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桥家(2/3)
晚上十点五十分——
良幸呆呆地望着浴室的门,心想自己在做什么。
家里发生了大事,本来应该立刻赶回去的。是因为现在夜间巴士也赶不及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交通方式了吗?但良幸觉得这像是借口。等天亮了,电车跟公车开始营运,自己就会跟平常一样不是回家而是去学校吧。明天的实习攸关学分取得,绝对不能请假。现在还在这里的原因或许是觉得那比家里发生的事重要也说不定。
是这样的吗……?
收好饭菜之后明里就去洗澡,良幸本来想趁机给比奈子传简讯的,但到处都找不到手机,二疋是被明里带进浴室了。
良幸不明白明里这么不想让他跟妹妹联络的理由是什么。无计可施之下再度打开电脑,等待系统重新启动的时候,明里从浴室出来了。只花了平常时间的一半。良幸觉得这次可能不止是把电源切断就可以了帐,慌忙把电脑关了。
良幸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要换到新闻台,主电源却被切断了。良幸实在忍无可忍。他走近电视要接上电源,明里挡在前面张开两手。她头发还没干,水滴在面颊上。
「良幸不害怕吗?自己的爸妈一个shā • rén一个被杀,电视报导全国都知道了。认识你的人跟不认识你的人都在看,爸爸跟妈妈的照片都有出现,就算加了马赛克也知道是你家。看到那些你不怕吗?」
原来她所谓的害怕是这样。的确,在网路上搜索的时候看见父亲跟那个人的名字就打颤。看见影像受到的冲击可能是好几倍。但是良幸想知道,他觉得这样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从电视跟网路上得知的情况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事实,但身为家属的自己又如何呢?自己有这么信任媒体吗?这种报导的内容通常都是翻过两三遍的不是吗?
或许一切都是徒劳。
「我不会开电视也不看电脑了。你去把头发吹干吧?」
良幸这么说,明里抽泣起来。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关心他吧。良幸伸出双手,想要拥上她的肩膀……明里像要逃跑般往后躲进浴室。洗澡洗得很快,吹干头发倒花了平常一倍以上的时间。
那还是铺被子好了。良幸打开壁柜,要拿出客人用的被子,明里从背后伸手搭在他肩上。为什么要另外铺被子?良幸以为刚才是自己误会了。两人一起上床,平常明里都要枕着他的手臂的,今天却缩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
果然「害怕」有别的意思吧。良幸决定不自己伸出手,也尽量缩在另一边,用遥控器关了灯,闭上眼睛。
「喂,在生气吗?」
明里低声说。良幸虽然不安,但并没有生气。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对明里生气。但跟她说没有生气好像又有点不对。不知如何回答,干脆装睡。
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父亲死了,被杀了。殴打他的是继母。户籍上是这样,但良幸从没有意识过。凶手是母亲,地点是云雀之丘的自宅。慎司跟比奈子当时不在家。比奈子现在在阿姨家,慎司下落不明?这就是我家目前的状况。
自己身上目前还没有发生任何事。
至少只要待在这里,应该就不会发生吧。只要睡着就没事了。
「良幸会不会当不成医生啊?」
明里又喃喃说。
「是不是要退学回老家呢?那样的话就不能见面了。」
明里说着翻过身,轻轻伸手覆上良幸的手腕。
「但是回老家住更辛苦吧。邻居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良幸是那家的儿子,这样找工作应该也很困难。」
明里的手沿着良幸的手腕来到他的面颊。
「爸爸会不会要我跟良幸分手呢?妈妈也可能说不能再来这里了。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明里抚摸他的耳朵,他的头发……
「喂,要怎么办!说话啊!」
明里突然坐起身子,把两个人盖的薄夏被掀开,握着拳头敲良幸的胸口。
「喂、喂、喂!」
明里越来越用力,良幸轻咳起来。本来想让她闹到高兴为止,但明里一直不住手。喂,叫声开始混着哭声,接着就像水坝决堤般大哭起来。
良幸不知道明里在哭什么。
我会努力念完,当上医生的。明里的爸妈反对,但是我喜欢明里……这么说的话她就满意了吗?
