
「朕还是王子的时候就受你多方照顾,直至今日亦是如此。朕这回希望能借助你的智慧与知识——以及最重要的人望,辅助卢斯兰和瓦雷利。在卢斯兰有朝一日登上王位之际,你就是王子的岳父了。」
这座接待室设有一座气派的暖炉,里头正燃烧著熊熊火焰,而室内的空气也相当暖和——但即使如此,尤金还是窜过了一股险些让他开口喘气的恶寒。而他在额头上浮现的汗水,显然不是被暖气熏出来的。
尤金的妻子是维克特的侄女,都已经有这层姻亲关系了,若是自己又当上年幼王子的岳父,肯定会惹来许多非议吧。这位国王为何要亲手埋下引发宫廷混乱的导火线?
——陛下,您到底是怎么了……
他能肯定维克特王是对自己抱持好感的。之所以这么做,也可能是为了弥补将下任国王的王座转给卢斯兰所产生的愧疚。然而,尤金所认识的维克特王,是不可能做出如此思虑不周的决定的。
「朕记得你的女儿今年会满十四岁,而瓦雷利现年十岁。若只是差四岁的话,应该不会构成任何问题吧。」
「陛下所言甚是。」
总算能动起口舌的尤金拚命地调整呼吸,并这么回答道。
「然而,当事人的意愿姑且不论,是否该询问卢斯兰殿下的意见……」
「此事会由朕向他告知,那孩子是不会拒绝的。」
就算将绝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了卢斯兰和尤金处理,目前吉斯塔特的国王仍是维克特。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尤金也只能遵旨行事。若一切真的依照维克特王的安排,那尤金就会登上极为风光的地位。
◎
海浪与风的声音源源不绝地传了过来,偶尔也会参杂在空中飞舞的海鸟叫声。
天空几乎没什么云,广阔的蓝天不断向外延伸,彷佛要和远处的大海融为一体。
站在甲板上的莉姆攀著船缘,凝视著蔚蓝的海面。她之所以在以蓝色为基调的军服外头罩了件白色外套,是因为听说海上会相当寒冷的缘故。不过,她倒是觉得气温并没有低到难受的地步。这也许是因为目前仍是白天,加上天气晴朗的缘故吧。
这是船只自迪耶普出航后的第二天。依照预定,只要再过三天,他们就会抵达莱格尼察公国的利普诺了。
莉姆之所以会一个人待在这里,是有理由的。
理由之一,是她对首次搭船,以及首次见到的大海产生了新鲜感。
昨天上船的时候,她忙于检查行李、对卢里克等吉斯塔特士兵们下令,以及确认今后的行程等等事项,等到终于有空闲的时候,已是太阳落海的时间了。到了今天早上,她才终于有眺望海面的悠闲时光。
至于理由之二,则是她顾虑著艾莲的心情。莉姆知道,堤格尔和艾莲在这趟旅程之中鲜有独处的契机,而她打算为两人制造这样的机会。
——话又说回来,明明是这么大的一艘船,却还是晃得这么激烈呀。
每当受到风吹浪打,船只就会左摇右晃,莉姆在刚上船时还为此吓了一跳。
莉姆开始在船上绕行,同时眺望起矗立的桅杆、巨大的白帆和一组组帆绳。这时,莉姆在十余步之远处看到了一名人物,令她停下了脚步。
堤格尔站在船缘旁,正凝望著大海。青年一个人出现在此,固然让莉姆感到意外,但她真正感到在意的,是堤格尔脸上那凝重的神色。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身体不舒服吗?」
受到搭话之后,堤格尔似乎这才回神过来,回头看向莉姆。
「没什么,只是在想,我搭船好像都没发生什么好事啊。」
堤格尔摇了摇头,向莉姆露出了苦笑说道。青年曾搭过两次船,第一次是从吉斯塔特前往亚斯瓦尔时,第二次则是从亚斯瓦尔返回吉斯塔特。
第一次的海上旅程相当惬意,而那是因为有马特维和奥尔嘉在的关系。马特维讲述了各种有趣的话题,让堤格尔和奥尔嘉啧啧称奇。
不过,第二次的海上旅程就是一场灾难了。他们在深夜时遭到托尔巴兰的袭击,有许多人因此罹难。而堤格尔虽然勉强对托尔巴兰报了一箭之仇,但自己也掉落海中,在失去记忆之后漂流至路伯修。
莉姆也听说过这些往事。她在甲板上轻轻移动步伐,站到了堤格尔的身边。
「请放心吧。这艘船上不仅有艾蕾欧诺拉大人在,也有琉德米拉大人和苏菲亚大人坐镇,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敌人,我们都不会输的。」
堤格尔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望向莉姆,并放松地笑了出来。
「也对啊。还有,莉姆也在这艘船上嘛。」
「虽然比不上艾蕾欧诺拉大人等诸位,但您认为我能派上用场,便是我的荣幸。」
莉姆也露出了微笑,接著换了个话题。
「您和奥尔嘉大人和马特维卿都聊了些什么话题呢?」
