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之行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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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奥尔梅亚平原——银色流星军和墨吉涅军进行激战的地点向北,一路沿着街道行军四日左右,就会到达佩尔许堡垒。那是一座建筑在南北向和东西向的两条道路相会处的交通要冲。
而驻守堡垒的士兵约有四千人。
堡垒周围的街道现在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成群的军马以及无数的营帐。
仔细一看,在冬天接近黎明的灰蒙蒙天空下,不只是士兵们的装束,就连军马和营帐也毫无统一感。有的人穿着将身体包得密不透风的铁铠甲,上面再围着毛皮御寒;有的人则是穿上好几件衣服来抵挡寒风。
有些营帐因为长时间使用而缝满补丁,也有像是用来宴客用的奢华营帐比邻而立。
他们正是银色流星军。虽说是军队,但阵容却非常混杂。不只是布琉努贵族的私人军队和身负守卫国内和平职责的骑士团,甚至还包含了其他国家的军队。
而统领这群杂牌军的,则是名年仅十六岁的年轻人。
其名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他亲近的人都称呼他为堤格尔。
这位名叫堤格尔的年轻人,目前正在堡垒深处的办公室与堆积成山的文件奋斗着。办公室里的人除了他之外只剩下马斯哈·罗达特。这位老伯爵今年即将满五十五岁,不仅是堤格尔亡父的好友,一直以来也对堤格尔多方照顾。
「快天亮了吗……」
听到从办公室的窗外传来的鸟啭,堤格尔语带疲惫地低喃道。
他昨晚彻夜未眠。因为昨天和前天都埋首于公务,身体实在是快累垮了。他深红色的头发以奇怪的角度乱翘着,眼睛下方还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堤格尔,中午过后还有军事会议要开,你还是先睡一下吧。」
在一旁帮忙的马斯哈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关心他。堤格尔也不再硬撑,疲倦地揉着眼皮站了起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马斯哈卿的身体不要紧吗?」
「我晚上有小睡一下了,再忙一会儿就去休息。」
自从堤格尔等人击退举兵入侵的墨吉涅军后,带着私人军队前来表示协助意愿的贵族或想与堤格尔交易的商人并不少。和他们见面或交涉,还有组织军队、收集各方面的资讯和处理与其相关的事务实在是劳心费力,不论有再多时间都不够用。
若是没有马斯哈,以及目前不在场的莉姆亚莉夏和杰拉尔等人辅佐堤格尔,他早就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了吧。
堤格尔踩着蹒跚的步伐正想走出办公室,马斯哈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叫住了他。
「不好意思,堤格尔。你回去房间时能顺道替我唤醒露利叶大人吗?」
马斯哈口中的露利叶大人指的是琉德米拉·露利叶。她是吉斯塔特王国仅有七人的战姬之一,昵称是米拉。
在与墨吉涅军的战争中,行事精打细算的她,最后还是率领手下的士兵协助堤格尔。因为在那之后米拉也继续和银色流星军同行,所以便在这座堡垒替她准备了一间客房。
堤格尔回头看向老伯爵,一脸疑惑地询问理由:
「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她谈谈分配营帐的问题,刚才差点就忘记了。」
位于佩尔许堡垒四周的兵马和营帐,其实都是用来安置住不进这座堡垒的人。其中不仅有相互对立的贵族们,也有不论对谁都可以公然表示自己厌恶贵族的骑士,又或者是对吉斯塔特军大抱反感的士兵。
若是让关系并不融洽的人共处,只会成为冲突的火种。堤格尔等人也为了安置他们而伤透脑筋。
——还是得去吗……
堤格尔勉强压下正侵蚀着意识的睡魔,对马斯哈说了句「明白了」便走出办公室。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很想请其他人代劳,但米拉不仅是宾客,还是名女性。若不是有非常紧急的要事,是没办法把这工作交给别人的。
——而且我已经把照顾蕾琪的工作全权交给蒂塔负责了。
他实在不想再让那位栗发的能干侍女增加负担了。
——至于艾莲就别指望了。如果拜托莉姆的话,感觉艾莲知道后的反应会很可怕……
而且米拉的房间就位于从这里通往自己房间的路上,所以马斯哈才会拜托他吧。
看到站在一旁守卫的骑士们对自己敬礼,堤格尔随意地挥手回应他们。自从银色流星军驻扎在这座堡垒后,佩尔许骑士团的团长雷奥纳尔便增加了警卫的人数。因为随着士兵人数突然增加,陌生人在堡垒中到处行走的机会也提高了。
堤格尔来到米拉的房间时,看见房门前站着一位吉斯塔特士兵。那是她的部下。
「她还在睡吗?」
士兵先是请堤格尔稍等,接着朝门的另一边告知堤格尔前来的事情。在士兵说完后,房内便传来冷冷的嗓音,要堤格尔进入房间。虽然感到有些犹豫,堤格尔还是打开门走进了房内。
因为天才刚亮,房间里还有些许阴暗。堤格尔在房内看见一抹外型像床的模糊影子,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的样子。
「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但让我进来不会有问题吗?」
