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下(1/4)
有一种人特别怕打雷。当然啦,一般人都怕打雷。我这里指的是那种特别怕打雷的人。在我认识的人里边,就有一个特别怕打雷的人。因为畏惧打雷,他特意搬到偏远的伊东地区击住。伊东地区每年只能听到四五次远方传来的雷声。他说,住在伊东地区,上班单程就要三个小时,非常不便,但是跑路可以换来平静的生活,不用担心被雷声吓得魂飞魄散。
听了他的话,我才意识到东京是个经常打雷的地方。住在矢口地区的人们都说,矢口地区的落雷,经常发生在武藏新田的新田神社。人们这样说,也许是认为打雷就是某位神仙在临终前表现出来的悲哀和烦躁。事实上,新田神社的树林里常常有落雷。战争年代新田神杜的树林被烧光了,雷公大概都不知道在哪儿落脚了吧。矢口地区的落雷,主要是在大山那个方向形成的雷云,从横滨上空过来以后落下来的。在同一个地方住上五六年,一般都会了解雷云是从哪边过来的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搬到伊东地区住的怕打雷的那位先生不是一般的怕打雷,为了躲避落雷,他竟然自己绘制了一张东京的雷区分布图带在身上。袭击东京的雷云在什么地方形成、从什么方向过来以及行进路线,他都逐一做了调查。在不同地区形成的雷云一般都向固定的方向移动,虽然也有例外,但移动路线是有一定规律的。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进行调查,绘制了一张一目了然的雷电发生图。比如说二十年来在同一地点形成的雷云,移动路线相同三百次以上的地区涂红色,相同一百次以上的地区涂橙色,相同五十次以上的地区涂黄色,相同十次以上的地区涂浅绿色。在这个地图上,可以看到有些狭窄的地区从来没有雷云经过。那些地方可以成为避雷区,怕打雷的人可以到避雷区躲避。
当然,绘制如此完备的地图,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那么,这样的地图是怎么绘制出来的呢?原来,每个地区都有特别怕打雷的代表人物,打雷的时候,他们冒着昏死过去的危险,拿着笔记本和铅笔拼命记下雷云的移动路线,第二天再去调查落雷的具体地址,然后跟各地区的代表人物交换信息。他们之间虽然没有什么深交,但联系非常及时,这都是为了摸清雷云移动的规律。一种类似神话传说的执拗的信念与共鸣,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在他们之中,如果是有钱人的话,可以到避雷区的旅馆暂避一时。当他们意识到雷电就要到来的时候,立刻坐电车或出租车到位于避雷区的旅馆去。这时候,在同一旅馆,常常有五六个代表人物相聚,一个个慌慌张张、面如土色。雷电过去之后,也不欢呼雀跃,而是就地悄然解散,各回各家。他们去避难区旅馆的顺序也很有规律,第一个到的总是第一个到,第二个到的总是第二个到,第三个到的总是第三个到。也就是说,同为怕打雷的代表人物,有的提前一小时就能意识到雷电要来,有的提前四十分钟或者三十分钟才能意识到雷电到来,大家的敏感度是不一样的。尽管如此,这些代表人物的敏感度也比气象台准确得多。
下面说说八月十八号那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那时候,盂兰盆节※刚过,东京的雷电虽然跟幽灵似的飘忽不定,但主要是发生在黄昏时分,而且特别凶猛。当然这只是一位怕打雷的代表人物的一家之言。(※在日本,盂兰盆节为阳历八月十五日左右,是日丰民间最大的传统节日。在中国,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为盂兰盆节,又称中元节,有些地方俗称鬼节。盂兰盆法会在中国还在举办,但民间的盂兰盆活动已荡然无存,中国人大多已经不知盂兰盆为何物,谈及盂兰盆节,第一反应是日本的节日,实际上这是很大的误解。)
