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决战(2/2)
见对方没有反应,堤格尔便换了个话题。
「关于蕾琪殿下的事情……」
从蕾琪有些沮丧的神情来推断,堤格尔认为他们应该早就谈过这件事了。玻德瓦轻瞥蕾琪一眼,神色自若地看向堤格尔。堤格尔以谨慎的口气问道:
「您相信蕾琪殿下所说的事情吗?」
「与其说相信,倒不如说我也只能承认了。她不仅知道只有我和殿下才知道的事情,而且就算她之前从未向人谈起这件事,但我也曾两度怀疑过殿下的性别。」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堤格尔惊讶地瞪大眼睛。据蕾琪所言,这件事应该只有她的母亲和国王法隆,以及泰纳帝和嘉奴隆等人知情。见堤格尔露出如此反应,玻德瓦淡淡地补充道:
「应该不会有其他人这么想吧。毕竟那是件知道实情才会觉得合理的事。不过——」
玻德瓦像是闻到讨厌味道的猫般皱起眉头。
「就算我大声宣布她正是王子,应该也是无济于事吧。我能够肯定她是殿下的几项事证,就只有我和殿下知道,再说那也不是能随意公开的事情。」
「关于这件事,难道不能再去一次圣窟宫吗?」
艾莲从中打岔道。
「那应该只是上方的地面崩塌而已吧?如果把瓦砾清除干净,我想应该还是能进去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殿下能先返回王都见陛下一面。」
听到玻德瓦的提议,蕾琪紧张地探出身子询问:
「陛下他……父王的身体还好吗?」
「情况并不乐观。」
玻德瓦以认真的表情这么回答,接着继续说道:
「这是连殿下也不知情的事……其实在迪南特之战前,陛下便已患病了。而迪南特之战落败与殿下的死讯,更是让他的病情急速恶化。」
蕾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印象中的国王虽然还不至于能用精力旺盛来形容,但也是个健康强壮的四十一岁男人。马斯哈忆起隔门探听时带来的冲击,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他衰弱的身体已经影响到精神状况……宫中的医师们开了无数的药方,神官长与巫女长也连日为陛下祈祷,但病情还是逐渐恶化。」
「我明白了,我们就去王都一趟吧。」
率先做出回答的是堤格尔。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堤格尔带着诚挚的表情继续说道:
「若陛下与殿下见面后病情能稍微好转的话,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这项要求。不过——在前往王都之前,还是无法避免与泰纳帝公爵一战吧。」
只要恢复意识的法隆国王正式承认蕾琪为公主,那泰纳帝公爵就会当场成为意图谋杀国王之女的反叛者。他应该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止蕾琪——甚至是银色流星军前往王都。
而在场的人都深信,这将会成为最后的决战。
玻德瓦在当天便离开了银色流星军的营地。猫脸宰相表示他得绕路而行,但还是得尽快赶回王都。
「我是个文官,在战场上帮不了任何忙。与其待在这里,我更希望能尽早向陛下报告蕾琪殿下的消息。」
堤格尔听他这么要求,便派约五十名骑兵负责护送他,就此与宰相告别了。
◎
菲利克斯·亚伦·泰纳帝在十岁之前曾面临三次致死的危机。到了二十岁之前又增加为五次。即便是二十六岁继承公爵爵位后,也不时会遭遇袭击。
「凡是继承泰纳帝之名的人,必须始终维持强悍的身心,绝不能输给任何人。」
自公爵年幼时父亲便每日对他如此耳提面命。但公爵的父亲却与这句话叙述的完全相反,是个体弱多病又驽钝的人。虽说就能力而言,他的父亲表现得像个中上水准的统治者,但泰纳帝认为他可能从未彻底展现出他的实力。
「一旦变得软弱,就会被实力较强的人吞食和取代,这就是人类社会的运转模式。你们也要谨记在心,若是仗着血统而不改变自己的懦弱,总有一天会被他人吞噬。」
泰纳帝拥有三个同母兄弟。若加上异母所生的孩子,人数应该会是其五、六倍吧。但他并没有血缘相通的姊妹。
父亲总是会在谈论其他话题时重复提起这句话,并且实际执行。其中最让泰纳帝感到不寒而栗的,是父亲竟煽动爱妾之子去谋害正妻之子。
在知道这件事时,泰纳帝不禁想起,有位云游四海的吟游诗人曾告诉过他,在遥远的国家,流传着一个将数十条蛇放进一个壶中,让它们彼此厮杀,最后仅有一条存活的骇人故事。
泰纳帝相当积极地锻链自己。他不断精进使枪、用剑和骑马的技术,也从年轻时便开始学习处理政事,并同时接连铲除试图见缝插针、取他性命的爱妾的孩子们。至于那些被他击败后哭着讨饶的人们,他则面不改色地通通斩首。
在泰纳帝二十岁那年,他的手足仅剩下一名弟弟,异母的兄弟姊妹也减少至五人以下。
就在那时,泰纳帝心中的某个想法正逐渐确立成形。
「一旦变得软弱,就会被实力较强的人吞食和取代。所以强者必须时常锻链自己,让自己永远是个强者,而所谓的强者,便是吞食弱者之人。」
