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只是自己的才是地动山摇(2/3)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在东京的好友们举行派对为他送行,最后回到寓所的时候已经微醺。
其实他心里明白,到中国并不是简单的升职而已。局势未明,前路叵测,可是他毕竟年轻,又生性热衷挑战,感觉全是踌躇满志跃跃欲试,渴望着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一展身手。
不想睡,后来他独自坐在窗前对着东京的繁华夜景继续喝酒,渐渐眼前模糊,但是心中突然畅快无比,竟然不自觉地对着夜空举杯,还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钱多多,你看到了吗?”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莫不是醉了?但只有一杯而已,醉了也不至于突然提到她啊。
数年不见,地铁巧遇,他当场发现这个女人的没心没肺一点儿都没变。她把他当成路人甲,彻底将他忘了个精光。
台下她目光中惊诧之色仍在,许飞微笑了,移开目光的时候心里仍在讲话。
好吧,钱多多,忘就忘了。从现在开始,你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把我牢牢记住。
旁边总经理的介绍刚结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开始致辞。回神对台下展颜一笑,暂时抛开那些对钱多多的回忆,许飞接过话筒开始讲话。
许飞的致辞简短又精彩,台下掌声如雷,钱多多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耳边嗡嗡地响,失望是当然的,还有很多非常陌生的情绪横冲直撞,逼得她非得咬紧牙才不至于失态。
喉咙难受得很,想尖叫,不得已多多只好举起杯子一口一口把酒水咽下去。耳边两位日本同事成了桌上暂时的新焦点,忙着回答大家的问题,模糊觉得那个反复被提到的名字有点儿耳熟,好像唤起了很遥远的记忆,但是她这个时候实在没精神细想,她坚持着熬到一杯喝完就很克制地站起来往盥洗室走。
沿途走过数张桌子都有人跟她打招呼,钱多多撑着自己的表情微笑回应,直到走出大厅她还是努力控制脚步,绝不让自己不自觉地跑起来。
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酒店女用盥洗室装饰豪华,她走进隔间关上门,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坐下的时候浑身僵硬,几乎能听到自己骨节咔吧咔吧的响声。
脑子里很混乱,钱多多坐在马桶上调整了半天都调不回来。太失败了,过去所有的荣光这一刻都化成冷冷笑声漫天漫地地反扑过来。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但这一次被打落的根本就是整张牙床,怎么吞?
鼻子酸酸的,钱多多反复深呼吸,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再努力了一次,站起来推门。
总不能在厕所待一辈子,先离开这里再说。
推开门正对上一个熟悉的背影,是伊丽莎白,靠在洗手台前微微前倾着身子,正在补妆。
钱多多走过去洗手,伊丽莎白放下口红看她,然后叹口气,“钱经理,感觉如何?”
等着看好戏吗?钱多多心里冷笑,嘴上还要平常回应:“怎么了?”
“新任市场部总监可是总部在大陆区直接选拔的第一个管理培训生,四年之内通过最严苛考察的天才人物,破格空降,二十七岁,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区市场部总监。”伊丽莎白开口就停不下来,口红还抓在手里,牢牢地盯着钱多多的脸,热切地等待她的反应。
钱多多继续洗手,由她说个不停,然后在烘干机的轰响声中总结了一句:“伊丽莎白,你怎么不去做周刊记者?在市场部真是大材小用了。”
“钱多多!”被这样冷言冷语地嘲讽,又看到钱多多干脆地往外走,伊丽莎白直接冷哼出来,“别以为你是天才,人家才是!别以为只有你破格提升,跟人家相比,你不过是小儿科。现在感觉怎么样?现在你还得意得起来吗?”
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听完这句话,钱多多突然停步回头,与伊丽莎白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如果这些就是你用尽办法从总经理办公室得到的事先预告,那么我恭喜你,最起码今天你可以在你的顶头上司面前得意一句,终于有一次我伊丽莎白快过了钱多多,而我甘拜下风,输得心服口服。如何?爽快吗?开心吗?”
