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动(2/2)
看着凡伦蒂娜轻轻嗤笑,艾莲这才明白对方是在调侃自己。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实情说出口。
——我不需要逼她说出内容,晚点再问堤格尔就行了。
艾莲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庭园,并和把艾莲带至此地的中年侍女对上了视线。侍女露出像是在表示“请两位随意无妨”的微笑,向两人点头行礼。
凡伦蒂娜向她报以注目礼,并对艾莲说道:
“你不打算利用这样的情势吗?”
“什么意思?”
突然被这么话中有话地一问,艾莲皱起了眉头,黑发战姬则是轻笑着说:
“我是指你极为在意的冯伦伯爵。在这个布琉努里面,应该有人想把他排除掉吧?若是利用这些人,你岂不就能把冯伦伯爵带回你治理的公国了?”
利用布琉努的贵族把堤格尔赶出这个国家——凡伦蒂娜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艾莲眯细了眼睛,露出轻蔑的笑客。
“你还真喜欢谈这些阴谋诡计呢。不过我可不喜欢啊。”
“这样的气节固然崇高,但你若是这么坚持,不就会被那些喜好阴谋诡计之人抢走重要的人吗?毕竟他似乎很受欢迎呢。”
凡伦蒂娜这句话戳中了艾莲的痛处。银发战姬的脑海中,浮现了在太阳祭时,其他战姬和堤格尔亲密互动的光景。
在谒见蕾琪的时候,她那对蓝眸中所蕴含的好感也没逃过艾莲的眼睛。她虽只短短称赞了月光骑士军的名称,但这句话却藏不住对堤格尔满溢而出的情感。
也许是看到艾莲闭口不语的关系,黑发战姬又继续说道:
“为了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我是会不择手段的。因为我很清楚,我并没有万能到可以选择手段。”
从庭园吹来的风轻抚着两人的头发。
在艾莲打算开口的那个瞬间,凡伦蒂娜先有了动作。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这真的有点累呢。”
黑发战姬掠过银发战姬,步入了走廊。
艾莲不想特地叫住她,于是闭上了原本打算开口的嘴巴,无言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在和艾莲分开后,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在走廊上走着,并思考今后的发展。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凡伦蒂娜不出声地呢喃着她现在最感兴趣的人物之名。
在与克吕格将军所率领的萨克斯坦军交手之际,凡伦蒂娜一直对于某件事感到失望。
那就是堤格尔未使用黑弓的力量——若是用上那股力量的话,别说是克吕格了,应该连那座山丘都会被轰得灰飞烟灭吧。
对凡伦蒂娜来说,她想趁这次与堤格尔一同行动的机会,亲眼见识一下黑弓的力量到底强大到什么程度。
——看来得再把他逼得更紧一点才行呢。
若是遇上生死一线的致命关头,堤格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使出黑弓的力量。而对她来说相当好运的是,这个王宫里面有能让她达成目的的材料。
——那个男人是叫赛沛特男爵对吧?
凡伦蒂娜回想起带领他们来到谒见大厅,以及刚才被艾莲训得满头包的青年贵族的脸孔。
赛沛特既然受托引领他们前往谒见大厅,那平时的他,肯定是表现出对堤格尔和吉斯塔特人都怀有好感的态度。
然而,黑发战姬看出来了——举止有礼的赛沛特,在一瞬间以带有强烈负面情绪的目光看向了堤格尔。而有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就只有佯装若无其事、实则仔细观察赛沛特一言一行的凡伦蒂娜而已吧。
——而他也向艾莲质疑了她与冯伦伯爵之间的交情。
那段话实在是表现得太过露骨。考量到赛沛特曾对冯伦伯爵露出过那种视线,他恐怕是在怀疑那名红发青年已经沦落为吉斯塔特的爪牙了吧。
——不如再稍微施压一下吧?
