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让我坚持到底的,是什么?(2/3)
想问他需要帮忙吗,他就坐在身边看文件,也没有刻意要保密的意思。钱多多随意看了一眼屏幕,文件的内容一目了然。
一眼扫过,钱多多就猛醒过来,睁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不抬头,低声问了一句。
虽然只扫了一眼,但是标题很醒目。新型饮料量产已经是挑战保守派的大动作,居然使用的途径还是以收购国内第一的果汁品牌为切入点,这样大刀阔斧,果然是典型的激进派作风。
想到之前自己不知不觉参与了那些资料和提案的准备过程,钱多多暗暗心惊,镇定一下才开口:“没什么,有点儿困了。”
“昨晚也没睡好?约会吗?”他的手指很好看,敲键盘的时候舒展灵活,击键迅速,百忙中还抽空侧脸回应她,嘴角微微一勾,“刚才还看到他来送你。”
他这样的态度让她感觉迷惑,那两个字又触动神经。约会?唉,事实是她刚刚同一位完美先生和平分手。
不知道怎么回答,钱多多索性跳过这个问题,笑而不答。
他也不再多问,回头继续专注手头的事情,“困了就睡吧,到了我叫你。”
好吧,她从善如流地侧过头闭上眼睛,强压下心头的好奇与不安。她都要离开这些纷扰了,那不是她该插手的东西,也不该多问。钱多多决定从此刻起守本分,顾自己,当然假装睡觉会比较好。
确实没有累到真的坚持不住,再加上空中小姐对他们这排座位特别关心,反复来去,频率和次数都远远超过她之前的任何一次飞行经历,钱多多再怎么努力都没有让自己从假睡变成真睡。
但到底是晚班飞机,吃过饭以后机舱安静,身边敲击键盘的声音有节奏地重复,到后来她还是朦朦胧胧有了点儿睡意。
忽然觉得身上暖了,她抬眼看到他正低头给自己盖毯子。因为她的惊醒,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机舱里冷,小心着凉。”
毯子已经盖到了她的下巴处,鼻端下就是他的手指,那隐约的木香又来了,青碧葱茏,树一样的味道。怎么办?她再一次被迷惑,心脏怦怦跳。
猜不到她心里的混乱,许飞看到的只是一个还没清醒的钱多多——眯着眼睛看自己,身体盖在灰色的绒毯里,只露出一张白色的脸,没有化妆,表情茫然。
好像一只小动物,很小很柔软,在陌生丛林里不知所措。
这就是别人嘴里以干练闻名的钱多多?为什么他眼里的钱多多总是和别人眼中的不同?
他昨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没想到她居然落荒而逃。他想追上去,但转念又觉得将她逼得太紧不好,现在看到她对自己的反应,忍不住在心里懊悔。
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又惦记着她会如何反应,他往机场赶的时候真可称得上是心力交瘁。
赶到登机口的时候,他正看到她回身走入通道,那个曾经匆匆瞥过一眼的男人立在原地目送,很唯美的一个画面。
但他不喜欢,心里闷得慌,不由自主加快步子奔过去,看到她惊讶的目光时,又觉得自己有点儿蠢。
她跟自己说话时的迟疑防备和一眼扫过屏幕之后的回避,他都看在眼里,觉得很失败,又有点儿沮丧。他毕竟年轻,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脸皮又不够厚,怕再多说一句就会被她一口拒绝,所以憋了半天就只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再后来他知道她装睡,也不去拆穿,只是渐渐地按键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又控制不住自己,时不时地望着她出神。
钱多多眼睛闭得紧,这些她浑然不觉,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呼吸渐渐均匀轻细。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交互的手指慢慢松弛。怕她真的睡着了受凉,他让空中小姐拿了床毛毯来又给她盖上。
没想到她立刻惊醒,看来睡得不够深,或者是因为紧张。她现在靠近自己的时候时不时就紧张起来,让他感觉越发挫败。
如果她对自己没感觉,也可以直说,紧张什么呢?她该不是因为他这个总监的身份而有所忌惮吧?不应该啊,刚开始的时候,她因为那个醉酒的误会跟他关系紧张、针锋相对都有过,现在误会烟消云散了,她反而开始不自在。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眼前只有这男人黑色的瞳人里的自己。心跳得不规则,钱多多伸手抓住毛毯,镇定一下再开口:“谢谢,你……弄完了?”