泰纳帝对待弱小且无能的人十分冷酷无情,甚至认为他们没有存在的价值。其中唯一的特例,便是他的儿子萨安。或许,这也是他至少还留有一丝人性的证明。
对于自己认为是强者——也就是展现出绝佳能力的人,他虽然会予以重用,但能够满足他这个极高的衡量标准,包含随侍斯堤德在内的人,几乎是寥寥可数。
在他的眼中,这片大地上充斥着弱者。
他在自己的领土涅梅塔库施行相当苛刻的政策。
而这个政策实行的基准也十分符合他的作风。他仔细查阅至今五十年的纪录,根据这个地区能培育出多少人才,来决定施政的苛刻程度。比方说,若是这五十年内只出现一名引人注目的人才的地区,便会被无情地课徵重税。
「弱者与无用者都该死。只要那些人消失了,就能够找来有才能的人让他们住进去。如果那些人活了下来,或是出现更珍贵的人才,就可以立刻调整政策了,不是吗?」
他这句话并非谎言,有些地区的确施行了大幅度的减税政策。不过,这种好运当然不可能降临在每个地方,大部分的居民仍旧饱受暴政摧残。
他一直持续着这种恐怖又暴力的统治方式。
这是有几个原因的。
首先,是因为没有人能够阻止泰纳帝的暴政。
只有国王法隆能够对泰纳帝的施政提出意见。但这名公爵却以自治权为由,对国王的话充耳不闻。
泰纳帝光是在自己统治的涅梅塔库上已经拥有极大的权势,而那些与他关系密切的贵族们更使他在国王面前占尽优势。
假设泰纳帝登高一呼,这些贵族们便会一齐举兵叛乱,布琉努王国将会被非同小可的战祸笼罩,即便是国王法隆也无法强硬地干预他的行动。但也是因为国王始终不敢硬来,才会更助长了泰纳帝的气焰。
泰纳帝对于与自己为敌的人绝不会施予任何同情。
假设他的领地出现了约三百人的盗贼集团,他会派出三千兵力彻底击溃对手,而被捕的盗贼将无一幸免地沿着街道处以磔刑。泰纳帝也曾经亲自率领军队挥枪杀敌。讽刺的是,他严厉的施政手段,居然使得涅梅塔库的治安呈全国之冠。
泰纳帝十分擅长贸易与外交。他不仅与吉斯塔特的战姬来往,也帮忙保护邻近南海的各个城市。那些所谓出现大量人才的城市不仅税率很低,也都是繁荣之地。
但他们在泰纳帝眼里当然还是弱者,若是不慎坏了主人的心情,便会在一夜之间成为暴政下的受害者,不过这类例子并不常见。
涅梅塔库是以相当恐怖且扭曲的方式维持繁荣的。
过了十年、十五年,泰纳帝开始有一些想法。
他必须继续往上爬。换言之,他想夺取王位。
以一名臣子来说,他几乎是地位最崇高的。若想获得更高的地位,顶多也就是担任宰相了,但泰纳帝的目标却还在其之上。
公爵相当轻视国王。国王或许并非弱者,但也不是强者。至少他认为国王的能力在自己之下。
弱者会被比自己更强的人吞食并取代。
当时,泰纳帝认为实力足以与自己匹敌的人有两位。分别是宰相玻德瓦与嘉奴隆公爵。之后,他也认同黑骑士罗兰的骁勇是在自己之上,但那必须耗费数年才足以与他抗衡。
他一边关注着玻德瓦与嘉奴隆的动向,一边策划着该如何谋取王位。同时在过程中得知了王子其实是公主的事实。他是在距离迪南特之战约莫一年前与嘉奴隆公爵暂时联手的。
距离银色流星军的营地六十贝鲁斯塔(约六十公里)远之处,便是泰纳帝军的营地。
泰纳帝正独自待在由双层编织的绢布搭成的奢华营帐内。在毫无照明的黑暗中,他坐在以宝石装饰的椅子上静静地沉思着。只有他的双眼彷佛饥饿的野兽般射出白色的精光。
——战争应该会在几天内爆发吧。
方才玻德瓦派遣的使者来到泰纳帝的营地,向他报告国王已恢复意识的消息,同时要他停止战争、解散军队,到王宫晋见国王。
泰纳帝杀了那名使者,并命人秘密埋葬他的尸体,伪装成从未出现过的样子。
——蕾琪应该还活着。
既然如此,要是前往王宫,等待着泰纳帝的仅有毁灭一途。为了化解这个危机,他必须除去国王法隆或蕾琪其中一人的性命,而且得赶在这两个人相见之前。
——法隆目前的身体应该非常衰弱,但还不至于在今明两天撒手人襄。还是将蕾琪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势力一同铲除才是较确实的方法。
但这么做并非毫无风险。虽说在兵力上仍是他占上风,但现在泰纳帝不仅没有龙,甚至还失去了身为自己左右手的斯堤德。
若是在此先返回自己的领土涅梅塔库一趟,招募新的士兵的话,应该还是能备妥比敌人多出一倍的兵力吧。
但泰纳帝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这么做。他必须在蕾琪抵达王都前拦下她。
其实泰纳帝有一个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击败堤格尔的计策。
那就是现在立刻赶往王都,以讨伐拥立假王族、意图谋反的堤格尔的理由关闭所有城门,固守在王都内。
接下来只要一边争取时间,一边派使者前往涅梅塔库准备新的军队就行了。也可以派刺客暗杀堤格尔,或是雇用萨克斯坦的佣兵。
一旦泰纳帝占领了王都,堤格尔和蕾琪就会前往挖掘亚尔堤西姆的圣窟宫,在该处证明蕾琪为王族吧。
但就算证明她是真的王族,蕾琪的发言份量和影响力都不可能超越自己。在短时间内应该会有不少人对她的身分抱持怀疑的态度。
相较之下,泰纳帝公爵的妻子是国王侄女的事实众所皆知。就王室血脉的存续这点,泰纳帝也并非没有胜算。