「那当然。就算只是不重要的小事,也不能在走廊土谈吧。要是有人将你的话断章取义地传出去造成误会,岂不是件很麻烦的事吗?」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堤格尔走近床边,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他看见了蓝发战姬的身影。
堤格尔惊讶地瞪大双眼,困窘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睡意全消。
坐在床上的米拉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从纤细的脖子到光滑的肩膀和胸前都暴露在空气中。
她一伸懒腰,被艾莲嫌太小的胸部便微微地晃动起来。从盖住腰部以下的毛毯边缘可隐约窥见她的大腿,看起来莫名地娇艳。
「怎么了?」
米拉抬头看向堤格尔,大惑不解地问道。如果堤格尔这时能再冷静一点,或许就能察觉她的口气带有几分捉弄吧。但堤格尔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一边不自然地撇开视线,一边口是心非地问道:
「你、你不会冷吗?」
「不会呀。因为我有拉斐亚斯嘛。」
米拉伸手拿起靠在床边的短枪,爱怜地摸了摸它的枪尖。那是一柄彷佛由冰块和水晶雕刻而成的枪,笼罩着神秘的气息。
名为冻涟的这把枪,是仅有战姬才能持有的武器——龙具之一,具备操纵寒气的能力。
「不过,如果我的穿着看起来有这么冷的话,你要替我暖暖身子也行喔?」
这次堤格尔总算听出她在揶揄自己了,他维持看向一旁的姿势回答她:
「如果我答应你,你能让我睡在这里吗?」
这句话其实有一半是真心的。他现在很想立刻躺上床,直接熟睡到中午。
「我无所谓喔。反正我们之前才一起睡过嘛。」
听到她立刻轻笑着回答,堤格尔迅速地投降了。他先向米拉道声歉,然后简单扼要地说明自己的来意。而她也换上认真的表情听着,并告诉他待会儿会去找马斯哈处理这件事。
「谢谢你特地来通知我。那就晚安了,堤格尔。」
堤格尔也回了句晚安,然后转过身背对米拉。或许是因为刚起床的关系,她方才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稚气,而胸口和大腿的曲线也都深深地烙印在堤格尔眼里。
「对了,堤格尔。」
听到米拉叫住自己,堤格尔心头一惊。虽说是难以避免的情况,但他毕竟是看到了米拉穿着睡衣的摸样。他在心中升起防线,准备面临米拉向他索讨代价的状况。但从她嘴里说出的内容却完全出乎堤格尔的意料之外。
「我听士兵们说,最近这座堡垒有鬼魂出没。」
听到这个他事先没有预想到的词汇,让堤袼尔皱起了眉头。倒也不是说他完全不相信这类的东西,因为他以前去山林里狩猎,也曾经在晚上露宿的时候遇见无法以常理解释的现象。
但他很意外在人这么多的堡垒里竟会出现这种传闻。
「据说是个穿着纯白裙子的女鬼喔。虽然我没看过就是了。」
堤格尔疑惑地歪了歪头。
住在这座堡垒里的女性有五位,分别是艾莲、莉姆、蒂塔、米拉和蕾琪。她们当然都没有纯白的裙子。
——会不会是把从邻近村镇雇用的女性错认成鬼魂了?
这是很有可能的。随着住在这里的人变多,像洗衣或打扫这类的杂务需求也会增大,在亚尔萨斯也很常发生类似的事情。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先调查看看的。」
堤格尔向米拉道谢后,便离开了她的房间。
米拉凝视着轻轻关上的门,过了大约三秒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也真不知道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他果然很纯朴呢。不过,或许我也表现得有点太大瞻了吧……
事实上,蓝发战姬是想用这身打扮来测试堤格尔会有什么反应,然后藉此得知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以及他和艾莲的亲密程度。
而她所测试的结果,虽然算不上满意,但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以现况而言,维持现在这样子也不错吧。
考虑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同时,米拉也开始准备更衣。她打算把堤格尔拜托的事情先解决再说。
当堤格尔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米拉的身影已经完全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因为在穿越走廊时,黎明的低温已经让他冷静下来,睡意也再次猛烈地袭向他。
堤格尔连衣服也没换,只脱下鞋子便倒向床铺。在拉过毛毯包住自己的身体后,这名少年发出了平缓的呼吸声。
之后过了半刻钟(约一小时),堡垒外开始冒起几缕炊烟,士兵的喧闹声包围了无数的营帐。而在堡垒之中,身负要事的士兵们开始忙碌地四处奔走。
至于堤格尔,则依旧睡得不醒人事。
此时,堤格尔的身旁突然发生了异样的变化。若此时这里还有其他人,应该会看见堤格尔身旁的一片空间宛如向外扩散的水波,无声地扭曲起来。
但此时房内只有堤格尔一个人,早已熟睡得不省人事,毫无清醒的迹象。就连在房间外看守的士兵们,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异象。
空荡荡的扭曲空间中,浮现出一具白色的人影。随着人影将周围的空气缓缓卷人其中,其轮廓和颜色也逐渐显现出来。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型。
