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学园最长的一日 第四章 选择(2/2)
「相乐同学,如果我是你,会继续提高警觉赶紧前进喔,断层不只有这一个。」
「还有吗?到底有几个?」
深行油然升起不祥的预感,问:
「该不会下一层和下下一层,你都要我对付那种家伙吧?」
「嗯,就是这样。」
和宫的回答让人完全开心不起来。
「凶恶等级还是一样,甚至有可能更高。接下来棘手的程度恐怕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于是乎,深行心中不祥的预感彻底命中。
同样情况重复三次后,深行开始觉得自己仿佛是孤军奋战的攻城军,正和所有防卫军战斗。
亡灵的出现方式、发出无声怒吼的模样,以及突兀的消失都没有变。但是,攻击他的士兵身上的盔甲,慢慢变得比一开始统一整齐。仿佛他真的越来越接近城堡的天守阁,重臣即将出现。
「至少……幸好不用登上山城吗……如果这是爬山,我应该已经累到再也走不动了吧……」
深行咕哝地将锡杖刺向地面,才一说累,两肩就感受到仿若有人放下杠铃般的沉重。
「虽然筋疲力尽,但这是精神上的压力吗……」
白色小狗跑来,轻打了个哆嗦。
「我也有点累了。还要再穿过几次才行?」
和宫回答:
「问题不在于次数,而是突破断层的强度。只要你们没有到达那个强度,会让人厌烦地一直重复。」
「你说得也太事不关己了吧。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至少想想办法啊!」
深行说着,连动怒的力气也没有了。和宫难得发出有些消极的话声。
「是啊。可能就是命运共同体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吧。」
虽然没有出现在眼前,但深行总觉得看见了乌鸦正缩着脖子。
「你会待在这里,是运用了我的力量,但我继续施展力量的话,就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
如果是不习惯此种情况的人类,听说体力消耗得更是剧烈。虽然我继续维持乌鸦的外形,尽可能减轻你的负担,但这样一来又会产生影响。离开你身边的话,届时会酿成无可挽回的事态……」
深行恍然领悟。
「对了,宗田说会反应在身体上….:还说明天可能会睡一整天,指的就是这样吗?」
白色小狗一副无所不知般地仰起鼻子。
「那跟施展大型咒术一样,通常都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所以只能施展自己身体能够承受的法术,有时施展法术、遭到诅咒反扑时,还有可能会丢了性命。」
深行无视于高柳,挺直背脊重新握好锡杖。他越来越觉得剩余的时间有限。
「可恶!早知道该先吃午餐再进来……如果我无法到达铃原那里,那会怎么样?」
「回头就好了。回程路上不会有亡灵看守。」
和宫的回答让人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但是,如果你体力耗尽到再也站不起来,那要回头恐怕也很困难。」
听了和宫的告知以后,深行不再数自己第几次穿过了亡灵军团。
只是,透过身体可以直接感觉到,受到的损伤一次比一次严重。
亡灵消失以后,他蹲在地上的时间也拉长了。然后每当他回过神,以为自己是站着时,其实都不是站着,头始终感到晕眩。
深行将手支在地面上,小狗像要嗅闻他四周味道般地走到身旁。深行用失焦的双眼看向小狗,对方身上白色的毛依旧光鲜亮丽,似乎对高柳没有什么影响。
「相乐,你的黑衣人服饰都变得破破烂烂了。那只是看起来破破烂烂,还是你实际上遭受到了攻击?」
「没什么,只是轻微的擦伤而已。」
喉咙变得干渴无比,深行用沙哑的嗓音回答。
其实他的手臂、侧腹、后背和肩膀都很痛。一丧失体力,也会确实影响到气力,维持护身效用的力量越来越弱了。一开始还觉得是风压,如今已变成了身体的疼痛。
(……但是,这里不是现实,所以我不是真的受了伤。可是,我如果真的深信自己受了伤,到时伤口就会裂开……)
深行想起在户隐听到的话,竭力无视痛楚。一旦开始想像伤口,一切就完了。
所以他索性不去看疼痛的地方,尽管觉得有种不快的濡湿感,也当作一切没有发生。由于是黑色布料,也看不出任何醒目的污渍。只要不去检视,他就能骗过自己。
(可是,会变成这样,结果也是因为我无法彻底相信吗……)
他无法彻底相信护身法,无法彻底相信山伏,也无法相信和宫、相信一切。就连现在自己遭遇到的异常状况,他也并未完全相信。
(因为从以前我就深刻地体会到,不能仅凭事物的表面就接收一切……)
事到如今,深行分外感慨地心想,自己的个性还真是难搞。一直到这种体内余力都消失了的最后关头,深行才首度察觉。
(……我会不会其实也不真的完全相信铃原……?)