凡伦蒂娜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叫来侍女,请她准备饮料,并和她畅聊了起来。在谈笑风生之际,凡伦蒂娜巧妙地带动话题,让侍女说出哪位贵族被分到了王宫哪一带的房间。
凡伦蒂娜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王宫的地图,她之所以跟踪艾莲,其实真正的目的也是为了多了解王宫的构造一些。
在过了快半刻钟后,黑发战姬以“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作结,在向侍女道谢后给了她一枚金币,随即将她遣了出去。
一个人待在房里的凡伦蒂娜取出了纸与笔,以优美的布琉努语写下了这类文章。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吉斯塔特签订了割让布琉努领土的密约。而吉斯塔特之所以愿意出兵,是为了得到第二个阿尼亚斯。应当在冯伦离宫前诛杀之。』
阿尼亚斯是位于布琉努东南方的土地。在蕾琪于两年前的内战胜利后,法隆王以自己的名义把阿尼亚斯割让给吉斯塔特。这不光是为了答谢吉斯塔特的协助,也是为了让吉斯塔特成为和墨吉涅之间的防线。
吉斯塔特虽然看穿了这样的意图,但还是收下了阿尼亚斯。因为只要获得阿尼亚斯,吉斯塔特就能将版图扩张到南海,这样的吸引力相当诱人。
然而,并非所有布琉努贵族都察觉了法隆王的意图。也有人认为割让土地是国耻,并借此对蕾琪产生猜忌。
接下来,只要把这封信送到赛沛特手里即可。
即使赛沛特真的成功杀掉了堤格尔,那倒也不成问题,因为这样就不用去思考黑弓的事情了。而且,布琉努若是因为失去堤格尔而产生内乱,凡伦蒂娜也乐见其成。
“就让我见识一下梅莉桑德的手腕吧。”
她综合了从堤格尔听来的资讯、王宫酝酿出来的氛围和她在踏入布琉努前所收集到的情报,认为梅莉桑德和她的党羽似乎仍有图谋,而且尚未死心。
——既然她和萨克斯坦互通声息,那应该会在这几天内采取行动吧。目的应该是蕾琪殿下的性命吧?
凡伦蒂娜思索起梅莉桑德可能会采取的行动,并一一思考自己届时该如何因应。黑发战姬虽然认为梅莉桑德等人成功达成目的的机率不高,但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在思考完一轮后,凡伦蒂娜唤了侍女过来,请她准备一些故事书。即使是以布琉努语写成的作品,她也能毫无窒碍地阅读。
刻意叫人送书本来是有理由的。这当然和她喜好阅读有关,但只要让人得知她正在看书,那就算一个人长时间待在房间里面,也不会让人起疑。
凡伦蒂娜的龙具艾萨帝斯,有着在瞬间跳跃到另一处空间的能力。
只要不是发生紧急状态,基本上不会有人随意开启客人的房门。即使有人在自己没待在房内的时候敲门,也可以说是自己看书看得太入迷、或是太过疲惫而睡着了等理由来回应。
将信件递给赛沛特的时机,看来是挑在日落天黑、众人忙于准备晚宴的时间点为佳。
在这么决定后,凡伦蒂娜坐在椅子上,露出微笑打开书本。她愉快地享受了阅读故事所带来的乐趣。
凡伦蒂娜绝非全知之人,因此,她并没有料想到与她目的相同之人,已经在暗中展开了行动。
◎
在太阳西斜之际,设在大厅堂的晚宴正开席。这是为了欢迎盟军吉斯塔特,以及庆祝在和萨克斯坦的战事中告捷。大厅堂已经聚集了许多贵族诸侯,而乐师们也在角落做好准备,菜肴与美酒也一一被运了进来。
天花板上挂了好几座银色的吊灯,墙壁上也等距离地放置了烛台,每个台座上都插了长长的蜡烛,在烛光的照耀下,大厅堂显得亮如白昼。
“抱歉啊,堤格尔。”
马斯哈看着并排在桌上的一盘盘料理,叹了口气说道:
“这场晚宴原本也是为了庆祝你重返故国……”
“不不,这对我来说反而刚好。因为我很不擅长对一群人说话……”
堤格尔要老伯爵别放在心上。老实说,他是真的感到庆幸,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在这种场合上聊些什么。
“在亚尔萨斯的收获祭上做敬酒致词,或是在战场上激励士兵时,我倒是能自然而然地开口呢。”
“这都怪我教育无方,真是没脸见乌鲁斯啊。”
在大厅堂的底侧设有会客用的王座,而旁边则装饰着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在看到不败之剑后,许多贵族诸侯们应该都会想起光轮祭上发生的事情吧。当然,蕾琪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选在这边开宴。
——那就是假的不败之剑啊。
堤格尔远眺着杜兰达尔。之所以没在自己拜谒时拿出来示人,似乎是为了不想让它太显眼的关系。
似乎是因为知道这是假货的关系,剑锷和剑鞘的光辉看起来十分不自然。更重要的是,真货所散发的庄严之气,在这把剑上丝毫感受不到。
这并非堤格尔的错觉,由开国君王夏立尔传承下来的真正杜兰达尔,的确具备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管是由战姬的龙具所施放的龙技,或是堤格尔的黑弓所放出的一步——对于这些超越人类范畴的力量,杜兰德尔竟能以刀刃将之抵销。
这时,青年突然涌上了一股疑问。
——为什么要偷走杜兰达尔……?
马斯哈推测,偷走杜兰达尔的不是梅莉桑德,就是与她有来往的同伙,目的是用来伤害蕾琪的权威,使她的颜面扫地。而宰相玻德瓦也有同感。
堤格尔在看到假货之前,也认为马斯哈的推论是正确的。毕竟偷的是王国宝剑,应该也没有其他用途了吧。
然而,真的是如此吗?这难道不是知悉杜兰达尔力量之人刻意偷走的吗?
