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1)(2/2)
云若公主垂眸,掩下眸中神色,只是淡声道:“或许可招来卫衡,问问他可有主意。”
皇上倒是对卫衡这个年轻人颇为信任,当下点头:“云若说得极是。”当下命侍女代宣卫蘅前来见驾。
片刻功夫,卫衡便来拜见了。
卫衡是一个俊朗文静的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皮肤清净,面如白玉一般。卫衡上前先是拜见了皇上,又见过了云若公主。
皇上点了点头,又命人赐了座,卫衡谢过恩,这才就着拿杌子虚坐下,那腿却是半屈着支在那里的。
一时皇上便叹了口气,说起当今形势,问卫衡有什么主意。
卫衡不着痕迹地看了云若公主一眼,却见云若公主对自己似有若无的一个示意,当下便道:“臣倒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皇上听卫衡这么说起,忙道:“请讲。”
卫衡离开矮杌,跪拜在地,这才道:“如今路放屯兵二十万在落甲山,巍然大炎一势,臣观大炎诸将,怕是绝无一人是此人对手。臣认为,皇上可重用此人。”
皇上一听,连连皱眉摇头:“不行,不行,路放这个人,怕是不会再听朕的使唤了!”
卫衡哪里能不知道皇上的心思,不过他却上前提议道:“皇上,臣有一策,若是皇上依计行事,或可一试。”
皇上闻言,忙问:“什么办法,快快说来。”
这卫衡卖了一番官司,这才道:“臣认为,如今若要收拢路放之心,唯有一法,便是赐婚。”
赐婚,赐谁?
因为云若公主在场,卫衡并没有明说,不过卫衡的意思,皇上和公主都是清楚的。
当下云若公主面上泛着薄红,冷声斥道:“大胆,卫衡!”
卫衡忙跪下,道:“请皇上恕罪!”
皇上却是伸出手,示意云若公主稍安勿躁,然后才问道:“如今孟将军求娶云若公主,可是若是如今不允婚,反而赐婚给路放,那该怎么收场?”
卫衡缓缓道:“如今大炎之势,一则是孟将军,掌控着皇上身边的人马,大炎诸位将领尽皆忌惮,而另一位,则是路放,坐拥二十万狼虎之师,蛰伏落甲山。如今皇上若要收复失地,便要火中取栗。”
这话听得皇上心动,忙问:“朕要如何火中取栗?”
卫衡一笑,这才道:“这火中取栗之道,一则在于要平衡两家之势,万万不能真得比出个上下来,定要他们两虎之争,旗鼓相当,最后落得一个两败俱伤。此中之道,全在扶弱抑强。二则,便是不能在两家之间分出亲疏,必然若是逼得一家公然反抗朝廷,那也是得不偿失。”
皇上听了这么一番话,不由得连连赞叹,亲自上前扶起卫衡,道:“卫爱卿,一番真知灼见,令朕茅塞顿开!”
卫衡眸中也露出得意之色,当下笑道:“如今孟将军便在帝王之侧,其心昭然若揭。如此情势,皇上自然势必要寻得一个足以依赖且能制衡孟将军的。此时此刻,若是以公主下嫁,便是路放不能诚心服膺,亦可对孟将军起到威慑之力。”
皇上连呼太妙,越发对卫衡赞叹不已。可是忽而想起云若公主,忙回头看时,却见云若公主垂眸抹泪。
皇上心中涌现不妙,忙问:“云若,这是怎么了?”
云若泫然欲泣,跪倒在地:“皇兄,难道皇兄狠心,竟然要将云若许配给那路放?”
皇上忙要扶起云若:“云若,你以前,不是对路放赞赏有加吗?怎地如今却不愿意下嫁路放了呢?”