白色小狗就近仰头望着深行,想到了什么般地开口:
「相乐,你真是了不起的家伙。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想往前进吗?我很少见到你这样的家伙,虽然不晓得真正的战国人是不是这副样子。」
「都来到这里,还回头的话太悲惨了吧!这样子根本只是白白挨打。」
深行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一边鞭策自己站起来,一边说:
「你再稍等一下,我马上站起来。」
「不,你已经到极限了。不过,为了让我能恢复原样并见到铃原同学,你尽了最大限度的努力,我打从心底佩服你。」
深行凝视小狗。小狗也用熠熠发亮的黑色双眸回望他。
「……那个,我倒是很佩服你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也都绝不妥协的厉害个性喔。高柳,你就永远维持狗的姿态吧,我会负起责任养你。」
「我就当作你这是善意的发言吧。不过,我办不到。」
白色小狗略微摇了摇尾巴尖端,说:
「我有必要、而且是必然会抵达铃原同学身边。相乐就留在这里休息吧,我还有余力往前走。其实我甚至还觉得,她将我变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因为比较有利。不过,为了报答相乐的好
意,一见到铃原同学,我会转告她你在这里。」
「好意?一见到她?」
深行对高柳的说话语气感到浑身无力。但是,他不得不正视小狗的毛皮现在还闪闪发亮,自己却全身破烂不堪这项事实,不甘涌上心头。
高柳不以为意地问:
「乌鸦刚才说过突破的强度吧?我一直不太了解,是指哪一方面的强度?」
深行不想回答,但和宫却像是对高柳抱予期待般,礼貌地答:
「就是对于自己该做之事的信任强度,连接未来的现象之强度。」
白色小狗思索了半晌,看向前方。
「是嘛。我试试看。」
深行拿起锡杖,但领悟到自己已无法前进。他很想大骂王八蛋,但还是忍住了。不能在小狗面前说丧气话。
(只有一句话也好,如果能和铃原说话……)
他想起了紫子的红色手机。将那支手机交给泉水子后,她真的不疑有他地相信了。而且,成功地没有弄坏手机并通了电话。
深行寻找衣服的胸口,取出自己的手机,液晶荧幕依然一片漆黑。明知不会启动,深行仍是按下通话键。
(泉水子,快发现啊。快点接电话……)
「想去了吗?」
穿着武士肩衣袴的真澄问。
「你肚子也该饿了吧?我们一起去主殿,吃为你准备的宴席佳肴吧。不知道会有哪些美食,真教人期待。」
经他这么一说,泉水子才想起还没吃午餐。不过,她觉得真澄说这种话很有趣,微微一笑。
「真澄需要吃饭吗?」
「只要是陪你,要我吃多少都没问题。」
(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就像一种扮家家酒游戏吧。还是说……)
泉水子一思及此,突然联想到其他事。
「我曾经看过神话故事,伊邪那美命因为在黄泉之国吃了黄泉的料理,就算伊邪那岐命前来迎接她,也无法一起回去;波瑟芬妮(ersehone)因为在冥界吃了几颗石榴,和石榴同等数量的几个月都无法回家。在这里吃了东西的话,也会变成那样吗?我再也无法回去了?」
真澄一脸天真无邪地看向她。
「我也不晓得,但身体确实会融入这里吧。」
尽管真澄未明说,但泉水子也明白他的意思是肯定。她渐渐切身体会到自己已无法回头了。
(如果真的再也无法回去,我却没有向任何人说一声,也没有留下一句道别的话语,以后会不会后悔呢……)
泉水子心中涌现些许犹豫。仔细想想,一切发生得好突然。想到学园,泉水子不由自主说:
「我很多私人物品都放在学校了呢,之后可能会想用到。」
「那种小东西很轻易就能取来喔。你想带什么东西过去?」
「呃,爸爸的电脑和……」
真澄轻笑出声。
「当作纪念品吗?带是带得过去,但无法使用喔。那里又没有电源。」
「不,如果是爸爸的电脑,好像不开机也能使用。」
不假思索地说完,泉水子猛然心惊,因为她陡地想起了那段话实际上是怎么说的。
(相乐先生说了,想求助的话就关闭电源使用吧。作为最终手段使用——啊!)
此时,她再一次惊觉,自己还忘了另一件事。
(妈妈的手机!)
她低头看向自己穿着打褂与窄袖和服的胸口。黑衣人服饰变成了公主服饰后,原本在怀里的手机究竟怎么样了?手机也变化成服饰了吗?
