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3)
一直瞪着被告的胜木惠子,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
神原辩护人继续以平淡的口吻问道:“然而,被告被冠上杀害柏木卓也的罪名,来到了这个法庭。你觉得这是由什么原因导致的?”
“这还用说?还不是为了那封胡说八道的举报信?”
“是因为那封无中生有的举报信吗?”
“是啊。”
“也就是说,被告是被那封举报信冤枉陷害了,是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被告说道,“我不是早说过,我是被人陷害的吗?”
“为什么会被人陷害?”
面对神原辩护人锐利的反击,大出明显露怯了:“为什么?”
“我在询问被告你如何理解写信人的动机。举报被告的人,为何要花如此心思撒下弥天大谎?”
被告灵巧地晃着腿,眼神却游移不定,分明在逃避神原辩护人的视线:“我怎么会知道?这种问题,你要去问写举报信的人。”
“我在询问被告你的意见。为什么会遭人陷害,这其中的缘由,被告自己能否想到什么线索呢?”
所有在场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被告的脸上。被告则不停地闪烁躲避。凉子咬住了嘴唇。这样的询问他们也排练过吗?由神原辩护人编排好,大出完全心知肚明……
可不知道为何,坐在神原辩护人身边的野田健一也和凉子一样咬紧嘴唇,连下嘴唇都看不见了。
“我再问一遍。被告,你是否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人陷害?”
大出俊次没有回答。他背部僵硬,肩膀上下耸动。
“各位陪审员,被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请大家记住这一点。”
神原辩护人一闪身回到桌子后方,“现在进入下一个问题。”
助手野田健一的眼神已由严肃转为悲凉。对此,凉子有点纳闷。野田,你这是干吗?
“接下来,我想确认被告以前的生活状态,即在本校的种种行为。问题很多,被告请用‘是’‘不是’或‘有’‘没有’来回答。如果我问的事情确实有过,就回答‘是’或‘有’;如果没有,就回答‘不是’或‘没有’。全部问题都可以这样回答。”
事情交代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语调冷峻异常。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吗?这样的对手戏都能应付,真是难为大出俊次了。
神原辩护人左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后一边看着一边开始他的提问:“这是发生在前年四月末,被告刚成为本校一年级新生时的事情。被告在体育馆后面抽烟,请问有没有此事?”
一瞬间,旁听席上的观众似乎都愣了一下,随后稀稀落落地响起了笑声。
“被告有没有抽过烟?”神原辩护人抬起头,换了个问题,“请回答。”
大出俊次低声说:“有。”
“在同一年的四月中旬,你有没有从一年级二班男生的鞋箱中偷出几双鞋,并扔进校门口的垃圾箱里?”
旁听席上再次响起笑声。
“什么呀,这是?”或许是遭到嘲笑脸上有些挂不住,被告的眼角发红了,“这算什么问题?这个跟审判有关系吗?”
“请回答问题,请用‘有’或‘没有’来回答。”
被告猛地回头,朝正在笑着的人们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出俊次的凶恶本性暴露无遗。
嘲笑声真的平息了。然而,神原辩护人并没有为被告的凶恶眼神所动摇。
“‘有’,还是‘没有’?”
“没有。”被告说话的口吻像在吐唾沫。
“下一件事发生在同年五月长假之后,”神原辩护人继续问道,“放学时,你从背后踢飞一名一年级女生背着的书包,该女生跌倒后,你又踩住了她的后背,是吗?”
旁听席上的人们又是一愣,连笑声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大出俊次声音变了调,脸涨得通红,他想走近辩护人……
“被告,肃静!”井上法官及时制止了他,守候在被告左后方的法警山崎晋吾迅速向前跨出一步。
神原辩护人看着文件上的文字,语调平淡地问道:“这样的情况,有还是没有?”
“这是谁tā • mā • de……”
“问题不在于‘谁’。我问的情况,有还是没有?请回答。”
“这是谁他妈告的状?”