「这个嘛,主要是在讲亚斯瓦尔的事,也聊了不少关于船只的事呢。话说回来,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奥尔嘉总是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呢。由于她对我和马特维还怀有戒心,所以也不能怪她啦,不过呢……嗯,那时的她和以前的莉姆很像呢。」
堤格尔将背部靠上船缘,面向船内,手指著桅杆和船帆,以怀念的神情聊起当时的回忆。莉姆也同样将背部靠上船缘,聆听青年的话语。她有时会侧眼望向青年的表情,并像是感到安心地露出微笑。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只要看到青年开心的模样,心底就会涌现一股怜爱之情。
虽然他曾救过自己的命,但那应该不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莉姆认为,是日积月累的生活点滴积沙成塔,在心中慢慢转化为对他的情意。
忽然间,一阵强风从海上吹过,船只随之用力摇晃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沉浸于思绪之中的关系,莉姆在当下没能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从船缘上方往后跌去。从海上吹来的风,卷起了莉姆的外套和淡金色的头发,双脚也离开了甲板上头。
她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下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像是要搂住莉姆似地抓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拉回了船上。而被强风所刮走的外套,则是在空中飞舞一阵后,落入了远处的海面。
莉姆以背部朝地的姿势摔回甲板上,她忍著身上的痛楚,将脸抬了起来。只见有著深红色头发的青年脸庞就近在咫尺,那双黑眼之中,闪烁著紧张和安心的神采。
莉姆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慢慢让心情平复下来后,这才终于对自己和堤格尔的姿势有所自觉——青年摆出了扑倒莉姆的姿势,以右手掐住了莉姆的臀部,左手则是用力按著她的胸部。
莉姆的脸颊泛红,像是感到为难似地动起视线。而察觉到她视线的堤格尔,似乎这才回想起自己双手的位置,急急忙忙地抽开身子。
「抱歉……」
「不,承蒙您搭救,真是非常谢谢您……」
莉姆虽然想以原本的口吻道谢,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尖了许多。她没办法直视堤格尔的脸庞,只得将视线撇开。而最让她感到困惑的,就是自己的心中并没有产生一丝不快。
「莉姆,站得起来吗?要不要帮你倒杯水?」
看到莉姆沉默不语,堤格尔随即出言关心。莉姆依旧撇著脸,只回了一句:「那就麻烦您了。」而在「我知道了」的回应传来之后,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莉姆以僵硬的动作,试著抚摸刚才被堤格尔碰过的胸部和臀部。她将手贴上去一阵子后,随即用力甩了甩头,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影像抖去。她叹著气低喃了一句:「真是个肤浅的女人。」将颈子垂了下来。
即使如此,在堤格尔拿著装满水的陶杯回来时,她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扑克脸,并以淡然的口吻表示谢意后,接过了水杯。
「这就是北方的海啊。」
站在甲板上的达马德交抱双臂,眺望蔚蓝的海洋。
「墨吉涅人,你是第一次看到海吗?」
向他搭话的是葛斯伯。在使节团之中,就只有他和堤格尔会像这样对达马德搭话。达马德虽然瞪了葛斯伯一眼,但他的黑眼之中渗漏出来的不是敌意,而是感到希罕的神色。
「我对南方的海倒是挺瞭解的,你呢?」
「我只看过这边的海洋啊。这里和南方的海有什么不同?」
「南方的海也一样是会起大浪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那边的海结冻过。」
然而,男人们像这样为船只或是大海感动的兴致,也只维持了一个早上而已。
