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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章 往过去、往未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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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问过戎崎了。也不是啦,是不小心听到他和世古口的对话。」

「怎样啦?」

「听说里香她,也不知道可以活到什么时候耶。这是秘密喔,不能跟别人讲喔。我是有事拜托你,所以才跟你说的。」

知道啦,山西。我呢,老早就知道了啦,所以才会把姊姊的制服给她呀。

「她呢,是没有什么将来可言的,可能也只有现在了。所以,也可能会有这种情况的,不是吗?」

「可是,说什么结婚也未免太」

「没有啦,我也觉得不用一定要结婚呀。简单来说,算是一种形式吧。总之,只要在那张纸写上两个人的姓名就好了吧,不用去市公所登记。虽然那样的话,可能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可是该怎么说呢只要有这么一点点的形式,不就可以清楚确认彼此的心意了吗?如果戎崎觉得不需要,直接扔掉就好啦。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嘛」

心情越来越沉重,感觉上是动也不动地停留于某处似的。事情一步步地持续发展,不管是戎崎裕一还是秋庭里香,似乎都已经走到我前面去了。好奇怪,不久之前,我都还觉得戎崎裕一那个人根本就是个小鬼。正因为不小心知道了好多事像是三万的传说啦、他讨厌干燥香菇啦、曾经因为从夜市买来的水枪掉进势田川里而大哭啦所以戎崎裕一这个人在我心中也特别没有分量,甚至连打照面都觉得讨厌。然而,一回神却已经被他甩得老远,连背影几乎都看不太清楚了,到底是什么让他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呢,啊,很简单。

秋庭里香

我觉得这绝对不是嫉妒,因为我又不是说喜欢戎崎裕一,才不是什么倾慕啦、爱情啦那么了不起的东西,而是更为污秽、狭隘的东西,感觉很悲伤的什么。

哎哟,什么啊搞不太清楚耶,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啊

不过小裕他,好帅耶,虽然在墙上奔跑的样子让人不忍卒睹,可是好帅喔。很羡慕秋庭里香有个人肯为她那么做,些时我才终于发现,终于了解。这样啊,或许是这样吧。

不是嫉妒。

而是羡慕呀。

这是个非常出色的庭园,不但种植着各种树木,而且每一颗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一颗梅树上头点缀着数朵白花,另外还有巨大的庭石,其中一颗庭石上不知道为什么放着一个陶制的青蛙摆饰。看来似乎已经在那放了很长一段时间,外表都变得脏兮兮的。

青蛙顶着一张有够悠哉的表情,凝视着站在庭园中的我和夏目。

「很棒的庭园耶。」

「是啊。」

夏目在草坪上伸懒腰。

「啊,好像有点累了呢。」

「那个」

「什么?」

「伯伯他身体是不是哪里不好啊?」

我确认过背后,这么问出口。伯伯还在房子里,仍然坐在沙发上。而伯母正在对面的厨房中,忙碌地来回走动。

「他的肾脏不好,正在接受洗肾。」

「洗肾是」

「啊,你不知道吧。所谓的肾脏是一种负责过滤储存于体内的老旧废物,维持血液平衡的器官。他就是那东西出了问题,所以不但老旧废物会一直堆积,还有像是身体必须的维他命或贺尔蒙之类的东西就没办法正常供给了。这样明白吗?」

「嗯,勉勉强强。」

「所以大概每周三次,要用机械以人工方式调整血液,这就叫做洗肾。只是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完全调整过来,而且洗肾本身也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是很辛苦的。还有,肾脏不行的话,其他器官也会慢慢变得不行。石川先生的肾脏出问题大概也有二十年了吧,肾功能不全这个病灶,让心脏也跟着变糟了呢。我待在这里的时候,开过心脏手术。因为大条血管堵塞,所以帮他建立了一种叫做byass,也就是绕道血管啦。然后,瓣膜也不正常,那时候也一起移植了。」

「瓣膜和里香一样的东西吗?」

「是啊。」

天气好好,今天的天空简直像秋天一般澄澈晴朗,真的很美。刚刚或许下过一场雨,可是吹抚过的风好暖和,确实带着春天的气息。排列在庭园中的树木,全都挂着膨胀的嫩芽。

「石川先生他呢,听说最近瓣膜的情况很糟糕。」

隔了一会儿,夏目说。

「已经变得无法顺利开阖了。」

「那个要动手术吗?」

「已经不可能了。」

「咦?为什么?」

「没有体力了。所谓的手术,会对身体造成相当程度的负担。就像你看到的,石川先生现在非常虚弱,如果没有太太帮忙的话,甚至走不了一百公尺。石川先生他,看起来不是像个老爷爷吗?其实他才五十六岁耶,青春全都被疾病给夺走了呢。总之,不可能再动手术了。如果下次再出什么状况,一切就结束了。」

夏目完全是一副说明的口吻,早就变成医师的说话语调了。

「伯伯他知道这些事情吗?」

「嗯,当然。」

「伯母呢?」

「知道啊。」

我望向后方,伯母把香蕉递给伯伯,不是全部,而是对折后的其中一半。伯伯伸手想讨剩下的一半,伯母挥挥手示意「不行喔」。伯伯似乎说了什么笑话,逗伯母笑了。感觉上感情真的好好,虽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生活,再平凡不过的寻常日子,他们看来却这么地开心。