「怎么啦?」
见到泉水子摸索衣襟的交叠处,真澄问。
「我应该带了手机。」
「无法使用喔。」
「没关系。」
她总算在衣襟和衬衣间找到了坚固的物体。泉水子松了一大口气,抽出红色手机。
掌心中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泉水子从未听过这支手机发出电话铃声,而且还与现在的场面格格不入到了极点。连真澄也目瞪口呆,注视着发出响亮铃声的机体。
刺耳的电子音乐在一片静寂中回荡,曲子还是泉水子也耳熟能详的活泼动画主题曲。
(……为什么是《龙猫》……)
泉水子吓了一大跳,摸不着头绪地将手机贴在耳边。
紧接着传来了深行急迫的话声。
「铃原,你在哪里!」
泉水子不禁停止呼吸,没有立即出声,她忆起了自己想打电话给深行。明明下意识间一直、一直这么想,却无法回想起来。
「……深行,你在哪里?」
「叫我过去吧,我会赶到。」
「可是,这里是——」
「别废话了!」
性急的打断方式无疑是深行的说话语气。泉水子觉得早上在马场打完电话以后发生的事,似乎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去。深行带来的影响力就是如此巨大。
她终于清醒了般地理解到,不可以和真澄一起走。泉水子若选择了非人的事物,即代表她选择了泉水子这个人的死亡。明知道这意味着死亡,她却一直覆上各种掩饰,好让自己不去正视。
该做的事情,就是求救。
泉水子将颤抖的呼息吸进胸口,朝着手机大喊:
「那你赶快过来,马上!现在马上!」
电话挂断。泉水子将手机拿离耳边,想要确认荧幕。这时,某种东西从手机中飞了出来,泉水子不由得向后倒退。
黑色羽翼拍打着空气发出振翅声。是只乌鸦。
乌鸦在瞠目结舌的泉水子面前拍了好几次翅膀,降落在地面上。接着,用和宫的声音说了:
「哎呀,你终于呼唤我了。终于见到你了,铃原同学也真是坏心眼。」
「和宫同学?」
有着乌鸦外形的和宫,那是仅透过深行的描述得知,真的从头到脚都只是一只黑色小鸟。
「明明是你完全不肯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因为铃原同学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才会导致那种情形。」
「可是,我一直想见你喔。这样还是不行吗?」
「必须真心诚意地呼唤我才行。不过,真是千钧一发到让人捏把冷汗呢。可以说是最后关头的大逆转。」
乌鸦将鸟喙转向真澄。一边是战国武士,一边则是娇小鸟儿,但和宫不论态度或是语气,都不可一世。
「这下子是你输了。铃原同学不会成为户隐的所有物。我以从属神的名义宣示,你的本体觉醒时,她也绝对不会成为户隐的所有物。方才她会稍微兴起冲动,只是因为你在路边向她搭讪而已。不过,你再继续强迫也是徒劳。」
真澄好一会儿注视着乌鸦,然后肩膀上下一耸。
「我早就知道你了。是在阿深身上吧?但即使知道,不代表我就不能邀请她吧?」
「别太贪心了,你还有兄姐吧?」
「算是吧。」
「快走吧。」
泉水子无法插嘴望着两人,只见真澄露出微笑后消失无踪。但在消失之前,留下了这句话:
「铃原同学,希望我们还可以再见面,毕竟你也说过不讨厌我啊。」
真澄消失以后,四周急遽变得冷清萧瑟。恍然察觉时,周遭主殿的侍女们也消失无踪。刚才还那么高兴,她们一定很失望吧——泉水子对她们感到过意不去,朝和宫说:
「……也用不着赶走他们吧?」
「那怎么行。」
乌鸦回答,带有目的似地走来走去,然后停下脚步看向泉水子。
「我接下来做的事情是破例,所以不想被他们看见。」
「破例?」
反问时,乌鸦的踪影已消失不见。一瞬间,前方什么也没有。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不是乌鸦小巧的身影,而是比泉水子高大许多的黑色人影,而且还立着威风凛凛的锡杖。泉水子已对手机大吃一惊,现在又对此景震惊不已。
眼前站着深行。
他依然穿着执行部的黑衣人服饰,但未戴头巾,头发格外蓬松杂乱地垂向额头,也可以看出黑色上衣的袖子裂开了好几处。但眼前的人千真万确是深行,他略微皱眉,低头看着身穿打褂的泉水子,满脸不高兴。
泉水子战战兢兢地问:
「那个,是深行附在和宫同学身上吗?」
「并不是。只不过,总比被看见我长了翅膀要好。」
深行低声说。
「我先声明,在日本有黑色羽翼的话,就是乌天狗,你要好好记住。」
「嗯。」
泉水子在他的气势震慑下点了点头后,深行突然态度一变,立着锡杖蹲在地上。泉水子慌忙上前,也在他身旁蹲下,深行垂着脸庞说:
「……不要外表变得跟姬神一模一样啦,会让人头昏眼花吧。」
「对不起,我的头发松开了。」
「你是铃原吧?」
「嗯。」
「是泉水子吧?」
「嗯!」
「那就好。」
泉水子胸口一紧,感到想哭。但是,现在的情况并非哭泣就好,但她也不晓得该如何形容,才能最完整地表达出现在的这股冲动。她压下哭泣的欲望,问出最先感到疑惑的问题。
「刚才手机响了,可是,为什么铃声是《龙猫》?」
深行依然低垂着脸庞,答道:
「因为是铃原给人的印象。」
泉水子回想动画。大中小龙猫、小学生、四岁小女孩。总觉得不管把焦点对准哪一部分,都有些失礼。
「我……哪里像龙猫了?」
「不用想那么多吧。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很喜欢。」
深行困窘地说。
「我从小就看过好几百遍了,雪政也有看。」
(这么说来,《龙猫》算是深行爱看的作品罗……)
泉水子屏住呼吸,但忍俊不禁地噗哧笑了出来。笑出声后,泉水子又想像了小小的深行坐在雪政大腿上看《龙猫》的画面,更是笑得无法遏制。
「铃原,你笑的时机太奇怪了吧。」
泉水子终于笑到深行忍不住这样说。笑到眼眶都泛泪了以后,肺部似乎也变得轻松许多。