“你既然说‘告状’,就说明有过,对吧?各位陪审员,请你们如此理解。”
井上法官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往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继续询问。同年六月,也是在放学后。你是否用雨伞殴打过两名同班男生?还说,‘看着就不爽,别在我跟前乱晃。’”
大出俊次直挺挺地站着。神原辩护人头也不抬。
“谁知道呀……这种事。”
“回答是‘没有’,对吗?”
“是啊,没有。”
“好的,下一个问题。同年暑假,你伏击了一名参加完社团活动后正要回家的同班女生。你抢了她的书包,威胁她,想要回书包就必须脱光衣服跳舞,有没有此事?”
“小凉……”萩尾一美轻声喊了一句,眼睛瞪得圆圆的,“这算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
佐佐木吾郎轻声道:“嘘……安静。”
“需要我将问题重复一遍吗,被告?”
“没有。”大出俊次说道,声音很小,简直像蜜蜂叫。
“你说的是‘没有’,对吧?”
“对。”
“请你大声回答,让陪审员们都听得到。”
被告抬头看了看陪审员们,脸上竟露出了一副胆战心惊的神情。陪审团中回应他视线的只有胜木惠子,其他人不是低着头就是在记笔记。高个子竹田陪审长和他的矮个子搭档,则用严肃的眼神看着神原辩护人。
“是不是时间说得太具体,反倒让你记忆混乱了?好吧,下面,我只问事件内容,请你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神原辩护人的语气简直冷酷无情。
凉子觉得脊背发凉。大出俊次是真的不知所措了。这场被告询问是即兴发挥的,没有经过排练。被告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下,自己竟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辩护人的目的何在?
“你有没有用拖把柄殴打过同班男生?”
“我什么时候……”
“这样的事情,有还是没有?”
“没有。”
“你有没有将图书馆的书偷出去卖给旧书店?还对当时前来阻止的图书委员说又不是你的书,再多管闲事就揍死你!’”
被告连耳朵都红了,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从同学的书包里偷走教科书和笔记本后扔掉?”
“没有……”
“你有没有将音乐教室的cd从窗口扔出去?”
“没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神原辩护人看着被告说了下去:“还笑着说,‘这是飞碟。’”
“我没做过这种事情。”
“有没有打碎过校内的玻璃窗?”
“没有。”
这一回答引发旁听席上的一阵聒噪。
大出俊次脸更红了,立马改口道:“有。”
“吃午饭时,由于看不惯同学吃饭的样子,就将牛奶倒在对方头上。这样的事情有没有?”
有旁听者发出刺耳的笑声,但很快闭了嘴。
“有没有从同学的课桌或书包里偷过钱?”
胜木惠子对这个问题作出反应,害羞地低下了头。
“有没有在学校附近的商店里偷过东西?”
“没有。”
“那么,你有没有强迫同学去偷东西?”
被告低下头,身体轻轻摇晃着,没有回答。
“有没有在校内敲诈过同学?”
“没有。”
“那么,有没有在校外敲诈过什么人?”
“这个嘛,有过一点点……”
旁听席上的另一个位置响起神经质的笑声。
“有没有将同班男生拖进男厕所,把他的头按在马桶的水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出俊次耳朵上的红色消失了,血色正从他脸上迅速褪去。
“有没有将同班女生拖进厕所,把她的脸按在地上,要她用舌头把地面舔干净?”
陪审团中的女孩们,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用双手盖住了脸。
“有没有对同班同学或低年级同学说过‘去死吧’?”
没有回答。
“有没有说过‘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来上学了”
没有回答。
“有没有说过‘我一看到你这张脏脸就想吐,别来上学了’?”
被告没有回答。他僵住了。
“有没有将低年级女生拖到空教室,用刀子逼迫她脱下内裤?”
被告没有回答。
神原辩护人语气依然平淡异常:“这样的事,有还是没有?请回答。”
“别问了……”一名陪审员说到。好像是沟口弥生的声音,她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了。
“下面的问题,请回答次数,大致的次数就行。到目前为止,你动用过多少次暴力?所谓‘暴力’是指对他人拳打脚踢,或者在走廊上用脚绊倒他人的行为。”
被告没有回答。
“无法回答吗?”神原辩护人问道,“是不记得次数,还是次数多到数不清了?还有……”神原辩护人看着文件说道,“有没有骂过什么人是‘猪’?”