既然嘉奴隆早已从舞台退场,接下来只要赢得这场战争,他就能以泰纳帝公爵家的权势压下所有不利于他的言论。
若斯堤德现在还活着,肯定会如此建言。而泰纳帝也可能会采用这个提议吧。
但泰纳帝考虑到这一步时,却放弃了这个计策。因为若要完美地实行这个计划,至少需要一名能力被泰纳帝认可的帮手。
他对在之前的战斗中落败的屈辱尚未释怀,以强者身分走到这一步的霸气也并未衰退,更重要的是因为失去了儿子和心腹,使他的复仇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他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葬送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性命。
隔天早晨,泰纳帝军与银色流星军几乎同时展开了行动。双方都朝着王都开始南下了。
过了中午之后,银色流星军搭起休息用的营帐,在那时召开的军事会议中,马斯哈看着地图向众人报告现况。
「他们的脚步并不仓促,但也不算缓慢前进,可说是毫无破绽的行军方式,很难拉近彼此的距离。」
泰纳帝军与银色流星军之间隔着五、六十贝鲁斯塔的距离。要缩短距离进行攻击十分困难。
这附近一带尽是广大的平缓草原。对方应该也和他们一样派出了侦察兵,所以若是随意拉近距离,立刻就会被敌方发现。如果我方为了接近敌人而让士兵加快脚步,敌方就能在这段期间内好整以暇地准备迎击。
「但也不是没有缩短距离的机会吧?」
同样看着地图的艾莲质疑道。若是以从双方和王都的相对距离作为考量,泰纳帝军和银色流星军的距离可说是相差无几。在抵达王都之前,必定会产生冲突。
「说的也对。恐怕泰纳帝公爵便是打算在这里迎击我们吧。」
马斯哈以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点。那里是梅勒维尔草原,位于王都尼斯北方约四十贝鲁斯塔之处。
那里的地形极为平缓,没有丘陵或森林,距离河川也有一段距离,是难以运用地利的区域。这对人数占优势的一方有利得多,而且若是从这里继续往南前进,便会碰上许多森林或丘陵。
于是在三日后的黄昏,泰纳帝军抵达了梅勒维尔草原。银色流星军也在不久之后踏进梅勒维尔。
那天晚上双方都在该处扎营,让士兵们休息准备明日的决战。
昼夜更替,在覆盖着厚重的灰色云层的天空下,梅勒维尔草原上正飘着冰冷的细雨。虽不至于干扰视野,但打在身上的细小雨滴和寒意却还是让双方士兵感到不安。
不过,统帅即使在心中提高警戒,却没有将情感表露在脸上。双方迅速地布阵完毕,隔着数百阿尔昔的距离互相对峙。相较于泰纳帝的一万六千大军,银色流星军的人数根本不足一万五千人。
泰纳帝军与银色流星军皆是采取中央部队再加上左右两翼的阵型,但泰纳帝军的中央部队前线是将长枪排成纵队,队形并不整齐。银色流星军则是让中央部队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形成一个凹字形。
「果然还是用上四枪之阵了吗……」
马斯哈站在统帅身旁,摸着灰色的胡子低哺道。
让士兵排成纵向细长的部队,不断以强烈的突击和像是退潮般的急退来攻破敌阵,是泰纳帝家族的必胜阵型。
这个阵型会让我方不知道是由哪个部队发动攻击,而且要是被他们撤退的举动诱惑而往前挺进,就会被敌人包围击溃。
「——没问题的,罗达特伯爵。」
统帅回头看向马斯哈,露出了轻柔的微笑。但今天站在那里的人并非堤格尔,而是蕾琪。她现在是银色流星军的统帅。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声音绝不算是强而有力,却温柔地拭去了马斯哈的不安。虽然她没有在圣窟宫得到想要的东西,但还是在无意识之中获得了成长。马斯哈察觉到这点后,脸上的表情也放松许多。
「是啊,我这把老骨头也会克尽绵薄之力的。」
堤格尔现在正位于后方的候补部队中,而米拉也是。
「直到最后还让你陪我涉险,真是不好意思。」
堤格尔一边确认黑弓的状况一边回头看向米拉。米拉则把冻涟靠在肩上轻笑了一下。
「我会全部记在帐上的,所以你不用介意。反正之后会请你慢慢还清的。」
「……我要以什么方式偿还呢?」
「方法就交给你想吧。如果我觉得不错就会采用,觉得不好就驳回。而最简单的偿还方式就是效命于我罗。」
「那可不行,艾莲会生气的。」
实际上应该不只是生气这么简单吧。米拉对耸了耸肩的堤格尔笑着回答:
「只要变装不就好了?在艾蕾欧诺拉面前披上熊皮,说你的名字是乌鲁斯就行了。」
堤格尔被她说中痛处,只能搔着深红色的头发掩饰尴尬。
宣告开战的号角声响起,冷风在被雨淋湿的大地上呼啸而过。
双方都举起了红马旗,而贵族们的无数军旗也在士兵们头上飘扬。在其中绽放异彩,格外引人注目的则是这个国家没有的黑龙旗。
吉斯塔特军在这场战争中仍是位于银色流星军的右翼。而与他们对上的泰纳帝军左翼,已经可以看出士兵们恐惧不安的神情。
由于是布琉努军队之间的战斗,前哨战并未派出弓兵,只有举着长枪和盾牌的两军士兵缓缓拉近彼此距离。
自己身上的铠甲所发出的碰撞声,让他们心中的兴奋和恐惧不断膨胀,甚至涌起想落荒而逃的冲动,但位于前后左右的同伴使他们忍了下来。
