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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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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队长从小凳上站起,双手叉腰,左右扭动着身子说:“如果藤野那厮连你也扣在炮楼里,而且居然真的打算加害于你俩……”

韩柱儿又大声接言道:“那罗叔叔肯定就率人把他的炮楼给端了!”

罗队长坐在炕沿脱起鞋来,边脱边说:“那我更不能硬干了。那藤野还不拼到底啊?那你成贵叔和王文琪还有命吗?”

事关自家性命之安危,韩成贵岂能掉以轻心?急切地追问罗队长究竟有什么打算。罗队长已仰躺下去了,往炕里挤了挤韩柱儿,胸有成竹地说,那他就要设计活捉几个鬼子,用鬼子来交换韩成贵和王文琪。韩大娘将一只枕头放在他身边,他枕了枕头,闭了双眼,说困了,得眯一会儿,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大家一时都闷声不响地互相看着。

沉默之际,韩大娘自言自语地说:“没把握的打算,罗队长可是从不随口出言的。”

韩成贵一挥手:“那都走呗!”

于是大家都相跟着走了……

一小时后,都回来了。带回来的东西样数还真不少,有一篮子枣、一篮子花生米、一袋子小米、半袋子大米……当然,所谓袋子,并不是能装三四十斤米的米袋子,而是枕头套当成的。中国农民自有他们的智慧,谷子稻子种在高粱地之间,成熟后,偷偷收割了,偷偷碾去了壳,干脆缝在枕套里充作枕头。白天和枕头摞在一起,晚上就是枕在头下的枕头。居然还带回了半枕套面粉!面粉原是和玉米磨成的小糙掺混在一起的,小孩子或老人病了,现用细筛子筛出些,做面条或疙瘩汤。此外还有鸡蛋、咸鸭蛋、蜂蜜、各类干菜、新下来的瓜果……

罗队长已睡醒了,一手一碗白开水,一手一个窝头,在吃着。人们一一将带回的东西放他眼前,他看着,连说好东西好东西,都是好东西,直往下咽口水,很难再吃得下窝头去了。

韩大娘问:“既然有鸡蛋了,我给你冲两个鸡蛋?”

罗队长见鸡蛋不多,也就十来个,摇头说大娘不麻烦你了,我吃两个更显得少了,太少了拿不出手了不是?听他那话,像是要串亲戚。韩成贵递给他一个咸鸭蛋他也没接,只打开了盛蜂蜜的小坛子的坛盖,蘸着蜂蜜将手中窝头吃光了。

韩成贵问:“你觉着这些东西够不够?不够我们再去动员乡亲们捐出来点儿。”

罗队长说不用了,足够。说罢往起一站,恨恨地骂了一句“tā • mā • de”。

大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恼火起来,一个个看着他发愣。

韩成贵又说:“为了尽快搭救出王文琪,乡亲们藏的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

罗队长更加恼火了,冲他吼:“你以为我替乡亲们舍不得吗?是咱们一个同胞的命宝贵,还是这些东西宝贵,我就掂量不出轻重来吗?!”

大家见他急赤白脸的了,皆充聋作哑。

他又没好气地说:“狗日的鬼子!占领咱们的国土、烧咱们的房屋、抢咱们的粮食,jiān • yín咱们的妇女、杀害咱们的同胞,咱们还要把这么多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上赶着给他们送了去,我内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韩成贵说:“不情愿不就是舍不得吗?刚才问你还不承认!”

罗队长争辩:“不情愿是不情愿!舍不得是舍不得!”

韩成贵也犯了倔,顶撞道:“问问大伙儿,有什么不一样的?再说办法是你首先提出来的。而且目前除了这一办法,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罗队长瞪着他张张嘴,被噎得没说出话。

警卫员张奎胜小张忽然探入头,报告说王文琪回来了,就在屋外边,请示让不让他进来。

包括罗队长在内,都倍觉意外地愣住。

倒是韩大娘首先说:“快让他进来!”

罗队长这才紧接着说:“有请!有请!……”

既然队长连说有请,小张自然遵命,替王文琪挑起门帘,毕恭毕敬地往屋里边请着王文琪。

小张的毕恭毕敬,令王文琪煞是疑惑。他进了屋,韩大娘已下了炕,走到了门口。她绕着他踱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之后攥住他双手问:“鬼子们没折磨你?”