夏目也和我看着相同的光景。

「他们和疾病缠斗了二十年呢,这可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是啊」

「做了医师之后,可以说是看遍了各种家庭,也看尽了那些家庭的各种情况。不管在社会上是多了不起的人,家庭还是常常因此而破碎,还有一生病,所有部属就全部鸟兽散的也没什么好稀奇。或是明明还活着,家人突然间就开始争起遗产来,像兄弟姊妹在病房里互相大吼大叫也是常有的事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夏目的口吻变得不再是医师的语调了。

「这么说或许有点抱歉,不过石川先生以社会标准看来并不是一个成功者。因为生病的关系,在公司里根本就出不了头,而且还被迫提早退休,赚的钱大概也只有一般人的一半而已吧。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很幸福,有个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老婆。拥有一个了解一切,始终不离不弃的人陪在身旁,相较之下反倒是抱着十亿圆的孤单老头还比较寂寞呢。」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却刻意大惊小怪。

「十亿?你认识这么有钱的人喔?」

是的,我是几近装模作样地大惊小怪。

夏目也夸张地一笑。

「嗯,认识啊。而且呢,戎崎,很不可思议地还是个很夸张的吝啬鬼呢。」

「真的假的?」

「为了省住院费用,不住单人房跑到大病房住耶。喝饮料也是,不买罐装咖啡,总是到纸杯贩卖机去买,那种不是便宜大概二十圆吗?就为了那二十圆,还会特地跑到其他大楼买耶。明明就有十亿,应该随心所欲地尽情花钱才对嘛。」

「像我的话,一定会痛快花个够。」

「喔,一般人都会这样吧。」

「就请个可爱的看护呀,然后让她喂我吃果冻,听她说什么『来,啊~~』。」

「这点子不错耶。」

夏目认真地点头。

「那样还真不错耶。」

「如果有十亿的话,那种程度的享受也无妨吧。」

「对啊,是我的话,大概会请三个人来服侍我吧。」

「啊,赞耶。其中一个一定要眼镜妹才行。」

「你有这种癖好喔?」

我们扯着这些没营养的话题,互相哈哈大笑。夏目所说的话当然始终在心底回荡,但是我们并没有单纯到能够一直沉浸于严肃的话题中。是的,越重要的话语,还是尽快随风而逝越好,那种东西,之后例如窝在深夜病房的被窝中时,再来一个人偷偷思考好了。

我再次望向背后,伯伯和伯母一起坐在沙发上,感情融洽地分享刚刚那根香蕉。

「好好喔。」

我眯起双眼说。

「对啊,好好喔。」

夏目也眯起双眼。

有只娇小的鸟停在树枝上,它转了转头,显得有些忙乱,随即振翅飞离,那影子也同时从我们的脚底溜过。

5

「啊?滨松?」

谷崎亚希子这么大叫。

医护站中的情况,活生生血淋淋地几乎就是战场的写照,同事美奈子正以惊人的气势将盘里的药品分类,而护士长则对着重听的老婆子大叫:「我~说~啊!那是您的孙子喔!孙子!您忘记了吗!?」三个护士铃同时响起,菜鸟护士幸惠则是粗手粗脚地把检查用的各种物品一股脑地往外倒。

就在那样的兵荒马乱之中,亚希子问幸田:

「为什么裕一会到滨松去呢?」

「不知道耶。」

幸田仿佛事不关已地歪着头。喂,那不是你负责的病患吗?

「就夏目医师说『借一下喔』,所以就」

「什么『借』啊理由呢?」

「听说是夏目医师以前的同事对裕一的症状有兴趣呀。」

哎哟,快按耐不住了。什么东西啊,什么叫做「借一下喔」,而且你也帮帮忙别相信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嘛。

「裕一只是a型肝炎耶,我不觉得其他医院的人会对有兴趣。」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呀。」

当事者的危机意识为零。

「你其他还有问些什么吗?」

「那时候是什么情况啊我有没有问呀」

这家伙是个小毛头吗,医师在日本被尊称为「先生」,社会地位崇高得不得了,但是这种荒唐至极的脑残者比例其实高得吓人。甚至还有些家伙只会按照教科书打má • zuì,完全不考虑个人差异,实际上má • zuì根本就没生效却坚持应该已经生效,接着就动刀。顺道一提,那正是眼前这个笨蛋二百五所干下的真实事件。

「就算只是a型肝炎,裕一可是个住院病患耶。」

「我当然知道呀。」

是怎样啊?竟然还给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把他带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是不太好吗?有取得他家长的同意吗?」