堤格尔的脑中虽然浮现了这些想法,但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揣测驱到脑海的角落。这种胡思乱想也该有个限度。
这时,蕾琪在玻德瓦的陪伴下,于王座旁边现身了。堤格尔的反应和其他贵族一样——同时朝着她看了过去。
玻德瓦将饰有宝石的银杯交到了蕾琪手上。杯子里已经盛满了葡萄酒。
在吊灯和烛台的照耀下,蕾琪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脸上浮现着冷漠的表情。堤格尔认为,在露台聊天时闹起别扭的模样反而还好多了。
在堤格尔请马斯哈帮他准备银杯和葡萄酒的这段期间,蕾琪开口说道:
“我们击退了自南方来袭的萨克斯坦军,现在仅剩下自西边侵略的敌军了。我们可以承认他们是一支强敌,但他们并非无敌不败。我期待着众卿的活跃——愿众神看顾我们。”
蕾琪举起了饰有宝石的银杯,而大厅堂里的人们也纷纷举起杯子。
“祝我等胜利!”
堤格尔也举起了银杯。这时,他忽然将视线投向站在远处的艾莲和莉姆。他们之前就商讨过,在王宫里面要尽量保持一点距离。
青年虽然感到有点寂寞,但在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的期间,他就把这念头给驱到了九霄云外。在这场宴会上,他有许多非见不可的人物。
“喔喔,你在这里啊。”
搭话声从身侧传来,让堤格尔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袍子的矮小老人站在不远处。他是雨果·奥杰。堤格尔脸上立刻展露出欣喜的笑客。
“奥杰子爵,好久不见了。”
“嗯,我听说你不只去了吉斯塔特,连亚斯瓦尔都走了一遭啊,还好你平安回来了。杰拉尔应该也在这座大厅堂里面吧。”
奥杰满是皱纹的脸激动地扭曲着,并握住了堤格尔的手。青年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光是能与这位老子爵重逢,就让他觉得不虚此行了。
马斯哈也和奥杰握了手。一直到两年前,两人都和王宫毫无瓜葛,马斯哈觉得会在自己的奥德领地安养天年,而奥杰则认为自己会在特里托尔治理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苦笑,想必这是他们对命运的安排最直率的感想吧。
对奥杰来说,马斯哈仅是数十天不见,但和堤格尔则是一年不见的重逢。两人想必有说不完的话题,但他们却都事务繁忙,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够好好叙旧。
马斯哈被其他贵族搭话,随即露出笑容给予回应。而奥杰则是说着“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拉着堤格尔拨开人群前进。
忽然间,堤格尔在谈笑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面孔,不禁出声打了招呼。
“这不是奥古斯特吗!你也来啦!”
留着一把落腮胡的壮年骑士静静地展露微笑点头行礼。即使胡须让压迫感显得更为强烈,但他的微笑却神奇地带着一股憨态。
“好久不见了,堤格尔少爷——不对,伯爵阁下。”
奥古斯特虽然是卡尔瓦多斯骑士团的骑士,但他的故乡是亚尔萨斯,而他当然也是从小就和堤格尔与蒂塔认识。
“都在宴会上了,就别用那么拘谨的叫法吧。看你安好真是太好了。”
“我也听说堤格尔少爷在各地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次的征战,请您务必向我和卡尔瓦多斯骑士团说一声。我们肯定都会乐于加入您的麾下。”
“真可靠啊。那我就答应你啦,到时候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之后,堤格尔说了亚尔萨斯的近况,而奥古斯特也开心地聆听。身为骑士团一员的奥古斯特,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到故乡了。
奥古斯特说,自己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和部下们一起前来王宫。说到这里,他的视线一瞬间闪了一下——他所看的人是蕾琪。金发公主被担任护卫的骑士和许多贵族包围,而她则是面带毫无温度的表情,有礼地一一应答。
在堤格尔和奥古斯特闲聊之际,奥杰带着几名贵族回来了。那是曾经加入银色流星军、在堤格尔的指挥下作战的人们。
“这次的名字是月光骑士军啊。我们当然也会在您的指挥下作战了。”
“我虽然已经一度败给了萨克斯坦军,只是一名败军之将,但您若愿意指挥我的话,那便是我的荣幸。”
他们纷纷表达了想协助青年的意思。对堤格尔来说,这些曾与他齐心聚力过的人们的加入,也让他感到安心。堤格尔说着“那就麻烦你们了”,并一一与他们握手。
然而,他们却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为止——因为这时又有一群贵族前来和堤格尔搭话。在堤格尔人在吉斯塔特的时候,他们曾寄了信件,希望堤格尔能收他们的女儿或堂妹为侍女。
由于现场的氛围让他无法当面拒绝,只能姑且表示“请容我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再给予答覆”来逃避这个话题。这时,奥杰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插话道:
“冯伦伯爵,你何不设个条件,把在战场上表现得最为杰出之人的女儿收为侍女呢?”虽然这明显是在开玩笑,但听到这句话的贵族们全都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并纷纷说出告别的话语
堤格尔苦笑着向奥杰答谢,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便向奥杰和奥古斯特询问——是关于他母亲的事。
堤格尔问他们“知不知道些什么讯息”,但两人都歪起了脖子。
“我记得是位文静又温柔的夫人啊。乌鲁斯老爷和我说过,夫人是宫廷园丁的女儿。”
“和乌鲁斯相遇的时候,她已是举目无亲的状态了。当然,我想他们是相爱的,但乌鲁斯应该也是对她放心不下吧。不过你突然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挂心的事啊?”
