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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缇亚!”屋里突然有人轻唤。
认出那声音的同时,一直推着云缇亚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倒了下去。意识再渐渐恢复时,自己已经躺在屋子里头,身下垫着干草和破旧布毯,柔滑细腻的手将再熟悉不过的体温传递到他的瘀伤上。
“你认识他,姑娘?”妇人问。
“我们原本是一起的,正愁失散了,”爱丝璀德抬头微笑,“多亏有您……”
“呿,年轻人,做事要周全,不管你去干啥,把一个瞎眼的姑娘和一个病得快死的人丢在入夜的林子里,这像什么话?”妇人捡起汤勺,没好气地往锅里搅动。
壁炉和小屋中央的火塘上各架了一只锅,一边在炖土豆与芜菁,一边却在煮药,食物的香气与药味混合在一块,复杂而难以形容。云缇亚被爱丝璀德扶着爬起来,第一眼,角落里斜靠的三具空棺投入视线。他在心里极深处吸了口气。
不多不少。三具。
“那原本是给我儿子和丈夫的。”仿佛从他的缄默里读出了什么,妇人脸上轻描淡写,“他俩一个死在外地,一个尸骨无存,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剩下那一副留给我自己——不管他俩被埋葬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聚,不是么?”
土豆在汤水里炖烂了,无声地翻着热气。
云缇亚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吃完妇人盛给他那碗,也不记得它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并不觉得饿,这只是单纯为满足一种野兽般的生存本能。身体的知觉近乎麻木,而意识却异样地清晰,好像一个局外人,条分缕析地判断着这身躯的需求。他一直在沉思,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会儿——他起身,从炉子上重新盛了一碗汤,走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床前。
床上,已经完全脱形的男人将脸侧在暗影里。他额头缠了几层布带,不知是头部受了伤,还是爱丝璀德为了避免他的额印被人认出。
“萧恩死了?”他动了动唇,云缇亚发现他还醒着。
汤匙把土豆块一点点碾碎,碾成泥状。
“……他是战死的。”
贝鲁恒没有再说话。
云缇亚将他上身连盖被一同抱起来,怀中的躯体轻得像只无力抵抗的小动物,似乎随时可能散尽最后一丝温度。他不敢相信,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贝鲁恒会落到今天这一步。贝鲁恒应该死在战场上,即便败死,或许也好过现在这般苟延,毫无仪态,毫无尊严。
“云缇亚……”当他一匙匙把汤喂到那微张的唇间时,贝鲁恒忽然扭开头,唤道。
“杀了我。”
云缇亚感到自己的手猛颤了一下。汤洒了出来。“……这就是您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贝鲁恒苍白地笑了。“是啊,”他说,“对你我都好。”
黑暗回逆着向后延伸,这笑容绽开在永随着他的另一张脸上,一枚碎片深插进母亲胸膛,而后是无数碎片支离落地的声音。她的手穿过少年长曳的银发,随即垂下来,归于黑暗。云缇——她微笑着,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张开双臂,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曾有她那样甜蜜纯美的表情。你曾体味过求死不得的——
“不。”云缇亚说,“我拒绝。”
他将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站起身。动作有点重,令端着凉水和毛巾过来的妇人略略一惊。云缇亚抿紧唇,带了点歉意接过湿巾,在换下贝鲁恒头上绷带时他有意抬高手臂,动作极快,没有让妇人发现那个额印——但妇人倏然后退半步,撞到了柜子,水盆一抖,倒扣着打翻在地上。
“怎么了,大婶?”云缇亚心下一紧,“你这是……”
他回过头,然后看到了妇人所看到的景象。灯火所无法企及的黑暗覆着贝鲁恒消瘦的脸,而他睁开双眼,与额印同色的瞳仁鲜红欲滴,昏幽幽里,折射出暖色却全无热度的光。
爱丝璀德一面用木棍搅着锅中药水,一面仔细倾听它沸腾的声响。火候差不多了,她将煮好的药舀出来,取出一包早就研磨好的粉末撒了进去,又倒入小半瓶植物块茎的萃取液。待冷却下来,彻底调匀,她拿细棉纱滤过三道,最后灌进一只半透明的扁平药瓶里。
手忽被人从后面握住。云缇亚将她手掌凑到唇边,轻吹着上头的燎泡。爱丝璀德不禁笑出声来。
“云缇,”她小声说,“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救我们三个的命。”
云缇亚瞥了瞥她握着的药瓶。墨绿色的浓稠液体,表面似乎浮了层泡沫。“……靠这个?”
“前些日子就在准备了,可惜配料一直不全。”爱丝璀德用力攥着他双手,云缇亚还从未见她如此兴奋过,“所幸这位大婶也是懂草药学的,让我凑齐了配方,千金藤,曼陀罗根,苦豆蔻,提炼过的乌头,还有大麻和天仙子——按比例熬炼在一起,就是传言中的假死药。”
“假死?”他大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没错,喝下去以后整整两天两夜,人会失去所有意识,瞳孔散大,肢体冰冷僵硬,出现尸斑,甚至可能会有看上去很像腐烂的迹象——在此期间身体将停止一切机能,不需要进食、饮水和空气,两天后自然会复苏。云缇,我们和大婶把话说明白,有军队要追杀我们,借她家的空棺木埋下去,等追兵走了再挖出来;又或者可以请她赶车送我们到附近小村镇去,就算是军人也不会跟还没举行过葬礼的尸体为难吧?”
亏她想得出这种主意。云缇亚苦笑,那配方里好几味药在他的印象中都并非什么纯洁良善之辈。“你试过药效么?万一喝下去再也醒不来,可怎么办?”
“没试过。”盈然微笑,她伸臂勾住他的脖颈,“和你死于同刻,归于同穴……就算永不苏醒,又有什么关系?”
云缇亚在即将回应拥抱的一刹那,轻轻推开了她。
他能觉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贝鲁恒在注视着这一切。云缇亚从未听贝鲁恒提起过与前妻的事,但即使早已分开,也很少有人愿意眼睁睁目睹自己旧日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揽入怀抱。他不能杀死贝鲁恒,可至少这件事上,他不想给他造成新的苦楚。
“听天由命吧。”对着爱丝璀德不解的表情,他笑了笑,走回到床边。床上的人高烧已暂且退去,面孔的血潮也淡隐下来,惨白如纸。
“……你这傻子……”贝鲁恒看着他,说。
云缇亚不知道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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