「今天我发现自己就是姬神以后,对所有人都感到害怕,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一直想躲起来。可是,笑出来后,心情好像轻松多了。」
泉水子边说边揉眼睛。
「我还不晓得该怎么面对现实才好,可是,深行来了,我也终于见到了和宫同学。会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吧,我也领悟到了不能待在这里。」
「我说你啊……」
深行说到一半,沉默了数秒,接着突然语气强硬地说:
「说你需要我啊!」
「咦?」
「不说的话,我怎么会知道。而且你不觉得需要我的话,我也无法展开行动。」
泉水子无言以对地注视对方。
但是,越是凝神细看对方,她越觉得深行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好好说话。看起来像是受了伤,呼吸也很急促、显得吃力。
「那个,你没事吧?脸色很苍白喔……」
「不要像这样把话题岔开,这件事很重要!」
深行的语调严厉。他生性不会向他人示弱,泉水子也在深行来玉仓山时就明白了这一点。
「我想你也很清楚,我绝不会成为仆人,我会选择不成为仆人的道路。可是,你的姬神身分太沉重了,独自承受是不可能的。不要从一开始就选择变成好几千年来都在时光中徘徊的姬神。我会和你一起寻找不用变成姬神、避免未来变成死亡结局的方法。所以,说你需要我吧。」
泉水子闭上双眼。然后心想,啊啊,她果然还是想哭。
「可以说的话就好了,但说了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什么事情结束了啊?」
哭泣让她无法回答。泉水子用双手捣住脸庞,低着头抽抽答答啜泣后,深行默默地朝她伸出手,轻摸了一下泉水子的发丝,然后将她的头按向自己,接着好一会儿就这么安静不动。
(好温暖……)
泉水子本来还不想让任何人触碰自己,但她错了。真澄和主殿的侍女们都没有体温,但感受到深行的体温后,她才发现自己也有温度。内心有某种情感突然苏醒,开始运转。她感觉到某种澎湃激昂的情感也确实存在于自己体内。
(深行并不属于这个地方,但他却赶来了这里……)
泉水子倏地停止哭泣,抬起小脸。
「深行,你流血了。」
她并未摸到衣服湿润的部分,而是厌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向外流失。
「咦……!」
深行相当惊慌。
「我相信自己没有流血,但果然还是不行吗?」
「你太乱来了啦。」
泉水子用红色袖子擦去眼泪,接着确认深行身上各个衣服裂开处。伤口大多很浅,但手臂和背部有两个伤口相当深。大略检查完后,泉水子心想,不晓得自己能否做到从未做过的事情。
「这里不是现实,也许我可以做到像真澄那样。」
「我没关系啦。」
深行依然不知所措。泉水子不容分说地掀开他衣服的破裂处后,他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再强势。
「你不要动。」
泉水子将手贴在黑衣人服饰的袖子上,运用意志力——比起无法随心所欲的现实世界,在这里,泉水子的意志力稍微可以发挥作用。只要勾勒出明确的影像,在这里就能幻化出形体。虽无法大幅改变,但如果只是小地方,自己应该也能成功改变——
「你变得这么像姬神,让人有点害怕呢……不过,好像好多了。」
深行说完,大感讶异地弯曲和伸直手臂,连衣服被划破的缺口也回复原样。
「嗯,的确,这种能力也许就是始祖的起源吧。」
「我想我在现实中办不到同样的事,因为你是在这里受伤,我才能治好。」
泉水子淡淡微笑,努力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回应刚才的问题非常重要,所以我现在就先保留吧。但从今而后,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深行在我快气馁时赶来。所以,我往后也会一直思考你对我说的话,我不想当作没有发生过。」
深行似乎也相信泉水子是诚心诚意这么说。
「我也不能保证自己百分之百不会改变主意啊。」
如此说完,深行也露出微笑。
「看来我最好先开始训练相信这回事,今天我彻底上了一课。」
两人间弥漫着自在的沉默。
泉水子心想,当产生甚至不需要言语的共鸣时,就好比诞生了一条磁力线,仿佛有什么力量径自将身体拉了过去。
这时,本来不在场的第三道话声响起。
「相乐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刚才不是中途弃权了吗?」
一只白色日本犬吐着桃色舌头,出现在两人面前。
四
「这个声音是高柳同学吗?」
泉水子也立即听出是谁。
「没错,就是我。我想问问铃原同学,为什么我的模样看起来会是一只狗?」
「这只小狗是高柳同学吗?」
深行看向身旁双眼圆睁的泉水子,混着叹息说:
「你果然没有自觉吗?虽然我早有这种预感。」
白色小狗更是又接着说:
「总之,我已经抵达你的所在地了。既然如此,理论上应该要用公主的亲吻解开魔法,让王子变回原样吧。」
「谁是王子啊!」
大感惊愕的泉水子也渐渐涌起怒火。
「我才不可能亲你。我之前就是生气高柳同学做的事情喔。你施了法术吧?法术还影响到了设在马场的整个会场。啊!我想起来了,你还升了气球吧?」
泉水子接连想起让她大发雷霆的事情,嗓音变得尖锐。
「化学社的气球究竟怎么回事?你以为可以借由法术操控人心,让大家对你言听计从吗?」
「喔……你果然是坏蛋嘛。」
深行不疾不徐地说。
「现在我也明白,你那副模样确实很有利。但就算知道所有事情,你也无法扳倒我们呢。」
小狗略微垂下耳朵,但还是逞强嘴硬。
「何必这么生气呢。我们只是必须施展自己习得的法术,互相比斗而已吧?如果是生气我的法术太过高级,未免太不讲理了。」
