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2/2)
当然,沈天均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不排除有的人确实能忍痛,但这种毒留下的痛感如果不好好躺着,就会随着主人的行动,将伤痛扩大化。
简而言之,中了此毒,无论解没解药,都是一种限制人行动的毒,中毒者必须要躺着不动。
靠在岩壁的苏慕折听见身边人的动静,猛地睁开眼,然后便看见百绫被沈天均用膝盖压住后腰动弹不得的画面。
他怔了几秒,然后看见沈天均撑着地的右手青筋几乎要从肉里爆出来。
从这儿到百绫那处并不远,但是要进行如此一系列的动作,想必沈天均整条腿都在痛。
苏慕折慢慢往下看,看见他的腿跟正在颤抖。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百绫的头被沈天均往后拉,他攥着她的头发。
“你要苏慕折干什么?”沈天均的气息略微不稳,说话语气有些急促。
一侧的苏慕折抬眼看他,男人背对着自己,用低沉的身影盘问百绫,而这第一句话居然是关于自己。
苏慕折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以为沈天均会问一些萧卿的问题。
“苏慕折?你到底是来找谁的?怎么我听的版本跟你说的不一样啊?”百绫忽然笑起来,身后男人用力扯了一下她的头发,百绫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恶狠狠。
沈天均没有回答,只重复了那一句话。
“苏慕折跟我说,你是来找萧卿的,怎么到了这儿,口口不离苏慕折?你搞错方向了吧?”
百绫这个女人,绝非善类,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人。
这番话算是问到了沈天均心里,可他表情上掩饰得很好,没有回答也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怎么把薛白身上的蜘蛛取出来?”沈天均调转话锋。
“取不出来。”百绫还没回答,身后的苏慕折抢过话头。
沈天均抬眼一看,苏慕折慢慢走到哭喊在地上的薛白面前,他低头看着薛白满脸涕泪的样子,眼里忽然升起一股沈天均看不透的感情。
像是悲悯,又有点可怜。
“还是苏慕折清楚啊,都不用我说……”百绫还没说完,她就被沈天均一个肘击,直击太阳穴的位置。
瞬间,百绫两眼一白,昏了过去。
沈天均仍旧压制着百绫,只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慕折,苏慕折转过身走到桌子旁。
桌子上有很多绳子,估摸是为了那些祭种准备的,他随手拿起一条扔给沈天均。
见苏慕折难得配合,沈天均也没说话,将绳子缠绕在百绫身上。为了以防万一,又多拿了几条绑住她。
薛白还在地上哭喊,那帮祭种们也不敢上来造次,只能报团躲在旁边看着。
“就只能这样看着?”沈天均把百绫扔到壁岩旁,走过来问道。
“是,除非蜘蛛自己愿意出来,它在里头啃食他的身体,还会释放毒素,现在去碰他,他只会更痛苦。”苏慕折淡淡解释道。
沈天均眉头慢慢皱起来,他转过身看着沈天均,“你现在能说一说,为什么要我走么?”
苏慕折看起来很平静,表情还有些冷,“长越山比你想的复杂,进来的人没有那么容易出去。”
“我是将军,从小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危险或复杂,我没少经历。”
听此,苏慕折慢慢转过头,眼珠子像是蒙了层纱布,雾蒙蒙的。
“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天均心里一震,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句话不知为什么让他听得有股心酸的意味。
“那你能告诉我,你记起哪些事了吗?”沈天均的态度不自觉放得柔和,他故意避开那句话,岔开苏慕折的思维。
洞里似乎变得更冷了,祭种嘶嘶哈哈的声音传来,地上的哭喊一直没停,这些混乱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宛如鬼魅喊叫。
苏慕折的眼神像是慢慢垂下的幕布,一点点的黑暗将眼里碎碎的星光遮掩,他全身发散着名为孤独的东西,这种感觉染着沉重的悲伤,连同站在旁边的沈天均都感到心痛。
“那张人皮,是祭种们的。”
沈天均身形一滞,“我记得,那张人皮并不是一个人,它是东凑西凑拼起来的。”
苏慕折微微昂首,他的目光顺着寒洞光滑的岩壁向上看,思绪宛如也随着流转。
“你知道锁吗?”苏慕折顿了顿。
锁,是一种特殊的咒术。掌握和知道的人极其少,它可以封存一个人的记忆。有锁就会有钥匙,锁对应的钥匙必须是这段记忆里的关键点。
“关键点?为什么人皮是你成为祭种记忆的关键点?你到底记起哪些事了?”沈天均追问道。
“我只记得一段,那就是成为祭种的过程。”苏慕折说这话时,并没有正视沈天均,他撇开脸,看向地上的薛白。
“那人皮又如何解释?”