王文琪微微一笑,说自己很幸运,藤野没打他,也没骂他,对他还挺客气。那鬼子小队长竟然允许他和他面对面地坐着说话。

韩大娘说这就好这就好,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王文琪说,怕大娘替他担心,所以一进村没顾上回自己住的屋,先到这儿来报个平安,免得大娘牵肠挂肚的。

一屋子人都呆呆地望着他,使他很不自在。

韩大娘就向他介绍了罗队长。说罗队长知道了咱们村发生的事,很重视,天一黑就赶来了。说你看这些东西,全是家家户户的乡亲为了搭救你拿出来的,打算明天一早由成贵挑往炮楼,探听探听你的情况。

王文琪听了极感动,眼眶也顿时湿了,说惭愧惭愧,我白天给咱们中国人丢了那么大的脸,哪里值得成贵哥还为我去闯虎穴狼窝,又哪里值得乡亲们为我这么费心啊!

罗队长拍着他肩说:“话不能那么讲。你今天表现得很机智嘛!不是你那样,柱子小命没了。韩信甘受kua • xia之辱,为的只不过是自己不吃眼前亏。而你是为了救同胞一命,你比韩信还韩信嘛!来来来,坐下细说……”

于是他执王文琪一只手,将王文琪带到炕边,自己又脱了鞋坐在炕上,笑着对王文琪说:“连藤野那厮都允许你平起平坐了,咱们自己人之间,当然更应平起平坐!你快把鞋脱了,坐我对面。”——说罢,盘起腿来。

王文琪脱鞋时,韩大娘擂了孙子一拳,命他起身,快在炕上给王文琪磕个头,谢过救命大恩。那韩柱儿佯装睡死过去了,还故意发出几声鼾。大家都看出他在装,罗队长笑道,别理他,咱们还是安静下来,听文琪说话吧。

于是没人再理韩柱儿,都肃立炕前望着王文琪。

王文琪脱了鞋,没像罗队长那么盘腿坐着,而是像日本人那么双膝一跪,一屁股坐在小腿上了。

大家看得发愣。

韩成贵说:“文琪,罗队长要听你汇报,你干吗跪呀?那明明是小日本的坐法嘛!快别那么跪,让大家看着心里多不舒服啊!”

王文琪却显出那样跪坐得挺舒服的样子,并说在中国的古代,许多人也是习惯于跪坐的。日本人跪坐,实际上是从咱们中国学去的坐法。正如日本的不少文字,是从中国照搬去的。说自己在日本留学多年,深受几位日本老师的抬爱,每到他们家去做客,老师们都是对面跪坐的,哪儿有一个学生盘腿大坐的道理呢?所以也必定跪坐。起初非常不习惯,每坐得双腿麻木。但日久天长,渐渐坐习惯了。不跪坐,反而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了。

听他娓娓道来,大家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佯装睡死了的韩柱儿突然冒出一句:“你的日本人老师,那也终究还是鬼子!他们对你好点儿,肯定虚情假意,亡国奴才会觉得那是抬爱!”

韩大娘又挥起拳欲打他。罗队长竖掌阻止了,扭头说:“还想在屋里待不?”

韩大娘对王文琪说:“他不懂事,文琪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文琪红了脸道:“大娘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罗队长说:“那你怎么舒服怎么坐吧。讲讲,被带到炮楼后,小半天的时间里,藤野那厮都问了你些什么,让你做了些什么?”

王文琪感受到了乡亲们对他的友善,也感受到了罗队长将他视为“自己人”那份信任,心中一点儿顾虑没有了,放心大胆地说:“藤野那厮没文化,被我骗得一愣一愣的,所以才没加害于我……”

见大家都看着他笑。他被笑困惑了,收语缄默。

韩成贵就说:“藤野那厮是罗队长发明的说法,我们早就跟着那么说他了。现在你也那么说了,我们是高兴地笑你。”

王文琪听罢也笑了。他说他被带到炮楼以后,刚开始藤野还是煞有介事地审了他一通的。但一听他说出他老师的名字,态度顿时变了,对他多少有点儿礼貌了。因为那是一个在日本几乎家喻户晓、德高望重的日本文化大师级人物的名字。只要上过中学的日本人,没有不知道那个名字的。因为日本中学语文课本中,几十年来一向收入着那位著名的日本文化学者的文章。而且现在日本军队里的不少中高级军官,都以当年曾是他的学生为荣……

韩成贵忍不住问:“日本也有那等人物?”

王文琪说:“日本毕竟也是亚洲的一个文明古国啊,古往今来,那样的人物当然也不少了。”

罗队长问:“你怎么会成为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呢?”