沟口弥生终于哭了出来。蒲田教子搂住了她的肩膀。
“有没有骂过别人‘丑八怪’或‘妖怪’?”
大出俊次面如白蜡。
“被告,我在问你,请你回答!”
“我……”
“有没有在学校里对什么人说过‘我要杀了你’?如果有,说过几次?”
神原辩护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半点兴奋和激动。这个人,似乎是没有感情的。
“被告,请回答。”
大出俊次仰起脸,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神原辩护人,脸色惨白,连嘴唇都白得吓人。
“我没有杀死柏木卓也。”
“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我说过,我没shā • rén!”
“没问你这个!”神原辩护人提高嗓音,表情也发生了变化,“请认真听清问题再回答。我刚才是这样问你的:到目前为止,你有没有在本校内恐吓同学、动用暴力、开恶意玩笑、伤害他人、侮辱他人?这些情况到底有,还是没有?你是承认,还是否认?”
你的回答是“有”,还是“没有”?
“被告,请回答!”
大出俊次回答了,音量小得可怜,就像躲在角落里用指甲刮擦物体发出的声音一般。
“只是……稍稍搞些恶作剧罢了。”
凉子觉得,被告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朝旁听席上空飞去。
只是搞些恶作剧罢了。
“你的回答可以理解为‘是’吗?”
被告说了一声是。”
“你承认自己做过这些事情,是吗?”
“是。”
神原辩护人吐出一口气,扫视一遍陪审员们:“刚才我向被告提出的这些问题,只是他在校内做过的坏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恶作剧’的一小部分。还有许多类似的事实,一一确认会花费太多时间,我便在此加以省略。这些内容会以书面证据的形式提供给陪审团,请你们过后再仔细研究。”
说完,神原辩护人“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放回桌面。
“允许提交书面证据。”井上法官说道。
“被告,”神原辩护人喊道,朝着低着头,身体僵硬,勉强才能挺立住的大出俊次,“你还记得,你在‘稍稍搞些恶作剧’的时候,对方有什么反应吗?记得对方的表情吗?记得对方说过些什么吗?”
被告没有回答。
“你觉得,他们也跟你一样,认为这种恶作剧很有趣吗?”
此刻,法庭里只能听到神原辩护人的声音。
“他们也跟被告你一样笑着吗?”
反正只是些恶作剧罢了。
“那些被你殴打的人叫过痛吗?他们哀求过你,要你放过他们吗?那个被你逼着脱衣跳舞的女生,曾经哭着抗拒过吗?被告,你一定看到过,听到过。”神原辩护人继续说道,“因为,如果对方没有一点反应,你的恶作剧就不好玩了,不是吗?”
大出俊次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立着,动弹不得。
因为这里是法庭,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而主动走上的法庭。
因为无数人的视线将他钉在了那里。
“被告在以前的学校生活中,有过被什么人怨恨的经历吗?”
没有回答。神原辩护人也没有马上说下去。法庭一片寂静,凉子甚至听到了大出的呼吸声,如同打嗝一般不均匀的呼吸声。
“下面换一个问题。被告知道什么叫作遭人怨恨吗?”
胜木惠子看着大出俊次。她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望着他。
“被告有没有考虑过,由于你的恶作剧,会有人对怀恨在心?”
有没有考虑过那些受到被告暴力行为伤害的人们的心情?
“被告有没有想过,你曾在本校这个小社会里,做过许许多多的错事?”
大出俊次的肩膀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被告有没有想过,正是你的那些错误行为导致了这个结果?”
神原辩护人摊开双手,指示整个法庭。
“被告有没有想过,正是那些错误行为让你站在了这里?”
