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黄河东去(1/2)
黄河。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黄河崇山峻岭间劈开一条通道。雷霆万钧的力量,浊浪排空的气势,劈开大山和深峡,切断腾格里沙漠,在黄土高原连绵不断的峡谷中穿流而下,经壶口,出龙门,过潼关,逶迤于河南、山东两省的大平原上。
黄河是暴虐的,不断的决口、泛滥、改道、淤积。
咆哮的洪水冲毁了村庄,淹没农田,吞噬了无数的生命。那滔滔巨流中,混在了人们无数的鲜血、汗水和眼泪。
赵绍原是黄河上有名的艄公。黄河中下游三十六处暗礁,七十二道险滩,哪里是奔腾咆哮的大石坡,哪里是浊浪旋转的油馍锅,哪里是幽深狭窄的葫芦谷,那里是险峻急湍的狼跳峡……早已烂熟在他的心中。
船过三门峡,三门峡本是黄河上第一道险滩,有“天门”、“鬼门”、“人门”三个峡口。黄河水从这三道峡口奔腾而出,飞流直泻,正如那“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唐诗。这些年,行船走的是“鬼门峡”。这“鬼门峡”水量大,水流急,峡口下边像个滚了锅的大黑漩涡,迎面就是那座千古有名的大礁石“中流砥柱”。
几千年来,“鬼门峡”下边的漩涡里,也不知道沉了多少条船,死了多少人。后人曾在“鬼门峡”崖石上刻着八个隶体大字:“鬼斧神工,峭壁雄流”。在“洪流砥柱”石上,刻了三个斗大的字:“照我来”!
“船到鬼门关,两眼泪不干;过了鬼门关,胆大能包天。”黄河上的艄公,能不能吃黄河上这一碗饭,会不会掌舵,全看能不能过这三门峡。
黄河是“铜头铁尾豆腐腰”:从青海、甘肃到郑州,两岸高山峡谷,约束着河水,很少泛滥,所以人们把它称为“铜头”;郑州以东,黄河奔入大平原,如扇面般展开,河滩足有十多里宽,两岸全凭大堤护栏,决口最多,因此被叫做“豆腐腰”;济南一下,东流入海,河道又窄了起来,叫做“铁尾”。
连月的大雨使黄河的水暴涨了几丈,赵绍原的船正行走在这“豆腐腰”上。“豆腐腰”上的水宽,昏黄的波纹泛着同雾蒙蒙的天连成一线。要是没有经验的艄公在这一段是很容易使船搁浅的。赵绍原的船上载着一个雪衣人和一个青衣人,那人雪衣人站在船头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雪衣人的手中充满了汗水,冰凉凉的有一股细细的铁锈味。他们就是这时名扬四海的秋语梧和萧去。秋语梧白衣胜雪,脸色苍白,脸上两条青色的血管如虎须般伸展。这一路下来,秋语梧对抗追兵、保护萧去,早已身受重伤。
萧去道:“梧桐哥哥,轻松点,咱们借渭水上岸距咸阳的永王行宫,没有多少的路了。”
秋语梧道:“过了‘鬼门关’才能安心。太师的追兵一天紧似一天。惊寒阁的杀手,唉……”
赵绍原在一旁答言:“公子,‘船到鬼门关,两眼泪不干;过了鬼门关,胆大能包天。’这鬼门关不好过,其他河上的艄公都过不了鬼门关。黄河上的艄公,哪家不是黄河边上出来的谁肯帮那帮畜牲劫这账簿。”
萧去笑道:“生于乱世,人不如狗。天的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现在的灾民只是吃树根草皮,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
秋语梧道:“你还能笑得出来啊?”
萧去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取出里边包着鸡腿,在鼻子下边晃来晃去:“易子而食?我记得有人说人肉是酸的,不过我还真想尝尝。孩子的肉是不是会更嫩些啊?”然后站起来把鸡腿递到秋语梧的唇边,“先来个鸡腿?”
秋语梧“呕”的一声。
萧去忙把鸡腿拿开,“你干吗啊?”萧去把鸡腿收回来,递给赵绍原。“赵大哥,你吃吧。我喂你啊。”
这还是秋语梧和赵绍原对萧去十分了解,知道她对吃一道一向是痴迷的。想要吃人肉,萧去也不过是有这心没这胆。
赵绍原道:“小小,别闹了。”
这时候忽然又一个声音道:“人肉不是酸的,细嚼下去还有点甜。生吃也不像其他肉一样的腥。”
萧去吓了一跳:“呕!你有病啊?”然后忽然一愣,“谁啊?”