一旁卫衡闻言,忙告罪退下。
待卫衡退下,云若这才道:“皇兄难道不知道,如今世人皆传,路放为了结拜义弟愤然离开路家军。这个路放,万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等癖好。若是云若真个嫁了他,真怕日后……”
日后如何,云若没说,可是皇上的眉头却紧紧打起了结。
他面上颇是为难:“云若,如今朕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云若苦笑,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眸中波澜。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跪下,低而柔和地道:“云若知道,云若愿意为皇兄赴汤蹈火,更何况是嫁区区路放。”
皇上愧疚不已,扶起云若,叹息一声,他是真愧疚:“云若,苦了你了,是朕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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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放和秦峥到达落甲山的时候,皇上派来的信使也不过是刚刚离开。
众位路家军将士见路放归来,个个欣喜不已。他们几乎觉得自己被将军抛弃了,如今回来了,就好。至于路大将军身边陪着的是谁……先不去想了。
路一龙见路放回来,脸红耳赤一番后,终于在诸葛铭的撺掇下,背上背了荆条,向路放请罪。
路放牵着秦峥的手,对路一龙道:“从此后,谨言慎行。”
路一龙抬眼偷偷地看了下秦峥,忙道:“是。”
路放何尝不知道,自己属下众人对秦峥不喜,不是一天半天了,也不会因为此次他的杀鸡儆猴便真的对秦峥彻底改观。若秦峥真得留在自己身边,还是要秦峥自己希望留在这里。不过如今只要他们不再公然传一些秦峥的流言蜚语,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而苏盼这段时间一直是留在落甲山的。自从那日她痛哭流涕一番后,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还是要好好留在落甲山,争取路放的心。是以这段时间,她又是和大家一起操练武艺,弄得众人都夸她巾帼英姿,就连霸不悔霸盖天,都觉得她隐隐有昔日霸梅之风姿,越发对她喜欢。
除了练武,她还每日里开始就着路放昔日的办法腌制坛子菜,还从山下寻来了食谱,带领大家去山里挖野菜,采蘑菇等,丰富大家的膳食。她也确实卖力了,路家军众人看在心里,感念她对大家的付出,心里都是盼着她能当将军夫人的。
如今秦峥再次被路放带回来,眼看着是穿的女装,路将军断袖之癖的疑惑总算解了。可是那个女人,到底是否适合将军,实在是没谱的事儿啊。
路放却并不理会众人眼中的疑惑,径自命诸葛铭安排秦峥的住处。诸葛铭知道路放的心意,便将秦峥安置在路放所住房屋之后的一间茅屋中。虽然简朴,可是一则距离路放近,二则茅屋之后就是溪水,诸事都方便。
路放带着秦峥安置下来,将带来的诸物都放下后,秦峥歇坐在那里,打量起了这屋子。
原来这些茅屋,都是倚山傍水而建。茅屋一排整齐,都是用山中所伐松木并茅草建起来的。茅屋之后便是连绵山峦,山峦之下有溪水流淌,清新动人。
偏秦峥所住的这件茅屋,更与别个不同,是依傍着一棵百年老树建成的。那茅屋中右方一侧便是一棵两个人才能环抱的老树,老树从屋子里拔地而起,穿过茅屋顶棚,蔓延向天空之中,在空中又与别个老树枝桠交缠,弄得这一片绿树成荫,好不凉快。
而在屋内,这树干粗犷俨然如屋内摆饰一般,树干一侧是松木做成的床,虽则粗糙,却也能睡人。
这屋子只开了一个窗户,窗户外树影婆娑,很是凉爽。
路放正将各种物事都一一安置在茅屋角落,有灵芝孢子,也有燕窝银耳等物,都是平日秦峥养生之用。适才他也已经命诸葛铭派人下山,务必要买只奶牛上山。
而秦峥,劳累了这些时日,便倚靠在窗前,坐在一个用老树根切成的矮杌子,望着山中景致。
山野之间,在缠藤老树之中栖居,听着鸟声风声,望着山上山下错落有致之景,眼见的是笼罩了一层薄雾的靛蓝色连绵山脉,以及岱青色的老林,近看,则是黄花零星,落叶铺地,真个是看得人心旷神怡。
秦峥眯眸,舒服地靠在那里,只觉得有淡淡松香扑鼻,并有轻风拂面,很是舒畅。
她到底也是累了,渐渐困顿起来。