王文琪孩子般笑了。他说自己根本就不是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也不可能成为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因为那样的一个日本人,已快九十岁了,患了老年痴呆症了,大小便都失禁了。但自己日本老师的老师,确乎是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由于老师器重他这个中国学生,便带他去拜见了老师的老师。老师的老师是东京大学的一位副校长,在日本知名度也很高。老师的老师一高兴,那天就带他的学生及学生的中国学生,去探望自己的老师。一个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人,几乎什么人都不认识了,其实一句话都没说,只不过活偶像似的坐在榻上接受观瞻和敬仰而已。老师的老师却偏说自己的老师分明是认得自己的,因为自己叫他老师时,他微微睁开了一次双眼。而所谓拜见和接见的过程,也不过就是在二十几分钟里,老师的老师流着眼泪在颂扬自己的老师在文化方面为日本做出的丰功伟绩和留下的宝贵成果。而自己,也只不过始终低着头,陪自己同样流着泪的老师在倾听罢了……

大家站累了,都纷纷找地方坐下了。

罗队长问:“藤野那厮信你的话?”

王文琪说,开始是不大信的,接着半信半疑,后来全信了。说他和藤野那厮对过了几句话,立刻就判断出那厮是个胸无点墨的鬼子。并且凭自己看日本人的经验也看出,那厮手下的鬼子,穿上军装来到中国以前,大抵都是日本的农家子弟,一个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他说自己二十岁就到日本求学了,三十多岁了才回到中国,在日本也可以说是阅日本人无数了,穷的富的城里的乡下的各个阶层形形sè • sè的日本人自己接触得挺多,那点儿判断经验是有的。正因为有,所以敢唬藤野那厮。说依他看来,那厮连中学也肯定没学好。因为课本中既然收入文章,那就不可能不注着作者的出生年份。而且老师讲课文时,也会首先讲到这一点。如果那厮是一名好学生,当记得十分清楚。人中学阶段的记忆力是神奇的,记住了的事往往一辈子不忘。而那厮如果记住了,暗自一算,立刻就会做出判断,他根本不可能是那位日本文化学者的学生。也正因为他看出了藤野那厮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才敢骗那厮……

有人问:就因为你说的那么一种关系,藤野那厮居然就对你以礼相待了?

王文琪看出,包括罗队长在内的所有人,对他的话可信程度有保留了。

他看着韩大娘又说:“大娘,对不起您了。他们一回到炮楼里,藤野那厮就下令把您那头小猪给杀了。按那厮的意思,是要烤了吃。这时我说,太君别烤了吃呀。不大的一头小猪,烤了吃片不下多少肉来的。您一个人大饱口福之后,剩下的肉就不多了。您手下还一个班的士兵呢,他们肯定会对您有意见啊!您是这炮楼里的最高长官,与部下有福同享,部下才会忠诚于您嘛!大日本皇军的武士道精神,才能被您发扬光大嘛!……”

众人便都望着罗队长了。显然的,都不知该怎么表态了,都想先听听罗队长说什么了。

罗队长看着王文琪,不动声色地说:“往下讲。”

王文琪说:“藤野那厮就问我那该怎么享用?我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让部下退去了。于是呢,我机密地对他说,太君,炖了吃呀。加入土豆萝卜,不是能炖成一大锅吗?熟了后,您吃一大碗肉,您那一个班的皇军弟兄也可以捞些骨头啃啃。那厮拍拍我肩,笑了。接着就改命令了,不烤着吃那头小猪了,炖着吃了。炮楼里的厨子也是鬼子兵,不是伪军。怕不由他们鬼子兵当厨子,哪一餐里被下了毒药,集体的呜呼哀哉了。那是厨子的鬼子,显然厨艺不怎么样,将猪蹄猪尾巴猪内脏全扔了。我又对藤野那厮说,别扔啊,都是好东西呀。那鬼子兵厨子不知怎么做,我说我会。于是藤野那厮就命令鬼子兵厨子跟我学着做,其实是从旁监视着我做。我呢,也不管监视不监视的,挽起袖子就细细地做起来。什么熘肝尖、炒肺片、爆猪肚,总之猪蹄猪尾巴猪肠子猪腰子一样没糟蹋,一盘接一盘做了好几盘,鬼子们一个个吃得很高兴。藤野那厮更是吃得眉开眼笑,还找出半瓶酒来,让我陪他饮,跟他划拳。我不陪也不行啊……”

韩柱儿又突然骂道:“真他妈会溜须拍马!”