“那张人皮,是与我同期成为祭种的那些人的皮。”
听此,沈天均表情一愣,他回头看向那些报团的祭种们,那些祭种的年龄有大有小,他们相互依偎,只能信任彼此。
沈天均思虑片刻,那苏慕折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曾信赖同期的某些人。而这些人后来成为那张缝合的人皮,那张人皮里一定有过苏慕折最最依赖的人。
否则,他不会看见那张人皮就立刻触动了记忆的锁,将他整段过去的记忆都锁住了。
“你说你的记忆被锁了,那你又是怎么记起祭种的?”
苏慕折看着自己血已经干了的掌心,轻声道:“从踏入真正长越山开始,我的记忆就已经在慢慢苏醒。直到遇见四香,关于祭种的片段便连贯了起来。”
“四香,四香是你祭种记忆的钥匙?”
苏慕折点点头,他从那半崖上跳下来的一瞬间,看见百绫看见薛白,那一刻,他关于祭种的日子便觉醒了。
可是,成为祭种过程中有个人的脸始终没有办法想起。苏慕折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整段记忆里最重要的人。
然而,他一点也想不起来是谁。
“呃!”忽然,地上的薛白眼眸瞪大,他一只手抓住沈天均的衣摆,鼻子嘴巴眼睛开始冒血,他痛苦万分,开口却满喉咙的血溢出来。
沈天均立刻蹲下身,薛白紧紧抓住他的衣摆,灰色的眼珠子流出眼泪,与血夹杂在一起。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悲伤,好似已经预知到自己的结局。
“什么?”沈天均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好像在说话,但没有声音。
他凑前去看薛白,薛白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可是他的手却依旧紧紧地攥着沈天均的衣摆,他拼了命地想要说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开开合合嘴巴。
血流得越来越多,沈天均扶住他的肩膀,薛白忽然笑起来,沈天均感觉到他的血肉好像在消融,人似乎变得越来越小。
沈天均垂下眼睛,终于看明白他嘴里反复的两个字。
他眼睫微微闪烁,薛白好像也明白沈天均看懂了自己说的话,于是笑得更加开怀,然而他的身体却慢慢消成血水,肉体糜烂。
沈天均感觉自己扶着的肩膀变成软乎乎的烂肉,他扶不住了,薛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身形慢慢薄得只剩衣服。
地上的泥被血浸得发黑,沈天均僵硬地回头看薛白的脸,那张少年的脸变得扭曲模糊,五官像是飘在脸庞上的浮萍,最后全部化作血水。
薛白死了。
站在一侧的苏慕折指尖颤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些祭种面前,祭种们看着他走过来,纷纷害怕地往墙根里缩。
苏慕折蓦然停住脚,他看着眼前这些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们,他们害怕着,颤抖着,眼睛却是干净的。
为了造出第二个和自己一样的祭种,太多的人死于非命。
“我想回家……”
忽然,那群祭种里传来这样一句话。
似乎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所有祭种都悲恸起来。他们想回家,可是现在的模样,他们也回不去了。
“我不要成为祭种……您帮帮我们吧……”忽然一个祭种跑出来,跪在苏慕折面前,他不敢过于造次,只能不停磕头。
一瞬间,所有祭种都跪下来求苏慕折。
沈天均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苏慕折站在原地,他垂着头,形单影只,孤独得像是这整个世间里未曾存在过的人。
片刻,苏慕折缓缓举起自己的手,“我的血,可以让你们变回正常人。”
沈天均眼眸霎时瞪大,他箭步朝苏慕折走去,然后一把扯过他的手,低声道:“你知道凌风吗?”
“我知道,他死了是不是?”苏慕折说这话时,简直冷静到让沈天均害怕,他定定地盯着苏慕折的双眸,有些不理解。
“你知道?!”沈天均眼神微微发颤。
“这些祭种今天聚在寒洞里,只有一件事要办。就是你刚刚看到的薛白成为祭种的过程,就算你把百绫带走,这些人在没有药的情况下,不会比现在死的轻松。”
沈天均身形一滞,“所以,你要用血结束他们?”
“你想看着他们成为第二个薛白吗?”苏慕折缓缓道。
沈天均的胸腔瞬间像是被塞进了几百斤的石头,重的他喘不过气,缓了许久,他才开口,“这儿十来个祭种,你放血也要放很多吧,倒不如我杀了他们。”
说完,他刚要抽剑就被苏慕折拦住,“不需要,我一点点血就够。”
说罢,沈天均的手被苏慕折扯开。他愣在原地,眼神僵硬地停在某一处。
十几条人命,苏慕折要自己扛了。他不让沈天均出手,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与他无关。
等沈天均的意识渐渐回笼时,那些祭种们已经在争先抢夺服下苏慕折的血。
他回头,看见苏慕折站在自己面前,背对着自己,右手的血顺着指尖掉在地上。
那些祭种们洋溢着笑容,直到慢慢地,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有的人开始冒血了,很快,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就有人倒地不起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