过了中午之后,众人很快就开始感到无聊,寻找起杀时间的各种方法。若是水手的话也就算了,身为乘客的他们除了眺望海面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首先,他们试著在甲板上玩起九柱戏——那是将球滚向九根直立的棒子,比赛谁打倒的柱子最多的游戏。然而,滚出的球经常会因为船只的晃动而偏离路径,加上有一名水手踩到了球跌倒,在水手们的抗议之下,九柱戏就此被列为禁止游玩的项目。
至于用上骰子的博奕游戏,也很快就停摆下来。因为只要稍有摇晃,就会马上爆出争执,变得无法分出胜负。
「团长阁下,您有没有什么方法呢?」
经过这些fēng • bō之后,在第三天早晨,葛斯伯和杰拉尔肩并著肩来到了堤格尔的身边。顺带一提,杰拉尔的手中抱著一把有三根琴弦的※多姆拉琴。(译注:多姆拉琴为俄罗斯传统弦乐器之一,特徵是半球型的琴身和三根琴弦。)
「我认为,只要命令他们忍耐包含今天在内的三天时间就行了,不过,要是因此爆发出口角或是斗殴事件,那可就麻烦了。」
杰拉尔酸溜溜地说著,拨了一下手中的琴弦。堤格尔和葛斯伯都皱起了眉头——因为光是杰拉尔的这个动作,就让两人看穿了他演奏的本事十分蹩脚。
「真的会发生口角或是斗殴吗?」
堤格尔这么问道,葛斯伯则是露出了苦笑。
「若是有事情做的话倒还不用担心,但他们太闲了啊。还有,这些话不能说得太大声……」
葛斯伯压低音量继续说道。使节团之中,已经出现了对艾莲等人品头论足,企图为她们的魅力做出排名的成员。
三名战姬当然都是标致的美女,不过莉姆和蒂塔也是相当美丽的女孩。况且,在这两艘船上,总共就只有这五名女子。会开始冒出这类话题,也是情有可原的。
「诸位战姬和莉姆亚莉夏大人都是吉斯塔特人,要是被吉斯塔特的士兵知晓此事,他们肯定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的。」
葛斯伯刻意略过蒂塔不提,是因为他认为没必要刻意提及此事。事实上,光是在他说明的这段期间,堤格尔就已经摆出了苦涩的神情了。
「那也没办法呀。毕竟他们没事做,而没事做的人类通常都不会想什么正经事。」
杰拉尔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说著,再次拨弄了多姆拉琴。青年叹了口气,以凝重的神情扫视过周遭后,压低声音向两人问道:
「艾莲她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要是那几位大人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会马上跑来找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抗议吧。不过,苏菲亚大人应该会笑著不当一回事吧。」
杰拉尔满不在乎地说著,而葛斯伯则是交抱双臂推论起来:
「我想,琉德米拉大人肯定会找上伯爵阁下抱怨。不过,要是阁下跪地磕头乞求原谅的话,应该就能平息她的怒火了。而莉姆亚莉夏大人应该也是如此。」
「艾蕾欧诺拉大人似乎也会宽心以待,但有可能会处罚几个人以仿效尤。大概会把他们扔到海上游泳一阵子吧。」
而在杰拉尔说完之后,葛斯伯也露出了可靠的神情说道:
「还有,堤格尔。我不以副使的身分,而是以大哥的身分说一句吧。如果你要惩罚那些用下流目光看待蒂塔的家伙,就交给我来扮黑脸吧。你只要抱住那孩子,说一些能让她绽放笑容的话语就好了。」
两人还真是知之甚详啊——堤格尔虽然在奇怪的部分萌生佩服的念头,不过话题已经偏得太远了。
「……所以说,两位,你们都想不到抑止士兵们这么做的方法吗?」
堤格尔打起精神这么一问,两人便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堤格尔交抱双臂思考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初次搭船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总想著要看好奥尔嘉,加上马特维见多识广,根本不缺话题啊……
「对了,这艘船上有吟游诗人吗?」
葛斯伯歪起脖子,杰拉尔则是摇了摇头。之所以没人想到要雇用吟游诗人上船,只能归咎于他们搭船旅行的经验太浅了。
「那么,我们就开个类似性质的大会吧。让大约十个人一组,然后……让他们彼此竞争谁说的话题最有趣吧。我可以出一些足以让他们喝个几杯的赏金。」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似乎就能熬过这几天了呢。」