答不上话,伊丽莎白立在镜前,脸色青红变幻。懒得再多说,钱多多拉开门就走。
原本还想回会场告辞,转念一想,何必呢!已经让人看尽了笑话,何必还要回去自取其辱!钱多多脚尖一转,即刻往酒店外走。
任何事情都放到明天再说吧!今天她受够了。反正也没有开车,她在街上随手招了一辆计程车,坐上去之后随便指了个方向,随他开到哪里去。
周五的晚上,再怎么严寒的冬季,这城市仍旧繁华热烈,处处都是衣着光鲜的时尚男女衣袂挟风晃眼而过,霓虹里似真似幻。
钱多多不想回家,出租车开过城中夜晚最热闹的路段,她让司机停车,然后快步走进了最近的酒吧。
酒吧由旧式法式洋房改成,里面人很多,台上有黑人女歌手唱Jazz。听到精彩处,各种肤色的客人鼓掌应和,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
迫切地需要喝一杯,钱多多坐下就叫酒。酒保先生对这样的单身女客见得很多,端上第三杯酒时低声提醒:“小姐,小心别喝过头。”
钱多多摇手,女歌手的Jazz正唱到高xdx潮处,台下其他人如痴如醉,但她耳中却是另一种声音——多多,多多。
太遥远了,她还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今天却反复地想起来。难道她真的错了?一切都有代价,为什么她付出了却得不到回报?
想到自己就在前两天还在主管会议上看着总监默念着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结果,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又能怎么样?钱多多双手撑在桌面上无力到极点。输就是输了,这场内战最后全成了笑话,原来公司另有安排,输局早定,她和任志强两败俱伤,而她还是最后知道结果的那一个。
又想起之前市场部的某位女助理,工作三年,得知升职不成的时候一声冷哼,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问她为什么,她的回答很干脆:“我老公说了,这么没前途,还不如回家,他养我。”多么轻描淡写。
但对很多女人来说,事业上的挫折算得了什么?大不了退回家里去。家里有靠山,家里就是避风港,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安心躲一辈子,一辈子都不用出来见风雨。
可是钱多多不行,钱多多没有男人,钱多多没有老公养,钱多多要靠自己。再说她又能退到哪里去?
三十岁没有结婚已经天怒人怨,要是连事业也因为一时意气放弃,那她岂不是白活了这些年?
不能放弃,那就只能继续。可是心里终究是不舒服,潮湿的毛巾拧来拧去都拧不干的颓然无力,为了让那种感觉消失,钱多多继续喝。
酒精带来幻觉。她眼前飘过许多过去,幽暗楼道前青涩的舌吻,潮湿的手心,灼热的嘴唇,亲的时候尽了全身的力,舌尖恨不能钻进彼此的心里去,耳道里都有啧啧的黏腻唇舌的纠缠声;大捧大捧盛放在桌上的鲜花,那么香,颜色艳丽,谢了丢到桌下,转眼又有新的补上来,永远都开不败的样子;还有新加坡热带的夜晚,空气里是四季不散的潮湿花香,午后总会有突然的一阵雨,然后再一次云开日现,晴朗无垠的天空,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还有些雨迹的街面上,走在身前的男人张开左手等着落在后面的她,牵手的时候相视一笑。
又怎么样呢?全都过去了。钱多多趴在桌上苦笑,脸埋在手肘里。手机响,她不抬头,一只手探到包里摸索到手机,然后打开看消息,又是叶明申。很客气的问候,又好像是例行公事的口吻,“多多,今晚的酒会可愉快?如方便,明天一起晚餐?”
钱多多想起这个男人昨天所说的话,希望我们俩能够按部就班把任务完成,然后在互相尊重彼此理解的基础上继续自己想要的生活——咬咬牙,钱多多突然有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但是手腕一动就收住了。隔了一会儿她再打开手机,缓缓打了几个字:“好,明天见。”
发送以后,屏幕亮了又暗下去,多多随手把手机关掉,塞回包里继续喝。
身边有人坐下来,外国人面孔,但嘴里却讲着很流利的普通话:“小姐,一个人吗?一起喝一杯?”
搭讪?钱多多撑着脑袋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她穿着得体,这也不是什么三流酒吧,虽然是单身女客独坐饮酒,但是刚才一直都没有人过来多讲一句。
还是看得出来不一样的,她喝酒的时候从不左顾右盼,独自出神而已,跟怀着目标走进来的其他客人大不一样。
那个男客遭到如此明显的拒绝,积聚多时的勇气也散了,回头往自己的座位走,迎面就是朋友们揶揄的笑。
“怎么样?输了吧?”
他摇头耸肩,“或者那个女生走错了地方。”
身后有哄笑,钱多多知道自己不该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她不是不能喝的人,只是今天心情不好,酒精就特别容易上头。她想站起来,但眼前朦朦胧胧的,努力了一次还不行。
伸手叫埋单,酒保先生很热心,“要不要我替你叫车?”