我才想哭呢。父亲死了,还不能深究这个事实。干脆我离开好了。一个晚上都这样的话,还不如去二十四小时餐厅喝咖啡等天亮。网咖也可以……慎司在哪里呢?
「中学生离家出走的话,会去哪里呢?」
明里的手停了下来。
「啊?我不是在说这个吧?」
「但是你看了简讯应该知道,我弟弟失踪了。好像连钱包跟手机都没带,会上哪去了呢?」
「难道不是去朋友家了吗?男孩子去睡公园或者车站,两三天也不会怎么样,等到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会回来的。」
慎司有这么坚强吗?自己跟比奈子有时候会瞒着父母好好放纵一下,却没有见过慎司如此。慎司能在车站或公园过夜吗?这么说来……
「喂,不说这个。」
「你稍微安静点。」
的确见过慎司在外面睡觉。去年夏天坐巴士回家的时候。车子早上六点到达时,慎司在候车室里。慎司坐在椅子上打盹,良幸拍他的肩膀,他惊醒跳了起来,四下张望。问他是来接我的吗?他说散步顺便来的。那是真的吗?在那之前慎司一次也没来接过他。两人一起回家后一小时,慎司因为要模拟考就出去了,为什么那天刻意来接呢?或许不是来捿他,慎司在那之前就在车站了。为什么去车站?
「你怎么这么说话?」
「闭嘴!」
慎司离开之后,那个人显得异常不安。比奈子看在眼里,悄悄对他说:「从昨天开始就那样了。慎司只要一模拟考妈妈就这样。成绩又不是今天会出来,只不过是模拟考而已。」模拟考前一天,因为母亲的期待过于沉重所以逃家了吗?
「不管你了!」
明里踢他后背。良幸下了床,枕头飞过来砸到他后脑勺。明里扔了良幸的枕头,盘据床中央盖上被子。突然就想睡了啊。幸好扔的是枕头……良幸抚摸后脑。
那个人为什么打父亲呢?发生了什么不得不打他的事吗?
床上传来规律的呼吸声。这种时候竟然能立刻睡着。是哭累了吗?还是反正是别人的事?
既然明里睡了,良幸本想好好思考一下,但眼皮也重了起来。他抱住明里丢来的忱头,就这样躺在地板上闭起眼睛,什么也想不了了。
*
上午七点——
良幸因为脚痛而醒来。脚胫抵在桌脚上了。他起身望向床上,明里不在。桌上有一张便条纸。
——你跟妈妈没有血缘关系吧。
这是明里想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吗?换句话说,跟凶手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太好了,她是想这么说?问题是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撇清吧。你根本就是不相关的人好吗?还摆出自己最为难的样子大哭大闹。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
良幸把便条纸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捡没丢进去的垃圾,接着到电脑桌前坐下按下开关。罗唆的人终于走了,还是先调查一下的好。
报社网站上并没有比昨天更多的消息。到处的新闻都一样。周刊网站上登着:「美人先生娘扭曲的爱,菁英医生遇害!」标题很耸动,但内容并没有什么不同。比奈子跟慎司上的学校名字虽然没有被说出,但有照片。良幸感到反胃。私人的部落格如何呢……?
——唉哟淳子耶~让警察多上上就肯定无罪!让俺也来一炮。
——这个案子也是阶级社会的弊害。社会的两极化让有钱人骄纵自负,为了满足自己卑劣的欲望就shā • rén。这种人应该处以极刑。
——那位太太看起来很文静,这种人反而一肚子坏水。绝对是计划好了要杀丈夫的。哇,好可怕。
——这是我同学家发生的事呢~超嗯的……不要来上学了!
——真凶是五号同学。高〇慎●。(嘿嘿,写出来了。)
胃酸从空无一物的胃中涌上。
这是什么?这些人是什么人?
良幸周围也有写部落格的人。他们说把电影跟音乐的感想等当日记写写,这些是日记?自恋的家伙以为废话写多了就可以成为评论家吗?
父亲、母亲、自己的家人是哪犯到这些人了?比奈子跟慎司是被害者啊。他们俩没事吗?
手机找也找不到。被明里带走了吗?