话说那天晚上,雷电或许会在晚上快九点的时候突然到来,也或许会是八点半左右。由于本人不是什么怕打雷的代表人物,没有那么敏感,开始打雷的时间说不了那么准确。
到底是快九点,还是八点半左右?这是以后的问题,暂且按下不表。总之,事情发生在位于本乡驹込的一个叫母里大学的官员的宅邸。宅邸附近寺庙很多,八百屋阿七※庙也在这一带。母里大学的宅邸虽然没有紧接着墓地,但后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墓地。(※日语“八百屋”的意思是蔬菜商店。蔬菜商店老板的女儿阿七确有其人,她在避火难时邂逅武士公子古三郎并爱上了他。为了和他再续前缘,甚至不惜纵火。结果不但未能再见情郎,反而当场被捕,后处火刑。)
老爷母里大学任职的地方相当于现在的农林部,是个不小的官员,今年四十七岁,上个月的月底奉命去北海道视察工作,本月二十号以后才回来。三十四岁的夫人安野带着十五岁的多津子、十二岁的秀夫、七岁的大三这三个孩子回老爷的故乡九州给祖先扫墓,随夫人与三个孩子前往九州的是六十二岁的管家令村左传及其五十五岁的妻子瓶女,还有二十二岁的女佣人初惠、十七岁的女佣人佐和子。一行人预计明天(十九日)或后天(二十日)回来。
留在家里的是母里大学的长子——二十三岁的大学生母里由也,十八岁的女佣人三枝子,同样十八岁的女佣人阿苑,还有三十八岁的马夫当吉和他的三十六岁的妻子洛女。主仆合计五人。在这五个人里边,虽然没有所谓的怕打雷的代表人物,但是四十佣人里边就有三个怕打雷怕得要命。所以,夫人去九州之前,曾半开玩笑地对三枝子说:“这么多人看家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打雷的时候我有些放心不下。那三个都是一打雷就犯病的家伙,打雷的时候,三枝子可要好好看家哟!”
马夫当吉夫妇和女佣人阿苑都是一打雷就犯病的人。这几个人,每逢打雷都要挂上蚊帐、捂上被子,主人叫他们也好、喊他们也好,打他们也好,照样捂着被子一动不动,捂得通身大汗也不肯露头,直到雷声停止。夫人说他们犯病,并非夸张之词。
把管家夫妇随便留下一个,夫人也不至于担心家里的事情。但是,盂兰盆节扫墓,那可是庄重而严肃的仪式,身边没有这对深知主人心境的夫妻可不行。而且马夫当吉夫妇除了打雷的时候以外,总是兢兢业业,是非常可靠的可以信赖的佣人,所以夫人并没有特别的不放心,带着三个孩子和四个佣人走了。
宅邸里的马棚旁边就是马夫当吉夫妇的小屋。老爷和夫人都不在时,当吉的妻子洛女便住进正房那边的女佣人住的房间。
十八号那天晚上,当吉在女佣人的房间里跟妻子和另外两个女佣人一起吃完晚饭回到自己的小屋以后,忽然看见闪电并听到了远方的雷声,就赶紧愁眉不展地跑回女佣人的房间里来了。他不敢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屋里。
雷声紧跟着闪电过来了,三个一打雷就犯病的人也不分男女了,挤在一个蚊帐里,盖上好几层被子,就像害怕毒蛇魔鱼袭击的海贝紧紧闭上了贝壳似的,坚决不让闪电照进来,把耳朵以听到的雷声减小到最低程度。
那天晚上是雷电交加,风雨大作。三枝子赶紧去各个房间关窗户。大学生由也正在放暑假,因为父母不在,连日去外边玩儿,总是很晚才回家。父母在的时候,晚上十一点回家的日子都很少,现在几乎每天都得十二点以后。
三枝子把各个房间的窗户和门都关好,大门关上以后没插门闩,以方便由也回家。这些事情做完以后,她又回到房间里去,给他铺好床,又把打火石放在桌子上的烛台旁边,好让由也回到房间以后一点儿都不费事地点燃蜡烛。最后又给他灌了一茶壶凉白开放在床头柜上,还在茶壶边上放了一个杯子。
这些活计都是当吉和他的妻子洛女吩咐的。本来给由也铺床是洛女的事,因为母里大学这个家族仍具武士风范,从来不让年轻的女佣人给由也铺床叠被,今天晚上因为有雷电,三枝子就替洛女做了。