泰纳帝军举起长枪,发出雳天战吼。热气和呐喊声煽动空气,使大地猛然刮起疾风,稍微吹散了绵绵细雨。步兵们踏过被雨淋湿的杂草,踩着令湿地为之震动的步伐迅速挺进。
银色流星军中有的人举起盾牌防御,也有人投掷事先准备好的标枪,数百柄标枪划过空中朝泰纳帝士兵们倾注而下。即便以盾牌抵挡,只要不小心因为重量而失去平衡、不慎跌倒,就会被一旁的同伴践踏至死。
标枪虽然看似缓住了泰纳帝军的突击,但还是无法阻止他们继续前进。
泰纳帝士兵彷佛要将敌人连同盾牌贯穿似地向前猛冲,举起长枪刺向敌阵。有的士兵攻击失败,反而被敌人刺穿身体,也有人从盾牌之间的空隙击碎了敌兵的头部。折断的长枪和破碎的盾牌混着鲜血散落地面,战场上充斥着怒吼和呐喊声。
细雨能冲淡鲜血,却无法洗净血腥味。
当双方的中央部队开始浴血奋战时,银色流星军的左翼也与泰纳帝军的右翼展开激战。
以骑士团为主的这支部队,以枪和剑发动锐不可挡的猛攻,但敌人也似乎预料到这点,于是架起了滴水不漏的防御。士兵们围成人墙并叠起盾牌,躲在盾后以丢掷标枪、石头或是泥巴的方式来妨碍攻势。
另一方面,位于右翼的吉斯塔特军则因为泰纳帝军左翼前进的幅度有限,所以比其他部队迟了一些与敌人接触。
艾莲一如往常地站在最前线杀敌,挥舞着艾利菲尔接二连三地砍倒敌人。她银白色的长发随风飘扬,掀起染血风暴往前挺进的战姬身影,让敌人为之胆寒,跟随她的士兵则士气高涨。
「吾主可是有着『银闪的风姬』与『剑之舞姬』的别名,能够一骑当千的战姬!你们这些杂牌军就是来再多,也只会一一死在她的剑下!」
泰纳帝士兵虽然十分惧怕艾莲,却仍旧拚死抵抗。他们从两个方向或三个方向同时策马逼近,不仅是使用盾牌,甚至连剑和枪都拿来防御,使出浑身解数想阻止艾莲前进。这样一来,即便艾莲想杀出一条血路,也得花上一番功夫。
——这群人究竟有何目的?
艾莲挥舞着银闪的剑身,在脑中思索着。敌军之所以在战场上想办法拖延时间,可以归咎出两个原因。其一是他们在等待援军,其二则是等待其他部队与敌人分出胜负。
——所以他们是在等待中央部队获胜吗?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一直往后退才是。
若是左翼再继续后退下去,中央部队的侧面就会毫无防备,极有可能导致他们加速瓦解。当艾莲正想暂时后退观望敌情时,一名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前来报告。
「战姬大人!新的敌人出现了!」
吉斯塔特军的右侧突然出现了一群敌方的步兵,并从旁发动强烈的攻击。艾连得知此事时也大吃一惊,但她在转瞬间便冷静了下来。
——可恶的泰纳帝公爵,竟然早在两军开战之前就设下陷阱了。
这群步兵恐怕是在昨夜就脱离主要部队,一直潜伏在战场外围吧。而且中央部队的部分士兵还配合这组dú • lì部队的行动,将枪尖对准艾莲的军队,之前一直采取守势的泰纳帝军左翼也像是等待着这一刻似地开始反击。
若是遭到敌军自三个方向围攻,即便是吉斯塔特精兵也撑不了一时半刻。
艾莲仍旧站在最前线奋勇杀敌,一边大声激励我方士兵,一边缓慢往后撤退,但吉斯塔特士兵依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泰纳帝士兵趁势朝着艾莲一涌而上。光是战场上出现少女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这名少女还是敌方的主将,无论是生擒还是拿下她的首级,都肯定能获得莫大的奖赏。
而艾莲当然不可能如他们所愿地乖乖就擒,她将长剑舞成无数幻光,连同敌人的头盔一剑劈裂头颅、砍下首级,或是连枪带柄将敌人一刀两断。只要她一挥舞长剑,便会迅速闪过一道与其名号相符的银色亮光,狂风无情地带来死亡,接连夺走敌人的性命。
但泰纳帝士兵们即便目睹同伴的尸体堆积成山也毫不畏惧,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锋。
泰纳帝公爵曾向他们保证,只要拿下堤格尔与艾莲的首级,便可得到莫大的奖赏。即便是平民也能获得爵位与领土并成为贵族,还有足以挥霍一生的金钱,就连女人也可恣意挑选,可说是相当慷慨。如果成功活捉的话,还会追加奖赏。
这虽然是因为堤格尔和艾莲是银色流星军的灵魂人物,以及能藉此提升士兵的士气,但最大的理由还是出自于复仇之心。对泰纳帝来说,这两个人才是杀死他儿子和心腹的仇敌。
——情况不妙……
即便是艾莲也开始喘不过气来了。绵绵细雨正逐渐增强,虽然洗去了汗水和沙尘,但银发吸收水分后重量增加,紧贴在她的脸上。溅到军服上的血也滴落而下,将地面染成一片红黑邑。
但她脑中担忧的却是目前的战况。
——要是在这里被敌军击败并攻破我们的防守,我方的中央部队就会瓦解.敌人将趁势直接攻击本队,那就是我们输了。
她忍不住咬牙切齿,以愤恨的眼神瞪着在远处飘扬的泰纳帝军的大军旗。
说时迟那时快,那面旗帜突然像是被某个物体勾住似地倒了下来。原来是一支箭射倒了它。
看到大军旗被人击倒,泰纳帝军顿时笼罩在惊慌与不安之中。因为那面旗帜是竖立在接近泰纳帝军中央的位置。在深陷混乱漩涡的战场上,光是要让箭矢射中目标,就已经是相当困难的任务了,更遑论准确地射中固定军旗的钩子,这需要神乎其技的身手。