但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有非做不可的事。良幸关掉电脑。
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一口气喝完,然后点起瓦斯炉。
首先得吃饭。然后……
晚上九点——
云雀之丘的坡道往下通到海岸边的公路,路旁就是高速客运站的候车室。候车室里连高桥比奈子共有七人,散落地坐在三个座位一排、面对面摆放的塑胶椅子上。其他六个人是要搭晚上十点出发的蓝色巴士往大阪、还是十点半出发的红色巴士往东京,从黄昏就在这里的比奈子并不知道。三个上班族模样的人瘫在椅子上,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另外三人则像是要一起行动般并排坐着,各自默默地打开手机操作。
比奈子也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但立刻又阖上。开了又阖、开了又阖,不停重复同样的动作,螺丝不知道会不会松掉。虽然想跟别人联络,但不知道要传简讯给谁。也没有任何人传简讯来。当然也没有人打电话来。
总之她给晶子阿姨传了简讯,说要去大哥那里。本来是不想说的,但警察知道比奈子住在阿姨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找人,要是不说也会被当成跟慎司一样下落不明。但是传简讯给阿姨已经过了三小时了,却没有回信。
传给大哥说现在要去的简讯,也没有回音。比奈子望着售票处的空位表,往大阪的上面有两个圈,是不是该边等回音先把票买了呢?还有一个小时就发车了。
大哥过年回来的时候,说过几乎每天都待在研究室里。医学院的研究室跟医院一样都得把手机关掉吗?要是这样的话简讯就处于保存状态。他或许没看到简讯。
话说回来「那个」——比奈子不想说案子——他知道吗?要是去旅行了,不在大学也不在家里该怎么办呢?比奈子想不出其他地方可去,只能坐在候车室一角发愁。拿出手机打开,再次阅读传送给大哥的简讯,确认传送的号码是大哥的没错。这种内容要是误传给别人看到可就糟透了。
本来想玩手机游戏,但要是在关键时刻手机没电可不行。比奈子把手机放回包包里,茫然望着玻璃门,看见作上班族打扮的男人一手提着公事包,一手拿着一个大杯子。杯子好像很烫,他放下公事包换了手。自动门打开,男人走了进来,候车室立刻弥漫着一股浓厚的味噌香气。
是泡面。
候车室里的人都被有个性的味噌香气吸引,偷偷瞥向坐在对面中央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泡面的男人。比奈子不久之前才吃过同样的东西,但仍旧被香味吸引,朝男人的方向望去。
中饭是在去学校之前吃了几口晶子做的炒饭。在卡拉ok光是看到彩花剩下的薯条就反胃。完全没有食欲。但是到大阪车程约七小时,不吃点什么的话可能会晕车。早知道先买点什么就好了。候车室里的店晚上八点就拉下了铁栅。比奈子只好去车站对面的便利商店。
直接穿越马路最近,但这是四线道,大型卡车络绎不绝。
还是去等红绿灯比较快。比奈子走向五十公尺外的斑马线时,在交错而过的卡车间看见一个高高的人影。比奈子慌忙掉头,跑过马路。顾不得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好不容易过了马路,跑了约三十公尺,终于能伸手搭上穿着黑t恤的人的肩膀。
「慎司!」
虽然只是从远处一瞥,但立刻就能确定是他。
「姐姐……」
高大的少年无精打采地转过身,果然是慎司。
「你在这里干什么!」
瞋司带着求援的眼神转过身来,但比奈子一大声他竟然掉头就跑。
「等一下!」
比奈子立刻追上去。这次两手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逃。
「你忘了我跑得很快吗?你可能以为自己是妈妈唯一的孩子,但我受的罪可比你多多了。」
在这种状况下脱口说出妈妈两个字,比奈子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慎司吃了一惊的样子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你别想逃。跟我说个清楚。」
比奈子用力抓着他,抬头直直望着慎司,慎司却避开她的视线。
「你不说话人家怎么知道!」
比奈子提高音量不被卡车的声音压过,但肚子突然叫起来。这样已经很逊了,连慎司的肚子也跟着叫起来。比奈子不由得噗嗤一笑。慎司垂下眼睑,眼角有泪。
慎司三年前就比她高了,但现在眼前的弟弟突然显得好小。
弱鸡慎司!乖宝宝慎司!被别人取笑就哭仍跟以前一样。
「肚子饿了就会觉得更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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