“差不多了,剩下的到了酒店再说。”他察觉到她的小心,挫败感更加强烈。他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是唇角一放平,就有疲色显露,惯常的精神都没了。
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又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正好空中小姐又走过来送饮料,钱多多只要了一杯水,接过杯子说谢谢,然后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无话可说。
他要了咖啡,飞机上的咖啡淡而无味。他喝的时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钱多多忍不住用眼角去看,看到他只咽了一口,然后望着舷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神。
飞机已经开始慢慢降低高度,倾斜着穿过云层,渐渐地,举世闻名的香港夜景画卷般地在眼前缓缓铺开。地面上灯光缤纷繁华,仿佛漫天星斗洒落,青马大桥如同一线银河扑面掠过,降落时机场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机舱里很多人忙碌交谈,还有急着站起来取行李准备下飞机的游客,但他一直都在出神,侧脸疲惫,满城的璀璨好像只是隐约的一个背景,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单打独斗终究是耗费精力的事情,不管他再怎么年轻有冲劲,斡旋在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当中,总会觉得心累吧!
过去她也有挣扎在派系旋涡中感觉无力的时候,但是跟他所处的级别相比,那简直不值一提。即便如此,如今近距离看到他难得的疲态时,钱多多仍旧感同身受。
原本的戒备与紧张突然烟消云散,本能地不想再让这个画面继续,但又不知如何去打断。她踌躇了几秒钟,捧着水杯的手指动了又动,最终意志力占了上风,钱多多还是选择了沉默。
公司派了专车在机场等候,他们到达酒店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大堂装饰富丽堂皇,他们走入旋转门的时候,里面有人正往外走,错身时突然对许飞一笑。
那是个日本女子,穿着利落的套装,头发挽起,跟钱多多印象中日本女性温柔婉约的样子完全不同。许飞也笑了,拉着她走过去介绍。
“Dora,这位是山田惠子,我在日本工作时的同事。惠子,这位是中国区市场部高级经理钱多多。”
钱多多一愣,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山田惠子出身豪门,父亲是UVL的股东之一,在董事会也占了一席之地,而她一直是作为她父亲的特别助理的身份在公司出现的,是个有名的千金小姐。
“Kerry,好久不见。”山田惠子双手放在身前看着他微笑,然后才把眼光转到钱多多的身上,伸手与她相握,“钱小姐,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钱多多立刻回应,有点儿诧异于惠子的西式作风。她与日本女性接触不多,丸美就是典型的日式传统风格,说话做事礼节烦琐,现在遇到一个反差如此之大的,真有点儿不适应。
三个人站着聊了几句。山田惠子说话客气有礼,谈的也不过是最简单的工作近况,但不知为何,钱多多总觉得插不上话,后来她说到日本市场部时声音很低。许飞听着皱眉,又把头低下去靠近她一些,追问了一声:“嗯?你说什么?”
觉得自己站在旁边很突兀,突然感觉很差,钱多多开口告辞:“Kerry,惠子,你们聊,我先上去了。”说完也不等许飞阻拦,点点头就转身进去了。
公司定的酒店依然是凯悦,房间宽大舒适。不过两三个小时的飞机,钱多多却觉得从来没有飞得这么累过,这时候看到那张床就忍不住了,丢下行李直接躺倒。
原本只想休息一下然后开始整理,迷迷糊糊竟睡着了,直到包里的手机铃声大作才被惊醒。她坐起来去摸,接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在那头放得老大,“到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家,不知道爸爸妈妈会担心啊?”
多多说完对不起又讲了几句,短短几分钟,妈妈还抓紧时间夸了一下叶明申。提到叶明申她就头疼,还不能拒绝和妈妈讨论,一旦流露出拒绝讨论的意思,妈妈就会劈头一顿训。
所以钱多多只好支支吾吾,嗯嗯啊啊地在这边应付,耳边是妈妈的絮絮叨叨,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追忆起与那个男人相处的那些场景。
她知道妈妈为什么喜欢叶明申——工作体面,一表人才,性格又斯文,这样的男人是所有适婚女子梦寐以求的对象,再挑剔的眼光都找不出一根刺来。
这样完美,为什么她仍旧不能接受?就是因为没有感觉到火花?都什么岁数了,还火花!自焚了一次又一次,还学不乖?