「那么,气球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坦白吧,直到铃原接受为止。」
在深行的催促下,高柳虽然迟疑,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开了口。
「……那是结界的一种,是进化版。我们一直都在研究混合咒术。这是一个实验,混合了少许具有幻觉作用的化学合成物……」
「透过气球散播吗?你还真的是大坏蛋耶。」
「数量很少,而且对身体无害,更何况效用也只有半天而已。」
泉水子错愕地看向他。
「都怪你做了这种事情,学园祭才会变得乱七八糟吧!马场里有好多幽灵。」
这时深行假咳了几声。
「呃,虽然很难启齿,但论及将学园祭搞得乱七八糟的比率,好像是铃原比较高喔。你八成不知道吧,但现在全学园的机器都故障了,手机和笔电也完全无法使用。」
「咦?不会吧!」
「但引发导火线的确实是高柳吧。」
泉水子茫然失神,但想起了自己曾竭尽所能拒绝一切事物。
「全校都是吗?难不成……连校外也这样?」
「我没有确认,但多半对校外没有影响吧。听说学园布下了好几层结界。不单是阴阳师,山伏和其他组织也有。」
深行一边回想野野村说过的话一边回答。
「校内确实从之前就变得很奇怪,毕竟阴阳师到处施法了。不过,使用药物太犯规了吧。」
高柳有生气。
「这才不算犯规!早在很久以前,咒术与药效就是密不可分的关系。借由意识产生转变,引导出平时没有的感觉和能力!」
「你确实是转变了呢。」
这回轮到高柳假咳了几声。
白色小狗端正地并拢前脚坐在地上,注视泉水子。
「铃原同学,我承认你远比我的法术还要强大。岂止如此,我们一行人就算联手也赢不过你。虽然觉得就像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伏兵,但对于小看你一事,我在此向你表达深深的歉意。今后我会永远尊敬你,哪怕要附加交换条件也没问题,请将我变回原样吧。之后我会再找机会,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别多说废话!真是学不够教训的家伙。」
深行老大不高兴地说:
「铃原,我倒觉得这家伙维持现状也很好喔。这副模样在学生间更能成为风云人物。」
泉水子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小狗,那是一只有着白色毛皮的漂亮日本犬,左看右看都是小狗没错,她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够改变这只小狗。
「我不觉得自己可以把你变回去。可以的话,我也想帮你,但是这跟治好相乐同学的伤口完全是两回事。」
深行一脸心满意足。
「也就是善意的差别吧。」
「不会吧!铃原同学,我也是费了一番辛苦才抵达这里耶!」
泉水子依然伤透脑筋,对他们说:
「相乐同学的伤口是在这里造成的,我才能够稍微如愿改变。但高柳同学并不是,所以我就算努力想像,肯定也无法把你变回原样喔。」
高柳高声抗议:
「是铃原同学把我移到了不同相位的空间吧?你怎么可能变不回去?」
泉水子迷糊地歪过脑袋。
「呃……关于这件事……我好像完全没有记忆……」
「这么说来,高柳,你并不是来这里才变成狗,而是在学园里看起来就是小狗了。」
深行发觉这件事,判断道:
「会不会就连另外一边的学园也变成了奇怪的地方?」
高柳气鼓鼓地说:
「你刚才说过,阴阳师以外的人也布了结界吧?就是这样才糟糕!法术混杂在一起后,就像化学反应一样产生了异变。」
深行吐出叹息后,朝着天空呼喊:
「和宫,提供一个好办法吧。不先解决这件事的话,我们也无法回学园。」
乌鸦没有现身,但可以听见和宫的声音。
「铃原同学自己总是很难察觉到,她拥有可以将那只狗、和学园发生的扭曲恢复原状的力量,但本人却不知道怎么做。为了到达无意识的境界,只能试着跳舞了吧。」
(啊,对喔。有跳神乐舞这个方法……)
泉水子也总算察觉,依稀回想起了在户隐岩户前跳神乐舞时的感觉。
(当时那种感觉,就是所谓调高土地的波动吗……)
深行再次看向泉水子。
「你这身装扮正好很适合跳舞,你可以吗?不一定要为了高柳勉强自己。」
泉水子才想起遗忘了好一阵子的身上服饰,往上站起。衣袖和下摆一直摊开在地面上,但只要拍一拍,又是美丽的红色打褂。长长的头发披散在织锦花草图案上,绽放着黝黑光泽,沾附的落叶并未多到教人在意。
「嗯,也不会有其他人看到,我可以在这里跳舞喔。」
泉水子轻轻松松就取出扇子,这比治疗还要容易想像。她拿着扇子,重新环视树林,觉得如果要在这里跳舞,树与树的间隔有些太窄了。
「可是,必须找个空旷一点、可以看见天空的空地才行……」
「啊,我们来的路上记得有块空地。往这边。」
深行说,一行人迈开步伐。
真响不安得六神无主,不断谴责自己。
到了现在,她才清楚明白当时不该让真夏离开。
她好几次都想追着真夏前往马场,但现在的她是公主将军,对队伍有责任,真夏说得没错。
更何况现在还处于机器完全无法操作的异常状态,又因为无法查明原因,学生们越来越恐慌无措。队伍中的高三成员虽然没有马上陷入混乱,但国中部的学生们都骚动不安,防卫军队伍的国中生更是倚赖真响,她不能撇下他们离开操场。
执行部的帐篷里有离开校舍的如月·金·仄香,以及教务主任等老师。既然连广播系统都无法使用,老师们也不能将事务全部托予学生管理了。
紧急商议之后,决定更改预定行程,全校学生中午一律暂时休息,先观察机器的修复状况。
休息之前,正费力确认学生人数时,隶属于攻城军队伍的学生们集体从校地远处走下来,另外可以看见率领行进队伍的黑衣人们。
「真夏!」
仿佛是察觉到真响的担忧,真夏立即脱离队伍,跑到真响身边。
「抱歉,没能马上回来。马场那边相当混乱!」
「……太好了……」
真响必须深呼吸好几次来克制情绪,不能让周遭的人看见公主将军竟扑在弟弟身上哭泣。