那是一名女性,年龄约在二十岁左右,留着一头带有些许蓝色的黑长发,将头上的白色玫瑰衬托得更加鲜艳。包覆住纤柔身体的纯白礼服分别在胸前及腰部装饰着鲜红和紫色的玫瑰。美丽的五官兼具温柔和柔弱感,给人纤细又惹人怜爱的印象。
但她的手中却握着与上述印象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把长柄的巨大镰刀。又长又大的弯曲刀刃闪烁着漆黑和鲜红的色彩,再加上让人联想到龙爪的精巧造型,散发着教人不寒而栗的魄力与神秘气息。
她温柔婉约的外在形象的确很不适合拿着这种武器,但当镰刀落在她的手中时,却又调和成一股如梦似幻的气息。
她的裙摆轻盈地飘起,彷佛随风飞舞的妖精般静静地降落地面。就连装饰着红色玫瑰的鞋子踩到地上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带着纯真的微笑一步步往前走,在堤格尔熟睡的床前停了下来。堤格尔依旧没有醒来。
无论再怎么疲惫,堤格尔只要感觉到杀气或敌意,一定会立刻惊醒。就算杀气或敌意不是针对自己而来,但只要察觉到身边有危险的气氛,他马上会有所反应。这是肇于长年累积下来的狩猎经验以及在战场上千锤百链磨出的本能。
但这名黑发美女却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连堤格尔也无从察觉。她将拿着与纤细手臂很不相称的巨镰的手放至身后,仔细地观察起堤格尔的睡脸。
黑发美女定睛注视了堤格尔熟睡的脸庞一会儿,突然莫名地涌上一股想戳他脸颊的冲动。但她若是这么做,堤格尔肯定会醒过来吧。那样一来就会引起大骚动了。
思考至此,这名黑发美女决定默默地离去。现在这座堡垒里有两名战姬,若是被她们发现的话,情况将会变得十分棘手。
她其实有点玩过头了。
黑发美女耗费了数天,才掌握这座堡垒的构造和堤格尔未来的动向,导致堡垒中盛传有白衣女鬼出没的谣言。看来还是应该在堤格尔察觉到不对劲之前离开比较好。毕竟她想近距离窥看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脸庞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
就在这时,堤格尔突然翻了个身,伸长的手先是碰到黑发美女的脸颊并摸了几下,接着他的手向下一拂,将她包覆在礼服里的丰盈胸部一把摸过,这才又放回床上。
黑发美女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她确定堤格尔还熟睡若,因此并未特别提防他。但没想到堤格尔竟然在睡梦中抚摸了自己的脸颊和胸部。
「——如果你现在是清醒的,我可是会以大不敬的罪名赐你死刑喔。」
她一边举起左手作势要挥下巨镰,一边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堤格尔的脸颊。
紧接着,就如同她无声无息出现在这个房间时一样,空间又产生扭曲了,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朦胧,轮廓和颜色都急速消逝。
不消片刻,黑发美女一点痕迹也不留地消失了。
而堤格尔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只用手抓了抓被戳的脸颊,就这么睡到了中午。
◎
随着太阳升起,云层也渐渐散开,冬天的阳光虽然有些微弱,但依旧照耀着大地。
时间近中午时刻,环绕佩尔许堡垒的城墙下出现了两名少女的身影。两人都年仅十六、七岁且身穿军服,一位腰间系着长剑,另一位则抱着枪,双手环抱在胸前。
抱着枪的少女是米拉,而另一位腰间系着长剑的少女,也是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之一。
这名少女留着及腰的白银色长发,她充满活力的红色双眸,足以让看过的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她叫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堤格尔等和她较亲近的人则称呼她为艾莲。
两名少女正俯瞰着堡垒外那片忙进忙出的无数兵马和营帐。
「现在这么一看,我再次体会到我吉斯塔特的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呢。」
「你就算继续待在吉斯塔特也没关系幄。都离开莱德梅里兹好几个月了,人民也快无法忍受公主不在国内这件事了吧?」
看到艾莲带着些许不甘的心情叹了口气,米拉反而露出嘲讽的笑容,对她抛出挑衅似的话语。
其实,原本只效忠于吉斯塔特国王的战姬们之所以会待在这里,当然是有各自的考量和理由的。
若是要求她们说出一个理由,不论是艾莲或米拉,应该都会异口同声表示「是为了帮助一名年轻人」吧。
话虽如此,艾莲还是决定回应米拉的挑衅。她看着下方士兵的表情浮现出几分敌意。
「……劳烦你替我担心,真是不好意思。我的部下皆属有能之士,我对莱德悔里兹并无后顾之忧。倒是你,应该已经犯了思乡病,开始过着躲起来哭泣的生活了吧?」
「……哎呀呀,竟然反过来担心我,你很得意嘛,艾蕾欧诺拉?真希望你对于没赶上关键性的战争一事表示反省呢。」
由于米拉的身高比艾莲还娇小,所以她想斜眼瞧艾莲的时候脖子难免要稍微往后仰。也因为米拉相当介意这点,冻涟的雪姬露出了凶狠的眼神,并以比平常更尖锐的口气反讽银闪的风姬。这两人从第一次见面以来,便始绦维持着这样的恶劣关系,还被其他人形容为「狼与狐狸的感情都比她们还好」。