「是没有啦,可是他有家长吗?」

废话一定有的啊。

「那,幸田医师您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罗。」

「嗯。」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耶。」

「我明白了,我真的非~常明白了。」

不行了,再和这个白痴继续说下去,肯定会发飙。毕竟殴打医师,一定得卷铺盖走路,只好忍耐了。一半出于自暴自弃地接起护士铃的话筒,听到五〇三号房的高山以泫然欲泣的声音说「点滴脱落了」。于是连忙赶到病房,重新插好针。一回到医护站,听说三一五号房的太田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所以又跑去清理。途中被大病房一群色老头开黄腔调戏时,姑且面带笑容地装傻打马虎眼,那边那个废物老头和多田先生比起来,还算是比较可爱的呢,很容易应付。像那样重复上演的日常生活,理所当然的每一天,所谓的白衣天使的职场实况,唉,就是这个样子罗。

「呼~~」

当她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休息一下时,已经是再过一小时就要下班。现在才有休息时间也没什么用嘛,虽然这么想,她仍旧往屋顶走去想抽一根菸。途中,她看到一个以相当缓慢的步伐往前走的娇小背影。

「要不要紧啊,里香。」

她叫住那个娇小的背影。

「啊,谷崎小姐。」

「要去屋顶啊?」

「因为夏目医师叫我每天都要走一点路啊。」

说完,秋庭里香再度缓缓地迈开脚步。话说回来,还真有毅力啊,要是以前的里香,绝对不会甩什么医师的指示吧。就算是哭着拜托,或是大吼大叫,她也完全不当一回事。她那种不把别人当一回事的态度实在是过于贯彻始终,医师或护士也完全束手无策,甚至连那个夏目之前也拿她没辄。

「要不要我扶你?」

「没关系。」

感觉上光是走路就已经费尽全身气力,似乎可以听到「嘿咻、嘿咻」的声音了,唉,体力还没恢复吧。话说回来,说什么「没关系」嘛,真是的,如果是裕一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一臂之力的,也就是说我的「这一臂」还不太够力吧。

「今天,裕一他不在耶。」

「好像被夏目医师带出去了喔。」

「咦,夏目医师?」

「真是莫名其妙耶,那些男生,都不知道两个人混在一起搞什么东西。听说是到滨松去啦,对了,那是你和夏目之前待过的地方吧。」

「滨松?」

「嗯,怎么啦?」

看她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亚希子试着问,但是里香没有回答。虽然也想继续追问下去,终究还是决定放弃。里香不吃「严刑拷问」这一套的,连她这个谷崎亚希子也对她没办法。不论是生气还是大叫,甚至动粗出手,里香都不会改变她自己的吧。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够改变这孩子。

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保持沉默,两人持续在走廊上前进,然后步上阶梯。一接近屋顶,周遭便完全静了下来,完全无法想像楼下正笼罩于如同战场的喧嚣漩涡之中,两人的脚步声听来也格外响亮。

终于抵达屋顶。

「怪了」

原本应该重得要命的铁门顺畅地开启,也没有铰链那吱吱作响如同哀鸣般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不过秋庭里香不知道为什么露出得意的笑容,更让她吓了一跳。

「那是裕一修好的喔。」

「裕一?」

「他特别去拿油来,灌到那个铰链里,一边好几次开开关关的,让油完全吃到里面去,然后还调整过内侧的镙丝。那么一来就变得很容易开了喔,然后呢,裕一他呀,还很神气地说什么『你看,这样连你都可以轻松打开了呢。』真的有够神气的耶,不过是修个门而已嘛,好像多了不起似的。」

里香简直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骄傲。

「喔,是那个臭小鬼呀。」

她试着关门,再试着开门,门扉的确变得轻多了。以前都必须用肩膀死命硬推,现在单手就可以轻松开关了。

「裕一还真有一手嘛。」

她微微一笑。

里香仍挂着开心的笑容。

「可是裕一他还把油滴到睡衣上,搞得一身粘答答的耶。他还完全没发现,直接那样就想回病房去了。然后还说什么『螺丝起子不见了』,可是那支螺丝起子明明就插在他绑在头上的毛巾里呢。」

「啊哈哈,少一根筋这一点还真像裕一的作风呢。」

「他就一副『螺丝起子在哪里啊』的样子,东看西看的,我不是就看见插在毛巾里吗?那画面还真有够蠢的呢。」

「你没告诉他喔?」

「嗯,我没告诉他。因为太好玩了嘛。」

有够坏心眼的少女。

「他后来发现了吗?」

「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才忽然想起来的。」

眼前仿佛看得到那副情景,他一定是大叫着什么「啊,怎么在这里啊」。亚希子捧腹大笑。

「真是个笨蛋呢。」

她们一边说着戎崎裕一的坏话,一边走到扶手附近,两人的影子并排在这向阳处的地面上。她犹豫了一下子,还是拿出香菸抽了起来。在这些孩子面前装什么白衣天使也没意义,反正太妹的身分也已经曝光了。里香完全没有流露出不悦的神情,一边将娇小的身躯靠到扶手上。话说回来,她还真是个漂亮的孩子,睫毛好长好长,脸颊到下巴的线条简直像玻璃工艺般纤细,眼睛好大好大,鼻子也很小巧,樱红色的双唇嘟嘟的,而且那头漂亮的长发是怎么一回事呀?完全没有丝毫毛躁,直顺光滑地落至腰际。唉,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孩子存在,而这么漂亮的孩子,竟然罹患那样的疾病。仿佛踩在摇摇晃晃的平衡木上,一掉下去就结束了。在那其上,一头长发摇摇晃晃,还有其他什么也一边摇摇晃晃的同时,心惊胆颤地持续往前走的每一天。