“谢谢。”她口齿还很清楚,拿了包就往外走。
许飞这天是自己开车离开酒店的。他刚到上海,前任总监还在,他也就没有麻烦公司临时再找一个司机,随便开了一辆公务车。
虽然是庆祝酒会,但他是第一次和国内公司的同僚见面,大家不算熟悉,也没什么人上来灌酒。
乐得轻松,他整个晚上也就喝了两杯香槟,意思到了就好。
即便如此,散场时也过了十一点,街上仍旧热闹,车上有定位系统,他跟着指示慢慢开过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里忍不住有点儿欷?。
他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只是大学四年在这个城市度过。离开五年后再回来,对这个城市只觉得陌生。
红灯,他把车缓缓跟着前车停稳,无意识地看着前方车子晶亮的尾灯出神。
数字灯开始跳动,但是前车毫无动静,闪了闪灯,仍旧没有反应,倒是那车的右侧有人伸手出来,对着路边一角指指点点。
顺着那指点他扫了一眼,路边有个女人扶着行道树在呕吐……
这也值得一看?无聊地回过头想按喇叭,但是头刚一转又回到原位。他眼睛不错,这时目光炯炯,按下车窗,笔直地盯着那一点一动不动。
走出酒吧之后,迎面就是一阵冷风,钱多多原本步子就有些飘,风一吹开始泛恶心,来不及伸手叫车,扶住身边的行道树就开始呕吐。
身边有人指指点点,知道自己失态,但这时实在顾不上了。吐完刚直起身子,身边就有人递过纸巾。
视线仍旧模糊,抬头又看到一个外国人,钱多多摇头拒绝。伸手到自己包里去拿自己的,喝了酒行动迟缓很多,她第一下连自己的包都没能打开。
耳边是叽里咕噜的洋文,她烦躁起来,这到底还是不是中国人的地方?怎么到处都是洋人?她刚想继续往前迈步,胳膊一紧,居然被拽住了。
钱多多大怒,想抽,抽了一下居然没抽出来。
有人跑过来替她解围,就是刚才那个好心的酒保,可能跑得急,稍微还有点儿气喘,“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钱多多一边点头一边还在往回抽自己的胳膊,那老外看到有人过来立刻收回手。她一时不防,整个人就往后跌下去,头晕目眩。钱多多闭上眼睛等着自己凄惨倒地。
腰后被扶了一把,有力地一带,带着莫名的熟悉感。世界又旋转起来,不能睁眼,她又想吐啊……
酒保在旁边发愣,他是看着这位小姐出门的,看她步子有点儿不稳,追出来想替她叫辆出租车,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她已经遇到麻烦。
遇到麻烦也就算了,没想到她的魅力这么大,上前骚扰的男人还一个接一个。刚才那个外国人一看情况不妙已经在瞬间消失,现在扶着她的这个男人穿着正式,耀眼夺目得很,完全不像是街头搭讪的混混之流。
他目标明确,大步走过来就扶,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都不带一点儿迟疑的。
这架势有点儿像出来抓逃妻的啊!吃不准了,酒保先生转而问另一方:“小姐,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酒精让她反应迟钝,钱多多抬头辨认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许多,连带着一阵头晕。
等到看到立在面前的男人的脸之后,钱多多确定自己是醉了。老天对她真是过分,都什么时候了,还把那个噩梦一样的猫科动物放到她面前,让她心里又是一阵堵。
眨眼再眨眼,那个幻象居然还驱之不去,怒气直冲头顶,就是这个男人,让她数年的辛苦功亏一篑。仗着酒意,钱多多站起来伸出手指戳过去,“走开,别来烦我。”
手被一把抓住,钱多多皱眉挣扎,旁边酒保先生看到,走过来说话:“这位先生你……”
钱多多看到的当然不是幻象,出现在她身后的正是今天在酒会上大出风头的许飞本人。但是他这个时候的脸色跟之前台上相比差了许多。他板着脸,两只手抓紧她之后才开口,全不管她在怀里的挣扎,“她认识我。”
钱多多还在挣扎中,只是动作越大头越晕,连带着四肢无力,那挣扎就变得仿佛小动物撒娇,又是陷在男人臂弯里进行的,脚一软就被他夹得更紧,这情景暧昧得可以。
“我不认识他,放开我。”
醉成这样了还嘴硬,许飞是行动派,伸手抓过她的包找名片,又拿出自己的,一起拍在酒保手里,“我是她上司,还有什么问题吗?”
两张名片都是雪白簇新的,漂亮的公司Logo叠在一起,酒保先生只扫了一眼就无语了。
钱多多原本想把包抢回来,但是未遂,后来又眼睁睁看着他扔出名片,还没结疤的伤口又被撒了一把盐,心里好像有座火山轰的一下就爆发了,她尖叫:“姓许的,你到底想干吗?”
原来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酒保先生终于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对是认识的,退开一步,任许飞挟着几乎完全失去行动自由的钱多多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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