正要打盹的时候,忽感到手上一痒,睁眼看时,却原来自己的手随意放在松木做成的窗上,此时竟然有一只鸟儿,睁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她,并啄着她的手心。
秦峥不由笑了,眸子泛起亮来,低首瞅着那鸟儿,学着那鸟儿唧唧喳喳了一番,那鸟儿也是有趣,竟然对着秦峥也唧唧喳喳了一番。
秦峥越发觉得有趣,不禁大笑起来。
路放原本怕她不喜欢这里的,此时见她神情惬意,趴在那里对着个鸟儿说话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小女孩情态,不免心动,走上前,也靠在那里,对鸟儿道:“这鸟儿,也和我说句话。”
谁知道那小鸟儿见到路放,顿了下,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秦峥斜眼嘲笑他:“你这个人一看就心思重,连个鸟儿都懒得搭理你。”
路放抿唇含笑:“鸟儿不理我,你理我便好了。”
秦峥淡笑:“也不必我理你,自有你路家军几万人口,巴巴地等着你呢。”
路放听了这个,眸中微闪,揣度她话中意思神情,正要加以试探,忽而听到外面声响,却原来是路一龙带人取了被褥等物来,为秦峥布置。
这带来被褥之人,却是眼熟的,正是慕容楠。
秦峥认出来,慕容楠身后的,却是昔日救了自己的连家兄弟。那日连裕将她从南蛮军中救出,从此大家各自两散,没想到双方都各自平安,又聚在这落甲山。
慕容楠见秦峥认出自己,上前见礼,笑道:“秦姑娘,别来无恙。”
连家兄弟也上前抱拳见过了。
一时秦峥也不睡了,和连家兄弟等闲聊。这连家兄弟昔日虽说和秦峥接触不多,但也看出这个女子乃是有胆识有决断的,并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后来她孤身刺高璋,更是让大家感叹不已,是以心中对她多有敬佩。此时重新相见,知道她终于平安,也是放了心。
聊了半响,慕容楠带领连家兄弟告辞,路一龙从旁,默默看了路放一眼,问道:“诸葛先生正在议事厅等着将军。”
路放点头,又吩咐路一龙道:“一龙,你留在这里,看秦姑娘需要做什么,帮着打个下车。”
路一龙顿时瞪了眼,竟然让他给秦峥打下手?
他心中愤恨,不过还是咬牙忍下,说了声:“好。”
待路放等离开后,秦峥坐在树根杌子上,翘着二郎腿,斜扫了路一龙一眼,吩咐道:“这位路将军啊,你帮我把那个褥子铺上吧。”
路一龙顿时满面通红,硬声道:“你一个姑娘家,竟然让一个男人为你铺床,你——”
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她不害臊,他也会害臊啊!
秦峥瞟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不愿意?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把路放给我叫来,让他再找其他人帮我吧。”
秦峥这话,却是戳了路一龙痛处,他可不敢再让将军误会他欺负这个秦峥了!
当下,路一龙红着脸,忍着痛,饱含耻辱地弯下腰,帮这翘脚一脸得意的女人理床叠被。
当他终于铺好了床铺的时候,怀着哭泣的心,站到一旁,硬着声道:“铺好了。”
秦峥满意地点头:“不错嘛,再给我找一个大木桶来,还要给我烧热水,我要泡浴。”
什么?
路一龙瞪着秦峥,这女人,可真是得寸进尺啊!
他咬牙甭出两个字:“不行。”
秦峥挑眉,斜眼望着他。
路一龙见此,忙忍下怒,解释道:“我们这里没有木桶啊。大家伙洗澡,都是拿水直接冲,或者直接跳到溪里去了。”
秦峥想想也是,当下吩咐:“明日命人为我找一个大浴桶来。如今你先去找一个木盆,要干净的,给我烧点热水端过来。”
路一龙黑着脸,点头:“好。”
秦峥躺在榻上,迷糊着小憩一番,她是确实累了。
自从遭遇天牢毒打和瘴毒之后,她的身子确实比以前弱了许多,再也不是那个风霜无惧的秦峥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听着外面叮咚敲门声音,她便醒来,揉了揉惺忪睡眼,闻着这淡淡松香,道:“进来吧。”
路一龙听着那声音含糊,知道这女人怕是刚睡醒,待要不进去,可是又不能不去,只好低着头,将那盆热水端到屋子里,放到床边,道:“水来了。”
秦峥见那木盆是用松木做的,木盆中水很是清澈,隐隐有硫磺的味道,不由笑了:“这山泉水,倒是极好,用来泡脚,最是得当。”
她跟着游喆一段日子,倒是颇学了一些养生之道。
秦峥说着这话时,便脱下了鞋袜,开始泡脚。
路一龙忙背过身去,大叫道:“喂,女人,我可什么都没看到啊!”