由于她们说话的音量都轻得只有彼此才听得见,再加上表情和态度充满了威严感,因此这些情况看在远处的士兵们眼里,只会觉得她们的互动就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正在为了今后的战略交换彼此的意见。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错觉,除了言语表达以外,艾莲和米拉都会避免在士兵面前展现出带有情感的态度。因为她们都很清楚,不管是眼前的情况或者是大敌当前的时候,统帅全军队的将领若彼此起了争执,将会影响到士兵们的士气。
「关键性的战争吗……是啊,我的确没赶上。」
艾莲的声音突然失去力气,变得无精打采。原本以为她会反击而绷紧神经的米拉顿时扑了个空,忍不住转头看向银发的战姬。
「据我所知,就连布琉努的贵族和骑士们也没有出手帮助堤格尔吧。关于这件事,我必须向你道谢——谢谢你,琉德米拉。」
听到最后那句道谢,米拉的态度显得有些无措。因为艾莲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真挚。当她顿时想不到该如何回应,还在脑中思索合适的话语时,艾莲又再次开口了:
「所以说啦,这里已经没有可以让你表现的地方了。快点回去奥尔米兹,一边喝着你最爱的红茶,一边怀抱着这份回忆度过余生吧。快滚、快滚。」
她像是在驱赶野狗似地挥了挥手,以冰冷的嗓音说道。而且还不忘若无其事地侧了侧身子以遮掩手上的动作,避免被士兵们看见。
于是米拉的表情从愕然骤变为愤怒。
「在、在一瞬间期待你有颗常人之心的我真是太愚蠢了!你贵为战姬,心智和道德竟比幼儿还不如,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米拉尽可能地压抑着声音怒骂艾莲。而艾莲也压低声音,将愤怒的情感一吐为快。
「我要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还给你!你还是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话,想想你能不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有优于幼儿的心智吧!——啊,抱歉,你的胸部没大到可以挺胸呢。」
艾莲的语气突然冷静下来,以泛着温柔神色的殷红双眼看着米拉——正确来说应该是她的胸部。当然米拉的胸部绝对不能算小,但相较之下还是没有艾莲那么雄伟。
「就、就是让已经够大的胸部继续发育,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吧?」
「可以让心胸更宽大喔?至少不会像某人一样只懂得计较利益得失。」
艾莲耸耸肩,对满脸通红的米拉冷笑道。蓝发战姬在心里气得咬牙切齿。虽然她脑中瞬间浮现二、三十句可以批评艾莲胸部的话,但她却无法畅所饮言。
因为和艾莲及米拉都很亲近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胸部比艾莲还丰满。要是一不小心说错话,艾莲说不定会在告诉她这件事时故意加油添醋。
「对了……堤格尔还没醒来吗?」
米拉将视线转回挤满了无数兵马和营帐的街道,以及开始升起的炊烟上,不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艾莲也重整情绪,以认真的表情回答:
「差不多该醒了吧。刚才莉姆已经去确认了……若情况允许的话、还真想偶尔让那家伙尽情地懒散几天呢。」
米拉的蓝色双眼中浮现些许惊讶的神色。她微微转头偷看了一下艾莲的表情。这名银发战姬的侧脸比平常要温柔许多,而且看似有些愧疚。
艾莲不仅打从心底关心这名有着深红头发的少年,同时也对几乎无法替他分担沉重责任的自己感到悔恨。
米拉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在即将开口的瞬间闭上了嘴。
只见一对男女正朝着这里走过来。他们和艾莲等人的眼神对上后,男方——堤格尔便露出笑容,轻轻地举起手。
他深红色的头发已经大致整理过,黑色双眼里没有留下一丝疲劳。温和的脸庞加上麻布衣和皮甲的穿着,带给人一种朴素的印象。他的左手拿着一把漆黑的弓,腰上挂着箭筒。
而紧跟在他身旁的少女则是艾莲的副官莉姆亚利夏。
莉姆亚莉夏,昵称莉姆。今年十九岁的她此堤格尔年长三岁。朴素的金发在头部左侧绑成一束,秾纤合度的修长身体穿着铠甲。和米拉的双眸有些不同,表情冷淡的莉姆脸上有着一对稳重的蓝眼。
莉姆看到主子仍不改严谨的表情。她对艾莲行了一礼,接着对米拉也态度恭敬地点头致意。
「辛苦你了,莉姆。」
艾莲先开口慰劳个性死板的副官,然后带着笑脸看向堤格尔。
「怎么样?有稍微休息过了吗?」
「是啊。而且莉姆还帮我准备了热汤。多亏了它,我现在精神好得很。」
艾莲语带佩服地「哦」了一声,以别有意图的视线看向副官。莉姆则避开了她的注视,看着地板迅速地答道:
「因为待会儿就要开军事会议了,我只是想尽早让他清醒过来罢了……而且要是他又像昨天那样拚命忍着不打呵欠,也会造成大家的困扰。」
莉姆这些话的前半段和后半段中间有着不自然的停顿。堤格尔的确是在昨天的军事会议上精神不济,但莉姆的说法听起来却像是随手捻来的藉口。
「热汤啊,真不错。我看下次换我来做,做好了再去叫堤格尔起床吧。」
艾莲带着分不出是正经还是玩笑的笑脸这么说道,却被恢复平常的冷淡表情的莉姆无情地断然否决了。
「如果艾蕾欧诺拉大人这么做,导致城内出现谣言的话可就糟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处理吧。」
「这样啊。虽然我是觉得有点可惜啦,但如果莉姆这么想让堤格尔喝自己煮的汤,我就把这个机会让出去吧。维护部下的面子也是主子的工作之一嘛。」
「没、没这回事……」
莉姆察觉自己被调侃之后,冷淡的表情出现些许变化,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艾莲也会做汤啊?」