躲在被子底下的当吉和洛女知道三技子替他们做了这些事情,也知道由也还没回来。
雷声越来越大,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几乎撕裂大地。大概就在这时,由也回来了。因为阿苑听见三枝子“哎”了一声。
阿苑问道:“怎么了?”在这三个人里,阿苑怕打雷的毛病是最轻的,她多少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少爷好像回来了,在那边拍手呢。”三枝子说完就走了。
由于暴雨击打窗户的声音太大,加上捂着好几层被子,当吉夫妇和阿苑都没听见拍手的声音,但是三枝子说所见了,然后就离开了房间,由也的房间离女佣人们住的房间很远,应该不是在他的房间里拍手,而是特意走到离女佣人们住的房间比较近的地方拍手。大门离这边也比较远,三枝子一定没有听见由也开大门,否则她一定会迎出去的。
那天晚上又打雷又下雨的折腾了很久。由也回来的时间大约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那个时候正是雷雨最大的时候。雷公那天晚上好像对母里大学的宅邸情有独钟,在它的前后左右不停地炸响,大雷雨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多。十一点半左右,雷声虽然渐新远去,但直到十二点还不时听到雷声。
捂在被窝里的三个人一直没有听见三枝子回来,但是他们知道今天由也比平时回来的早,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就回来了。三枝子可能是去给由也送已经准备好的夜宵,她要去厨房拿夜宵,还要给由也端到房间里去,当然不会很快回来,所以三个人没听见三枝子回来也没有觉得奇怪,都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最先醒来的是洛女,那时候还在打雷,雨下得也很大。又过了三四十分钟,雷声明显远去,也就是只能隐约听见的程度。洛女钻出被窝又钻出蚊帐,点燃蜡烛,看了一眼柱子上的挂钟:差十分十二点。于是洛女就把丈夫当吉叫起来,对他说,回去睡吧,你不能老睡在女佣人的房间里呀,已经不打雷了。洛女让当吉回小屋,当吉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听见雷声确实已经远去,就放心地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洛女又把阿苑摇醒:“你也睡着啦?三枝子怎么还不回来?已经十二点了,她跑到哪儿去了呢?我们躲在蚊帐里,把她的被子也拽过来盖上了,她也许到别的房间睡去了吧。我们这个房间里门窗关得严严的,太热了,她在这个房间里待不下去了吧。”
其实阿苑也是浑身大汗,只不过害怕雷声,顾不上热不热了。
两人到另外一个女佣人住的房间里去看了看,没有三枝子。两人心想,洗澡间旁边有女佣人们化妆用的房闻,还有接待佣人家人用的房间,能凉凉快快睡觉的地方多的是,三枝子也许早在什么地方睡着了。因而不再到处找三枝子了,返回房间里继续睡觉。
就在她们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后院的水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洛女想爬起来过去看看,但是她的身体大半都被睡魔占领了,就没有起来,只是迷迷糊糊地问了阿苑一句:“你听见刚才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阿苑也迷迷糊糊地回答说。她的身体几乎整个被睡魔占领了。
“好像是后院的水井吧?”
