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二折、铜头铁额,陌路情真(2/3)
“以典卫大人与我风云峡的渊源,”秋霜色似是看穿了他的犹豫顾忌,淡淡一笑。“大人之事,亦是我风云峡之事,料想宫主也会这么说。此际分力则弱,图穷匕现时,典卫大人勿忘我等。”
“就是打架记得叫人啦,一起干死对子狗!没事我们先躲着,免得先被对子狗干死了。”聂雨色帮忙翻译。与老胡、罗烨等抱拳告辞,二少相偕而去;临行前聂雨色头也不回,只抛下两句:“多想想活人的事,死了的就别想了。”胡乱挥了挥手。
胡彦之怪有趣地目送他离去,抱臂抵颔,大拇指擦刮着青碜碜的胡髭,笑顾耿照:“他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哪个又死了?”耿照神色木然,片刻才摇头:“我也听不懂。”
衙差奉命查抄沉沙谷,除烧毁的百品堂,其余屋室所藏文档,指不定是阴谋罪证,须得一一封存。抄家是门技术活儿,为此特意从城里又叫了几拨人,大伙兴致勃勃,抄得不亦乐乎。至于一干秋水门人,通通押回待审,衙门忙到夜里仍是灯火通明,加倍关照起不文居的生意。
萧谏纸回到驿馆,拒让大夫查察伤势,依旧怀抱焦尸,一个人锁在屋里。老人模样着实吓人,加上抱尸异行、坚不就医,背地里流言四起,都说台丞疯了,未及入夜便已传开,公署间多有所闻。
巡检营这回算是立下大功,军士却无一丝欢腾雀跃,包括队长章成在内,共计折损一十三员,俱都死无全尸,举营气氛哀沉。典卫大人略作抚慰后,由罗烨带回驻地,收殓遗骸。
耿照在回府之前,先去了趟将军驻驿,任宣腿脚好得大半,已返回岗位,说将军午后精神不济,正在小憩;考虑近日将军夜里似乎睡得不好,没敢叩扰。耿照讨了笔墨,将谷中事略写成笺,交任宣转呈。
他藉求见慕容之便,先打发老胡回去,返回朱雀大宅的路上,悄悄绕往萧谏纸处,未经通传,悄悄由后院翻墙而入,潜进内室面见台丞,密谈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
有胡大爷先行带话,待耿照归宅,符赤锦、薛百螣、绮鸳等已在大厅等候,要不多时,漱玉节与蚔狩云亦各自赶到;阴宿冥远在阿兰山,白日里为孤竹国的重臣所环绕,殷横野就算要出手,也决计不选这般麻烦的目标,暂且没知会她,以免媚儿冲动行事,反倒不妙。
耿照将沉沙谷外与殷横野鏖战的经过,概略说了一遍,众人听得惊心动魄,面面相觑。
“……连慕容柔麾下数百铁骑都奈何不了他,殷贼之能,莫非鬼神!”
薛百螣面色铁青,拗得指节格格轻响,沉吟道:“没奈何,只能点齐本盟内所有喊得出名号的高手,南冥亦须召回,与之拼个玉碎。何神君那厢我且修书一封,让黑岛潜卫连夜送去。黄岛能人甚多,就算武功拼不过,不定能如奇宫聂二般,以遁甲之类的异术奏功。”
“就怕敌暗我明,殷老贼个个击破,纵使集结了本盟高手,他也不来与我等正面放对。”蚔狩云神情凝肃,摇了摇头。“依老身之见,不如众人退入冷炉谷,暂避风头。三才五峰本领再高,也飞不过冷炉禁道;待殷贼松懈下来,再排布合力狙杀之计。”
耿照竖起单掌,厅内顿时一静,众人投以注目,专等盟主裁示。
“蚔长老说得有理,众人即刻收拾,连夜入谷,免为殷贼所乘。”
符赤锦听出不对,强抑忧色,蹙眉脱口:“那你……那盟主呢?盟主不去冷炉谷么?”