泰纳帝军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这时,突然有一群扬起水雾而非沙尘的骑兵自后方出现,对他们发动猛烈的攻势。那是银色流星军的个别行动部队,由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琉德米拉·露利叶领军。
米拉站在前线挥舞冻涟,接二连三地将敌兵击倒在地。而其后方的堤格尔则在她的保护下不断地以黑弓射出箭矢。他每射一箭,空气便会发出尖锐的声响,带走一名泰纳帝士兵的性命。
泰纳帝军所筑起的包围网缺了一角,让吉斯塔特军得以喘口气并成功地后退。
「艾莲,你没事吧!」
堤格尔策马奔向艾莲,在他身旁的米拉虽然不满地鼓起双颊,但并未对此表示怨言。
艾莲虽然对他露出了微笑,但因为疲倦而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她轻轻地抬起剑尖后,明白主人心思的长剑便朝着堤格尔的脸送去一股温柔的微风。
「……嗯,还好啦。」
艾莲调整呼吸后,才终于有办法说话。虽然很难判定这句话究竟算不算回答,但堤格尔也笑着对她点点头。
正因为泰纳帝士兵们始终相信自己占有优势,所以银色流星军的援军才会攻得他们措手不及。狼狈的泰纳帝士兵们陷入恐慌,完全被敌人压制住了。
堤格尔收起笑容,露出认真的表情看着艾莲。
「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实在是不想这样强迫你……但你还撑得下去吗?」
「那还用说。」
银发战姬带着无所畏惧的笑容迅速答道。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中央部队的战况出现了变化。
负责指挥部队的马斯哈和莉姆貌似完全无法抵抗四枪之阵的攻击,只能勉强防止军队瓦解。敌方采取的行动的确难以捉摸,银色流星军曾经数次被敌军后退的行动引诱,导致队形变得松散,敌军便从该处突破他们的防线。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马斯哈和莉姆便会让部队后退,或者是迅速地将后方的部队调至前方来应对。话虽如此,这种方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在无法有效地削弱敌方兵力的情况下,中央部队看起来就像是流血不止的伤口,正面临溃败的命运。堤格尔之所以到了最俊一刻才带着备用兵力前往营救艾莲,也是因为他完全无法预测中央部队的战况会如何演变。
就在战争开始后过了近两刻钟,雨势开始变强的中午时分——
莉姆不耐地拨起濡湿的头发后,便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开口对马斯哈说道:
「……我大致上都明白了。真的很抱歉,耽误了不少时间。」
「真了不起……我还没弄懂呢。」
马斯哈有些不太舒服地摸着湿透的胡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两人的声音都带着浓厚的倦意。
「负责指挥中央部队的那个人……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无论做了什么事情,都可以从中看出那个人的习惯——即便是战场的阵型也如此。」
马斯哈只笑着告诉她那人是索尼埃尔侯爵。
若单论其构造,四枪之阵其实是极其单纯的阵型。以四支长枪队的其中一支发动突击,再迅速后退;接着,再利用退后时露出的破绽诱出敌人,将其拉进阵内击溃;与此同时,又有另一支枪队再次突击敌人,也一样在攻破敌人防线后便往后退,将敌人引入阵内。
就算敌人想对被拉进去的同伴伸出援手,也会被其他的长枪阻碍。
当然也可以采用专注于防守的策略,挡下每支部队的来袭,但这么一来只会让敌人改以标枪或掷石削弱兵力,同时挑衅我方罢了。如果我方接受挑衅展开攻击,就会被等着这一刻的敌人拉进阵中。
莉姆当然没有见过索尼埃尔侯爵。但她已经看出对方会怎么指挥四枪之阵的行动了。
「我们该怎么做?」
「当然是把他们刺出的枪——给拉过来。」
莉姆会告诉马斯哈是哪支枪会发动攻击,马斯哈便根据她的推测下达命令。银色流星军的中央部队逐渐改变了队形。
泰纳帝军虽然看出了这项变化,却仍旧使用四枪之阵。在我方占上风时,要毅然决然改变阵型是很困难的。索尼埃尔侯爵下令第二支枪队发动突击。
泰纳帝士兵们激昂地吼着,溅起泥水进行突击。而银色流星军则配合他们整齐地往后退,有如从海岸上退去的浪潮。
但泰纳帝士兵们并未立刻看出端倪。莉姆和马斯哈的巧妙指挥拖延了他们发现的时间,而当他们察觉时,早就为时已晚。
随着左右两方传来呐喊声——布琉努士兵对完全被包国的敌人露出了利牙。长枪戳进铠甲的缝隙中挖出血肉,击落敌人的盾牌,无情的利刃扫过了他们的脸颊和手臂。
泰纳帝士兵彻底失去突击时的气势,自左右两方攻来的枪剑无情地袭向他们。