堤格尔带着好奇和替莉姆解危的心态询问银发战姬。艾莲则挺起胸膛得意地回答:
「以前常做喔。虽然味道普通,但我保证不难吃。」
「堤格尔,汤虽然不错,但你要不要试试红茶?在红茶的香气和味道中优雅地醒来——」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堤格尔呢。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填饱肚子了。所以一定是吃自己习惯又清淡的东西比较好。」
米拉插嘴表示意见,却被艾莲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但米拉并未因此退让,她带着充满挑战心的表情反驳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堤格尔来决定是你那不难喝的汤好,还是我的红茶好吧。只要能让堤格尔说出好喝两个字,以后就能一直做给堤格尔喝。」
「就这么办吧。我和堤格尔可是一起用餐过好几次了,我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一个连厨房都没踏进去过的人。」
艾莲以少见的从容态度答道,米拉则陷入了沉默。她的确没进过厨房,而在另一头被当成局外人的堤格尔和莉姆则面面相觑。
「……我该怎么办才好?」
对堤格尔来说,莉姆不仅是可靠的副官,也是教导他各种知识的老师。这名年长他三岁的老师一脸苦涩地勉强说道:
「我想是阻止不了的。首先请尽量别让她们找到机会比赛。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最近分身乏术,这点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接下来,就算真的喝了那两人的杰作……也请你将答案放在心中就好,别伤了这两位的心。」
「无论如何就是不能让她们分出高下吗?」
「就我个人的立场,当然是希望艾蕾欧诺拉大人能赢,但此时此刻实在不适合比较这个。最理想的情况是在一切事情都解决之后再来比。」
虽然不知道米拉有几分认真,但艾莲的态度却相当正经,这点莉姆看得出来。而且,只要艾莲愈是认真,其结果对她的影响也会更大。
就连莉姆刻意没有说出口的考量,堤格尔也都明白了。
「——我知道了。虽然我觉得不说出答案有点卑鄙……不过目前就先这么做吧。」
莉姆侧眼看着艾莲,轻轻地叹了口气。银发战姬是最她最重视的主子,而基本上,艾莲是个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人,只是她很少会像这样逞一时之快。
——果然是为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吗……
一想到这里,莉姆摇了摇头。除了这件事,目前还有很多必须烦恼的问题。
比起热汤和红茶的输赢,战争能否得胜更为重要。
堤格尔是布琉努贵族的弱小贵族。
正确来说,或许应该用「曾经是」才对。因为他被冠上将邻国吉斯塔特的军队引进自己国内的罪名,所以爵位和领土都被褫夺了。
但堤格尔并没有因此退缩,因为他有着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初秋之际,布琉努军和吉斯塔特军在迪南特发生了战争。堤格尔当时兴艾莲正面交战,并且败在她手下,成为了她的俘虏。
根据大陆诸国的条约规定,想要让俘虏重获自由,就必须支付赎金。但布琉努却完全没有要赎回堤格尔的意思。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堤格尔就会被当成奴隶卖掉了。
事情之所以没有演变成那样的结果,是因为泰纳帝公爵起兵攻打领主不在的领土——也就是亚尔萨斯,而堤格尔得知了这项消息。
于是堤格尔借助艾莲的力量和人马,将泰纳帝公爵的军队赶出自己的领土亚尔萨斯,同时也杀死了身为指挥官的公爵长子萨安,从此过着不得不投身战事的生活。
——没错,从那件事以来还不到半年……
堤格尔一边走在佩尔许堡垒的城墙上,一边让思绪沉浸在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回忆中。虽然这段时间还不满半年,但却感觉比他所活过的十六年来得更充实忙碌,同时也是一段染血的时光。
他只是个统治着多为山林地形的小领土领主,就连要募集到一百名士兵都很困难。
相较之下,泰纳帝公爵不仅是足以代表布琉努王国的强大贵族,所拥有的力量更是能轻易凑足上万大军。
若以常理来判断,堤格尔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他抗衡。而且泰纳帝公爵绝对不可能原谅杀害自己儿子的仇人。堤格尔要不是死,要不就是逃,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就算是从中选了一项,最后自己的故乡亚尔萨斯一定还是会惨遭敌人蹂躏。
而如今,堤格尔已经拥有足以和泰纳帝公爵抗衡的力量了。
那是因为初冬时,东南方的王国墨吉涅挟大军进攻,在邻近的贵族或骑士都无法立刻采取行动的情况下,只有堤格尔带着不到两千人的军队迎击墨吉涅军。
历经一番迂回曲折的过程,堤格尔借助战姬琉德米拉的力量,再加上为数不多的盟友马斯哈和奥杰子爵帮忙游说周遭的贵族和骑士,才终于成功击退墨吉涅军。而这不过是十天前所发生的事。
「我们佩尔许骑士团驻守的堡垒,只要从这里往北行军数日就可抵达。虽然说不上非常舒适,但我想应该比露宿草原要好上几分吧。」
堤格尔欣然接受了率领着佩尔许骑士团赶来的埃米尔的提议。
于是堤格尔所领导的「银色流星军」、吉斯塔特军以及前来协助的贵族们和其他骑士团,便来到了佩尔许堡垒。