赵绍原也是一愣,觉得脚下的船有一点不一样。
一个黑衣人从船底纵了上来,“其实等到人饿到极限的时候,吃什么都无所谓了。”
秋语梧挡在赵绍原的身前,“罗朗?”
“是。”
萧去同他并肩而站,“为了账簿。惊寒阁也插手这是了?看样子这账簿我们难守了。不过顺便问问我们命在黑道的价值多少?”
秋语梧一向对萧去十分的头疼,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有心情开玩笑。
“秋语梧价值十万两黄金,萧去价值十二万两。”罗朗答的很顺利。萧去刚听到这里,不禁的微笑。可是罗朗又道:“白银。”
萧去噘着嘴。秋语梧斜眼看着她,知道她心中不满她的价值低于自己。
萧去一直噘着嘴道:“为什么啊?人家的……”起凤剑出鞘,黄河上打了一个闪电。秋语梧道:“小小,别闹了。”
罗朗手持分水峨嵋刺,右手的中间的长刺明晃晃的晃着萧去的眼。罗朗的目光变得很冷、很静。萧去看罗朗的目光则是好奇的,“不过我们两个人的身价加起来差不多赶上朝廷拨给黄泛区的赈灾粮款了吧。”罗朗的笑冷酷得仿佛刺入人的骨髓。破空声,仿佛利器撕破虚空。杀手的招式向来很简洁,不浪费一丝的力气。秋语梧叫道:“小小,小心。”一语未落,峨嵋刺已经离萧去的咽喉不过两分。萧去的身子笔直的向后滑去,起凤剑画了个完美的剑花。
秋语梧的腾蛟剑出鞘,却是刺入水中。浑浊的河水中泛起红色血水,一个黑衣的尸体浮了上来。赵绍原忽然觉得手中的撑杆向下一沉,他长长的吸了口气,手腕用力向上一挑。一个黑衣人被他挑了上来,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鬼头刀。黑衣人借势用刀劈下来,赵绍原在他的气势的笼罩下一动不能动。赵绍原下意识的用手去挡,他没有武功的根底只是凭着多年撑船练就的臂力面对危险就不知所措了。赵绍原觉得身子被一股大力先后牵引,一个踉跄就被拽到在船板上。
萧去回头看见正和秋语梧战在一起的黑衣人,叫道:“梧桐哥哥,下死手吧。”
秋语梧一言不发,手上的剑一剑紧似一剑,漫天的光芒晃得人都睁不开眼睛。罗朗忽然叫道:“万法落雪。”黑衣人的刀势忽然转向博大,刀意,冷似雪;刀锋,广如水。迎向秋语梧的剑网,剑锋和刀锋交在一起时,如利刃断铁精光显现。秋语梧一势“洒碎轮回。”仿佛是从地狱中蔓延出的烈焰。黑衣人步步谨慎的与秋语梧对招。
罗朗一边与萧去交手,一边观察秋语梧与黑衣人的招式。萧去见罗朗心不在焉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的怒气。萧去的剑招步步紧逼,罗朗却游刃有余。萧去习武只是为了好玩,出道一年所遇的都是一些小毛贼,没有遇到一个真正的高手,没有一次生死搏击。而罗朗的武艺在生死间练就的,临阵对敌时经验极多。萧去向来争强好胜,见罗朗的轻视,心中不甘。手中招式更显散乱。
秋语梧一势“万世劫灰”腰斩黑衣人。黑衣人一声惨叫。罗朗和萧去都是一惊,同时向旁边观看。就是这片刻,罗朗的一记肘锤,重重的打在萧去的肋上,萧去如同被千斤的重锤撞中一般,身子差点向后飞去。萧去凭着一股傲气硬生生地停住身子,碎裂的肋骨穿破皮肉。一口热血涌上喉咙,萧去抢咽了下去,把一声闷哼咽在肚中。秋语梧回头正看到这个景象,大吃一惊。
秋语梧伸展腾蛟剑,隔住罗朗的攻势。罗朗放声大笑,“腾蛟、起凤,名声鹊起一时无两。可惜,也不过如此。”
萧去瘫在地上,白森森的肋骨支着。秋语梧扶住萧去,“小小,怎么样?”
萧去道:“咳、咳、呕。”一口血喷了出来。“没事。”
秋语梧道:“还说没事。”
罗朗的峨嵋刺垂下来,指着船板,“交出账簿吧。”萧去道:“你以为账簿就这么好拿吗?我们这一路下来经了多少风浪,一步步走来,不容易。可是活到现在不易。这账簿,呵呵,你说呢?”
