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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已经明白,这是一个不需要实实在在行动的年代,需要的只是你的一个态度。这个态度虽不能替代你实际工作中任何一个环节,但是它却大于一切。这是丁子恒最终搞清楚了的事情。所有的那些没有实际内容的发言和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文字,都是他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与他的命运密切相连。倘若哪天学习少了,或许他还会惶惶不安,不知道又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努力使自己融进这个时代,像他所有的同事一样。未来生活的画面,变得越来越不像他年轻时曾经勾画过的那样。他觉得自己也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但这一次,是谈焦裕禄。丁子恒想,焦裕禄之所以成为焦裕禄,是因为他实实在在地做事啊。他做的那些事很具体,目的性很清楚,他对沙丘和风口所做的调查,多像他们的查勘呀。所以,这次的讨论,丁子恒认为一定会就工作中一些很具体的事项进行放谈。
然而,丁子恒对所有事情的预测都不准确。整个讨论几乎都只是空谈一下焦裕禄,话题很快就转到院里现今仍然存在的问题上。年轻人们锐气逼人,言词咄咄,所提意见相当厉害,命中率奇高。丁子恒听时觉得十分振奋,但细想一下,又觉得心惊肉跳。1957年的情景不时浮出他的脑海。他想,怕不会又是一个钓饵吧?万一又来反右,眼前又会有几个人当右派呢?他想他还是不说为好。
但是不发言也是不行的。会上不发言的人已经很少了,发过言的人都拿眼睛望着那些不发言的人。那目光意味深长,令人心慌。丁子恒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顺着学习焦裕禄的事迹,就工程中的事说几句或许合适。于是他就丹江口陆水工程作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他说丹江口的查勘很潦草,科研为生产服务不足,重主体工程而轻辅助工程。而以陆水这样的小规模来做三峡试验坝也是不够的,即使成功,也不足以说明三峡的问题。这原本就是丁子恒早有的想法,过去开生产会时他也说过几次,现在他觉得说这些人人都心里有数的内容一不会冒犯什么,二不会引起大家对他的过多注意。
但是前来听会的政治部谢森宝主任还是批评了他一句。谢森宝说:“丁工,你总是三句话不离科研。要记住,科研最主要的是要为政治服务,为无产阶级专政服务。我们修三峡是为了什么?最终还是为了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离了这条,什么是空的。”
丁子恒身上立即出了汗。他马上说:“是是乔,谢主任批评得对。我还要加强学习,还要加强学习。”
这个批评令丁子恒一整天都心情抑郁。晚上他便头晕,晕得人有些恍惚。雯颖吓得不轻,立即要陪丁子恒去医院。丁子恒浑身疲惫,懒懒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并不想动。他有一种心灰意冷之感,突然就觉得人生好无趣。雯颖左说右说,丁子恒仍不愿去医院。雯颖一急,便跑到壬字楼上找杜大夫。丁子恒听着雯颖碎乱的脚步,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于是他想不如起来,依了雯颖去医院好了。他睁开眼睛,不料却见三毛和嘟嘟两人站在他的床边,眼巴巴地望着他。
丁子恒惊讶道:“你们两个干什么?”
嘟嘟说:“爸爸病了,我怕爸爸不小心死掉了,我就站在这里,爸爸一死,我就拉爸爸,再把爸爸拉醒过来。我怕我一个人拉不动,就叫三毛和我一起拉。”
三毛大大咧咧地说:“我知道爸爸不会死。我们还是小孩子,爸爸怎么会死呢?
爸爸一般都是要等小孩子长成大人,然后小孩子又生了小孩子,爸爸才会去死。爸爸现在是生病,不过,我觉得爸爸生病的样子很奇怪,脸是灰色的,所以就想观察一下。“
丁子恒被两个孩子的言论弄得笑了起来,这一笑,头上也松快了一点。
雯颖回来,她没能请到杜大夫。雯颖满脸不悦,说她觉得杜大夫家里明明有人,可是她大声叫门,里面就是没人答应。丁子恒说:“算了,别找人家了。我现在稍好了一点,明天早上我一定看病,行不行?”
次日一早,雯颖坚持要陪丁子恒去医院,在内科遇见了杜大夫。杜大夫见了他们,忙热情相问,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知道昨天雯颖去了他家。雯颖低声对丁子恒道:“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昨天在家,而且故意不开门。”
丁子恒说:“算了,就算人家不开门,人家也有人家的事,何必介意?”
丁子恒血压升高,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二。杜大夫为他开了三天的休息。丁子恒先没有想到休息,拿了休息的病假条,方觉得眼下的学习紧张而乏味,休息一下也好。便同雯颖一起去室主任处交了假条,回家去了。
阴阴雨雨,风风雪雪了几天,突然又变得闷热起来。闷热来得有些突然,于是一连几天,在办公室里大家都议论说这天气怎么有些怪怪的,不知有什么兆头。几乎话音刚落,寒潮又席卷而来,天色灰蒙蒙的,冷风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