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070章(2/2)
老三真是读书读得迂了。你就是修一百本《律历渊源》,也比不上太子一指头。你怎么不学学老四,不显山不露水,却在皇上那里结结实实立了不少功劳。还有老八,自己在后宫都听说老八在朝臣之中颇有声望。
老三啊老三,你怎么和你额娘当初一样,这么心急呢?
事到如今,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荣宪派来的传讯之人说得清楚,她的和硕公主仪仗距离京城只有两三日路程,而且传讯已经用去了一日。
夜色浓重,荣妃抚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丝毫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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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里,德妃乌雅氏早早的安歇了,但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老四府上送来了新药,这宫里三天两头就折腾一遍。多少人羡慕自己,说德妃娘娘有两个优秀孝顺的儿子。但她每次看着老四,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德妃的内心深处,总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疑惑。那里站着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她的大儿子,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抱走了,成了佟贵妃的养子。她只是最低等的庶妃,位卑言轻,只能默默等着,盼着,能见那孩子一面也好。
在无望的等待里,她封了嫔,又有了胤祚,然后晋位德妃。她在娘家听说,兄弟年岁越近,长得越像。她的第二个儿子,比大儿子只小一岁。她想着,这孩子应该和老大长得很像才是。
她是那么喜欢胤祚,想连同老大的份一起疼爱。胤禛,皇上给老大起名胤禛。佟贵妃已经晋位皇贵妃,胤禛是皇贵妃的养子了。
听说皇贵妃非常疼爱胤禛,德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着胤祚,她想象着胤禛是不是也是这样笑的,想着将来他们兄弟站在一起,让她看一眼究竟有多像,她也就安心了。
然而老天又夺走了她的胤祚。为什么,胤祚只有六岁!胤禛,胤禛你在哪儿,为什么你不见了,你弟弟也不见了?
胤祚走了,她在葬礼上见到了胤禛。那么安静的一个孩子,陌生地看着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和你弟弟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但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女儿。大闺女没立住,二闺女序齿为五公主,那么玉雪可爱,粉团儿似的孩子,填满了她空洞的心。
但没过多久,小五儿又被太后抱去养了,等闲见不到几面。三闺女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
她又见过老四几次,那孩子永远是那么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表情。他真是胤禛吗,他真是她的儿子吗?
要不是十四这时候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她把十四捧在手心里,生怕他再不见了。胤禛那里,她也不敢想了。
不去想胤禛,不去想胤祚,她一定要守住十四,守住她的胤祯。皇上,你为什么要给他们起这么相似的名字?他们不会像的!
十四长大了,身子结实,活泼好动,被她宠得无法无天,没有一刻是安静的。这样她才能放心,老四就是老四,十四就是十四,就是要完全不同才好。
后来,她的小五儿被封了温宪公主,指婚给佟佳氏舜安颜。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德妃自嘲地笑了笑,她认命了。
她的大儿子成了佟国维之女的养子,唯一的女儿嫁给佟国维的孙子。人说佟家是佟半朝,果然是鼎盛世家,煊赫门庭,不是包衣旗乌雅家能比的。
罢了,胤禛已经大了,出宫建府,有了妻妾儿女,她帮不上什么。只要温宪过得好,她也没什么意见。
然而只过了短短两年,她的小五儿,她的温宪,陪太后去避暑,自己却中了暑气,不过双十的年纪,一病就去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额驸舜安颜呢?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
不要去想,她反复对自己说,什么都不要想了,守着十四过完这辈子就好。只有十四,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可老四突然得了怪病,吐血昏厥,眼看着不好了。消息传来,好像刀子在剜她的心一样,她顿时昏死过去。
她究竟做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惩罚和折磨她?
也许是老天听到她的哀告,老四得了一名福运之女,总算逃过一劫。病好之后,老四不再冷冰冰的,经常和十四一起来请安,又鼓捣什么药,给永和宫消毒。
老四也不容易,一直在努力孝顺自己,她还有什么不足的。但那种陌生感还是时隐时现,挥之不去。
宫人都说十四长得像自己,但她怎么觉得,十四这些年大了之后,某些角度和神情,和老四真的很像,甚至越来越像。
她这个想法,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从来没有人说老四和十四长得像,这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比对印象中老四的脸,完全找不到相似的地方。果然是错觉吧,还是说,自己开始老糊涂了?
年节的时候,她注意看过老五和老九,那也是亲哥俩。老五从小养在太皇太后跟前,和老九的性子南辕北辙。而且老九长得像宜妃多些,老五的容貌则糅合了父母,两人站一块儿并不相像。庶妃王氏所出的三个儿子眉眼都像母亲,但他们还小,尚未长开,大了可能就不一样了。
胤禛,胤祯……德妃努力闭上眼睛。不管他们像不像,都是自己的儿子。她偏爱小的是改不了了,但也希望大的过得好。
听说荣宪要回京了,德妃一想就明白,无非是老三撺掇的。在她看来,这些孩子们的小心思,在皇上跟前根本无所遁形,只看皇上的心情如何罢了。
但她还是很羡慕,荣妃能和远嫁的女儿见面,而自己的温宪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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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阿哥府里,胤祯本已睡下,翻了半天煎饼又跳起来,穿着里衣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然后背着手长吁短叹。
愁死人了,要怎么给四哥赔不是才好啊?爷生下来都没跟人说过软话!而且我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啊!爷真是冤枉的!