秋语梧横剑在胸,罗朗冷笑。
萧去的看向赵绍原,赵绍原摇了摇头。萧去的目光中充满乞求,赵绍原还是摇了摇头。萧去疲惫的阖上双目。赵绍原长叹一声,萧去奋起最后的力气从船板上跃起来。起凤剑攻向罗朗,萧去每做一个动作都牵动伤口扯心的疼。全力的一击,船承受不住压力竟然从中间裂开了。
赵绍原的泪从眼中滑了下来,他纵身跳人黄河。黄河上的艄公水性是过人的,赵绍原如一尾鱼,在水中快速的游开了。罗朗的水性也不错,能在船下隐身随船一起到达‘鬼门关’,这份潜水的本事一般人也是比不了的。萧去和秋语梧自幼生在扬州瘦西湖畔,水性也是有的。秋语梧在脚下颤动的时候已经知道要发生了什么事,落在水中时紧紧地缠住了罗朗。罗朗脚底一颤,以奇异的转身截住秋语梧。赵绍原的泪和着黄河水,他远远的逃开了。
这可苦了萧去了。肋上的伤口进了河水,瘆瘆的疼。萧去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却吸进了一口河水。一口水呛在肺里,萧去差点沉底。
萧去昏昏沉沉的随着河水漂了下去。
而这时秋语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缠住罗朗,根本没有时间顾萧去。
等到萧去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的不是秋语梧,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有着同萧玄渊一样明亮的眼睛,“你怎么样了?”那孩子问道。
萧去挣扎着坐了起来,“你是谁?这时哪里?”
孩子道:“洛阳,惊寒阁,你受伤了,又被河水泡得久了,伤口都烂了。还疼吗?”
惊寒阁?萧去心中一惊,却面不改色。
张老三的茶棚在咸阳城东,虽叫茶棚却也卖油条、水煎包、牛肉面之类的小吃食。茶棚中常坐着一个老头,圆圆的脸,两抹短粗的眉毛,蒜头的鼻子,被水烟熏黑的黄牙,总是叼着一把水烟袋。他叫赖义。赖义是这一片有名的老混混,常在各买卖家蹭烟。咸阳城的买卖家的规矩是在门口放四条板凳,桌子上摆着一把水烟袋。赖义的烟瘾极大,一口气吸个两三个时辰不住嘴,屁股沉得像铅,一坐下来就不动地方了,所以就的了一个诨号叫:癞蛤蟆。附近的买卖家都讨厌他,独独这张老三时常还招呼他到自己的茶棚吸烟。
赖义虽然烟瘾极大,为人却也仗义。他肚子中有着无数的故事,坐在张老三的茶棚中便给茶客们讲些演义之类。有了这免费的书场,张老三的生意还算红火。那被赖义吸去的劣等烟,那几个铜板早就赚了回来。“咱咸阳城可是个好地方!出的都是圣人。”赖义独守着一张桌子,说两句话吸两口水烟。“知道姜子牙不?渭水钓鱼,钓到的可是周文王。那姜子牙多大的谱?坐着车,周文王在地下拉。就一直拉到咱咸阳城,姜子牙就说了,‘你拉了我八百零八步,我就保你子孙八百零八年。’咋样?人家姬家就传了八百零八年。
“那秦始皇牛不?可就是愣不敢埋在咱咸阳城中。武则天硬是把她娘的坟迁到咸阳,可咋了?她是皇帝,又不是圣人。没两年就呜呼哀哉了。皇帝是争来的,可圣人是天生的,几百年才出现一位。
“咱咸阳城可是人杰地灵的,咸阳人都是有情有义的。就说那状元郎,罗子恒,穿红袍戴红花,皇帝面前不害怕,那当朝的永王千岁爷要招他为郡马,可状元郎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为啥?就是为了咱这咸阳城中他那青梅竹马。”赖义又吧嗒、吧嗒的吸了几口水烟。接下来的状元郎的故事同其他读书人一半,寒窗苦读,一朝成名天下知。
茶棚外天沉似水,黑压压的云压在房檐上。茶棚中的客人多是周围的农民,见天要下雨就散了。茶棚中一时间就显得很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在独自吃这一碗牛肉面。赖义还剩下半袋烟没抽完,见张老三又在忙着刷锅。赖义闲着无聊就蹭到那年轻人的桌边没话找话。赖义仔细的看了看那年轻人笑道:“公子好生的相貌。用相术上说的是,大富大贵之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好相貌、好相貌,他日必定红袍加身,登堂拜相。”
那年轻人抬头,“就算是高中状元又有何用?”