在远处眺望这幅情景的索尼埃尔侯爵急忙下令另一支枪队展开攻击。只要能先击溃敌军的一部分,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就行了,也能够救出被引进陷阱的同伴。
但莉姆也已经看穿了这点。
「如果他派出第二支枪队,接下来不是第一就是第三。第四支枪队会暂时按兵不动。」
既然都说明得如此详细了,马斯哈当然能够应对。
「若碰上在第二支枪队行动前就派出第四支枪队的情况,那下一步就是派出第一支枪队了。在四支枪队中,他们突击和后退的动作都是最杂乱的。」
地面逐渐变得泥泞不堪,士兵们的反应也跟着慢了下来。
但无论如何,索尼埃尔终究无法如泰纳帝或死去的斯堤德那般灵活指挥四枪之阵。不仅是枪的攻击顺序,甚至连突击和后退的时间点也被看穿了。
话又说回来,若没有莉姆或马斯哈,银色流星军也没办法撑到看穿敌人动向并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吧。
泰纳帝军如莉姆等人所料地派出第一支枪队发动突袭。而马斯哈也同样将他们引进我军的阵内深处。完全与同伴分离孤立的泰纳帝士兵们在敌军包围下逐渐被歼灭。
索尼埃尔侯爵忍不住向泰纳帝公爵要求支援,却被拒绝了。这不是因为泰纳帝厌恶他,而是预备兵力早已派去对付吉斯塔特军了。
但即使用上所有预备兵力,吉斯塔特军仍然没有瓦解。不,应该说是在即将瓦解的时候,因为银色流星军派了预备兵力过来会合,而成功重振旗鼓。
「不过……这还真是场势均力敌的苦战啊。」
在一步步削弱敌人的第一支队与第二支枪队的同时,马斯哈这么低喃道。我方的备用兵力也早已不剩一兵一卒,全都交给堤格尔和米拉了。
若马斯哈等人再晚一步掌握敌军的动向,银色流星军的中央部队恐怕已经被攻破,陷入崩毁局面,最后彻底溃败了。
泰纳帝军的中央部队处于半毁状态,左翼也逐渐被敌人攻破,只剩下右翼还在持续奋战。而对他们持续进行一进一退的攻防战的,正是构成银色流星军左翼核心的骑士团。
骑士团虽然没有打下特别辉煌的战果,但无论遭受何种攻击,他们都不会退缩,而且还会适时给予敌方强烈的反击,可说是表现得可圈可点。
最后,在卡尔瓦多斯骑士团的奥古斯特与佩尔许骑士团的埃米尔等人的英勇奋战下,他们终于成功地取得优势。
雨势终于逐渐增强,狂风吹得军旗剧烈地翻动着。
「——阁下,请您快逃吧!」
在泰纳帝军的大本营中,一名随侍带着沉痛的表情如此进言。
公爵的身旁仅剩下不到十名随侍与近百名士兵。
现在泰纳帝军的左翼因为遭受吉斯塔特军的攻击,已经逼近瓦解。虽然目前还勉强抵挡得住,但距离溃败应该也不远了。
他的视线扫向中央部队,有半数士兵也已经被敌人包围,正逐渐被击溃。而前去支援他们的士兵们也被巧妙地击退了。
右翼的战况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很明显地并非处于优势。若是从这里拨出约五百名士兵,应该会立刻被敌方压制并攻破吧。
这是一场显而易见的败仗。
「只要退回涅梅塔库,还能再次备妥万人大军的。请您定夺吧——!」
随侍抱着被处死的觉悟挺身死谏。这类建议向来都是由斯堤德提出的,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泰纳帝公爵沐浴在大雨之中,低垂着头看向随侍,同时仰望黑灰色的天空。
——若是斯堤德还活着的话……
若是他还活着,或许得胜的就是他们了——泰纳帝能够如此断定。但现在思考这件事也已经毫无意义了。
而且泰纳帝很清楚,即便在此时逃往涅梅塔库也无济于事。
「随便你们怎么做吧。看是要投降、自杀或是继续战斗都好。」
公爵的表情变得比平时严肃的模样更骇人。他虽然这么宣布,但随侍和士兵却没有任何人愿意离去。泰纳帝认为那并非出自他们的忠诚心,而是因为自暴自弃才会如此。
泰纳帝的左翼部队被击溃之后,吉斯塔特军紧追在四处逃窜的士兵身后。双方的人马早已用尽体力和精力。没有一把剑是完整无缺的,没有一具铠甲不是伤痕累累,也没有不流血的士兵。
即便如此,泰纳帝的士兵仍旧抛下武器和铠甲,挤出最后的力气拚命逃跑,吉斯塔特士兵也同样拖着折断的长枪在后方追赶。就在这时,泰纳帝公爵看见一群骑兵笔直地朝着他奔驰而来。
那里有一面在狂风大雨之中激烈翻动的黑龙旗。旗下是并骑着马的银发战姬与蓝发战姬。而策马跑在最前方的则是一名手里握着黑弓,有着一头深红色头发的年轻人。
自从上次在圣窟宫交战以来,这回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菲利克斯·亚伦·泰纳帝又备自举着弓和剑展开对峙。
堤格尔的脸上和手臂都布满细小的伤痕,有些伤口甚至还流着血。而泰纳帝当然是毫发无阳。
泰纳帝永远不会知道,眼前的光景与之前堤格尔和萨安在莫尔塞姆对峙时的情况如出一辙。不过其实当时并未下雨。泰纳帝公爵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不知他是否会心生感慨。
好一阵子,两人只是沉默地瞪视着彼此。艾莲、米拉和泰纳帝的随侍们也静静地在原地保持不动。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得出来,当这紧绷的气氛被打破的瞬间,双方都会同时采取行动吧。