大出俊次的头沉得更低了,根本不看神原辩护人的脸,牙关咬得紧紧的。
“确实,被告遭人陷害了。尽管没有杀死柏木卓也,却被人在编造的举报信中明确地指认为shā • rén凶手。这当然是一种不正当的做法,毕竟举报人声称自己亲眼目睹了子虚乌有的事件,以此来告发被告。那这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神原辩护人重复了这个问题,“因为对举报人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一个将毫无顾忌地用恶作剧伤害他人,践踏他人人格和尊严并以此为乐的被告,赶出城东三中这个小社会的绝好良机。难道不是吗?”
神原辩护人是在用提问的形式严厉指责被告。
“被告是被人陷害的,而且,陷害被告的机会掌握在每个人的手中。只要是受过被告的伤害,对被告充满怨恨的人,都能写出类似的举报信。因此,到底是谁写了举报信,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深究。无论谁来写,都不值得大惊小怪,难道不是吗?”
被告陷入彻底的沉默,没有回答。
为了确定被告不会回答,神原辩护人等待了一段时间,才再次对陪审团说:“被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请各位陪审员记住这一点。我的主询问结束了,请检方进行交叉询问。”
神原辩护人坐了下来。
这时,旁听席上出现一阵骚动。一排排坐着的人们如同激荡起的波浪一般散开了。凉子回头看了一眼,就如突然惊醒一般站了起来。
三宅树理从椅子上滑到了地板上,似乎晕了过去。尾崎老师将她抱起,呼唤着她的名字。树理的母亲也边哭边喊女儿的名字。
“法警!”
没等井上法官高喊出声,山崎晋吾已经采取了行动。篮球社的志愿者们也跑了过去,嘴里直喊着:“救护车!救护车!”
到场者全都陷入了不安只有井上法官一人故作镇静。他敲了一下木槌,高声宣布:“肃静!休庭十分钟。?
将三宅树理搀扶出去后,法庭渐渐恢复了平静。直到审议重新开始,期间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救护车穿过坚守在校门外等待庭审结束的记者群开了进来,将一名晕厥的女生运送出去。这幅情景,不引发骚动反而会让人奇怪。法庭上到底出了什么事?面对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的追问,代理校长冈野不得不再去校门口回答记者的提问。
北尾老师将井上法官单独叫了出去,好久都没回来。终于现身的井上法官却一脸别扭,就像肚子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坐到法官席后也是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辩护方席位上的景象简直像在办丧事。神原和彦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坐着。野田健一脸色苍白,一个劲写着什么。大出俊次则像个石头人一般僵硬,脸上并无怒色,仿佛真的变成了石头。
“校内审判还能继续下去吗?”萩尾一美咕哝道。这时,在搀扶三宅树理出门时跟在一旁,一度消失了的山崎晋吾又小跑着回来了。他的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湿透。
山崎晋吾来到法官席,对井上法官耳语了几句。井上法官的银边眼镜闪出一道寒光。
“明白了。”
点了点头后,井上法官站起了身。山崎晋吾回到了他的岗位。井上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对法庭喊道:“对被告的询问重新开始。请被告到被告席……”
凉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拦住他的话头:“对不起,法官,我方不需要交叉询问。”
井上法官眯起眼睛,紧盯着凉子问道不要紧吗?”
“不要紧。”
“以后可不能重来。”
“明白,检方没有问题要问被告。”
为了这个法庭,也为了弄清真相,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
“既然如此,今天的审议到此为止。”井上法官再次敲响木槌,扫视一遍全场,“此次校内审判,明天十九日休庭一天,后天上午九点重新开庭。”
简单交代一句后,井上法官掀起身上的黑色尼龙长袍,从法官席上跳了下来。凉子追在他身后,神原和彦也追了上去。
“井上!”
“叫我法官。”
井上法官转到辩护方的黑板背后。凉子和神原也跟了过去。
“我正好有话要对你们说。”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松开长袍的系带后,井上法官小声说道。
“为什么要休庭?”神原和彦问道。
“如果明天不休庭,说不定就开不了庭了吧?”