秦峥先是微楞,片刻后,明白过来,不由好笑,想着自己和路放相处惯了,从来是不拘小节,没成想这位路一龙倒是比谁都扭捏,当下笑道:“那你出去吧。”
路一龙像得了赦令一般,忙逃也似地出去了。
待出去后,路一龙忙急匆匆地往议事厅赶去,一路上,偶尔有军士路过,都用好笑的目光看他。也有相熟的将士,干脆挤眉弄眼地嘲笑。
路一龙心知是因为自己给那个女人端洗脚水,一路上被众人看到,越发的脸红了,便故意冷面相待,谁来笑他,他就狠狠地瞪对方一眼。
待到他来到议事厅时,却见诸葛铭并众位将士,正和路放商量如今形势。
原来前几日,接到皇上派来的信使,大家都是一惊,却原来皇上竟然打算让云若公主下嫁路放。
诸葛铭扇着扇子,老神在在地道:“皇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今敦阳打得正热闹,他倒想起赐婚的事儿来了。”
路放却是神色不动,泰然自若,道:“他既如此说,先虚应下。”
这话说的,众人惧是一惊,比看到那联姻的诏书时还要吃惊。大家都知道的,他们的路大将军对那位秦峥姑娘可是痴心不悔,怎么忽然要联姻了。
谁知道路放却是另有打算,问道:“如今敦阳形势如何?”
诸葛铭忙将如今敦阳战况禀上,原来如今各路将军,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好不狼狈,孟南庭如今也因为久战消耗,损兵折将,疲惫不堪。多湖在这番众人齐力围剿之下,自然也落不到好。
路放点头,定声道:“既如此,也该我们出击了。传令下去,明日整装,后日出发,前往敦阳。”
众人原本要齐聚在一起,大大地讨论一下细节,再商量下应对的,万万没想到,路放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决定给做下。且那语气,分明就如同“明日我们去山上打猎吧”的样子。
不过诸葛铭琢磨半天,最后想想也是,点了点头:“对,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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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晚间,各种整装准备之事自然有属下代为料理,路放自己却是来到了秦峥的松木屋中。
却见秦峥早已躺下睡着了,身上盖了一层薄被,脚丫子却是露在外面的。
路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握住那脚,要将其放回到被子里。可是握住时,却有些舍不得放开了,就着外面洒进来的月光,他看到手中那脚。
比男子的要小巧许多,或许因了经常泡浴牛ru和各色药草的关系,那脚白皙柔嫩细腻,偏偏握着有沁凉之感,让人忍不住疼惜。
路放想起昔日,怎么就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子,误会了那么久呢。
或许是,自己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子,能够生得这么铮铮傲气,又坦荡达然吧。
就在这时,秦峥朦胧中,却是梦到一只猛虎正在追赶自己,恍惚间那猛虎化作了高璋,高璋呲牙咧嘴,冲着自己穷追猛赶。自己夺路狂逃,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时,却斜地里又跑来一只野狼,那狼眼眸暗沉,盯着自己,冲自己咬来。
秦峥来不及跑,只好拼尽力气伸脚踢去,谁知道那野狼却伸出狼牙,一口咬住自己的脚。
她一声惊叫,醒转开来,满身大汗,睁开眼时,却见自己的脚被路放握着,正胡乱踢腾。
路放蹙眉,忙俯身,关切地问:“怎么,做噩梦了?”
秦峥心情很是不好,当下没耐烦地问:“你怎么来了?”
路放见她额头有汗,便帮着去拭,察她意,温声道:“做什么噩梦了?”
秦峥低哼了声,连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做这个噩梦吧。”
什么虎啊狼的,最后还被一口咬掉脚丫子。
路放低声笑出来:“确实是我不好。”
路放这么说,秦峥倒是也不好怪他了,当下心里只是纳罕,记得往日,自己睡觉极为警觉,怎么如今路放握住自己的脚,自己毫无察觉,竟然还是因为噩梦才醒过来的。
一时又想起那个高璋,很是不悦,便躺在那里,闷声道:“你明日不是就要出发了吗?还不回去赶紧收拾。”
路放靠在床边坐下,道:“我原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吩咐下去,让他们给你拉一只奶牛来,又要做木桶等物,还有便是要请一个丫鬟来帮你料理饮食。”
秦峥听着这个,不由道:“那个路一龙又要恨死我啦。”
路放却问:“你会在意吗?”