他们耳中只听得见雨声与几乎将其掩盖的远处的交战声。所有的人都浑身湿透,砂土和杂草因为无法承受风雨的打击而发出哀鸣。
「——为什么你要出兵攻打亚尔萨斯?」
堤格尔十分冷静地开口问道。反而是泰纳帝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凝视着年轻人,像是在质疑他为何要在此时提出这个问题。
「若你当初没有这么做,就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了。」
身在莱德梅里兹的堤格尔恐怕会被卖至墨吉涅,战姬们也不可能介入泰纳帝与嘉奴隆之间的争斗了吧。
「只要拿下亚尔萨斯,就可以防止吉斯塔特入侵。如果能将土地烧毁、带走所有居民的话,吉斯塔特应该更是会彻底失去兴致吧。」
泰纳帝想做的事情与所谓的焦土战术很类似。
在吉斯塔特发动侵略之前刻意将城镇毁灭,变成无人的荒野,以此手段打击敌人的战意。只有对于自己视为弱者之人毫无慈悲之心的泰纳帝,才能作出如此冷酷无情的判断。
「竟然就为了这种事情……!」
「我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看着怒不可遏的堤格尔,泰纳帝神色自若地答道。他的视线离开堤格尔,转而望向艾莲。
「隔着孚日山脉与亚尔萨斯遥遥相望的是你——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虽说是布琉努军太过大意……但毕竟是仅凭五千兵力便在一夜间击溃两万五千敌军的将领,我当然会对她多加防范。我早就认为某个邻国可能会在我和嘉奴隆开战之后开始行动了。」
而实际上,墨吉涅王国也的确在等待这个时机,趁嘉奴隆和泰纳帝彼此开战后举兵侵略。
泰纳帝之所以无法即时阻挡越过国境展开侵略的墨吉涅大军,除了因为敌方统帅克雷伊修透过巧妙的伪装隐瞒侵略的时间和地点之外,也是因为他在不久之前失去了罗兰这个原本想用来应急的王牌。
泰纳帝再次看向堤格尔,继续说道:
「而且,若是我不出手,嘉奴隆也有可能出兵侵占亚尔萨斯。那个男人和我都与吉斯塔特王国暗中来往。无法保证他不会像现在的你一样引吉斯塔特军进入国内。」
艾莲和米拉因为感到相当震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虽然是我方主动询问,但没想到泰纳帝竟会解释得如此详细,让人不禁对他的残忍和冷酷感到战栗不已。同时所有人还必须全力把持住心神,才能避免被这名岁数是自己两倍以上的男人的威严震慑住。
堤格尔沉默不语,但这并非是出自惊讶或恐惧。
泰纳帝彷佛已经将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似地,不再开口。堤格尔看着泰纳帝,先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是一道混浊的叹息。
「——听了你刚才说的话之后,我明白了。我果然还是无法原谅你。」
他现在脑中浮现的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老随从——又或者是老人背上那道凄惨迸裂的红色伤口。
天色变得愈来愈暗,雨势和风速都逐渐增强。堤格尔的双眼被复仇之火染成一片混浊。与愈来愈冰冷的身体相反,他的内心因为漆黑炽热的恨意而沸腾着。
——手上的黑弓正蠢蠢欲动。
「我也不会原谅杀害我儿子的你。」
堤格尔将箭矢放在黑弓上,让马往前踏出一步。泰纳帝见状跟着拔出长剑,骑马步出大本营。
就在这时,艾莲突然策马与堤格尔并行。正当众人都以为她想插手这场一对一的对决,而差点惊呼出声之时,他们的眼中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景。
艾莲一脸不悦地朝堤格尔的脸颊揍了一拳。这意外之举让堤格尔的身体猛然歪了一下。
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瞪大双眼,倒抽了一口冷气。连泰纳帝也看不出她这么做的用意。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恐怕只有艾莲一人。
「——你的眼神看起来很糟糕喔。」
堤格尔露出既惊讶又困惑的表情看着艾莲。
「可别忘了自己该走的路喔,堤格尔。」
她殷红的双眸和诚挚的嗓音触动了堤格尔的心。
「我不会要求你抛弃复仇之心,但千万别被它迷惑了,别把它当成你的武器。」
堤格尔虽然没有回应艾莲,但他确实听见了她所说的话。方才还一片混浊的双眼缓缓地恢复神采。虽然并没有完全拭去眼底的黑暗,但已经不至于遮蔽堤格尔的心了。
原本即将从堤格尔手里的弓渗出的——疑似黑光的物体,也在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情况下消散了。在这场大雨之中没有一个人发现这细微的变化。
堤格尔的视线自艾莲身上移开,转而凝视着泰纳帝。
「谢谢你。」