耿照缓缓摇头。
“我不去。宗主,恐怕潜行都的姊妹们也暂时不能入谷,起码数日之内,还需要她们助我一臂之力。”
漱玉节从容道:“不惟潜行都,妾身愿长随盟主侧畔,共御强敌。容请盟主不弃。”要换了别的场合,不免受人腹诽,怎么听都有荐身席枕、勾引盟主的嫌疑,这时却说中了众人心思,赢得一片附采。
耿照举手止住鼓噪。
“今日之后,殷贼将以舆战决胜,我与萧老台丞皆是替罪羊;谁要伤了我,怕殷贼要与他急,眼下并无急切的危险。若是一走了之,正遂其意,倒像畏罪潜逃,跳到海里也洗不清,反而便宜了贼人。
“散播流言,正是潜行都诸位姊姊的拿手好戏,这一阵尚有攻防,不得不多多倚仗。万一殷贼不利,必以诸位性命安危相胁,故避于冷炉谷中,令其难以出手,才有继续对抗的本钱。”
薛、蚔还待相劝,见盟主心意已决,再难撼动,横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遂依令而行。耿照让李绥尽起宅中金银,发给婢仆们半年工资,连夜打发回乡,承诺事过之后,必召回任用,一切如故。李绥欲留,耿照不允,中年管事想了一想,小心斟酌道:
“小人就是个拿钱办差的,与东家非亲非故,实因无处可去,才与东家商量,暂留于此。这宅子里开门关窗,总不能没个照应,若有什么变化,随时打发小人便了。东家看这样……行不?”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符赤锦回房收拾细软,耿照推门而入,与她并肩坐在床缘,握住她温软白腻的小手,凝着桌顶灯花摇曳,半晌无话。
“我不哭,也不闹着留下来陪你。你说要怎么,我就做什么,一点也不让你烦心。”宝宝锦儿强自微笑,盛着两丸黑水银似的翦水明眸里泪花打转,硬是不让淌落。“但相公心里有什么,都要告诉宝宝,别独个儿在心里苦,好不?”
宝宝,是我的七叔……我的七叔死了。我亲手化去他的尸骸,还对人说我不认识他,说那不过是个犬死道旁的无名小卒——
耿照几乎忍不住要倾吐一切,就像过往那样,但萧谏纸阴冷决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屈咸亨三十年前便死了……世人没有一刻忘记过他。死在山上的无名尸,决计不能是屈咸亨!”
他轻拍了拍少妇的手背,对自己也对宝爱的玉人狠起心肠,不去看她泫然欲泣的绝美泪颜,自床沿站起身。“别担心,宝宝。一切……一切都会好好的。你在冷炉谷等我,待此间事了,我陪你送大师父、二师父回乡。”
大宅一夜间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扫地开门的李绥。
绮鸳在另一处乌家物业里建立据点,饶是加紧手脚,仍花去大半夜时间。天未大亮,潜行都倾巢而出,于全城各处搜集情报,掌控不同版本的流言耳语。
但殷横野动作之快,仍超乎耿照预期。
沉沙谷的骚动,昨儿未入夜前已在城中流布,说是南宫损勾结匪徒,行刺萧老台丞,以失败伏法告终。而后萧谏纸回城,状若疯狂的抱尸异举令传言一变;巡检营载运死者入城,遭人目睹尸骨无全的惨状,流言再度歪曲变形——
“这人很厉害。”绮鸳呈交报告时,难掩那份挫败与不甘愿,不能尽情地贬低对手,令少女极不痛快。“不断被修正的谣言,传播速度最快,效果也最好。定于一尊的说法,三岁孩儿都不上当。”
天明后陆续回城的越浦衙差,终于交接下班、准备打道回府的驿卒,持续为谣言添砖加瓦。到得这一日的晌午,几已勾勒出殷横野想要的结果——
死者是剑冢的副台丞谈剑笏,及秋水亭主南宫损,活着的是萧谏纸。加害者与被害者的角色,在此产生了微妙的错置。
萧老台丞是武烈帝的功臣啊,忒有名望的人,岂能无故行凶?哎呀你不晓得,听说在沉沙谷搜出了证据,萧谏纸不是好人哪,搞出了个叫什么姑爷的神秘组织,想要造反……
前些日子流民围山,不是有帮黑衣人搞事?就是那捞什子姑爷啊!
你别笑死人了,什么姑爷,我还姑奶奶咧!是“姑射”!我五姑父他六姨的大儿在将军手下当差,说慕容柔早就暗中派人查这个姑she,没曾想,居然是从龙功臣萧谏纸搞的花样!
听说那谈大人刚正不阿,疑心老萧有猫腻,与南宫损商量举报,老天没眼,消息走露,萧老儿先下手为强……沉沙谷里找到了南宫大侠与谈大人的亲笔书信,说在白城山谈大人屋里有证据,县令已派人去搜。这要查出铁证,啧啧,萧老儿要诛九族啦!
殷横野虽受“不使一人”的誓言所制,不得不交出东海儒脉的权领,却总能变着花样利用资源。这散播流言的系统连绮鸳都觉高明,背后不知是何等势力精细运作。
耿照一夜无眠,在李绥的伺候下梳洗更衣,换上正服,待慕容柔传召,然而直到傍晚,李绥进房问膳,都没有来自将军驿馆的消息。
等到第三日上,耿照终于按捺不住,命李绥备车,往驿馆求见将军,谁知又吃了闭门羹。“娘娘有命,让将军走一趟栖凤馆,已去一会儿啦。”任宣神色古怪,耿照心觉有异,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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