秦峥闻言,笑了出来,心情顿时大好:“我看他吃瘪的样子,倒很是喜欢。”
路放见她高兴,只沉吟片刻,便道:“原本也是要留一些人守在这里的,既如此,那便让一龙留下来保护你好了。”
秦峥点头:“如此,那是再好不过了。”
当下路放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各种叮嘱一番,听得秦峥不觉奇怪,想着路放向来是个沉静少语的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唠叨了呢。
路放见她面色有疲惫之色,只好罢了,让她躺下继续歇息,自己帮她关好门离开。待走出那门,又在窗户徘徊了许久。却见夜色沉静,月凉如水,山风袭人,松木掺着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他定定望着那松木屋上的窗子,想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心间便泛起留恋和不舍,此去一别,到底有些时日,还不知道回来之时,她身子可大好了?
☆、88
待到第二日,路放率领大军整装出发,秦峥却是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方才醒来。待幽幽醒转,原来路放等人已经上路了。
怪不得这里如此安静,鸟儿的叫声都格外清脆了。
秦峥当下穿衣起来,喉咙里觉得有几分哑,正想找杯水喝,却忽然,门被敲个不停。秦峥略皱眉,想着这是哪个粗鲁汉子,敲门敲得如此冒失。
当下哑声道:“进来吧。”
于是便见松木门被推开来,进来的却是一个戎装少女,容貌秀美,眸若寒星,又打扮得好生英姿焕发,但只是鼻眼朝天,望着秦峥的样子好生不屑。
秦峥眼都不曾抬一下,只慵懒地道:“敢为苏小姐,所来何事?”
苏盼冷哼一声,道:“叫我苏将军!”
秦峥从善如流,道:“是,苏将军。”
这位女苏将军走上前,道:“你知道吗,放哥哥临走前,又是给你请了丫头伺候你,又是让人给你买奶牛供你喝奶。还真看不出啊,你竟然是这么做作的一个人,比那真正的千金小姐还要金贵!你看看我们漫山遍野二十万人口,哪个如你这般?”
正说着时,有一片落叶从窗外飘零,却是落在秦峥衣袖上,她拍拍衣袖,淡道:“你说得倒是对。”
苏家女将军万没想到她竟然认错,当下倒是一怔。
谁知道,秦峥话锋一转,却继续道:“不过有一事,你却是错了。我让奶牛挤奶,却不是为了喝牛奶。”
苏将军不解:“那是为什么?”
秦峥轻笑一下,无辜地道:“我是为了泡浴啊!”
泡浴?!
苏将军只觉得脑门上有一群乌鸦在嗡嗡嗡叫唤,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摇头望着秦峥,震惊地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女!”
妖女?
秦峥摇了摇头:“妖女什么的,也太抬举了吧。”
苏将军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秦峥,手指几乎都要颤抖,恨声道:“如今放哥哥不在,这山里都归我和一龙哥哥来管,你且小心。别人因为怕了放哥哥不敢动你,我却是不怕的!若是你违反了山中半点规矩,我绝对不客气!”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走到一半,却忽然又回来,指着秦峥道:“还有,我必须要告诉你!放哥哥是我的,你不许招惹他!”
秦峥收拾收拾鞋袜,就打算出门找水喝,边收拾边叹息一声:“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女人呢!”