“不,只是因为很久没来王宫,所以才想起了母亲的事。”
堤格尔这么回应后便带过了话题。结果,他并没从两人身上打听出什么不一样的资讯。
——我妈妈难道和这把弓一点关系也没有吗?说起来,爸爸好像也是这样呢。
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的使弓技巧不像儿子那么优秀,也对弓的事情不怎么关心。关于黑弓,他也只留下“只能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再使用”的讯息而已。
推敲这句话的意思,似乎也只是将之视为单纯的传家之宝而已,并未蕴含着什么重大的意义。事实上,一直到两年前为止,堤格尔也只是把黑弓看成有点诡异的传家之宝而己。
“对了,我有件事想麻烦奥杰子爵。”
堤格尔交代了他的要求后,矮小的老子爵随即露出笑容点头。
“我知道了,马上就帮你处理。”
“感谢您。”
“别放在心上,自己的身子自己保护本是天经地义,而在现在的状况下更是如此。”
之后,依然有许多贵族出现在堤格尔面前。幸亏有马斯哈、奥杰、奥古斯特和杰拉尔轮番在堤格尔身旁提出建言,堤格尔才能在没出糗的状况下熬了过去。
至于艾莲与莉姆,堤格尔就只是对她们做了形式上的问候而已。艾莲则是露出了像是在说“我们都辛苦了”般的苦笑。
蕾琪也过来向堤格尔搭了话,但她只是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句“期待你之后在战场上的活跃”,而这句话之中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情感。堤格尔暗自提醒自己别让失望的神情表现出来,并向她行了一礼。
卢里克被杰拉尔搭话的时候,他正在大厅堂的一角畅饮葡萄酒并大啖美食。
洒上了大量辛香料的烤鸭肉散发着诱人香气,也能品尝产自布琉努各地的多种起司。若是在嘴里残留香浓起司味的状态下灌下一口葡萄酒,那便会化出一股妙不可言的酸味。
轻啜洋葱丁和马铃薯丁熬成的汤,便能冲走口中的油脂。香草烤鹌鹑可以尝到肉与香草的美妙搭配。而以红酒熬炖的柔软羊肉也相当美味。正因为还年轻,所以卢里克根本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拿肉。
而看到忙于应付贵族的艾莲、莉姆和堤格尔,更是让卢里克心中升起了“得连他们的份也一起吃了”的奇妙使命感。
“你就不能吃得更有品味一点吗?”
“在细细品尝后,直率地赞美美味的料理,这才是用餐该有的礼仪吧。”
对于杰拉尔一如以往的冷嘲热讽,卢里克则是一边啃着炸虾一边回应。而杰拉尔则是拿了一小盘莓子小口吃着。
“看来『品尝』这个字的用法在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并不相同啊。我看你只是把手边的食物通通塞进嘴里而已吧?”