井上法官毫不掩饰地生起气来:“不是不开庭,藤野,你可不要看扁我了。我以年级第一的自尊心起誓,一定会将此次校内审判撑到终审为止。我一定会让陪审团作出判决。”
“可是……”
“不停一停,事态会很难收拾。”井上法官叹了一口气,“三宅树理那副模样,外面已经闹翻天了。如果明天继续开庭,恐怕就拦不住那些记者了。”
“所以冈野老师他……”
“是的,是代理校长建议我们这么做的。我们也不得不妥协。”
用一天时间能完成冷处理吗?
“这只能交给代理校长和北尾老师去处理了。北尾老师会说话,能应付得来。比如三宅树理的问题,他会逢人就说,‘体育馆里太热,有一个女生中暑了。’”井上法官露出了与年级第一身份不太相称的轻薄笑容,“还好晕倒的不是藤野你。”
“我干吗要晕倒?”
“这不是明摆着吗?都毫无胜算了。”
凉子看了看辩护人而不是法官。看到刚才一直面无表情的神原和彦,现在总算露出一点窘迫的神情,她反倒觉得放心了。可随即她又为自己的这番想法生起气来。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应该说,胜负未分。”
“还好……”神原和彦嘟嚷道。
这次轮到法官和检察官一起看辩护人了。
“什么‘还好’?”
“我是说,还好审判能继续下去。”
“神原,打起精神来!从刚才起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神原回过神来,用手背擦了擦汗,笑道:“询问时,我一想到大出会不会朝我扑过来,就害怕得不行。”
“你倒是没事,说不定野田正替你挨揍呢。”
“啊,不好。我去休息室一下。”说完,神原和彦就跑开了。
体育馆入口处被旁听人员挤得水泄不通,其中有一些或许将会在校外接受记者的采访。对于今天法庭上的问答内容外泄,必须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北尾老师提出,二十日的审理也采用非公开的方式,可估计这很难做到。”井上法官嘀咕的这句话,凉子没有听进去。
“井上。“
“怎么了?”
“你觉得刚才的被告询问,大出事先知道吗?”
井上康夫没有回答。
“你认为神原列举的那些都是事实吗?对于大出他们做的坏事,神原他们真能收集得这么详细?他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他们不是有很多支持者吗?如果真想收集,应该能够办到。有些事,连我们都听说过吧?”
“听说到的只是传闻,并没有得到证实。”
“就算是传言,像那样连珠炮似的问出来,让大出听得面无人色,效果也是一样的吧?”
“那么,你认为那些都是编的?”
“不是编的,是传言。我热死了,还是离开这儿吧。”井上法官露出疲态,“你们要在休息室消磨些时间再回家。小心点。”
“明白。”
出了体育馆,就能看到围住学校的铁丝网外面停着好几辆电视台的实况转播车。人群、人群、人群。车辆仿佛漂浮在人的海洋里,一阵阵噪音随着湿热的夏风一同涌来。凉子只觉得浑身发软。
佐佐木吾郎正在检方的休息室里吃便当,萩尾一美则在阅读一些书面证据。
“小凉,你几乎没怎么吃午饭。现在还是吃一点吧?这便当不错哦。”佐佐木吾郎指了指色彩丰富的便当,这些都是豆狸校长叫人送来的午餐,每天的菜色还都不一样。
嘴上说好吃,可吾郎吃得并不香。
三人等待着外头平静下来。凉子放空脑子,趴在桌上睡觉。一美一边读证据一边记笔记,对笔记又擦又撕,最后摘起了开叉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北尾老师的脸探了进来。
“藤野,有时间吗?”
没戴领带,穿着浸满汗水又皱巴巴的衬衫的北尾老师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你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哎?”萩尾一美惊叫道。让她感到惊奇的当然不是北尾老师,而是背后那个人。
顺着萩尾一美的视线,佐佐木吾郎也看了过去:“是电器店的那个大叔!”