「谷崎小姐。」

「嗯。」

「你想裕一他了解吗?」

「了解什么?」

「我的病。」

或许是因为沐浴在斜阳之中,她睫毛落下的影子看起来更长了。

「你想他对这一切都很了解吗?」

她大大吸了口菸,让烟雾转过整个肺部后,再一口气吐出来。烟雾被风卷去,在空中流逝。唉,可能是有点累了吧,竟然被这种淡菸搞得晕头转向的。

「我想裕一他,对这一切都很了解喔。」

「终点不知什么时候到在到终点前会持续下去让人束手无策地持续下去你想他了解这些吗?」

「这个可能就不了解了吧。」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决定说实话。

「毕竟那家伙是个小鬼嘛。」

「」

「你是因为在医院里待久了,所以知道疾病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一般人一直以来都健健康康的人是不会了解那些东西的。就算脑袋明白,可是感觉上就很难理解呢。」

「」

「就算是这样,裕一还是很努力地想要去了解喔。虽然只是a型肝炎而已,那家伙这段时间还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看到了各种东西。那家伙的隔壁病房呢,以前有个怪老头。那个老头后来死了,还留了点礼物给裕一,是很无聊的礼物就是了。只不过,我想他留给裕一的不仅止于那些无聊的礼物而已,还有其他各种东西喔。」

「」

「裕一他也是会慢慢了解的,那样不是很好吗?」

里香似乎想说些什么,以挑战般的眼神凝视着她,最后还是把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下去。亚希子当然没有催她,姑且慢慢抽着菸。唉,烟渗进了体内,虽然明知对身体不好,不过就是戒不掉呢。

「我,会把裕一所有的一切全都夺走吧。」

整整十秒后,里香这么说。刚刚仿佛挑战般的神情短短十秒内便完全消失,那声音反倒变得好微弱。

她这次同样老实地点头。

「或许吧。」

「那样的话,太过分了吧。」

香菸已经变得好短。

「不过,那是裕一自己选择的啊。靠着自己深思熟虑后,慎重做出的选择喔。」

「选择」

「是啊,那个臭小鬼以他自己属于臭小鬼的方式,用那小得可怜的脑子拼命思考过的。管它是知识还是经验根本就不足够,反正也只是些浅薄知识而已,可是我想他也是运用那些浅薄知识拼命想过,然后才做出选择,决定自己要走的路。所以,你也没必要在旁边说三道四了,啊,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她试着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吧。

「就算是你,也没有在旁边说三道四的权利呢。也就是说呢,怎么讲啊?你反而不应该为了这个自寻烦恼,男人自己,都已经决定了呀。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所以,女人就不应该再多说些什么了。就算是你,或是我都一样,都不应该再多嘴去干涉这样的选择了。」

太阳缓缓西斜,两人的影子也越拖越长。老早之前,香菸就已经吸到滤嘴边缘,可是还是继续吸下去,上头燃着强烈的红色火光。一旁的少女低着头,睫毛前端颤抖着。她当然假装没看见,然后点上第二根菸。

少女再次抬起头时,太阳已经正好沉入山的那头。

「裕一,还真是个大笨蛋耶。」

全心全意赞成。

「真是个大笨蛋呢。」

两人接着笑了一会儿,就像这样一再重复说着「真是个大笨蛋呢」、「真是个呆子耶」,如果戎崎裕一在场肯定会抓狂爆怒。

6

开往新大阪的新干线准时到站,车厢门扉随着「噗咻」一声开启,正要踏入该节车厢的只有我们两人。才刚踏进车厢一步,我便回头看。

「夏目医师,车来罗。」

「喔。」

我出声后,夏目好不容易才迈开脚步,但是那张脸感觉上仍是恍恍惚惚的。夏目刚刚开始始终是这副德行,不对,也不是从刚刚开始,是从快要离开石川家那时候就这样了。

「啊,这边喔。七排的d和e。」

我边看车厢边确认。反正现在说什么也是对牛弹琴,就坐靠窗吧,心里正这么想时,只见夏目愣愣地杵在身后。我占据靠窗位置后,他也没抱怨什么,直接在靠走道那边就座。

怎么搞的啊,夏目这家伙?

