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名字(2/2)
半晌,冷寂的屋子里变得稍显人气些。丫鬟把精神萎靡的夫人扶到镜子前,她的脸色蜡黄,眼下乌青尤显,嘴唇干裂起皮,吐气弱如游丝。
丫鬟用着苏家所制胭脂,将夫人的脸庞涂抹得稍显气色,瞧着竟也有从前几分艳丽之姿。
小厨房急急忙忙端着熬得又苦又浓的药汁过来,不管滚烫将药催促着夫人喝下,烫得夫人面容愁苦。
“我让你儿子代替苏盛进宫,宫里来人传话要苏家进个人。”苏爹站在铜镜旁边,连一眼都不愿意瞧苏慕折的母亲。
听见这句话,她瞪大双眼,很快蓄满了眼泪,身边的丫鬟心疼地用帕子替她擦拭。她嘴边被滚烫的药汁烫得红肿,有些不甘地望着这个曾深爱自己的男人。
“他……他不会愿意的。”
男人撇她一眼,有些厌恶道:“你不用多嘴多舌去和他讲些不必要的,我已经说服他了,他等会来和你道别,你别多嘴。”
苏爹反复强调,让她别多嘴,一字一句落在她耳里,最后化为脸上挂着的滚烫的泪珠。
苏慕折站在他们二人身后,手脚发凉。
“他不会愿意的……他不会愿意……”她低声呢喃着,摇着头落泪。
“不用你多嘴就行!”男人怒吼着。
看着这一幕,苏慕折感觉脚底寒气生起,那种由心的恐慌至升头顶。夕阳西下,他的母亲看似恢复血气,实则已将暮色之年。
那股艳丽萎靡,宛如即将腐化的美丽尸体看着可怖又心酸。
他看着,忽然听见房门摔进来一个人。
苏慕折哑然,只见年少的自己连滚带爬地攀到母亲床边,哭得眼睛通红。
至此,苏慕折才渐渐想起来。原来,这是他快入宫的那天。他的父亲用母亲的这条命暗示自己,除非入宫,否则不将医治母亲。
苏慕折眼眶蓦然红起来,他想起来了,那时候的自己是来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原是用了这样的手段,骗了自己入宫。不知不觉,他感觉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看见掌心都是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房间都黑了。火烛燎了一下,苏慕折蜷缩在墙角,耳边是母亲咳嗽的声音,那种带血声的咳嗽。
一下又一下,像是锤子,砸在苏慕折心里。
“夫人,喝药了。”丫鬟的声音传来。
但是无人应答,苏慕折将自己蜷缩在墙角,肩头微微颤抖着,他的拳头拧得发白,牙齿咬得发酸。
半晌,丫鬟大叫一声,“夫人!呜呜呜……”
母亲逝了,丫鬟跪在床头哭喊。苏慕折撇着脸,冰冷的泪珠落在膝盖处,啪嗒啪嗒几声,浑身抖得厉害。
“慕慕。”忽然,白罗的声音传来。
苏慕折睁开眼,看见亮堂的屋子。眼前的白罗皱着没眉看着自己,他的手离开了白罗的额纹,他从记忆里抽离了。
他吸了吸有些鼻塞的鼻子,半晌没回过神。
白罗伸手刚触到苏慕折的脸颊,苏慕折便受惊般浑身抖了一下。
“你母亲的死……”
“是我爹……”苏慕折低声道,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着,视线越发模糊,“还有什么……”
白罗顿了顿,“明日再来吧。”
苏慕折摇摇头,“还有什么。”
“苏家,自打那位夫人进门,你们便不再如从前那般好过。不过,如今凤观灭国,一切都覆灭了。”
苏慕折盯着自己的掌心,眼神空洞几许,看着上面的湿漉漉的痕迹,“我到底算什么?”
白罗愣了。
“我的身世,我的名字,到底什么才是我的?”苏慕折缓慢抬眸,看向白罗。
白罗有些担忧,刚一动,苏慕折便问他,“我到底算什么?我到底是谁?”
这种氛围压抑得可怕,苏慕折平静的语气,脸上全是泪痕,他那眼神宛如一滩死水,像是什么落进去,都成了一汪黑。
似乎这个打击太大,苏慕折有些偏执了。
白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嘴边搁置着许多话,却一时半会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该说什么,苏慕折这一辈子,到底都是被人主导着。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能按着别人的想法走。
到头来,甚至连名字,竟也本不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