“你要我对每一道菜一一做出评论也行啊,就怕你不是抱着正经的心情来听而己。”
“那敝人就正经地说吧——我可没有聆听别人发出杂音的兴趣。”
简短地交互酸了几句之后,杰拉尔便切入主题。他压低了声音,告知卢里克王宫的气氛并不平静,以及存在着仇视堤格尔的团体。
乍看之下,四周并没有特别注意着他们的人物,但杰拉尔是明确支持着蕾琪的一方,而卢里克则是这边罕见的吉斯塔特人,绝对不能大意。
这虽然不是适合在宴会场合说的话题,但杰拉尔若是特地前来找卢里克谈话,又会显得相当突兀。最后,杰拉尔只想得到在谈笑中夹杂正经事的作法。
“我虽然认为吉斯塔特人不会受到袭击,但凡事皆有万一。若方便的话,可以麻烦你和战姬大人知会一声,即使她在晚宴结束后立刻离开王宫也没……”
“我说的话若是会被采纳的话,那位大人肯定就不会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如此赴汤蹈火了吧。”
卢里克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我还是得感谢你一下。毕竟能事先知道该做好准备,以便在事件发生时毫不犹豫地行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呀。那就麻烦你了。若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找我或是我父亲说一声。”
两人每次见面,虽然总是会相互数落对方的态度或是用字遣词,但他们同时也是在堤格尔的麾下闯过无数硬仗的战友。而且,他们也对危险的气味相当敏感。
在结束必要的对话后,杰拉尔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现场,而卢里克则是继续吃了起来。
◎
从宴会开始已经过了一刻半钟。王宫外头已经被夜幕包围,月亮则是在低空露脸,并慢慢向上升去。
堤格尔告知马斯哈自己要回房后,便一个人走出了大厅堂。现在,还待在大厅堂的宾客已经剩下不到一半。蕾琪和艾莲似乎都已回房,在大厅堂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堤格尔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他的目的地并非房间,而是澡堂。这是他离开大厅堂之际,马斯哈劝他这么做的。由于心理上的确是有些累了,因此他很感激老伯爵的贴心。
澡堂距离大厅堂相当遥远。马斯哈似乎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了,堤格尔向站在澡堂门口的侍者报上姓名后,便被带了进去。
一踏入澡堂,首先看到的便是宽阔的脱衣间。虽说是脱衣间,但也并非只是用来脱衣服的地方。并排的棚架上摆放了酒和棋盘等娱乐品,也有让侍者按摩身体用的躺床。
“那么,请您进入浴室吧,我们已安排专人为您洗涤身子。”
“不不,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堤格尔摇了摇头,侍者虽然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色,但并未追问下去,就这么离开了澡堂。
在随意脱下衣服后,堤格尔只拿了一块厚毛巾就踏入了浴室。
比脱衣间更宽敞的浴室显得昏暗,袅袅蒸气遮蔽了视野。堤格尔走到浴池边跪了下来,掏起热水泼向自己的身体。
——这种设施就只有王宫才有吧。
为了泡澡,势必需要焚烧大量的柴火加热这么多的水,即使是富有的贵族或是巨贾,也很难享受如此奢侈的行为。像堤格尔这样的小贵族或平民,就只能趁天气暖和的时候冲澡,到了天气变冷时,就只能用泡过热水的毛巾擦拭身体了。
堤格尔进了好几次浴池泡澡,让身体充分流汗。突然间,他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看向后方。
他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出入口处。堤格尔以为是侍者没把他的交代听进去,还是找了人为他清洗身体。
“是谁?”
虽然他出声搭话,但人影没有回应,而是朝这里走了过来。对方步伐缓慢,看起来十分慎重,也像是有点胆怯的样子。
在终于辨识出对方是谁的瞬间,堤格尔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是蕾琪。她以厚毛巾包裹住自己纤细的身子,但这样似乎还是让她很害臊,只见她的脸颊染上了红晕,还垂着头让自己的视线不与堤格尔相交。蕾琪没有开口说话,但也没有就此离去的意思。
至于堤格尔则是被这出乎意料的状况吓傻了,只能愣愣地抬头看着她。虽说身体被毛巾遮住,但那白而纤细的肩膀、胸口以及修长的美腿,已经足以让青年升起下流的思绪,而身体也自然地有了反应。
蕾琪稍稍抬起了脸庞,看着他的眼睛。堤格尔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转身背对她,而呼吸也变得急促。
青年看向左右,抓住了洗身体时所用的毛巾,以粗暴的动作将之绑在腰间。堤格尔回想起蕾琪刚才看他的方式,应该是没被瞧见才对。
轻吐了口气、多少冷静下来之后,堤格尔感觉到蕾琪仍在他的背后。
——她是不是走错澡堂了……?