“是吧。”阿苑又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就睡着了。
洛女也紧跟着睡着了。
没想到从此以后三枝子就从母里大学的宅邸消失了。
※※※
第二天早晨,洛女和阿苑不见三枝子的身影,就到处找了起来,结果哪个房间里都没有。他们看见厨房里给由也准备的夜宵根本没动,依然好端端地放在那里,也没有马上起疑心。洛女开始做早饭,阿苑去打扫房间。
突然,打扫房间的阿苑跑到厨房里对洛女说:“大门那边乱套啦!好像是由也少爷喝醉了,吐了个一塌糊涂!到处是烂泥。少爷好像没穿鞋回来,大概是在雷雨中把鞋子跑丢了吧。”
洛女跟着阿苑过去一看,可不是一塌糊涂嘛。除了烂泥以以外,还有大量的呕吐物。掉在地上的一本书,几乎被埋在了呕吐物里。那本书大概是由也少爷蹲下来呕吐的时候掉下来的。
“有生大葱,还有魔芋丝,还有马肉……大概是在外边吃的马肉火锅吧。这本书怎么办?用水冲洗一下吧。”洛女说。
阿苑在呕吐物上撒上灰,扫起来扔进厕所。书呢,由于在呕吐物里泡了一夜,既要把脏东西冲掉,又不能弄坏了书,费了很大劲才算弄干净晾上了。大门的门闩也没插,大概是醉得太厉害了。
地上的脚印好像被擦过,大概是天黑看不清吧,没擦干净。
阿苑看见厨房附近也有脚印,就说:“少爷好像是特意走到这边来拍手叫人的。”由也吐成那个样子还能走到厨房这边来,一定是相当艰难的。
“三枝子摸着黑擦来着吧?没怎么擦干净。”阿苑一边嘟囔着一边擦。脚印穿过客厅,穿过佛堂,一直延长到由也的寝室门口。阿苑一点一点地认真擦着。擦到客厅的时候,阿苑发现客厅的地上有两件摔碎了的瓷器,一件是当摆设的瓷盘,一件是青瓷花瓶。瓷盘是日本著名陶艺家柿右卫门的作品,青瓷花瓶则是来自中国的绝世佳品。母里大学喜欢收藏陶瓷器,这两件是他最为珍爱的瓷器,曾经多次叮嘱女佣人们,打扫房间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瓷器虽不是阿苑打碎的,但她仍吓得脸色苍白,赶紧把洛女叫过来。两人面面相觑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主人家的家宝破损,三枝子去向不明,使她们突然想到了昨天夜里的事情——后院的水井里传来的巨大声响。
只要是日本人,谁都会联想到“番町皿屋敷”※这个家喻户晓的鬼怪故事。洛女和阿苑作为女佣人,主人家发生了贵重瓷盘被打碎的事,就更容易联想到那个冤死的女佣人阿菊的幽灵在井里数盘子的恐怖故事了。(※日本有名的鬼怪故事。各地有很多版本,情节大同小异,都是说一个叫阿菊的女佣人,不小心打破了主人家的传家之宝——十个一套的盘子里的其中一个(一说是主人故意藏起来的),然后投井自尽(一说是被主人吊打至死扔进井里的)。自那以后,井底每晚都会传出阿菊“一个……两个……三个……”悲悲切切数盘子的声音,数到第九个,就开始哭泣,然后再从头数起。日本的一些地方有阿菊墓或阿菊井。“番町”是江户城里的一个地名,“皿”是盘子,而‘屋敷’则是宅邸之意。)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两人吓得脸色苍白,都不敢说话了。这时候,马夫当吉过来了。
“喂!昨天晚上我回到小屋,刚要睡觉,忽听‘扑通’一声巨响,分明是从后院水井里发出来的声音,难道说……”
“别说了!”洛女和阿苑大叫一声,冲着当吉连连作揖。她们不想听当吉继续说下去,太可怕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由也起来了。洛女和阿苑对他说,家里的宝贝瓷器被打碎了。
由也听了,好像已经知道了似的,说:“嗯,是吗?”由也无精打采的,好像有心事。他的脸色很不好,也许是昨天夜里醉得太厉害了吧。看他那表情,简直就像是那两件宝贝瓷器是他打碎的。
由也说:“那是三枝子不慎打碎的。好像是打雷吓她一跳,一趔趄把青瓷花瓶碰倒,青瓷花瓶又砸了盘子。我看见她哭了。”
听由也说三枝子哭了,洛女和阿苑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没有谁比她们更能理解三枝子当时悲苦的心情。
马夫当吉是个好人,也是个胆小鬼,他可没胆量到井里去打捞三枝子的尸体,一着急报了警,带着很多警察和打捞工来到井边。洛女害怕了,这浑蛋男人,怎么也不请示一下由也少爷就报警呢?她赶紧告诉警察,各位在此稍等,容我去报告少爷。
那时候阿苑正在伺候由也吃饭,洛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报告说,后院来了很多警察。由也听了大吃一惊,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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