杰拉尔表示赞同,葛斯伯也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就下去宣布了。」
这个活动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致。除了使节团的成员之外,就连吉斯塔特士兵也参加了。众人在甲板上围成好几个圆圈,开始说起各式各样的话题。
其中,大部分都是似曾相识的小故事,或是穷极无聊的内容,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嘘声,但众人还是相当乐在其中。因为他们就是无聊到了这种地步。
后来,就连堤格尔、葛斯伯、杰拉尔、卢里克和达马德都被邀入使节团或吉斯塔特士兵们的圆圈之中,即使到了夕阳时分,众人仍是兴致不减。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达马德。他所说的话题,虽然尽是些对墨吉涅人来说与常识无异的内容,但就像堤格尔对夏夫立牙尔的故事感到佩服一样,对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来说,达马德讲述的内容总是充满新鲜感。
对达马德来说,能获得善意的掌声与喝采,参加这活动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所知的各种故事。
不过,还是有一个话题比达马德的故事更受欢迎。那就是卢里克以「会射出追踪到天涯海角的可怕箭矢的男子」为题的恐怖故事。堤格尔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露出了苦笑不予追究。
顺带一提,艾莲等女性们是不能参加这个活动的——这是男士们强力反对的结果。而堤格尔也没有邀请艾莲等人前来参加。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有女人在场的话,就很难开些下流的玩笑了嘛。」
「要是战姬人就在面前,吉斯塔特的士兵们肯定会瑟缩起来吧。」
艾莲和米拉苦笑著这么回应。而她们也以各自的方式,打发起抵达港都利普诺为止的这段时间。
由于苏菲乐于分享各种领域的话题,加上五人的人数刚好适合玩牌或扔飞镖等游戏,因此她们过得并不无聊。
在第三天晚上,莉姆邀了米拉和苏菲来到自己的房间。扑克脸副官和两名战姬,隔著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相对而坐。
「你说有话要和我们说,是怎么回事呢?」
苏菲露出甜美的微笑问道。米拉则坐在她的身旁,打量著莉姆的表情。
虽说双方的关系确实是变得亲密许多,但以莉姆的地位来说,若不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是不能把战姬叫过来的。然而,莉姆之所以找她们前来,为的却是私事。莉姆在内心要自己别害怕,接著开口说道:
「这是在下的请求,能请两位不要过度戏弄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吗?」
「这是什么意思?」
米拉眯细了眼睛,将冷淡的口吻和视线投向莉姆。莉姆则是拚命撑住身体,绑在她头部左侧的淡金色马尾,在这时微微一晃。
莉姆轻轻地吸气、吐气,让自己尽可能保持镇静,继续说道:
「在下认为,两位应该都知道,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与艾蕾欧诺拉大人已是心心相印的关系了。」
「是呀,和蒂塔也是如此。」苏菲说道。
「在下认为,若是站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领主贵族立场来看,他会连蒂塔一同选择,是相当理所当然的发展。这是因为在下知道,他们是彼此情投意合的。因此,还希望两位能与他们三人保持距离。」
莉姆拚了命地说著,并将头低到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米拉和苏菲相互望了一眼后,蓝发战姬以不太高兴的口吻开口问道:
「是艾蕾欧诺拉拜托你这么说的吗?」
莉姆抬起脸摇了摇头。
「不,这是在下个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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