他在内心暗自感到不解,也犹豫着该不该出声搭话。这时,蕾琪先开口了:
“——冯伦伯爵。”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顚抖,而这想必不只是因为浴室构造所造成的回音的关系。堤格尔紧张地应了声“是”,又过了好几秒后,蕾琪才再次叫了青年的名字。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堤格尔。”
这回堤格尔迟了一拍才出声回应,听到她特地称呼自己的昵称,让堤格尔感到困惑。而且,总觉得这次的说话声离自己好近。
下一瞬间,堤格尔的背部感受到湿润肌肤贴附上来的触感——蕾琪在青年的背后跪了下来,并像是靠上自己的身子般抱住了他。由于太过震惊,堤格尔整个人僵在当场。
背上有两团软绵绵的东西抵着,而在兴奋的催化下显得更为灵敏的触觉,也感受到了有两粒稍硬的突起物。炽热的吐息拂过脖颈,而金色的头发则搔着青年的后颈。
堤格尔虽然想开口说话,但下颚却只是不灵光地颤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堤格尔没能把她推开,因为他光是掐住腰间毛巾,借以压抑住翻腾涌上的冲动,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蕾琪以带着少许羞赧之情的声调,在堤格尔的耳边呢喃:
“总算……总算能叫你堤格尔了。”
心神尚未镇定下来的堤格尔对她的话语有些不解,只能勉强明白她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
“在谒见大厅迎接你的时候,我就好想这么做了。”
蕾琪抱住堤格尔的纤细双臂这时加强了力道。堤格尔以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了“谒见大厅”这几个字。青年的意识虽仍被兴奋和混乱所攻占,但大脑总算是开始运作,能把公主的话语听进去了。
蕾琪以混杂着开心与不甘的话声继续说道:
“我想笑着迎接你,并握住你的手……”
话语在途中就被泉涌而上的情感淹没,无法成句。然而,青年却明白了。蕾琪是想抱住他,并为他平安归来一事表达欣喜之情吧。
——原来是这样啊……
堤格尔回想起蕾琪在谒见大厅、露台和大厅堂所露出的表情。之所以看起来显得冷漠,是因为她拼了命地压抑着内心的思念。
堤格尔在心中反刍着蕾琪的话语,并低下了头。他对自己没能察觉这份心思感到惭愧。
有好一段时间,蕾琪就这么倚靠在堤格尔的背上,沉浸在宁静的喜悦之中。而堤格尔也没有开口,让沉默笼罩了澡堂。
最后,先耐不住沉默的是堤格尔。虽说现在是沉浸在感慨之中,但眼下的状况实在是太过刺激了。要是再这么抱下去,不断膨胀的欲望恐怕会支配理智,而如警铃般大响的心跳声也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肉体更是嚷嚷着想要“大展身手”。
即使打算想些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也会被刚才烙印在眼皮底下的蕾琪身体给掩盖过去。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和蕾琪说些话还比较好。
“殿、殿下……是不是差不多该……”
堤格尔还没说完“该请您松手离开”,蕾琪就先开口了:
“堤格尔,现在可以不要称我为殿下,而是蕾琪吗?不要加上其他称呼。”
“蕾琪、是吗……?”
蕾琪对着困惑的青年以略显严肃的口吻回应。不过,她的话声之中其实带了点撒娇的情绪,只是堤格尔没能察觉。
“我希望你能这么叫我。来,请用这个名字叫我吧。”
虽然有些犹豫,但堤格尔还是叫了她一声“蕾琪”。蕾琪在堤格尔的背上轻笑出声,双峰也弹跳了一下,再次刺激着堤格尔的背部。
“谢谢你。总觉得,我总算找回原本的自己了。”
“是、是这样吗?”
堤格尔仍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因此只能这么回应。
——话又说回来,要是被其他人看见的话该怎么办啊……
“对了,关于管理这座澡堂的那位……”
事到如今,堤格尔才想起了侍者还在澡堂外头的事,他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不过下腹部仍然是朝气蓬勃。
“他已经不在了,因为我请他暂时离开这里。”
蕾琪以不当一回事的口吻对慌张的堤格尔说道。
“现在,我请了瑟蕾娜——我的护卫站在澡堂门口守候。知道我在这里的,就只有你、我和瑟蕾娜三人而已。其他人是进不来的,所以你可以放心。”
虽然听了这番话还是放不下心,但堤格尔总之还是回了句“我明白了”。他总算明白,蕾琪是为了和他单独谈谈而来到这里的。
在隔了几拍之后,蕾琪开始娓娓道来。
她治理这个国家已经约有一年的时光,而蕾琪的治世也渐趋安泰。即使不让马斯哈和玻德瓦出面游说,仍有许多人重新向她宣誓忠诚,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然而,仍有许多人对蕾琪投以严厉的视线。
尤其对于崇尚布琉努传统、坚守这些道统的人们来说,光是蕾琪坐上王座一事就引来了他们的批判。他们认为,公主的义务是尽快选定能成为王的男子,并嫁为王妃生育子嗣。
他们并非坏人,也非无能之辈——其中包括了被领民认为是坚毅能干的领主,以及任职已久、资历深厚,并受同僚信赖的王宫官员。
他们最大的毛病,其实就只是对传统有着“必须死守”的成见而已,说不上是有问题的人物。若是在蕾琪的父亲法隆统治的时代,他们的想法反而会是优点。
总之,这些人既然连面对公主时都是这种态度,那对堤格尔的评价自然就更毒辣了。
“虽说立下了耀眼的战功,但冯伦伯爵实在是没有像个布琉努伯爵的样子。不能使剑和长枪这点,真让人怀疑上一代是怎么教育的。擅长弓箭,就和擅长清扫水沟一样,都不是值得说出嘴的长处。”
“说起来,那些战功与其说是他打下来的,更该说是吉斯塔特军立下的吧?总数不到一百的亚尔萨斯兵,是能立下多大的功劳?”