「我还以为真夏去了更远的地方。真澄呢?」
「他离开了。」
真夏有些气喘吁吁,但眼神十分平静,凝视着姐姐说:
「我之所以没有过去,是因为阿深叫我不要去。」
「相乐呢?」
「他穿越次元去找铃原同学了。铃原同学和真澄都在非现实世界的另外一个次元里。」
深深叹了口气后,真夏又补充道:
「我本来也想去找铃原同学,但也许我其实去不了,因为真澄和我已经不一样了。」
「真澄……不会回来了吗?」
「我不清楚。我想,可能取决于铃原同学和阿深的行动。」
沉默了一会儿后,真响小声说:
「我不希望真夏消失,可是,我也同样不希望真澄消失。这样子太突然了啦……」
「真响。」
「真澄明明说过今天会和我在一起,我也还没有和高柳一决胜负……」
真夏也压低了音量,但语气很坚决。
「详情我之后再告诉你,但高柳现在已经无法再竞争了。而且,我也想告诉你,不要再争学园第一了。仰赖真澄,加入竞争不是一件好事。」
真响的眼睫毛上下拍动。
「你是什么意思?就算你突然说这样子不好——」
「会有人牺牲的。就算可以当作这是我和真响的问题,但也许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也许就是铃原同学会被牺牲。」
真响大受打击般不知所措,注视着弟弟。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先引导学生集合吧,之后我再详细告诉你。」
真夏环顾四周,走向他处。真响也勉强振作精神,再次化身为公主将军。
全校学生都集中在大礼堂里。而无法回去的一般民众和家长则在自助餐厅及食堂休息。
虽说厨房的机器无法使用,但幸好因为今天是学园祭,所有菜单都不需要用火。全校学生的午餐也是事前就准备好的便当、调理面包和饭团,既方便随身携带,份量也十分充足。
只不过,由于没料到所有学生会同时在同一个定点吃饭,所以现场状况无可避免地非常混乱。再加上所有国中部学生也挤进了大礼堂,有人找不到椅子坐,连休息区外也人满为患。
这种时候战国服饰也成了障碍,实在很难端庄得体地坐下。结果,很多学生就直接坐在地板上吃饭,靠在三男的旗子、旗帜和盔甲杂乱地散落一地,乍看之下,简直像是提供兵粮的野战
场,搞不好还比会战游戏更有战国时代的风情。
也有学生脱下了泰半的盔甲,但所有老师和学生会,都还无法做出中止后半段比赛的决定。
因为发生的情况太过反常,如果中止比赛导致学生分散,可能反而更加危险,所以必须审慎处理应付。大人们决定先打听到更多消息,不停来回奔波,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由于待命时间变长,真响得以与真夏一同坐在走廊上,从容倾听真夏叙述的所见所闻。她已经听说了深行的校外熟人、早川委员长的情况,以及高柳那令人震惊的事实。
越是倾听,真响越是觉得深行没有带着真夏一同前往,真是勇气可嘉。明知道另外一边有真澄,明知道要与他对抗,却叫真夏回到她身边。明明在那种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他应该也非常渴望真夏的支援,这不是好面子就办得到的事情。
「相乐这个人比我想像中还好心呢……」
真响低声呢喃后,真夏小声笑了起来。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他还带着变成小狗的高柳一起过去喔,说要替他想想办法。」
「那是为了泉水子着想吧。」
「嗯。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铃原同学将他变成了小狗。」
真响背靠着墙壁,立起一边膝盖,注视着放在华丽裤裙膝盖上的自己的手。穿着黑衣人服饰的真夏则一派佣懒地将两只脚往前伸。
「……真夏,告诉我,我想成为世界遗产候补是不对的吗?所以真澄才离开了吗?」
沉默了半晌后,真响问,但接着又说:
「我一直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和真夏若不同时都在的话,真澄就不会出现,我也想向所有族人证明,这就是我们的力量。可是,那种羁绊已经不存在了吗?从前的约定、羁绊……都不存在于真澄心里的话,表示也不存在于我和真夏之间了吧?」
「就像我们长高一样,那家伙也会改变。明明我们应该知道这一点,而且真澄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羁绊消失了,只是形式变得不太一样而已。」
真夏沉思了几瞬,说:
「我不认为真澄再也不会回来。一旦那么认为,就结束了吧?只是,下次他回来的时候,真澄会和我有些不一样,和真响也是。如果我们三胞胎全都还活着,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吧?」
「真想说声欢迎回来……有机会说的话就好了。不管是对相乐和泉水子,还是对真澄。我只有真夏和真澄了啊。」
真响将上半身往前倾,下巴靠在膝盖上。
「我今天对相乐做了不太好的事情,也许还说了很坏心眼的话。所以听完真夏说的这些事,我越是觉得那家伙的度量真大。」
真夏看向姐姐,但没有要求她仔细说明。
「我喜欢真响精神百倍又不服输的样子,但不太喜欢你看起来垂头丧气呢。你太过努力了,反而执著在奇怪的事情上。再自然一点,任其演变就好了,因为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消失。」
「这种话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真响闹别扭地说,但真夏又说道:
「既然人总有一死,我也有可能死于心脏疾病以外的原因啊。像是车祸、天灾或是其他疾病。就这方面来说,真响也不晓得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不要再耿耿于怀了。对于爷爷挑选女婿一事,抱着好玩的心态就好了。」
「我才不觉得好玩……」
「不过,就像你今天可以对阿深刮目相看一样,人的看法总是说变就变。我们也留点可以改变的空间吧。只要一边改变想法,一边慢慢确认永恒不变的羁绊就好了。」
真响耐心咀嚼弟弟的话好一阵子后,轻声嘟哝:
「那样想就好了吗?如果在别人的点醒下,很轻易就能改过来的话,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不过,我现在可能必须先开始让自己这么想才行呢……」
这时,学生会长领着星野和大河内弯过走廊的转角现身,然后看向坐在地上的两人。
「宗田,你在这里啊?宗田和宗田同学,你们都仔细听好了。我们决定照常举行会战游戏的最终决战,接下来要去通知各个队伍。」
姐弟两人都瞪大双眼,因为他们始终以为中止通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仄香和两名二年级学长不知何时都重新戴上了本已脱下的黑头巾,尽管掀起面纱露出了脸庞,但已是十足的裁判架势。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继续玩游戏吗?」
真响发问后,星野用称不上开心的口吻答:
「大家得出的结论,就是比起不比赛,还是继续比赛以分散学生的注意力比较好。可能是太过无聊,学生的混乱程度又开始升温,不停流传很像是怪谈的谣言。但也难怪啦,毕竟所有人都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
「是鬼故事吗?」
「不,更像是胡思乱想。说什么学园外已是一片荒芜,现在会与世隔绝是因为世界末日。就算想确认外头情况,却没有半个人能走出学园占地——听说会在不自觉间折返回头。」
连真响也觉得这谣言真可怕。不过,因为现在与外界联系完全中断,才会传出这种谣言吧。
「真的走不出大门吗?」
「我是没有尝试过。」
仄香神色阴沉地说:
「在马场比赛的队伍更是集体陷入混乱,点名后还发现有几名学生下落不明。老师已经前往搜寻,但听说没找到人。不过,老师们并没有一路搜索到丘顶,所以也有可能学生基于某些理由离开学园。但是,其中也包括相乐和铃原同学,对执行部来说真是一大重创。」
星野又补充说明:
「关于消失的学生也是谣言四起。像是说他们掉进了异次元洞穴、被亡灵拉走了,或是被带往了过去等等,但我想都只是被害妄想症。」
真响和真夏面面相觑,紧接着真夏急忙起身。
「啊!抱歉,我马上去工作。」
「麻烦你了。现在即便是你这样的人手,我们也非常需要。」
仄香毫不客气,但看得出她也正和不安搏斗着,真响也就没有表示抗议。学生会长接着说:
「如果就这样一直到日落,机器又还没有修复的话,我想学生间的恐惧会更加扩大,演变成真正的混乱场面吧。立即继续进行比赛比较好,能够成为领导人的学生要在这时候齐心合力。」
大河内已经恢复镇定,而且小心翼翼地揣着已无法运作的笔电。
「既然是莫名其妙就无法使用,也有可能莫名其妙就修复啊。不能撇除一切恢复原样的可能性,就靠我们争取时间吧。」
最终决战的比赛很单纯。只不过,因为会演变成混战,必须小心留意分数的计算,比赛是在校舍前广场,举行战国风格的攻击气球会战。幸存至今的士兵们将会背起气球代替旗帜,将其视作自己的性命,互相击破彼此的气球,两军激战这点是最具可看性的精彩画面。
依据先前的分数统计报告,可知攻城军与防卫军的人数相差不多。身穿镗甲、几乎无法动弹的武将们也会在最终决战中背上气球。由于武将们的气球分数较高,防御也是整个队伍的课题。
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国三军团全围在真响四周,卯足了劲准备保护公主将军。能够忘却谣言、全副身心投进游戏里,真是个好现象。但是,真响发现在应该对决的攻城军武将中,没有高柳的
身影。如果是在毫无反常事态的情况下,她会非常高兴,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现在根本不该做这种事。明明泉水子和相乐不是在玩游戏,而是真的身处危险……)
天空的云层不知不觉间变厚,明明才下午三点左右,就已经阴沉灰郁得有如黄昏。但也因为太阳不刺眼,反而可以清楚看见所有事物的轮廓。
有人穿上了游戏装备,也有人没有穿,指引众人在外头集合所花费的时间比想像中还久。所有人都深刻体会到了,无法用麦克风下达指示,进度就会如此缓慢。战国时代的战争就是如此。
早一步排好阵形的学生们等得不耐烦,开始变得散漫之际,那件事发生了。
并非由学生扮演而成的军队从山坡上操场的方向走了下来。
有学生率先察觉到这件事,也有学生迟迟看不见,惊惧与狐疑导致骚动不断扩大。
真响也没有马上看出来。但是,一旦看见以后,就无法从自己的视野中抹除。揽动的人影稀薄到可以透过他们看见后方的景色,但全员都穿着战国时代的武器装备。
看起来委实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间。
真响心中暗自叫糟,慌忙搜寻仄香的身影。要是主办人在大家面前陷入恐慌,情况可不妙。
然而,站在两军之间的仄香只是凝视着走下坡道的军队。四周的学生也一样,尽管有些喧哗骚动,但也慢慢安静下来。虽对眼前的景象茫然失措,却不感到害怕。不可思议的是,真响自己也一样。明明是第一次看见幽灵,却一点也不感到恐惧。
在半透明的行进队伍中,有些士兵的容貌足以让人吓得魂不附体。左看右看,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幕光景,实在很诡异。真响暗暗思忖,变得反常的其实是学生吗?