这个笨医师突然间这么安静还真让人浑身不舒劲,不禁开始疑神疑鬼地怀疑他到底有什么企图。稍微摇晃一阵后,新干线流畅地向前疾驶,里香曾居住过的城镇、过去夏目曾居住过的城镇,滨松逐渐远去。

话说回来,夏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下来的呢。

反正坐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追溯数小时前的记忆。吃饭的时候还很有精神呢,应该说就是那个有够坏心眼,一如往常的夏目。之后步出庭院,两个人聊天,那时候也很正常呀,我们还说了一大堆有钱人的坏话耶。嗯然后怎么了呢,啊,对了。青蛙摆饰旁边来了一只玳瑁色花猫在那么晒太阳

夏目看到那只猫就说什么

「花猫耶,那就是母猫罗。」

「花猫都是母的啊?」

「嗯,听说是因为遗传的关系。」

「喔~~」

「偶尔也会有公的花猫,不过听说很珍贵。如果卖给渔夫的话,好像愿意出到一百万圆耶。」

「一百万圆?真的假的?」

「因为大家都说只要有公的花猫在,就不会遇到暴风雨啊。那些渔夫最信这一套了。」

唔,回到伊势后就试着去抓镇里的花猫吧。只要抓到一只公的,就有一百万。到鸟羽或南岛町去的话,渔夫要多少有多少,到那里去卖就好啦。可是,那很累人的,就是因为数量很少,所以才订出那种行情的吧。要是抓一百只,一百只都是母的,那就就白做工了吗?

「你很了解猫嘛,以前是不是有养过啊?」

「不,没养过。」

微妙的间隔。

「因为以前附近就有这种猫,所以才比较熟的。」

「喔。」

面对这种暧昧的说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正在发呆时夏目突然大叫:

「饭饭!」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夏目才不管我有什么反应,只管大声地重复着「饭饭」。搞什么嘛,这个笨医师,终于发狂了吗?

我愕然地仰望夏目,只见他指着花猫。

「你看,戎崎。」

「啊」

本来应该是在理毛的花猫,如今却定定地凝视着我们。该怎么说呢,那双眼睛感觉好认真。

「饭饭!」

花猫的屁股缓缓蠕动。

「饭饭!」

「你在说什么啊?」

哇哈哈,夏目笑了。

「像这种住在住宅区里的猫呢,虽然说是流浪猫,不过倒像是半家猫。然后呢,被人家喂的时候,多半都会听到人家说什么『给你吃饭饭罗』。」

「喔。」

「所以一听到『饭饭』,就会出现反射动作啦。」

夏目一直「饭饭、饭饭」地喊个没完,每次花猫都会缓缓蠕动屁股。它大概是害怕我们,可是又想要吃东西,猫咪自己也有它们内心的挣扎纠葛吧。话说回来,这男人心肠实在有够坏的,让猫咪心怀期待,可是又好像完全没有要喂它的意思,只会看着猫咪缓缓蠕动屁股笑个不停。我跑到客厅去,捏了块吃剩的烤鱼,回到庭院。

「你在干嘛啊?」

「太可怜了嘛。」

我说着便蹑手蹑脚地走近那只猫。花猫对我似乎有所警戒,不过好像也闻到了烤鱼的香味,鼻翼频频掀动。我轻轻将烤鱼放在猫咪所坐的庭石前方约一公尺之处,真接往后退,退回到夏目身边。猫咪始终戒慎恐惧地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戎崎,真想不到你还满好心的嘛。」

夏目似乎是真的大吃一惊地说。

我夸张地姑且流露出睥睨的眼神。

「我和医师您不一样啊。」

「你这口气很让人火大耶。」

「没有啊,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可以踹你吗,戎崎。」

「啊,来了耶。」

猫咪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不过仍缓缓地朝烤鱼逼近。它嗅嗅味道,看着我们,然后又嗅嗅味道,再看看我们。然后花了整整一分钟观察四周情况后,好不容易才开始吃鱼。

「吃得津津有味呢。」

「对啊。」

「有生鱼片可以喂它就好了,可惜不知道被谁狼吞虎咽地吃光光了呢。」

「可以踹你吗?」

当我们这样瞎扯时,后头传来声音对我们说:

「还真是吃得津津有味啊。」

是伯伯。

啊,他还能走耶,话虽如此,手还是被伯母牵着就是了。可能是想掩盖些什么,或是还有其他的理由,伯伯只有右手裹在毛织手套中,左手则被伯母紧紧地握着。

伯伯步履蹒跚地走近我们。

「真好可以要到吃的呢。」

然后这么跟猫咪说。

「不好意思,自作主张拿东西给猫吃。」

夏目低头致歉。

「啊,没关系啦。」

伯母用力地摇手。

啊,对喔,伯伯他们也不一定喜欢猫啊,看到我们喂猫说不定会不高兴呢。完了,刚刚满脑子都只有想到猫而已。

「那个对不起。」

我慌张地低头。

「不会、不会,没关系啦。」

伯母果然还是边说,边用力地摇手。

就算讨厌,也不会在客人面前说出真心话吧。唉,不过做都做了,现在也没办法了。几分钟后,猫咪已经把鱼吃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副相当满足的神情,又回到石头上,原本那个青蛙摆饰旁边的位置,然后比刚刚更细心地整理起毛发。

伯母看它那样子,咯咯发笑。

「那只猫咪每天都来报到呢。」

「喔。」

我和夏目同时颔首。

「大概是因为石头晒过太阳,变得暖呼呼的。如果是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下午就会一直在那边睡觉喔。」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嘛。」