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丁。
当他的低语消逝在空中之时,漆黑的双眼已经充满了屹立不摇的战意。
「——那我走了。」
他简短地说道。这次艾莲并未阻止他,仅用力地紧握长剑,像是在祈祷堤格尔赢得胜利。
——我要击败泰纳帝公爵。
他无法放任这个威胁亚尔萨斯的和平、引发这场战争的男人继续为所欲为。他现在必须在这里将其击溃。
堤格尔取下挂在马鞍上的箭筒,将放在里面的几十支箭矢连同箭筒扔向地面。看到他的举动,泰纳帝脸色一沉说:
「你打算只用一支箭跟我决斗吗?」
「我没有余力射出第二支。更重要的是这会阻碍我的决心。」
「在这场风雨之中?……你是认真的吗?」
「局势并非只对我不利。」
雨水会夺走体温,让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沉重的头发增添了身体的不适感,一旦跑进眼中,还会让视野模糊,也会让剑柄变得湿滑而不好抓握。然而,握在手中的长剑和箭矢不同,箭矢只要被风一吹,就连要正常飞行都相当困难。
「——好吧。」
两人相当自然地骑着马拉近距离。他们之间相隔大约三十阿尔昔。
弓箭对上长剑——艾莲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场奇特的对决。不仅是艾莲,米拉、吉斯塔特与泰纳帝的士兵也紧张地在一旁观望着。
即使众人明白这已经是场脱离战争的私人决斗,他们还是无法移开视线。
泰纳帝举起长剑,紧握缰绳。堤格尔则维持拉紧弓弦的状态,笔直地注视着敌人。
没有第二箭的机会。只能以一支箭击败泰纳帝的堤格尔,看起来十分不利。虽然两人相隔三十阿尔昔,但不论是用马还是自己的手臂,只要泰纳帝能挡下这一箭,之后再挥剑砍向堤格尔的脖子,就能夺下胜利。
但是,在这个距离下射出的箭,速度将会十分惊人。
剑攻击的轨道是一条肉眼可见的线,但箭矢则是一个点。与堤格尔这般技术高强的弓箭手对决,意味着就算是算漏了一指指宽的距离,也会导致死亡。
在紧张的气氛到达极限的状态下,双方动也不动地又过了大约十秒钟。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狂风也肆无忌惮不停地吹着。
就在违时,风向转变了。对泰纳帝来说是顺风,对堤格尔而言则是逆风。一感觉到此变化,泰纳帝便发出怒吼猛踢马腹,四蹄践踏着泥土往前奔跑,三十阿尔昔的距离在转瞬间迅速缩短。
堤格尔只有极短暂的时间——在泰纳帝还来不及判断或反应的瞬间能瞄准目标。
——风与暴雨的女神啊……
他嘴里吟唱女神之名——但在脑中浮现的,却是银发少女的脸庞。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阿尔昔。堤格尔松开了箭矢。
弓弦将箭矢射向虚空,接着箭矢飞向无论是迟了或早了一瞬间都捕捉不到的一处。速度和准度都是完美的。
下一个瞬间,泰纳帝高大的身躯飞离马背,抛向了空中。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堤格尔射出箭矢的同时,泰纳帝也挥下了长剑。他的反应速度彷佛听见了弓弦震动的声音般惊人。
而长剑挥出的轨道也是非比寻常地精确。他紧握在手里的铁灰色剑身牢牢地锁定逼近自己的箭镞。泰纳帝坚信自己会赢得胜利。
但就在他即将打碎箭矢的瞬间——吹起了一阵风。那与刚才狂乱的强风截然不同,是一道若不直接吹拂在肌肤上就无法察觉的微风。
正是那道风让箭矢微微往上飘起,以毫厘之距擦过了剑身。
于是箭矢刺中公爵的额头,箭身有一半没入其中。公爵双眼圆睁地飞离马背,仰望着天空坠落地面。
堤格尔始终维持射出箭矢的姿势,连一根手指也没有移动。弓弦传来细微的震动,冷汗自额头顺着脸颊流下。
在一阵极长的沉默后,堤格尔才从马上跳下,走到泰纳帝身旁。
公爵尚未断气。自额上流出的鲜血立刻被雨水洗去,箭矢造成的伤口清晰可见。他转动眼珠看向堤格尔,动了动嘴唇。
「布琉努……就交……」
话声在这里便中断了。他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再也没有说出第二句话。
菲利克斯·亚伦·泰纳帝在梅勒维尔草原结束了性命。
「……刚才的风是你吹的吗?」
确定这场对决结束后,艾莲对着自己腰间的长剑低声问道。
艾莲的锐眼,精准地捕捉到堤格尔的箭在即将命中泰纳帝的剑时往上飘的那一幕。
如果将那视为偶然,也实在是太过凑巧了,让艾莲忍不住怀疑起自己重要的伙伴,但艾利菲尔却朝她送出一道带着否定含义的微风。
「……是吗……」
龙具不会欺骗自己的主人。
既然如此,堤格尔就是靠自己的力量获胜的,而那阵风则是协助他的同伴。
艾莲以满脸笑容迎接缓慢地朝她走来的堤格尔,兴奋地在心中思考该对他说什么话才好。
泰纳帝公爵死亡的消息,终于让处于败退状态仍拚命苦撑的敌方士兵彻底瓦解。蕾琪让敌兵撤退一段距离,并呼吁敌方投降,这下子泰纳帝的士兵们便接二连三地放下了武器。
梅勒维尔一战至此宣告闭幕。
而堤格尔始于莱德梅里兹的战争,也终于画下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