◎
在堡垒深处的一个房间内,有六名男女正围坐在桌旁。
他们分别是堤格尔、艾莲、莉姆、米拉和马斯哈。
至于第六人,则是一名有着及肩淡金色头发和清澈蔚蓝双眼的少女。她端正的脸庞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和其他女性相比,看起来有些缺乏自信。
她名叫蕾琪,之前一直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被抚养长大,是布琉努王国的公主。
但知道她身分是公主的人非常少。这也是让银色流星军相当烦恼的原因之一。
「——出兵的准备已经完成了。只要一声令下,明天就可以出发。」
以铠甲包住矮胖身躯的马斯哈环视在场众人,口气严肃地说道。这名老骑士一手包办了统整前来协助堤格尔的贵族和骑士的工作。
正确来说,应该是只有他能胜任这项工作。毕竟这是一支急就章的联军,其成员中有无法对国内乱象坐视不管、挺身而出的骑士团;也有打着反泰纳帝或反嘉奴隆的旗帜,率领私人军队前来会合的贵族。
反泰纳帝或反嘉奴隆的贵族,大约可以分为二种。一种是不想与强大贵族结盟,所以才协助堤格尔的人。另一种则是曾向强大贵族请求协助却被拒绝,便顺势来到这里的人。
这个阵营不仅由布琉努人组成,还有吉斯塔特人的军队,其中还分为艾莲率领的莱德梅里兹军以及琉德米拉所率领的奥尔米兹军。
但负责统领他们的人,却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小伙子。而且还是个在短短半年前顶多只率领过百人军队的边境伯爵。
当然,除了马斯哈以外,也有因欣赏堤格尔个人的见识和勇气而愿意跟随他的人。像是奥杰子爵、卡尔瓦多斯骑士团的奥古斯特、卢特司骑士团的夏耶,以及这座佩尔许堡垒的骑士团成员埃米尔和团长雷奥纳尔。
就现况来说,像这样的人只占了少数。
正是多亏了像马斯哈这样年长有见识,又具备威严的人,人数迅速成长的银色流星军才不至于瓦解。
「士兵的人数总共有多少呢?」
「如果只计算布琉努人的话,约有四千名骑士和六千名步兵。除此之外再加上三千名吉斯塔特军的骑兵。」
马斯哈以臣子的态度恭敬地回答蕾琪的疑问。
听到老伯爵列举的数字后,艾莲诧异地看着米拉。骑兵三千是只计算莱德梅里兹军的数量里。
「我只留下大约三百人,其余的都让他们返回奥尔米兹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打算进行长期远征啊。」
听到米拉一脸理所当然地补述,艾莲不禁皱起眉头。只有三百人的话,感觉就像是守在米拉周围的亲卫队一样。
「那你干嘛不干脆一起回去算了?」
听到艾莲话中带刺的回应,米拉冷笑了一声,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
「这可不行,我还要负责监视你呢。」
「我不记得自己有拜托你这么做喔。」
艾莲虽然不满地答道,但除此之外并未再多说什么。她环抱着手臂闭上了嘴巴。因为猜不出两人话中的含义,堤格尔便以眼神向坐在旁边的莉姆求助。莉姆悄悄地在堤格尔耳畔说道:
「当艾蕾欧诺拉大人向国王陛下禀报这场战争的经过时,若是有任何遗漏或与事实不符之处,将会由监视者负责确认和纠正。因为琉德米拉大人平常就和艾蕾欧诺拉大人交恶这件事可说是众所皆知,所以很适合这项任务。」
「为什么交恶反而适合?」
「要是关系亲密的话,会被人质疑有失公允。毕竟以前曾有过数次类似的例子。」
若要用简单易懂的例子来说明的话,便是私吞战争费用了。统帅与监视者暗中勾结,私吞一部分战费的事情时有所闻。所以监视者必须是行事公正的人,又或者是与统帅没有私交的人。
堤格尔恍然大悟地表示理解,而坐在他右边的蕾琪疑惑地歪了歪头。
「总共是一万三千人吗……我以为这座堡垒内的士兵比这个数字还多呢。」
即便蕾琪因为有些吃惊而瞪大双眼,马斯哈还是对公主点点头。
「正如殿下所言,这座堡垒里约有两万名士兵。就算扣除琉德米拉大人的人马,也有将近一万七千人吧。但若考虑到堡垒的守备、食粮、柴薪、武器……还有士兵的强弱等问题,想带走所有士兵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请继续讨论吧。」
马斯哈将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张画有布琉努王国全境的地图。
「虽然我方才说明天就可以出发,但其实我们是预定七天后离开这座堡垒。」
「这么做有两个理由。」
莉姆接在马斯哈之后开口说道:
「其一是为了让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自相残杀。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两位公爵的军队在王都附近激战后,泰纳帝公爵因为居于劣势而不断向南撤退,两军现在位于涅梅塔库附近。」
「两军的统帅分别是谁?两名公爵有亲自出马吗?」
艾莲盯着地图上莉姆所指的一点开口问道。马斯哈摸着灰色的胡须摇了摇头。
「率领泰纳帝公爵军队的人名叫斯堤德,是公爵的亲信。而嘉奴隆公爵的军队则由葛雷亚斯特侯爵领军,他也是被称为嘉奴隆公爵心腹的男人。」
「葛雷亚斯特……那个男人啊。」
堤格尔和艾莲的记忆里浮现了令人不快的景象。因为两人想起了在与黑骑士罗兰对峙前,那个男人以嘉奴隆的使者身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事情。
特别是艾莲对这件事感到相当不愉快,她的表情闪过一阵厌恶。
「墨吉涅之前才攻过来而已,他们可真悠闲。还是说嘉奴隆早就预料到这点才会动兵的呢?」
米拉蓝色双眼浮上一层寒气,冷哼了一声。马斯哈也点了点头。
「或许是吧。墨吉涅军同时白海陆两方进军,陆上是由堤格尔……冯伦伯爵和你击退的。至于海军——舰队则似乎是泰纳帝公爵出兵迎击的。」