凉子一脸惊讶地看着那个人。北尾老师抓住凉子的胳膊,将她拖到走廊上,紧紧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这位是小林先生,电器店的老板,他有话要跟你说。”
小林电器店的大叔?就是那家门前有电话亭的电器店?出事那天,给柏木卓也君打的那些电话中的一通,就是从他的电器店门前的电话亭打出来的。
“我不会旁听你们的谈话。不过,你们谈完后,我要送小林先生到外面去。我会在前面等着。”说完这些,北尾老师就径自离开了。
“你就是检察官吧?”小林电器店的大叔穿着白衬衫和灰裤子,光脚趿着一双凉鞋。
他的年纪大概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太阳穴处流着汗,嗓音略带沙哑。他不住地眨着眼睛,轻声对凉子说话,仿佛凉子是一件易碎品,只要他大声说话就会破碎似的。
“是的。”
“一开始,我去跟那边说了,也得到过老师的允许。谁知那孩子说,这话得跟你说。”
什么意思?“那孩子”是谁?
“你们可真了不起,这么难的事情都能做。”
这位电器店的大叔按住了自己的手。他似乎很想抚摸凉子的脑袋,但又觉得这样太不礼貌,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其实,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就是那孩子。”小林大叔说,“今天早晨的电视新闻说,打了你们老师的那个人又闯到学校里来了。其实我女儿是三中毕业的,我孙子也在这儿上学。我有点担心,就跑来看看。谁知那孩子也在,我大吃一惊。”
不祥的波涛在凉子胸中翻滚。“那孩子”到底是谁?
“刚才那孩子,就是教室里的那个男孩,不是到我店里来过吗?带着照片,大概十天之前。”
凉子点了点头。
“他带照片来给我看,问我还记不记得去年圣诞夜在我家店铺门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人。”
对啊,佐佐木吾郎去确认过,带着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三人帮的照片。
“更早一点的时候,有个叫野田的孩子也拿着照片来过。就是在体育馆里,坐在你们对面的那个。”
“嗯,我知道。您说的是辩方的野田。”
“他们带来的照片里都没有那孩子,所以我没有认出来。”大叔边说边交叉着手指,显得焦急又困惑,“可是,今天在体育馆里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来了。一听他说话,我立刻想起来了,可是……”
这种事可以对你说吗?你只是个初中女生啊。
凉子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孩子是谁?
“大叔,不,小林先生。”
“你叫我大叔好了。我和你们的总务很熟。就是岩崎总务,还记得吗?”
那孩子,是谁?
“大叔,你今天在这里看到那个圣诞夜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男孩子了?”
小林大叔点了点头。
“那孩子,是谁?”
“就是那边的另一个孩子,那个能说会道的孩子。”电器店老板微笑起来,“在电话亭里看到他时,他可是战战兢兢的。”
凉子浑身颤抖,举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
有啊,就是有。这样的话,所有细节都能对上号了。之前的好多事情,那些离奇巧合又难以理解的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了。
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之前那种虽然并不具体,却总像门缝里吹进的冷风一般威胁凉子内心的不安,以及努力压抑不安时总会留下的淡淡阴影,如今全都消失了。
他应该知道真相。
他才是事件真正的当事人。
这种时候,人们常常会用“眼前一亮”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可凉子的眼前一点也不明亮。相反,她感到自己如同面对着一面巨大的墙壁,视野被遮挡,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中掠过许多记忆。不,应该是一些记忆的片段。各种各样的场景和声音,以及凉子到目前为止的经历和感受。
其中最清晰,清晰得几近残酷的,是在日比谷公园喷水池前的那番对话。
你认为那名在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少年是谁?在凉子的追问下,神原和彦是这样回答的――「那个就是本人。」
他看着凉子的眼睛,重复道――
「是本人。」
当时,凉子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神原和彦说话向来有板有眼,用词清晰明了。然而,那时他用了“本人”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
所以凉子反问他一句:“你是说柏木吗?”
对此他认可了,说了声:“是的。”
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本人。」
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应该是:是本人,就是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我。
可是,凉子当时想到的是柏木卓也。因为当时,她觉得不可能是别人。那是不可想象的。
藤野同学,你没有猜中。
所以他才会失望,会沮丧。藤野同学,你怎么也没发现呢?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外界的声音从凉子的耳畔消失了。她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