怪不得人家说大龄女子都古怪,以前她觉得全是狗屁,现在嘛,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妈妈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多多不敢说她已经拒绝了这样一位完美先生。求饶了!好不容易挂上电话的时候,钱多多无奈至极,再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唉,工作不顺可以快刀斩乱麻,可以选择离开,可生活呢?那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妈妈等着她给一个交代,然后才能给一众亲戚朋友一个交代。谁都有压力,最后落实的还得是她。唉!还没更年期呢,她怎么已经觉得不堪负荷?
心烦意乱,睡意全无,刚才许飞与山田惠子熟稔交谈的样子又在眼前不停打转。钱多多觉得自己有病才会介意,但又克制不住不去想那情景。越来越心烦意乱,又觉得饥肠辘辘,她站在窗边啃手指甲,越想越饿。
不是第一次来香港开会,凯悦更是常住的酒店,她还记得一条街上有间无比美味的粥品店。懒得再想了,她抱定把一切烦心事丢给明天的宗旨,决定放纵一下胃口满足自己,抓过包推门就往外走。
一出门就看到旁边那扇门同时被打开,走出来的是许飞,穿着连帽衫和球鞋,再次变回第一次见面时的街头打扮。
“你们聊完了?”看到他单独出现,心里居然有些高兴。
“嗯,有一会儿了。”他走到她身边说话,步子并不大,但感觉是奇迹般地一瞬就到了她身边。
“为什么穿成这样?”
“想去跑步。一起吗?”
跑步?钱多多诧异地低头看表,不是说二十多个小时没睡了吗?居然还想跑步?他是超人吗?
他还在等回答,看到她诧异的表情之后只是一笑。
许飞平日里在公司穿着正式,现在的打扮跟平时所见惯的总监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穿着轻松,笑起来就更是炫目。虽然钱多多早已习惯,但这一秒仍旧感觉有点儿晕。
妒忌了,她好想变成白雪公主的后妈,抱着魔镜质问自己的青春去了哪里,然后在它开口之前一拳砸碎它。
“你这样出去跑步?这里可到处都是我们的同僚。”
他低头看看自己,“不像话?”
“像偷溜进来的大学生,不怕明天他们不让你进会场?”
“没事,我就说是来实习的,不要钱白干。”
BOSS又说笑话,钱多多立刻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笑完往电梯走,拒绝他的提议,“我饿了,要去吃东西。”
开玩笑,她躲这个男人还来不及呢!一起跑步?算了吧。
他举步和她并肩往前走,搭飞机很有经验的钱多多今天原本就穿得轻便舒适,现在仍是之前的那套平底鞋九分裤。上海冷,上飞机前她还套着厚厚的短款外套,现在早已脱下,里面只有一件平领的白色羊绒衫,长长的围巾很随便地搭在脖子上。
他想说话,但是电话响了,他停下来接。钱多多自然没有等他,脚步不停,再往前几步就进了电梯。
酒店在沙田,街道宽阔,此时十点已过,街上已没什么人,钱多多又是一心奔着食物去的,所以一路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迎面有嬉笑交谈声,几个年轻人走过来,男男女女打扮很潮,勾肩搭背互相笑闹,一副赶赴夜店的样子。她低着头走路没注意,擦肩而过的时候被狠狠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
她抬头瞪视,那群人中的一个还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靓女,什么事?”
她不会广东话,不过这句话里的调笑意味她还是听得懂的。钱多多气涌上来,张口就回了一句。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就大步逼近了她。近距离之下,钱多多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形势。这几个年轻人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嚼着口香糖,看着她眼神不善。大冷天的,其中一个女孩子一大截白生生的腰露在外面,依稀可以看到红黑色的文身延伸向下。
街上安静,行人稀少,再怎么理直气壮都知道会大事不好。钱多多暗暗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步子后退了一点儿。
没想到背后还有人,一退就撞到了。她仓促地回过头,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就闻到了熟悉的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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