竟没人训斥他了。

王文琪低下头说:“我承认,作为一个中国人,在藤野那厮和那些鬼子们面前,我是表现得一点儿中国人的骨气都没有了。我怕我一表现骨气,惹恼了那厮,我的命就没了。对于他们鬼子,杀死一个中国人有什么呀?还不是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吗?我打定了主意,能活着离开炮楼才是目的。我想,如果我残了,甚而被杀了,韩大娘和柱子心里,还不一辈子都会留下是伤口的记忆啊?我绝不能使事情变成那样!最好是毫发无损地走出炮楼,那才是我这个中国人的胜利!所以我一口一个太君,一句话一弯腰,低三下四,阿谀奉承,使出浑身解数尽量讨好他们。在陪藤野那厮饮酒划拳时,我继续骗他,漫不经心似的,隔会儿就从嘴里说出一个那厮肯定也听说过的日本大佬的名字。那厮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愣一次,接着就问我是怎么认识的。我呢,装出不想告诉他的样子。他呢,还生气,逼我非告诉他不可。当然正中我下怀了,编出些我与某些日本人的特殊关系,接着骗。当他听我说我是日本某hēi • shè • huì大佬家的常客,眼睛都直了。我说那是因为我用针灸、推拿和中草药相结合的医法治好了对方腰腿疼的病,他立刻说他也腰腿疼,当即就让我也为他按摩、推拿。幸亏我是名医后代,自幼在父亲的指导下学过,谙熟此道。否则,露馅了……”

有人问:“你也学过厨师吗?”

王文琪说:“那倒没学过。可咱们中国男人,谁还不会弄那么几样菜呢?”

罗队长终于也说:“难怪你毫发未损地回来了。你刚才的话对,你不但救了柱子一命,还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这确实就是胜利。你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我作为武工队长,肯定是要替你报仇的。那么一来,咱们的武工队员免不了也会有伤亡。你也不要觉得自己丢了咱们中国人的脸嘛,那叫机智,是另一种勇敢。”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都频频点起头来,也都说是啊是啊。并且,都对王文琪刮目相看了,目光中流露着敬意了。

而韩柱儿,那会儿又佯装睡死过去了。

“罗队长,”王文琪非但没变得意了,看去反而忐忑不安了,他吞吞吐吐地说,“您不必表扬我,我也不配您的表扬……我……我还是深感罪过的,因为……因为我将咱们的一项国家机密泄露给鬼子们了……”

他的话立刻使轻松了的气氛变得严峻了。人们瞪了他片刻,又都将目光望向了罗队长。连罗队长的表情也立刻挂霜了,低声说:“那,那你可得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王文琪看去不但忐忑不安,而且神情紧张了。说出的话不但吞吐,简直就是结巴了。他说,日本这个国家是不种高粱的,种也长不好。日本的土地不适合高粱生长。所以大多数日本兵,在日本时不但没见过高粱,连听说也没听说过,更没吃过了。他们来到中国以后,尤其占领了咱们这个地方以后,吃高粱米可把他们的胃肠吃惨了。不少鬼子患了胃肠病,便秘在他们中成了普遍现象。而他为了讨好他们,取悦于他们,就告诉他们,其实高粱米也不是那么难吃,关键在于煮粥时应该放碱。咱们中国人都知道的这点儿经验,他们的鬼子厨子却根本不知道。所以呢,他就告诉他们,高粱米是酸性的,煮粥时放了碱以后,酸碱中和,喝起来也黏稠,滑滑溜溜的,口感挺好。如果与玉米子一起煮,再放些芸豆,那粥就更好喝了,营养成分也丰富了。他还告诉他们,高粱米磨成面粉,与玉米面两掺着,发了,蒸出的发糕暄腾腾的,比玉米面饼子和窝头松软多了。藤野那厮听罢,使劲夸他是大大的中国良民,当即命令两名鬼子明日进县城去买几斤碱……

“罗队长,我真是罪该万死。虽然煮高粱米粥放碱,只不过是咱们中国人的厨房常识,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日军占领我们城市、烧毁我们乡村、屠杀我们同胞、掠夺我国家民间财富如狼似虎,他们无恶不作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吃高粱米全都吃出了胃肠溃疡,一个个大出血也活该,那我们才高兴!可我却为了取悦于他们,讨好于他们,竟教给他们如何将高粱米做得好吃的方法,难道还不罪该万死吗?所以,请罗队长和乡亲们重重地惩罚我吧!”