“虽说他拯救了公主殿下,但在那之后采取的行动,显然不像是为了殿下的安全而行动的。还请殿下明鉴,对此人做出公平的评价。”
据说蕾琪每次听到这些传言,都会想把说话的人叫过来,但每每都会被玻德瓦等人劝住。
“他们还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理解……这种状况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了。”
听说玻德瓦总是面露惭愧的神色低头道歉,而那有如猫须般翘起的胡子也反映了主人的心情,在低头的同时垂得低低的。
与其说蕾琪听信了玻德瓦的话,还不如说是为了不让这些她信赖的重臣伤心,所以才不予追究的。况且,若是惩罚他们,会感到开心的就只有反对蕾琪的那派人而已。在她以统治者的身分巩固政权之前,是不能露出可趁之机的。
而就在最近,马斯哈捎来了堤格尔即将回国的消息后,王宫里开始流传着一则谣言,那就是——
“蕾琪公主会如何接见冯伦伯爵?”
蕾琪若是笑着执起堤格尔的手,并拥抱他的话,想也知道这些人会露出什么样的反应。此外,届时他们不只会批判蕾琪,就连堤格尔也会成为他们抨击的对象吧。
在苦思许久后,蕾琪决定扮演一个冷淡的统治者。
“——你还记得,我在谒见大厅提到月光骑士军时的反应吗?我光是说出那句话,就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而且窃窃私语的还不只有一、两人而己。”
堤格尔只能点头回应。一股猛然冒起的怒火让他无法言语。遵循传统固然重要,但造就现状的并不是蕾琪啊。
不正是因为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操弄阴谋,才会掀起内乱、使这个国家陷入战火之中吗?而法隆王的急逝不也是造成现况的原因吗?
堤格尔原本想喊一声“公主殿下”,但他摇了摇头,用力做过一次深呼吸后,才喊了她的名字。
“蕾琪……”
他将自己的右手叠上了蕾琪抱住自己的右手。他明白蕾琪的立场有多么艰难了,要是不做到这种地步,她甚至无法吐露自己的心事。
蕾琪轻呼了一声,随即换了个姿势。她的身体贴得更紧,并将自己的左手也叠在堤格尔的右手上。她看似开心地在堤格尔耳边轻声道:
“其实,在露台上与你见面的时候,我就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了。然而,我怕你听的不是我的话语,而是当成公主的命令。我为此感到害怕,于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后,我便下定决心……”
堤格尔无言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像自己这样的男人,居然会被她思念至此,这令堤格尔感到相当开心。
然而,堤格尔也发现,原本在听她说话时逐渐沉静下来的欲望,此时却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柔软的手掌和传递过来的体温,在在让心中的欲望逐渐茁壮。
蕾琪的手掌很小,手指纤细,指甲的形状也很漂亮,是一只很美的手。
他好想抓住蕾琪的手,在冲动的驱使下转身,把她压倒在地。
堤格尔吞了口口水,同时觉得这吞咽的声音似乎相当响亮。他拼了命地按捺着随时会让自己失控的情欲。
蕾琪的话语,代表她很信任堤格尔——但这也有可能是堤格尔的误解,或许反而会招致蕾琪的失望。然而,即使可能是误会,他还是决心要当成是无可奈何的事。过了接近数到五十的时间后,他才下定了决心。
“——谢谢你,蕾琪。”
说着,堤格尔放开了蕾琪的右手。他在内心挣扎的时候,右手似乎不自觉地施了力,导致蕾琪的右手有些发红。堤格尔一边感到愧疚,一边慢慢开了口:
“我为你做过的事很少,恐怕还不及你为我做过的一半。不过,我可以确确实实地告诉你,就像你很看重我一样,我也非常地重视你。”
这不是因为彼此身为主从的关系——单纯是因为他对于蕾琪这名女孩抱持好感,想为她做些事情,才会这么说的。对于堤格尔来说,这话真切地表现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接着——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之间产生了有些不自然的沉默。
“堤格尔,你这番话让我很开心,我不认为你在说谎,也知道你是认真地这么认为。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蕾琪维持着倚在堤格尔背上的姿势,缓缓地说:
“你是不是有对其他人说过类似的话?”
这次轮到堤格尔沉默下来了。而且,和蕾琪像是为了整顿思绪而停顿的沉默不同,青年是因为语塞而说不出话来的。
“这我不否认……”
过了不久,堤格尔看似有些为难地这么说了。在这种时候,说出“我只对你说过”或许才是正确的答案——即使明知会被拆穿也一样。
然而,堤格尔并没有这么做。即使这会惹得蕾琪不开心,他也认为自己该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蕾琪噗嗤一笑,随即便松开了拥抱,自堤格尔的背上抽开身子。
“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为我成为你重视的其中一人感到开心吧。”
她话还没说完,青年就感觉到背上传来了新的触感。那似乎是浸过热水的毛巾。蕾琪以前所未闻的开朗语调说道:
“机会难得,我就帮你洗背吧。”
“不不,岂能……”
堤格尔发出微弱的声音打算拒绝,但蕾琪却迳自动起手来。堤格尔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应该都阻止不了她了,既然如此,就让她做想做的事吧。
——和在阿尼亚斯时的立场对调了啊。
“我曾经请你帮我擦背过呢。”
蕾琪突然这么说道。由于堤格尔也想到了完全一样的事,让他忍不住打直了背脊。这样的反应似乎让蕾琪觉得好笑,只听她轻声笑了出来。
“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称呼你为堤格尔的吗?”