「泰纳帝公爵的势力范围是以涅梅塔库为中心往布琉努王国南部延伸的。他不可能在即将与嘉奴隆公爵展开大战前放任墨吉涅军大举入侵吧。嘉奴隆公爵应该就是看准了这点。」
莉姆明白了马斯哈的说明,而堤格尔则是心情复杂地看着地图。
——也就是说我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和泰纳帝公爵站在同一阵线一起奋战了吗……
我方将墨吉涅陆军击退的事实,和海战的结果不能说毫无关系。而且正是因为我方的军队阻止了墨吉涅陆军的进攻,泰纳帝公爵才能专注在海路与墨吉涅军交战吧。
「既然墨吉涅军已经撤退了,泰纳帝公爵应该就会急着想和嘉奴隆公爵决一死战。我们没有理由在此时现身瞠这摊浑水。」
马斯哈一边说明,一边将棋子放在地图上。主要的战术是先按兵不动,等待其中一方落败,再出兵讨伐幸存但负伤累累且疲惫不堪的另一方。
「那第二个理由是?」
莉姆回答了堤格尔的疑问。
「墨吉涅军撤退时,曾大肆赞扬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对吧?他们在那之后似乎也一直在布琉努王国内四处吹捧你的功绩。」
「他们应该是想在泰纳帝和嘉奴隆的争斗之间再加上堤格尔这个第三势力,好让国内的乱象继续延烧吧。」
对墨吉涅过于露骨的企图感到不满的马斯哈绷着脸说道。现在这种明知有陷阱却不得不往内跳的情况,让老骑士感到相当气愤。
虽然堤格尔的确是迅速地建立了第三势力的形象,但这还必须加上将吉斯塔特军引进国内的恶评,以及自己身为边境贵族的身分所散发出来的弱小氛围。
另一方面,泰纳帝和嘉奴隆两人皆出身名门,他们所治理的涅梅塔库和卢堤迪亚以丰衣足食而众所皆知,能够动用的兵马也远胜堤格尔的势力。
堤格尔费尽千辛万苦才凑齐一万兵力,但他们却可以轻易地备妥比这多一倍的人马。
「就算报上我的名字,也帮不上什么忙吗?」
蕾琪以带有些许不甘心的表情问道。知道蕾琪并未在迪南特一战中死亡,以及她一直以王子的身分隐瞒身世——真实性别其实是女性的人,只占了极少数。
「是有想过这样的提议,但我要求他们别这么做。」
艾莲一脸无趣地回答她。蕾琪则感到诧异地问道:
「我还以为你打算大肆宣传我是王族这件事呢。」
在蕾琪表明自己是公主,并说出在亚尔堤西姆有足以证明她身分的东西时,考虑将这件事广为宣传的人正是艾莲。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艾莲露出不悦的表情,回答时的口气也很冷淡。蕾琪困惑地皱起眉头,向堤格尔投以求助的眼神。马斯哈看到她的举动,便轻咳了一声说:
「不好意思,这件事就由我来向殿下说明——」
「马斯哈卿,还是让我来说明吧。」
堤格尔打断了老伯爵的话,刻意用比平常还要开朗的表情看向蕾琪。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他认为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必须由自己亲口说出。
「在击退墨吉涅军后从奥尔梅亚平原来到这座堡垒的路上……不,就算来到这里之后,我也和许多贵族、骑士和商人们见面交谈过。」
堤格尔一边小心不让这些话听起来像在挖苦自己,一边似平淡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他们聚集在这座堡垒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人是认同挺身迎战墨吉涅的我,也有人是因为不想协助两位公爵才转而投靠我方。而从这点就可以明白……我尚未取得他们的信任。」
「信任……?」
蕾琪蔚蓝的双眼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无论理由为何,都难以改变我将吉斯塔特军引进国内,以及我被剥夺爵位的事实。这点他们都很清楚,甚至还有几个人是想探我的底细才会来的。」
不过,堤格尔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是在结束面谈后与他同时在场的马斯哈和莉姆告诉他,他才知道的。自从得知这件事后,堤格尔便很谨慎小心地回应对方的言行,不过……
「在这种情况下,若我公开殿下的身分,并表示要前往亚尔堤西姆的话,他们或许心里便会产生动摇,甚至以疑惑的眼光看待我们,认为我们图谋不轨。如此一来,我们也不可能前往亚尔堤西姆了。」
艾莲所说的「想得太简单」便是这个意思。
而她所思考的战术大致如下。
首先是一边大肆宣扬蕾琪的存在,一边朝亚尔堤西姆前进。这样泰纳帝和嘉奴隆应该就会暂时休兵结盟,为了消灭蕾琪而攻来。
但是这两人的军队之前已经交战过了,双方之间不可能产生信赖关系,所以其行动一定会有破绽。就算泰纳帝和嘉奴隆联手后的兵力是堤格尔的两倍甚至三倍,只要看准其破绽攻击就能得胜。艾莲是如此判断的。
但这个战术的大前提,是我方必须团结一致。
贵族或骑士们有各自的打算或想法是无所谓,只要他们能信赖并追随堤格尔即可。
但现状并非如此。
据说把吉斯塔特军引进国内的反叛者,这次想利用去世的王子的名号,找来了一个身形和外表都很像王子的可疑女孩……
要是这样的谣言在军中传开,那仗也不用打了。
「因为这些事情的关系,殿下的名号将会留到之后的阶段再加以运用。」
「……之后的阶段?」
蕾琪原本失望地低下头,但听到堤格尔的话后又瞪大双眼抬起头来。
「就是在我方取得胜利之时。为了更加巩固我们胜利的事实,我们正在考虑借助殿下的名号。」
蕾琪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双盾,坐回了椅子上。
「我明白了。毕竟我原本就是接受你保护的人,就交给你处理吧。」