王文琪此一番话,说得羞愧难当,真诚无比。大家听他说完,又是一阵你看我,我看他,最后又都将目光集中在了罗队长身上。

韩大娘似乎有话要说,可张几张嘴,仅说出两个字是:“这这……”

王文琪目不转睛地望着罗队长,一副心甘情愿听候处置的样子。仿佛,即使罗队长大吼一声“拉出去毙了”,他也会毫无怨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赴死,且绝对不必谁拉扯他。

罗队长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将脸转向一旁,微蹙其眉在思索,同时将一只手伸向韩成贵。韩成贵明白他要什么,赶紧替他卷了一支叶子烟。他吸了两口,这才看着王文琪,亲切又和蔼地说:“文琪啊,你言重了。那事,没你说的那么厉害。”——说罢,扫视着大家问:“你们说,是不是没那么厉害呀?”

只韩大娘点了一下头。其他人都没点头,一个个脸上觉得性质严重的表情也都毫无变化,更没人接他的话。

罗队长又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缕青雾,对王文琪笑了笑,依旧亲切和蔼地说:“文琪啊,你有那么鲜明的、同仇敌忾的民族立场,这我很高兴,大家也都会很高兴。你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有罪过感,这是难能可贵的。那种事嘛,往严重了说,确实是令人气愤的。但具体情况应该具体分析,你当时为了能活着走出炮楼,所作所为全是违心的,不得已的。而且呢,那事毕竟不真的属于什么国家机密。所以,我说你言重了。在我这儿,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完全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当然,我只不过是我。一个人不能代表大家的看法……”

他不再望着王文琪了,又一次扭头扫视着大家,催促地说:“亲爱的同志们,都怎么了呀?别都闷声不响的嘛,也都发表发表你们的看法嘛!”

大家这才纷纷点头,都说是啊是啊,那事,是没多么要紧。文琪你确实言重了,不必太有思想负担。你人平安地回来了,免了周折,大家不必煞费心机地救你了,这是最好的结果嘛!

王文琪顿时流泪了。

罗队长又郑重地说:“文琪同志,你们村我最信任的人,今晚都在这儿了。从今往后呢,你也做他们中的一分子吧!”——说罢,向王文琪伸出了一只手。

王文琪赶快伸出双手,一手从下握着罗队长的手心,一手在上,揾住了罗队长那只手的手背,感动加激动,眼泪唰唰地流,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

至此,大家的心情彻底放松了。韩成贵说那就散了吧,也好让罗队长早点儿休息。他问罗队长愿意在谁家休息。罗队长说谁家都行,就是别留住在大娘这儿吧。大娘和柱子白天都被鬼子们折腾了一番,让他们老少俩互相安抚安抚,早点儿歇息。拍了柱子一下,说你呀,柱子呀,看人论事不要那么死性。咱们中国的抗日是一场人民战争,要打持久战的。都像你那么看人论事,英雄倒是英雄,可抗到后来,还不成了孤家寡人吗?咱们中国的抗日战争,那是不可能仅仅由几个英雄来赢得最后的胜利的。

大家又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韩成贵说,那罗队长,你就跟到我家去住一宿吧。罗队长说好啊,那就住你家。你们其他人,再将从各家各户要来的东西送回给各家各户吧。

王文琪已穿上了鞋,下了炕。他说罗队长,东西别往回送了,就放韩大娘家吧。明天一早,让人替我套上村里那辆驴车,我把这些东西全送炮楼去行不?

驴车是韩成贵家的。他首先反对,态度一下变得很激烈,脸红脖子粗地数落:文琪你有病啊?你对鬼子讨好卖乖还上了瘾啦?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万事大吉,躲过了一劫算你命大,为什么明天还要主动再去讨好?这些东西是乡亲们平时舍不得吃,东埋xī • zàng才保留住的,是为了搭救你才奉献出来的,你怎么能说出那种不嫌害臊的话呢?

王文琪也被数落得脸红脖子粗了。

罗队长看出他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再说,就鼓励道:“文琪同志,把你的理由讲一讲。”

王文琪怯怯地说:“我的一些想法,也许是……不,肯定是极端错误的想法,还是不讲了吧,就当我没说……”

罗队长坚持道:“一定得讲出来,一定得讲出来。我不管别人,反正我是在洗耳恭听呢!”