赖义道:“怎么没用?到时候衣锦还乡,当了钦差为百姓伸冤。”
那年轻人苦笑:“老人家,中了状元要是没有朝廷的背景没有势力,不过就在翰林院里混个翰林之类。不过是天天的著书啊,起草诏书啊……状元钦差,呵,那只是戏文中唱的。”那年轻人的眼中充满了沧桑,他就是状元郎罗子恒。赖义听了他的话不禁一愣。罗子恒吃完了面,推开面前的碗,放了几文钱在桌子起身离开。来一看着他的背影,竟有几分蹒跚。
“来碗面。”赖义发呆的时候哟个黑大个闯了进来,那人的嗓子很粗,着实的吓了一跳。
张老三麻利的下面,加汤,浓浓的牛肉汤香味传得很远。
赖义眯起眼睛吸着水烟,仔细的打量着那个黑大个。破旧的衣服遮掩不住结实的肌肉,露出古铜色的肌肤,仿佛上面镀了一层水锈。细长的眼睛时而迷茫,时而露出精光。那人在专心致志的吃面,仿佛是饿得狠了,吃的极快呼噜噜的响。赖义的水烟不过才吸了两口,那人已经吃了一碗面,又叫了一碗。片刻间,他就吃了十几碗。天更阴了,雾蒙蒙的,空气中湿得让得人透不过来气。赖义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要下雨了。”那黑大个似乎吃饱了,噙了口汤缓缓的咽了下去,很享受的样子。这个黑大个就是那黄河上的艄公赵绍原。
打了一个闷雷,豆大的雨滴就倾泻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愈来愈少,这时却从街角转出了几个蓑衣人,雨打在蓑衣上滑了下来,靠近脚腕的地方细细的水珠不停的滚落围成了一圈。
赵绍原看了看天,问道:“听说当今的永王千岁在咸阳有行宫。不知这座行宫在什么地方啊?”
赖义一愣,“那可不近啊,离这有这十几条街呢。永王行宫虽说是在咸阳,可是不是在咸阳城里。客官知阿房宫不?那座行宫就在阿房宫的地界里。”
赵绍原不知道那传说中的秦始皇阿房宫的地址只好仔细打听。而赖义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天南地北的无所不说了。
“咱咸阳城可是个好地方!出的都是圣人。……”
“……”
赵绍原耐着性子听他说话,却没注意着小小茶棚早被一群人包围了。
赵绍原的左手一直握着一杆撑杆,汗水渗入木质的杆子中日子久了渐渐的成了一种赭色。雨落在地上的声音与落在蓑衣上的声音毕竟是不同的,赵绍原经了多日的逃亡对危害自然生出一种本能的敏感。赖义还在口沫横飞的讲述姜子牙的渭水飞熊,而蓑衣人却已经发动进攻。蓑衣人共四人,带着不同的精钢手套,赤、白、灰、赭。
赵绍原手中撑杆的梢头不知何时被削成尖的,锋利如箭。每一招都简单而精准,随着每一招的起落都溅起一串血珠。所以人似乎是经过了特殊训练的,虽然受伤却无一人发出声音。赖义夹在两方人之间,却没有受到半点波及。赖义看见蓑衣人进退有致,攻守有章的阵法,滑若游鱼的身法忽然想到了一个传说。据守在太师的手下有一个十一人组成的鱼阵,共一十一人,每个人都带有一双精钢手套,各着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灰、赭。其行其法是由海中某种传说中的小鱼围攻大鱼幻化而来。而这阵法在杀手界与罗朗的峨嵋刺并称为暗杀之最。可是如此着法却在赵绍原的手下处处受制。
赵绍原靠黄河吃饭,那河上人家的捕鱼之技也是精通的。如今,赵绍原心中澄澈只是把自己当作局外人般如在岸刺鱼。天地万物,无不相生相克,这捕鱼之道便是克制鱼阵之法。
可惜的是,赵绍原随通此法,却终究不是习武之人。赤爪人攻向赵绍原左侧的空门,灰爪人牵扯住撑杆的攻势,白爪人一招“黑虎掏心”抓向赵绍原的前心。赵绍原向后仰去,侧身,长凳经不起他的动作带着他倒在地上。这一摔,正好避过两人的杀招。而手中的撑杆却又下而上刺入灰爪人的心脏。灰爪人临死时紧紧地抓住撑杆。赵绍原力弱,拔不出撑杆。这时赤爪人纵身而起,借助身体的力量劈向赵绍原。而赵绍原惊慌失措,用撑杆横扫了过来。灰爪人带着撑杆正撞在赭爪人,灰爪人手中的钢爪在冲力下正刺入赭爪人的下腹。赵绍原下意识偏过头躲避赤爪人的攻势,头虽然躲过,可是肩膀却被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