「关于这点我深感抱歉,殿下。不过——这听起来或许会与我刚才所说的有所矛盾,但我们也正试图释出某种程度的消息……比方说是『我们正在保护一名与王室有关联的女性』之类的。」
这是为了应付泰纳帝或嘉奴隆公开蕾琪身分的情况所设的保险。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将某位王室成员藏匿起来,而他之所以保密,当然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如果这样的流言蜚语传了出去,就算事后再怎么努力辩驳,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不能直接公开身分,但隐瞒消息也很危险。真是为难呢……」
「为了保护殿下不受伤害,我会克尽微薄之力的。」
马斯哈知道堤格尔是因为不想让公主担心才会硬挤出笑脸,所以他也露出担心的表情默默地看了过去。其实关于不能明确公开公主身分这件事,堤格尔还有另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理由。
那就是蕾琪的影响力实在太薄弱了。
——她其实是个公主,只是因为某些理由而必须以王子的身分生活。如果这位殿下拥有公开此事,就能够平息众人不安的力量的话,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比方说,她在政治或军事上拥有非凡的能力,或曾经缔造某种功绩。又或者是有实力强大到连泰纳帝或嘉奴隆也不容小觑的人士效忠于她——
假设此刻罗兰能活着出现在蕾琪身边的话,马斯哈应该就会力荐蕾琪公开身分。而得知事实的人们也会因为罗兰表示忠诚而不至于失去冷静。
——别说我或奥杰了,就连击败墨吉涅军的堤格尔都办不到。若非我方立场如此狼狈,应该可以让局面变得更加有利吧。
缘木求鱼也无济于事。他们只能尽可能地活用手上的棋子。和数个月前相比,目前的情况已经算是值得庆幸了。
于是军事会议就在这样的结论下解散了。
为了隐瞒蕾琪的身分,当然会希望她尽可能避免和其他人接触。
佩尔许堡垒里住着骑士和贵族等各式各样的人。其中当然有人会记得雷格那斯的面孔,如果这些人看到蕾琪的长相,说不定会察觉出什么端倪。
蕾琪现在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不曾离开自己在佩尔许堡垒内的房间。而且她似乎也没有积极地想与他人接触的意愿。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还是位公主,所以也不能置之不理。于是负责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任务,就落到了蒂塔头上。
在得知蕾琪的身分后,蒂塔非常地惊讶,所以当堤格尔拜托她照顾蕾琪时,她全身上下都被不安和紧张所笼罩。
「堤格尔少爷……您要将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来做吗?」
「虽然我很想说『那是当然的』,但或许这对你而言的确有些困难吧。毕竟与我们家往来的贵族用手指数就数得完,也没什么机会见到王室成员。」
堤格尔苦笑着摸了摸无精打采的蒂塔的头。他温柔地看着栗发侍女,继续往下说:
「不过,我想我可以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你。虽然她贵为公主,但其实你不需要表现得特别恭敬。只要像平常照顾我那样打理殿下的生活起居就行了。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堤格尔为了让蒂塔放心而轻轻地抱住她,并拍了拍她的背。于是蒂塔便决定接下这项工作了。
事实上,自从他们开始在堡垒生活后,蕾琪并没有惹过任何问题。蕾琪就像人偶一样乖巧听话,几乎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而蒂塔也相当谨慎地尽量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并诚心诚意地用心照顾她。
现在蒂塔正在替蕾琪擦拭身体。蕾琪一丝不挂地坐在铺着绒毯的地上,蒂塔则拿着拧干的热毛巾,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擦拭她的后背。
房间内的家具除了床铺,就只有简朴的桌椅和照明用的烛台。如此单调的室内摆设,实在很难想像是准备给一国公主居住的房间。
——虽然我已经看惯这样的房间了,可是……
蒂塔不由得担心公主殿下是否会介意。
对市井小民来说,所谓的泡澡或进浴场都需花费一些金钱,所以顶多只会用浸过热水的毛巾擦拭身体。蒂塔因为是侍女,所以都会采取淋浴的方式让身体保持清洁,但她却很少泡澡。
因为泡澡必须在浴缸里放入大量的水,还要准备足够能把水烧热的柴薪。如此奢侈的洁净方式,顶多在一年一、两次的祭典期间才有机会享受。
但蒂塔曾听说大都市有名为公共澡堂的设施,能让众人一起入浴,而富裕的商人和贵族几乎每天都会泡澡,想必王宫里当然也是如此吧。
「——你……是叫蒂塔对吧?」
蕾琪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让蒂塔的肩膀不禁微微一震。她原本想回答「是」,但因为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事,最后从嘴里说出来的居然变成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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