伯伯对伯母的话点点头后,仰头望向天空。

「还真像是秋天的天空呢。」

的确,头顶上无边无际的天空,就像是秋天似地感觉上高远得不得了。这时期的天空多半都是模模糊糊的蓝,今天却显得格外清明,那高度甚至让人觉得即便出手去也绝对触摸不到。

「真的好像是秋天呢。」

「去年秋天那时候,新闻有报过,说是秋天的天空反而比较低耶。」

「咦,是这样的吗?」

「好像是因为空气很澄澈,感觉上反而变得很高。还有,大概说是和云的形状也有关系吧。」

「啊,原来如此。」

「今天早上才下过一场雨,空气也变得很干净了吧。」

我听着伯伯和夏目的对话,仰望天空。的确,今天的云都飘浮在好高远的位置。原来是这样啊,是因为云的关系。而且下过雨后,空气中的尘埃减少的缘故啊。

「这样啊,唉,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夏目露出苦笑,说着什么「还真是意想不到的简单答案啊」,一边始终苦笑。他的反应有点奇怪,如果是感佩倒还说得过去,但是为什么会苦笑呢?

夏目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变得沉默的。前一会儿还恬噪得要命,各种话题都能聊,却突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萎靡不振。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挂上讨人喜欢的笑容,陪伯伯、伯母聊天。因为夏目完全不发一语,我也无计可施。好在伯伯和伯母始终这么热心地款待我们,聊起来也特别起劲。和大人像这样聊天,或许还是我生平头一遭。接着,他们请我们用过热茶和菓子后,我们便起身告辞。和来的时候不同,回程是伯母开车送我们到车站。

我们在验票口前和伯母道别,就在那时候,伯母突然以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要加油喔。」

伯母的眼神非常认真。

「可能都是些很累人的事,但是要竭尽所能喔。」

这话怪了。

要加油的应该是伯母自己吧,因为伯伯是肾脏病,没办法一个人走路,才五、六十岁,看起来却像个老爷爷啊。应该竭尽所能的,应该是伯母她自己呀。

一阵混乱后,我才发现。

伯母她已经知道了

我和里香的事。

我慌慌张张地看向一旁的夏目,那家伙还是一副恍惚失神的样子。我当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一直说「嗯」,一边点头。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回应伯母的好意,可是脑子里完全想不出任何适当的话。

我在移动的新干线中思考着,不对,是尝试思考,但是始终无法理出个头绪来。虽然有各种事情浮现脑海,那些东西却根本无法汇集成为单一焦点,随即流逝无踪。总而言之,我清楚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才终于了解为什么夏目会带我到滨松来。夏目是想让我亲眼看看伯伯、伯母他们两人的生活,那是我和里香即将步上的道路。

当车驶过丰桥时,夏目已经完全熟睡,还有三十分钟左右才到名古屋。话说回来,夏目一路上都只会睡觉耶,唉,也可能是装睡就是了。管他的,装睡也无所谓啦。听好罗,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再给我装睡久一点喔。

我问:

「夏目医师,你有说过不论是命运或未来,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吧。」

夏目没回答。

因为他在睡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的双手是为了紧紧抓住想要的东西而存在的吧。」

当然,夏目还是没回答。

「我相信那些话喔。」

我对着大概是在睡觉的夏目说:

「我是打从心底相信那些话的。」

是的,不论这个世界有多么莫名其妙,乱七八糟,难以尽如人意,我们都应该努力地把什么拉到自己身边来,我们应该一边对抗那样的现实一边活下去。

毕竟,我们唯一能做的就仅此而已,不是吗?

说什么放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直到最后一刻,我都相信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的双手一定能够紧抓住那重要的东西。

是的,我就是要这样地去相信。

7

我们在市公所大概待了二十分钟吧,感觉上那是一段短暂又漫长的时间。总之,当我们步出市公所时,整个人都累垮了,不过站了二十分钟听说明而已,却远比全程跑完十公里马拉松后还要累人

「有够累的喔,世古口。」

迈向车站的步伐异发沉重。

「对、对啊。」

世古口一脸茫然失神。

在过度疲累的情况下,我们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持续往前走。经过税务署前面、经过游泳教室前面、经过城市广场前面、经过餐厅前面、经过邮局前面,最后在经过那栋过时的老旧旅馆那里右转,然后直接走向车站。

一抵达车站,我们就走进旁边的一家速食店。

「呼。」

一在座位上坐下来,叹息声随即脱口而出。

「呼~~」

世古口吐出的气息大概有我的三倍。

我们各自啜饮着热咖啡,喝到将近一半时,好不容易才稍微恢复精神。

即使如此,还真是受不了耶。

都是世古口他啦,点什么头嘛。被问到什么「是你们两个人要用的吗」,竟然就「嗯」地点了头。之后,职员开始为我们说明各种事项,可是总觉得紧张得不得了,几乎都不记得了。只会频频点头称是,其实全都是有听没有进。唉,烦耶,世古口没事点什么头嘛,说是姊姊拜托我们来拿的就好啦。那么一来,应该就不会紧张成那样子了嘛。那时候满脸涨得通红,实在是有够丢脸的,大姊姊她一定也有注意到吧,我们两个人都一样满脸通红。