“是啊,女人就是麻烦……”路一龙恰好带着一个小丫鬟,端了茶水并食盒前来,听到这个,也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这话却恰被秦峥听到耳中,见路一龙带着一个扎了双髻的女孩儿进来,那女孩儿手里还带着食盒。
路一龙上前禀道:“少爷临走前,命我找个丫鬟伺候姑娘,还给了一个食谱,请姑娘过目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秦峥。
秦峥接在手里,只见那纸上用苍劲的小楷写了密密麻麻的菜品。先是粥类,就列了红枣百合粳米粥,牛ru蛋白羹,红枣木耳汤,花生红枣汤等,写明了每日一样,轮着来。接下来是菜名,有花生卤猪手,黄氏排骨,野蘑菇炖山鸡,山参炖野兔,枸杞炖野鸽,这都写明了每日至少要有一样。除此之外,每日要熬一盏燕窝粥早间端给秦峥用,还要备好热水沐浴,要送来至少三杯牛ru。
秦峥不免好笑,想着路放这些菜谱,怕都是从游喆那里特意地要来的,又巴巴地写在纸上叫人给做了吃,真真是煞费苦心。只不过那位苏将军知道了,还不知道生多少闲气呢。
路一龙见她看那菜谱,面上也是无可奈何,想着不过是个市井女子罢了,怎地如此煞费周折,哪里就这般金贵了。不过他也只是心中想想罢了,少爷临走之前,是严命他务必照顾好秦姑娘的。想起少爷那冷谧的眼神,他知道若是自己有半点违抗,怕是从此就要倒大霉了。
秦峥笑着将那菜谱交给路一龙,道:“辛苦龙将军了。”山上姓路的颇有那么几个,于是大家称路一龙为飞龙将军。听说他打起仗来其实很是勇猛,大家便尊称他为飞龙将军。
路一龙忙收起那菜谱,小心放到怀里,又对秦峥道:“这个叫碧莲的,是附近农户家的女子,我问过,厨艺也是能上手的,特意叫来服侍秦姑娘。”
这碧莲见这个飞龙将军提起自己,忙捧上手中食盒,低声道:“这是为姑娘准备的今晨的早点。”
秦峥看这碧莲,眉目清秀,两眸单纯,知道不过是个朴实乡间女子,当下也不为难,道声谢了,接过那食盒。
待打开食盒时,却是一盏燕窝,一碗赤豆粳米粥,并一张梅花饼。秦峥也着实饿了,便吃将起来。
路一龙暗暗无语,想着果然不过是个市井女子,便是吃起这等珍惜美馐来,也是这般粗鲁。
待吃过饭后,只见松木屋外又来了两位,却是连裕连岗二位,这两位见了秦峥,先是恭敬一拜,秦峥忙命他们起来。
于是这两位这才道,原来路放临行之前,让他们二人立下军令状,务必保护好秦峥,不得出半点差池。
路一龙此时,在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不过是个市井女子罢了,长成这般不男不女的模样,又是在他们落甲山,便是想出个意外,也是难啊!
吃过饭后,秦峥便要在山前屋后溜达一圈,消消食,连裕兄弟前后跟随,那个小丫鬟碧莲则在屋内收拾一番,然后去为秦峥准备饭食。
如今这落甲山不过留了两千人马罢了,这两千人留在山中每日操练枯燥,于是闲谈时自然提起山中的新闻。
如今落甲山最大的新闻,便是秦峥。
关于秦峥的种种,如今已经被苏盼从路一龙嘴中掏了一个干净,苏盼忿恨难平,想着放哥哥是何等的男子,心怀天下之志,怎么如今,竟然为一个区区女子操心这等琐事至此。
于是平日练兵之余,她不着痕迹地将这番消息散布出去,果然不过一日功夫,这山上两千人马,个个都知道那个长得极其难看的女人叫秦峥,将军为她又是如何的伏低做小。
路放昔日在路家军的心目中,便是一个传说一般的少年,如今经历数场大战,将两万人马扩充到如今二十万大军,几次折杀了南蛮军的威风,路放更是成为了路家军心目中的神,不能亵渎的神一般的存在。
怎么偏偏就有这么一个女人,竟然骑在神的脖子上呢?
还是一个这么娇生惯养的女人啊!
看看苏将军吧,明明出身将门世家,打小也是锦绣富贵中养大的,可是如今在这国破家亡之际,还不是一身戎装,操练兵马。在操练之余,身为一个大小姐,竟然亲自为大家准备膳食。
只有这等危难之际,才最是试炼人心的时候。
苏将军那样勤勉果敢的女子,才应该是大将军的良配吧。
众人这么想着,难免嘴里就议论起来,左右大将军不在嘛。
可是这些人中,却有那么几个,提出了质疑。
质疑的人,就是陈有志。
话说这陈有志原本不过是十里铺一介地痞罢了,自从南蛮军攻打凤凰城,他也带着一家老小并几个属下逃难到了望垠之地。回到十里铺,望着一片凌乱的家乡,他终于再也无法在那里每个季收着几两银子的保护费了。
临走之前,他召集了数个属下,告诉他们,多年来一直在十里铺被奉养,其实屁事没干过。如今,我要为十里铺干一件大事,那便是要投进路家军,去打南蛮人,为十里铺的人出一口气。
他那几个属下一听,个个群情激昂,要知道他们家人也有在流亡过程中死去的,也有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的,其实个个对南蛮军恨之入骨呢。
当下十里铺又有几个也要来的,诸如秦家三郎,于是也都跟着这个陈有志来了。
如今,这陈有志等人听着关于秦峥的各种传言,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说的是那个他们认识的秦峥吗?