“不是在阿尼亚斯的时候吗?”
堤格尔歪着脖子这么一问,董琪就轻轻捏了一下青年的肩膀。
“不是喔,是你把射下来的鸟烹调给我吃的时候。我说你的名字念起来很长,于是你就说可以叫你『堤格尔』。你忘了吗?”
堤格尔沉默不语。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他是还记得自己在不知道对方是王族的状态下烤了鸟给对方吃,之后还被父亲骂了一顿。但至于当时说过了哪些话,他毕竟还是记不清楚了。
“我那时候很开心,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用那种态度对待。”
蕾琪像是在怀念过去般这么说着,并为堤格尔的背部冲水。
看来洗背就这样结束了——青年看着在地上漫开的热水,轻轻叹了口气。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他也为就这么结束感到些许遗憾。在察觉到这件事后,堤格尔忍不住抓了抓自己深红色的头发。总之,接下来只要等蕾琪离开就行了。
然而,即使过了数到十的时间,蕾琪依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堤格尔。”
这沉静又带着严肃的话声传入了青年的耳中。堤格尔自然而然地坐正身子,紧张地敛起表情。虽然他看不见,但蕾琪想必也做了一样的动作吧。
“可以再听我说些话吗?”
堤格尔只能回答“好的”。
“——我既没有去过吉斯塔特,也没到过亚斯瓦尔。”
在堤格尔回应后,公主隔了几拍才说出的话语,让青年感到有些意外。
“我没看过维克特王的样貌,也没看过塔拉多卿和桂妮薇亚公主的模样。而对于攻打我国的萨克斯坦军队,我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
“这……应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年事已高,不便离开王都席雷吉亚。而亚斯瓦尔王国去年才刚经历完一场内战,就连布琉努的政局也还不算是稳定。这些统治者都没有能够自由前往他处的余裕。而且,让统治者前往战场可是极为荒谬之事。
“也许就如你所说,这是无可奈何的。然而,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发生无法用『无可奈何』一语带过的事态了吧。”
蕾琪的话声不仅凛然,而且不拖泥带水,还能从话声中听出符合她个性的坚强意志。堤格尔就这么沉默地洗耳恭听。
“我以公主身分治理这个国家,算算已经过了一年多了。我每天都切身明白治理国家有多么困难,明白支持我的人们有多么难以取代——也明白已经不在世的前人们有多么伟大。正因为他们留下了这个国家,我们才能拥有现在。”
包含先王法隆和『黑骑士』罗兰在内,曾有许多人为了布琉努鞠躬尽瘁。有在战死沙场的无名士兵、努力开垦荒地的人民、工匠与商人。这个国家,是由数十万、数百万人建立起来的。
“我身为法隆的子嗣,身为开国君王夏立尔所开创的布琉努王家一员,有着守护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变得富强的义务。然而,凭我的一己之力,实在是无事可成——对我来说,你是必要的人物。”
堤格尔的眼中浮现出交杂了惊愕与困惑的情感。他可以想像公主那对碧蓝的眸子肯定凝聚了坚强的意志,宛如无瑕的宝石般散发着沉静光芒。
“蕾琪……”
堤格尔的话声在发颤。光是呼喊她的名字,就让青年用尽了心力。
青年终于从蕾琪的口中得到了超乎他期望的慰劳话语。
他感觉到蕾琪在他身后站了起来。
“谢谢你愿意听我倾诉。”
蕾琪说这句话的时候,和抱住堤格尔时的口吻有些相似,都带了点撒娇的气息。
“我想……我只想让你听听我的梦想。我们在露台上也说过了,等你结束这场战争后,再告诉我答案吧。”
随着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她的气息也逐渐远去。听到出入口的门扉开启后又关闭的声音,堤格尔才终于站起身子。他并没有走向眼前的浴池,而是走向角落、蓄了冷水的浴池,将身子浸到腰部的高度。
他感觉到胸口在发烫,也知道自己的脸庞正在发红。
堤格尔想为她做些事情,即使是再小的事情也无所谓。他打算舍弃一切的迷惘,跟在蕾琪的身边。
然而,堤格尔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若真的要舍弃一切,其中势必会包含许多重要的人、事、物。
即使身体的燥热逐渐散去,堤格尔仍是在冷水池里泡了好一阵子。想让心灵和头脑恢复冷静,是要花上许多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