那个女职员似乎也察觉我们都还涉世未深,钜继靡遗地为我们说明该如何填写结婚登记书。她还特地浪费一张结婚登记书,示范写给我们看。那张结婚登记书上如今正放在我的口袋里,框线内的左侧写着「世古口司」,然后右侧写着「水谷美雪」,并列着两人名字的结婚登记书。光是回想那时的情景,脸又慢慢红了起来。手一伸进口袋,指尖便触碰到折两折的纸张。不过就是一张纸而已,为什么会像这样牵动着自己的心绪呢。

「真受不了。」

世古口以有够疲累的感觉笑了。

我受到牵引也笑了:

「嗯,真的很受不了呢。」

「那女人为我们仔仔细细的说明,害我都觉得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啊,我也是。」

「真的很受不了。」

「真的很受不了喔。」

哎哟,奇怪的感觉,没办法直视世古口的脸,感觉很不好意思。不由得又想起并列着两人名字的结婚登记书,手一伸进口袋,那东西果然还在。

「啊,那个」

「什什么?」

「那个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啊?」

「看什么?」

「那个写过的东西。」

「啊,嗯。」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结婚登记书,但因为慌慌张张的,薄薄的纸张稍微被折坏了。内心对此感到愧疚不已,这么重要的东西,即便是示范性写上去的,应该也不行把它折坏吧。啊呀,即便是整齐地对折两次也不行吧。

「哇。」

摊开纸张的世古口发出这样的声音。

「真的是结婚登记书耶。」

「也给我看看。」

「唔,嗯。」

我定神凝视他递来的东西,上头写着「结婚登记书」,还写着「世古口司」,还有「水谷美雪」,不可思议的感觉。逐渐觉得这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了,申请书本身是真的就是了。只要把这张纸直接交出去,我和世古口就结婚了呀。只要盖了章,写上见证人,就会被承认了啊。结婚啊,真是不得了的词汇,光是想象而已,脑袋和心里就随之波动。

「不得了耶,世古口,是结婚登记书呢。」

「是是呀。」

「真的、真的很不得了耶。」

「是是呀。」

然后,两人齐声叹了口气。不经意地一抬头,世古口正好也在看我,因为世古口立刻就把视线移开,心头反而噗通噗通地跳得更快了。哎哟,怎么回事啊。

「只要把这个交出去,我和世古口就结婚了耶。」

「咦、咦~~!」

世古口的身躯往后仰。

「结结婚!」

「我是说如果啦!没别的意思啦!」

说话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哎哟,我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啊。明明就是自己的事,却整个人飘飘然的,完全不知所云。

「假设性的啦!」

「说说得也是喔。」

世古口满脸通红。

我的脸一定也跟他一样通红。

「不得了。」

「嗯,很不得了呢。」

「真的很不得了。」

我们顶着通红的脸庞,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样的词汇。结婚登记书、世古口司、水谷美雪。双眼一而再、再而三地持续追逐着这些文字。

8

当我们回到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转暗,也就是说我们出动了一整天。毕竟也觉得累了吧,身体变得好沉重。话说回来,夏目那个混蛋,竟然把病人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一定是脑筋秀逗了啦。

「呼~~」

我吐了口气坐到床上,一回头发现沉浸于黑暗中的玻璃窗上,清清楚楚地反射出室内的样子。散发着白色光芒的日光灯、简陋的床铺、堆在边桌上的教科书,然后还有一个坐在床上的小鬼。哎哟,背好驼耶,给我振作一点啦。我试着笑了一下,映照在玻璃上的小鬼也笑了一下。说真的啦,你要振作一点喔。可得像那个伯母一样坚强可靠才行喔,做得到吗?虽然试着这么问,映照在玻璃上的小鬼还是抿嘴笑着,这和做不做得到没关系喔,只能硬着头皮先做再说了,对吧?果然依然抿嘴笑着。

不久后有人敲房门。

「谁?」

我随便出个声转过身去,门扉在同时开启,长发随之从门缝间流泻而下。紧接着出现一张苍白的脸庞,凝视着我的脸。

「怎么啦,里香。」

「裕一,你不要紧吧?」

「咦?什么啦?」

「你的脸看起来很累耶。」

「你说得对,大概有点累了吧。」

「不要紧吧?」

「当然不要紧呀。」

「那就好。」

里香把手攀在门上,始终维持着往内窥探的姿势。我笑了,对她招招手。本来还想说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生气,不过里香出乎意料地乖乖进门来,门扉啪答一声关上。接着原本寂静的室内,变成我和里香两人独处,这个室内感觉上简直就像是自成一个世界似的,只属于我和里香的世界。

「嗨。」

双手背在身后的里香,装模作样地说。

我也装模作样地回了话:

「呦。」

里香笑了,我也笑了,然后我们就这么对彼此笑了好一会儿。变胖了一点呢,里香。啊呀,不行,如果说她变胖的话,一定会生气的吧。这个嘛那该说些什么好呢。

思考了五秒钟后,我问:

「体重大概都恢复了吧。」

嗯,里香点头。

「慢慢有在恢复了。」

「要加油多吃一点喔,你太瘦了啦。」

此时我才发觉,让里香站着不太好吧,但是放眼一看圆凳子放在床铺的另一边,也就是窗边那个位置,大概是被妈妈搬到那里去的吧。虽然也想过去把圆凳搬回来,可是又嫌麻烦,于是我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

「坐这里啊,里香。」

「嗯。」

她这次也是乖乖点头后,就坐到我身边来。由于两人并肩而坐,如果不刻意去看的话,里香的脸庞并不在视野之内。不过,就算不那么做,还是能够深刻地感受到里香的存在。隐约能够感觉到从她那边所传达过来的暖意,还有些其他什么。

「我是听谷崎小姐说的你们到滨松去罗?」

里香的声音近在咫尺。

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嗯,去过了。」

「怎么样?」

「那里是个好地方耶,饭菜实在是好吃的没话说。对了,你以前一直都待在那里的吧?」

「对啊。」

「那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说出这话的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雀跃不已,哎哟,怎么回事啊?只要和里香在一起,就会觉得超级安心的呢,累归累,不过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好舒服的感觉。

「辛苦你了。」

里香说着点了一点头。

我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喔。」

然后,我们就没再说些什么,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只字片语,即便如此却完全不觉得寂寞。我莫名地就是了解里香的心思,同时也莫名地了解里香她也懂得我的心思,那样就已经足够了。身体稍微晃动,我的肩膀触碰到了里香的肩膀,两人顺势相互倚靠。唉,能够像这样活下去就好了,倚靠着,被倚靠着。我能够成为里香的依靠吗?我不太清楚,也没什么自信就是了,但是我会竭尽所能地试试看的。好吗,里香?我一定会尽可能地去试试看的。虽然想转过头去看看应该有反射在窗户上的两人身影,可是只要一动就会破坏两人身体的平衡。所以我始终按捺着想要转头的情绪,保持相同姿势。我想起石川伯伯和伯母,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起吃香蕉。如果我们也能够映照出那样的身影就好了,如果能看到相同的身影就好了呢。

「已经是春天了耶。」

好一阵子后,里香说。

我点点头。

「对啊。」

「你要带我去看樱花喔。」

「带我去」这句话让我乐不可支,整个人晕陶陶的。哎哟,怎么搞的嘛,被人依赖怎么会这么开心呢?

「包在我身上,我知道有个最棒的地方,我就带你去那边吧。」

我的胸膛顿时挺得老高,得意洋洋地说。

我这样子看起来很奇怪吧,里香咯咯笑着。

「好,那我就去买麻薯吧。」

「你是『为了团子,宁舍樱花』(注:日文俗语,原意为比起赏樱宁愿吃团子,引伸为比起外表更重视实质内涵)喔。」

「也会好好地去欣赏樱花的嘛。」

「反正都要买了,就买赤福吧。」

「赤福好好吃喔。」

「这次呢,就去买刚做好的,刚做好的很好吃喔。啊,对了,如果去本店的话,还有卖赤福甜汤耶。」

「赤福甜汤?那是什么?」

「就是用赤福的红豆和麻薯做成的麻薯红豆汤啊,那个呀,实在是人间美味呢。」

「赤福甜汤啊。」

这么低喃的里香表情显得格外认真。

「那就一定得吃吃看才行罗。」

「喔,既然住在伊势就应该吃呀。」

「嗯,那我要吃。」

怎么了嘛,有够认真地用力点头了耶,这女生。这次换我咯咯发笑,为什么女生都这么喜欢甜点呢?好~~那就让里香吃遍全伊势的甜点吧。再怎么说伊势可是个观光名胜区,甜的和菓子要多少有多少呢。像是七越甜包啦、二轩茶屋麻薯啦、利休迷你豆沙包啦、返马麻薯啦唔,其他名产还有一大堆呢。真是越想越开心,到时候就把那些甜点全堆到里香面前吧,对了,就这么做。

「我要回去罗。」

里香说着砰一声地跳下床,就像是个小朋友一样。

「我送你啊。」

我也砰地一声跳下床。

「不用了,我一个人不要紧的。而且,裕一你也累了吧。」

「不会啦,我送你应该说是我想送你。我说你啊,男生说要送你的时候,女生是不可以拒绝的啦,一定要说『谢谢』,否则会伤到男生自尊心的。」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后半段的语气还刻意装得很夸张。

结果里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时间久到可以说是不自然了,甚至让我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好不容易,里香才低喃「区区一个裕一,竟然这么臭屁」,一边迈开步伐。这么说来,代表我可以送她罗。我追在里香后头,话说回来什么叫做「区区一个裕一」啊,什么「区区一个裕一」嘛。

里香的头发摇曳摆动。

很开心似地摇曳摆动。

「喂,里香。」

「什么」

「一起去赏花喔。」

「嗯。」

「一起吃好吃的东西喔。」

「嗯。」

「我们一起去喔。」

「嗯。」

我们啪答啪答地走在医院格外安静的走廊上,里香的长发依旧很开心似地摇曳摆动。

我们今后就会像这样一直走下去。

喂,对吧,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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