王文琪见不说肯定是不行的了,便以豁出去的口吻说:“好,既然你们已经不拿我当外人了,那我就干脆把我的想法直说了吧!我确实是要进一步去讨好藤野那厮。而且,希望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讨好他。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讨好别人喜欢讨好别人的人,但从此往后,我以前不善于的事我要变得善于起来,以前不喜欢的事我也要尽量在鬼子们面前装得喜欢起来。为什么呢,刚才罗队长讲了,我们中国人的抗战,肯定将是一场持久战。目前的情况分明是敌强我弱,还要坚持持久战,那么,我觉得就得有一些我这样的人假装去讨好鬼子,逐步取得他们的信任,争取被他们看成是大大的良民。如果有了我这样的人,当鬼子们又要杀害我们的同胞时,我也许还可以凭着我似乎在为他们考虑的假象,凭着讨好的话语,将我们同胞的生命挽救下来。而且呢,我通过与他们的接触,还能预先了解到他们的行动打算,提醒咱们武工队和乡亲们防备在先,少受损失。我这么做,无非有可能被不了解我良苦用心的人误视为是汉奸,无非在必要之时,乡亲们得奉献出一些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由我去送给鬼子们。但利弊相较,我觉得利还是大于弊的。在此国难当头之岁月,我一个书生型的男人,两手无缚鸡之力,用刀枪来杀敌连柱子都会有的那种英勇我都没有。但我早就想也能为抗战有所作为了,经由白天发生的事,我认为适合我做的,也值得我做的,实在不是很多,就我想到的那点儿并不光彩的打算罢了……”

王文琪不停止地说完了以上一大番话,之后长长地出一口气,又坐在炕沿了,谁也不看,目光定定地只看在罗队长一个人脸上。他说时也在看着罗队长。但罗队长却不看他,一直在低着头认真地听。他已经坐在炕沿了,罗队长仍低着头。

别人们却听得都有点儿目瞪口呆。

那时候屋里真是静极了。

在那静中,有人看着王文琪,有人看着地上的东西,有人看着罗队长。

终于,韩大娘首先开口说:“老罗……”

罗队长这才抬起头,见大家的目光又都在看着他了。

他明白韩大娘的意思,干咳一声,望着王文琪说:“你站起来。”

王文琪站了起来。

罗队长又说:“你过来。”

王文琪两大步跨到了他跟前,脖子一挺,头一扬,表现得像是一名军人,准备挨长官的大嘴巴子抽一顿似的。

不料罗队长却伸展开双臂,一下子紧紧将他搂抱住了。被搂住的王文琪一动不动,然而眼神儿糊涂了。罗队长的一只手,不断地轻拍他后背,喃喃地说:“文琪啊,王文琪啊,我的好乡亲、好兄弟、好同志,难得你有那么一种想法!咱们中国人要是打不败小日本才怪了呢!咱们的抗战一定能胜利!一定能胜利!”

他眼中也扑簌簌落泪了。

王文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罗队长不但理解他,而且被他感动了。他眼眶又湿了。

受到他俩的情绪的感染,别人们的眼眶也都湿了。

只韩成贵还有几分郁闷,不情愿地说:“文琪同志啊,明天你不赶驴车去送,赶马车去送不行吗?”——尽管他眼眶也湿着。

罗队长这才放开王文琪,不解地看着韩成贵。

王文琪说:“马车不方便啊成贵大哥,过得了吊桥,那也过不去炮楼的拱门。东西不多,放马车上显得更少了,还是我赶驴车去送的好。”

韩成贵忧心忡忡地说:“我早发现了,鬼子每次闯到村里来,都不拿好眼光打量我那头驴。我那头驴正当年,我饲养得又上心,挺壮实的。我怕你二进炮楼还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可我却从此见不着我那头驴了!”

王文琪信誓旦旦地说:“哥你放心,我要与你那头驴共存亡。”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罗队长严肃认真地说:“文琪同志,绝对不许你为了那头驴而不惜搭上自己的命啊!”

韩成贵也又说:“要不还是我跟你把东西挑着送去吧!”

王文琪说:“老哥,那不好。发生了白天的事,藤野那厮们再见到咱村的人,必定反应强烈,说不定会残暴之念突发,伤害你以泄积怒。他们现在仅对我一个人还能表现出几分容忍,那就还是我自己去的好。”

罗队长说:“文琪考虑得周到,听文琪的吧。”

韩成贵哭丧着脸嘟哝:“我太担心我那头驴的下场了!”

众人不知怎么劝他是好,皆同情地望着他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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