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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只是几秒钟的事。我很快重振旗鼓。肉体功能一点点恢复。我弓身拾起脚下手电
筒,敲打几下推上开关。光失而复明。我要冷静地清理思绪。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最后
一次确认梯子是什么时候?是昨天后半夜即将入睡之前。是确认之后才睡的。这没错。梯
子是入睡当中不见的。梯子被拉上地面,被劫掠而去。
我熄掉手电筒,背靠井壁,闭上眼睛。首先感觉到的是肚子饿。饥饿感如波涛由远而
近,无声地冲刷我的身体,又悄然退去。而其去后,我的身体便如被剥制成标本的动物,
里面空空如也。但最初压倒一切的恐慌过去之后,我再也感不到惊惧,也没有了绝望感。
这委实不可思议,我继而感觉到的分明类似一种达观。
从札幌回来,我抱着久美子安慰她。她显得相当困惑迷乱,出版社没去,说昨晚通宵
没睡。“碰巧那天医院安排和我的日程对上号,就一个人决定做了手术。”
“已经过去了。”我说,“这件事我们两个已谈了不少,结果就是这样,再多想也没有
用,是吧?如果有话想跟我说,现在就在这儿说好了,说完把这件事彻底忘掉。是有话对
我说吧?电话中你说过来着。”
久美子摇摇头:“可以了,已经。也就是你说的那样。都忘掉好了!”
那以后一段时间里两人有意避开大凡有关流产手术的话题。但这并非易事。有时正谈
别的什么,谈着谈着双方陡然闷声不响。休息日两人常去看电影。黑暗中我们把注意力集
中在银幕上,或考虑同电影毫不相干的事情,抑或索性什么也不考虑只管让大脑休息。我
不时察觉出久美子在邻座别有所思,气氛在这样告诉我。
电影放罢,两人找地方喝啤酒,简单吃点东西。然而总有时候不知说什么好。如此光
景持续了六个星期,实在是长而又长的六个星期。第六周久美于对我说:“暧,明天不一块
儿休假外出旅行一下?今天周四,可以连起来休到周日,不好么?偶尔这样恐怕还是有必
要的。”
“必要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还真不清楚我们事务所有没有休假这么好听的字眼。”我笑
道。
“那就请病假好了,就说是恶性流感什么的,我也这么办。”
两人坐电气列车到了轻井泽。久美子说想在静寂的山林里找个能尽情散步的地方。于
是我决定去轻井泽。4月的轻井泽自然还是旅行淡季,旅馆没什么人住,店铺也大都关门。
这边对我们倒是难觅得的清静。两人只是每天在那里散步,从清晨到黄昏,差不多不停地
散步。
整整花了一天半时间,久美子才得以放松自己的心情。她在旅馆房间椅子上哭了近两
个小时。那时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拥着她的身体。
然后久美子一点一点、时断时续说了起来——关于手术,关于她当时的感受,关于深
切的失落感,关于我去北海道时自己是何等孤单,关于只能在孤单中实施手术。
“倒不是说我后悔,”久美子最后道,“此外没有别的办法,这我很清楚。我最难受的
是不能向你准确表达我的心情和我感到的一切一切。”
久美子撩起头发,露出小巧的耳朵,摇了摇头,“我不是向你隐瞒那个,我一直想找机
会向你讲清楚,恐怕也只能对你讲。但现在还不能,无法诉诸语言。”“那个可是指过
去的事?”“不是的。”“要是到你能有那种心情时需花费些时间,那就花费好了,
直到你想通为止。反正时间绰绰有余。往后我也一直在你身边,不用急。”我说,“只有一
点希望你记住:只要是属于你的,无论什么我都愿意作为自己的东西整个接受下来。所以
——怎么说呢——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谢谢,”久美子说,“和你结婚真好。”然而
当时时间并未绰绰有余到我设想的程度。
久美子所谓无法诉诸语言的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同她这次失踪有某种关系呢?说不
定那时倘若强行从久美子嘴里挖出那个什么来,便可避免使我如此失去久美子。但左思右
想了一阵子,最后觉得纵然那样恐也无济于事。久美子说她还无法将其诉诸语言。不管那
个是什么,总之都是她所无力控制的。“喂,拧发条鸟!”笠原May大声呼fig我。我
正在似睡非睡之中,听见也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不是梦。抬头看去,上边闪出笠原May?
/J’/J’的脸庞。“暧,拧发条鸟,是在下面吧?知道你在。在就答应一声嘛!”
“在。”我说。
“在那种地方到底子什么呀?”
“思考问题。”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思考问题干吗非得下到井底去呢?那
“可是很费操办的,不嫌麻烦?”
“这样可以聚精会神地思考嘛。又黑,又凉,又静。
“常这么干?”
“不,倒也不是常干。生来头一遭,头一遭进这井底。”我说。
“思考可顺利?在那里难道非常容易思考?”
“还不清楚,正在尝试。”
她咳了一声,咳嗽声夸张地传到井底。
“唆拧发条鸟,梯子不见可注意到了?”
“呢,刚刚。”
“知道是我抽走的?”
“不,不知道。”
“那你猜是谁干的来着?”
“怎么说呢,”我老实说,“说不好,反正没那么去猜,没猜是谁拿走的。以为仅仅消
失了,说实话。”
笠原May默然一会。“仅仅消失了,”她以十分小心的声音说,仿佛我的话里设有什么
复杂的圈套。“什么意思,你那个仅仅消失?莫不是说一下子不翼而飞了?”
“可能。”
“暧,拧发条鸟,现在再重复也许不大好:你这人的确相当地怪,像你这么怪的人可
是不很多的哟!明白?”
“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怪。”
“那,梯子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我双手摸脸,努力把神经集中在同笠原May的对话上。“是你拉上去的吧?”
“就是嘛,还用说!”笠原May道,“稍动脑筋不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