十三哥到底怎么说的,四哥真没生气吧?可他那张脸,不生气都有点吓人!在围场的时候,他还说我能当大将军呢……不然让四哥直接揍我一顿得了!
哎,爷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亲哥啊!要是换成八哥……九哥……十哥……算了,真要比较起来,怎么看都是四哥更靠谱!
爷的哥哥们也太多了点儿!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就说眼前吧,三哥真有意思,给皇阿玛侍疾,急赤白脸的叫自个儿姐姐回来。这也太矫情了吧,谁还没有姐姐了!……唉,怎么爷的姐姐偏偏去得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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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和硕荣宪公主的仪仗从朝阳门进了紫禁城。荣宪公主风尘仆仆,专程来为皇父侍疾,紫禁城内外都传开了,对公主的孝行赞不绝口。
她来得真是时候,再迟一两天,康熙就决定宣布“痊愈”了。虽然觉得老三有些小题大做,让荣宪大老远跑一趟,但闺女来看老父亲,康熙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你放心,朕已经大安了。”康熙捻髯笑道,“一会儿去给太后和你额娘请安,让她们也放心。”
荣宪公主施礼道:“儿臣知道皇阿玛吉人天相,定能安然无恙。诚郡王来信也是为了提醒儿臣,太后老祖宗的圣寿临近了。所以儿臣此次进京不仅是看望皇阿玛,也是为了向老祖宗贺寿献礼。”
荣宪公主昨夜收到了荣妃的密信,这才知道皇阿玛已经病体痊愈,太子等人也都平安无事。自己此时进京,着实太显眼了。她不禁埋怨弟弟,信上写着皇阿玛病重,太子直郡王等被关押在宗人府,她还以为……
如今仪仗都到了京郊,撤回去更是不打自招。老三,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儿?我好心帮你,你却把我晾在中间,进退两难!
幸亏有额娘提醒,有太后圣寿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才不至于手足无措。她的车驾之中本来就备有重礼,整理一番当做寿礼也说得过去。
康熙对太后至诚至孝,听见女儿孝顺太后,比孝顺自己更为高兴,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可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你额娘。”
“儿臣遵命。”荣宪公主暗暗松了一口气。皇阿玛没起疑心,这一关算是过了。
宁寿宫门口,英嬷嬷给荣宪公主行礼,轻声道:“启禀公主,太后昨夜睡得迟了,精神不足。早上还说等着见公主,午膳后要歇一歇,结果睡得沉了,这会子还没醒呢。”
荣宪公主急忙说道:“既然如此,让太后好好歇歇罢。我先去给额娘请安,明儿和额娘一起来看老祖宗。劳烦嬷嬷,等太后醒了给我递个话儿。”
“奴婢遵命,奴婢一定会禀告太后,公主前来请安过。”
进了钟粹宫,荣妃早等着了。母女两个见面,拉着手哭了一场,叙了别情。
嬷嬷宫女们伺候着,荣妃和荣宪公主擦了脸,都换了家常衣裳,一起到内殿里坐着。荣妃屏退左右,和闺女说些私房话儿。
荣妃道:“老三死读书没个计较,你主持巴林部的内务好几年,都是做额娘的人了,怎么也不考虑周全些儿?”
荣宪公主道:“额娘,我跑这一趟,总归是我的孝心,谁还能说出不是来?”
荣妃道:“只有你有孝心不成?你那些姐妹们岂有不多想的。明儿到了太后跟前,还有得磨嘴皮子。”
荣宪公主道:“这有什么,京里不就是大姐纯禧和十四妹悫靖?大姐是皇阿玛养女,恭亲王叔家的。十四妹的额娘是汉军旗的,额驸也是汉军旗的。就凭她们两个,如何跟我比?至于端静、纯悫、温恪和敦恪,谁让她们消息不灵通。”
荣宪公主十九岁下嫁巴林部博尔济吉特氏木尔衮,额驸袭了札萨克多罗郡王,夫妻感情不错。这些年下来,荣宪公主在巴林部也是说一不二,颇有威仪。
转过天来,荣妃带着荣宪公主给太后请安。惠妃、宜妃、德妃都在座。荣宪公主也给三位娘娘请了安。纯禧公主和悫靖公主上前给荣宪公主道了辛苦。
太后慈蔼地道:“荣宪啊,自从你们各自指婚,姐妹们难得相见。这次你一定要多住几日。”
荣宪公主垂泪道:“老祖宗说得是。孙女来得急,忘了给端静她们去信。一家姐妹,到底是分散了,想聚齐了也不容易。”
四妃之首的惠妃闻言微微一笑:“三公主不必伤感,太后圣寿临近,一家人理应团聚。我日前已经给草原上的公主们都去了信。三公主是自己出发的,大概跟信使走岔了。那四位公主得了信儿,想来不出三五日也就该到京了。”
荣宪公主一愣,不由自主抬头看向额娘,却见荣妃眼中也全是惊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