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逆局求胜(4/4)
周皇后瞧着宣德帝铁青的脸色,也是嗓音凌厉:“陛下已然说了,今日不议此事,元月砂,看来你果真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然而元月砂充耳不闻,仿佛没听到一般:“女儿是老夫人自个儿生的,疼的是女人,除了老夫人,谁也没替你在生女儿的时候疼过。便是元家的男人,那也是没有。你瞧,你瞧,这衣衫之上都是鲜血,你女儿死的时候,她多痛苦啊。秋娘性子温柔,家里面从来没受过委屈,可是你待她如珠如宝,她送去却是被人作践。任你女儿惨死,任你疼穿心口,可人家仍然是风风光光,丝毫无损。你看,你快看,这件衣衫之上,血迹斑斑,还没有干。你听到没有,秋娘在叫你,她疼得受不了了,打小她疼得厉害,一定会叫,娘,娘——”
元月砂轻盈的跪在了地上,抬起头来,泪水盈盈:“娘,娘,女儿受尽苦楚,你为什么要将我留在萧家,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做。”
元老夫人说元月砂像自己女儿,这自然不过是诓骗元月砂的假话。她假意对元月砂好,又对元月砂特别的宠,别人都说,元老夫人是将元月砂看成了死去的元秋娘。可是实则,不过是因元老夫人窥见元月砂的心思了,觉得她心机深,手腕狠,能咬萧家一口。
然而如今,此时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口口声声,叫着她娘。
同样是身子纤弱,正当妙龄,明明元月砂容貌与元秋娘并不如何相似。饶是如此,在这明润的阳光之下,在这缕缕的菊花芬芳之中,眼前少女容貌好似已经模糊了,恍惚竟似秋娘的句句叫唤。每逢回忆起女儿,那死去女儿的幻影总是悲伤而痛楚。那个穿着淡绿色绸衫子,衣衫之上绣了一朵朵刺绣的秋娘,恍惚之间仿若又现身于自己面前。
而元月砂更将那件血衣,轻轻的托举在了元老夫人的跟前。
元老夫人心里面轻轻有个声音响起:秋娘,秋娘,母亲并不是故意的。母亲,母亲也是迫不得已。
秋娘,自打你死了后,母亲心如刀绞,也觉得自己活着很是难受。
不知不觉,元老夫人已经眼眶蕴含了热泪。
秋娘,秋娘,我可怜、苦命的孩子。
元月砂将血衣塞到了元老夫人的手中,元老夫人却始终没这份勇气,捏紧这件衣衫。
她唇瓣轻轻的颤抖,虽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是元老夫人那奇异的面色,却也是映入了在场所有的人眼里。她这种模样,若不是元秋娘死得十分不值得,元老夫人又怎么会流露出这样子的表情?有时候,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可是别人都能知晓。更何况,在场之人,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话儿也是没有说,都不自禁的瞧着眼前一幕。毕竟纵然没有同情,至少也会好奇。
然而眼前的一幕,元月砂的种种,却也是会分明也是扎了有些人的心。
周皇后拢眉:“元月砂,陛下旨意,你当真是不放在心上!”
她烦躁之意愈浓,不觉想起死去周氏挨的一耳光,可恨元老夫人记恨自己那妹子做媒,故意纵容元月砂,折腾死了范夫人周氏。
周皇后那一阵子的恨意,却也是不自禁的涌上了心头。
周氏可是死得冤枉,哪里想得到元老夫人当初居然会帮衬元月砂这旁支之女。
宣德帝却忽而冷怒:“昭华县主几次三番,要是再不肯听话,再抗旨不尊,论罪当诛!”
那冷怒的声音传入了周皇后的耳中,让周皇后也是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周皇后虽也心生恼恨,却也是不觉有几分吃惊的盯住了宣德帝。
宣德帝性子薄情、多疑,又有几分优柔寡断,不过却并非一个嗜杀暴戾的人。如今他竟张口,如此要挟。若说元月砂还不肯住口,那么这样子一个妙龄少女,就此处死,便是周皇后也是有些惊讶。
这足见宣德帝是真心恼恨,真的让这野丫头给激怒了。
如果元月砂被震慑得害怕起来,跪着哭着认错,宣德帝也不见得真就杀了元月砂。
当然,处罚也是不会轻。
周皇后目露恨意,最好,是用些手腕,弄死元月砂。
元月砂却轻轻的抬起头,让那一抹明润阳光,轻轻的落在了她脸颊之上。少女的五官,染透了光明,似乎也是添了一层别样的光辉。明明一双漆黑的眸子是冷漠的,却又好似一团熊熊的烈火,就这样子的燃烧,让这眼前少女染上了一层异样的炽热。
她死死的盯着元老夫人,缓缓言语:“老夫人,月砂可以一死。从今以后,便再没有人会跟你说,你女儿是被人害死的。从今以后,你也不会因为这些言语而烦恼。只因为,再没一个人,好似月砂这样子傻。不过就算是这样子,月砂仍然要在这儿说,秋娘就是萧英凌辱而死的!”
谁也是没想到,元月砂居然是没有去求饶,反而如此无畏,跟着元老夫人如此言语。
那些目光凝聚在元月砂身后,眼神之中蕴含了浓郁的复杂。
便是萧夫人一时之间,也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萧英容色阴沉,那一双眸子之中的阴郁,浓郁得仿佛化不开。他甚至已然无暇戴上了他那宽厚的面具,极为冷怒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苏颖慢慢的收敛了自己的目光,然后轻轻的垂下头,盯着自己的绣鞋鞋尖。
她心里冷冷发笑,她也知晓在场所有的人心思,无非是今时今日,所有的人都知晓,知晓这位南府郡的元二小姐元月砂,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罢了!
除了疯子,却也是没有人会这样子的说话。
那件血衣,失去了元月砂的力道,缓缓的从元老夫人身上滑下来。
元老夫人却张开了手指头,忽而捏紧了这件衣衫,死死的捏住了,慢慢的收紧了自个儿的手指。
她喉头赫赫的干哑叫了两声,并不清澈的浊泪滑过了元老夫人的脸颊。
元老夫人将这件血衣捏住了,颤抖着,死死的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秋娘是她最小的女儿,难免娇宠,也不免管得最多。秋娘的每一件衣衫,每一件首饰,都是元老夫人亲手挑的。
她的,宝贝女儿。
众人一静,听着元老夫人缓缓说道:“陛下,月砂说得没有错,秋娘就是萧英这个畜生,生生折磨而死的。”
她开了口,周围更静了,更没人开口讲话。
宣德帝原本欲图呵人将元月砂拿下,然而如今那些话儿却因为元老夫人的开口,生生被堵住了。
就算宣德帝身为皇帝,这一刻,他竟也有些无措,竟不知晓说些什么才好。
然而元老夫人知晓自己该说些什么:“我女儿死后,我瞧过她身子,满身就是伤,没有一块好肉。萧家的人,当真以为能遮掩得住?我女儿早跟我哭诉过,是她夫君喜怒不定,总是会将她折磨欺辱。臣妇骗着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
“然而,秋娘却被他生生弄死,娇弱身躯,浑身是伤。她是母亲心肝,她是元家宝珠,却被人轻贱糟蹋,羞辱成泥,尊严全无,死得可谓极为凄惨。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将她留在这畜生身边,几年前任她被猛兽欺辱,成为兽口血食。”
元老夫人颤抖的嗓音并不是很大,却很冷、很恨。
宛如深秋的凉雨,凉得好似能透入人骨子里面去,却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