若说这秦峥是个女人,也就罢了,他们前些日子也隐隐听过风声,该诧异的也诧异了,该赞叹的也赞叹了。可是如今却说那秦峥是个好吃懒做贪慕虚荣浮华享受娇生惯养之辈。
这——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吧!
可是他们几个人,在两千口人马中的呼声是苍白的,也是无力的。
于是他们几个人便趁着操练之余,寻到了秦峥这里,来看看,到底这个传说中的秦峥,是他们认识的秦峥吗?
当陈有志等人出现在秦峥面前时,正刚从山上散步回来的秦峥正觉得无聊,见了他们,倒是一乐。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纠葛,如今异地相间,都是分外亲切。于是一行人着实热闹了一番,叙叙别后种种。
待叙完离别后,便说起这军中传言。秦峥听了,唇边不免笑了起来,道:“他们如何说,左右于我又没干系。”
陈有志却是大摇其头,到底是年纪大,便拉秦峥到一旁,附耳道:“若是秦掌柜和路大将军日后真得要喜结连理,军中之人若是对秦掌柜有这般闲言碎语,总是不好。”
喜结连理?这话说得秦峥却是一蹙眉。
☆、89
且说秦峥,自从路放走后,左右无事,便在这山间散步,正值黄叶飘零之际,独自行走在这山间久积的厚厚落叶上,踩出簌簌的声音,别有一番寂寥。
一时想起路放,这几日时有消息传来。
原来路放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敦阳,在距离敦阳百里的白庙亭遭遇大军。此时各路将军正与多湖缠斗,彼此之间都吃了许多的苦头,损伤不小。路放二十万新锐犹如下山猛狮,一举而上,见人shā • rén,见马射马,联合众位将军一起,将多湖大军围困在白庙亭。
多湖所率领的南蛮军自然不肯就此认输,于是双方鏖战多时,各有损耗。路放心知高璋一旦得到帝位,必然还会挥师北上,是以不肯与这多湖之战中拼出全力。几经考量后,路放出奇策,将多湖大军引到了白庙亭附近的峡谷,终于来了一个瓮中捉鳖,用火攻的方式,将多湖十八万大军烧得溃不成军,其后又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据后世传言,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整个峡谷流淌着的溪水,都是红色的。
那个亭子被后人改了名字,被称作泣血亭。而那道峡谷,经此一烧,从此是寸草不生,别人都说因为这里的土地被烧过后,又浸染了多少人的血,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在这里环绕,因此这峡谷便改名叫了万魂谷。
而就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惨败之后,丢盔弃甲的多湖率领亲信十几人,仓皇从峡谷后方小路逃窜。路放派了路一袁带领精锐小股路家军追击。
自此,南蛮侵入大炎的这一段历史,暂时落下了帷幕。
歼灭了十八万敌军的路放,身姿挺拔地站在此时还没有名字的这个峡谷之口,映着血红的夕阳,遥望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峡谷,入鼻的是难闻的焦味,以及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
十八万,对于许多的人来说,也许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罢了。
可是对于此时的路放来说,那是流出的血可以染红这一片天地,倒下的尸骨将这个长长望不到边的峡谷填平。
路放平静地抬起手,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一将功成白骨枯,这条路,原本就是踏着别人的骨,饮者别人的血往前走吧。
站在这一片红光之中的路放,忽而想起了秦峥。
胸臆间便荡漾起难以抑制的柔意。
这条路无论如何艰辛,我总要走下去。
而你,却必须要陪着我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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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峡谷中的血腥,自然传不到秦峥的鼻中。
秦峥此时正安乐地翘着二郎腿,躺在黄叶地中,眯着眸子享受着夕阳透过百年老林投射到脸上的暖意。
就在她安逸的差点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小丫鬟碧莲跑过来了,对着连裕兄弟二人喊道:“苏将军给大家开小灶了,大家快去吃啊!是烤野猪,有十几只呢!”
最近碧莲和连裕兄弟都时常混在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