(……如果要与他们对抗,我们会怎么样呢……)
背着气球、正准备进行单纯游戏的学园学生们——
这种情况也许就是所谓被蛇盯上的青蛙,真响也束手无策,光是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要被吞噬就已竭尽全力。
这时,一种熟悉的触感出现在身侧,真澄正站在与她位置重叠的地方。
「咦……真澄?」
「对不起喔,真响。我稍微花心了一下。」
真响对真澄的说话语气感到错愕,问:
「你这算什么嘛!泉水子呢?」
「啊:我被阿深赶走了。」
「也就是说,你被甩了吧?」
「不,我想还不能下结论喔。总之,我先来保护真响了。」
真响叹了一口大气后,终于能够开口说:
「欢迎回来,真澄。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喔。」
真澄回答:
「嗯,所以我才能回来。」
「快点带泉水子和相乐回来啦。」
「用不着我那么做。」
真澄语调轻快地表示:
「你看着吧。亡灵们现在只是要回八王子城而已,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看似是会战死者的幽灵们就这么经过学生前方,如真澄所言,他们看也不看周遭一眼。
他们似乎完全看不见穿着会战服饰、肩并着盾地凝视他们的学生,笔直地一路走向大门,出了大门后,身影渐渐模糊消散。
学生们鸦雀无声地呆立原地,宛如观赏游行的民众般目送他们离开,感觉就像在作梦。
最后一批队伍消失在大门外、学生们转回脸庞时,这才看见了先前被行军队伍挡住的景象。
靠近操场的广场深处有一名半透明的少女,她身穿战国公主的打褂服饰,独自一人跳着舞蹈。
(那是泉水子吗……?)
真响眯起双眼想看仔细,却无法肯定。
由于身形透明,衣服的颜色跟花纹都不明显。但是,和泉水子在着装说明会上穿的服饰非常相似。少女手上张着扇子,每一次翻转,就能看见扇子的亮白。跳舞公主的头发长长地披散在身后,五官雪白、温润如玉,看起来也比泉水子要娉婷清秀。
其他学生察觉到跳舞的少女后也一阵哗然,但这次同样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注视着少女专心三思地跳舞的模样。
「告诉我,那是泉水子吗?」
真响悄声地问,真澄也悄声回答:
「得安静看才行喔,铃原同学以为没有人看得到她。」
这下子真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迟迟难以看出少女就是泉水子,因为泉水子不是会在众所瞩目下表演的女孩子,真响也从来没听说过她会跳舞。但是,一旦知道了这名少女是泉水子,真响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泉水子是特别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管在哪一方面……)
天空晦暗,在没有半点影子的广场上,朦胧的神圣单人舞蹈持续着。
身影稀薄的少女好一段时间都小心翼翼地踏着舞步,忽然间长发摇曳、长袖摇摆,和服下摆轻轻往上飞扬。扇子的亮白一瞬间让众人感到目眩。而后,她再次静静地跨出步伐……一而再地反复不辍。时而可以看见跳舞少女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声音。然而,谁也无法将目光从这单纯的舞步上移开,看着看着,仿佛置身在梦境里。
「……好漂亮。」
真响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稍微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想花心了。」
真澄没有回答,但似乎笑了。
入迷地看着不属于这尘世的少女的舞蹈,究竟过了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学生们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但是,某种事物冷不防地切换了,结束骤然到来。
所有人都听得出是机械声的噪音开始在空中轰隆回响,是连续击鼓般的旋翼旋转声。
截至目前为止,没有半个人抬头仰望天空。因此,所有人都大梦初醒般地仰起头。
一架直升机出现在学园上空。
五
听到直升机的噪音而恍然回神的不只学园学生。
泉水子也是其中之一。
(啊!回来了……)
手中的扇子已然消失,她再低头看向自己,也变回了黑衣人的服饰。她感到如释重负,但唯独一头长发没有变回辫子,依然随意披散。
(为什么只有发圈没有出现……)
泉水子不知所措地抚摸长发时,深行几乎要撞上她似地冲了过来,手上还握着锡杖。
「铃原,这边!」
深行牵起反应慢半拍的泉水子的手,拉着她往前狂奔。
周遭再次变回了校园风景。但是,深行却往校舍的反方向奔跑。泉水子回头看向身后,只见穿着会战服饰的学生们站得密密麻麻,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天空,指着上方不知在说些什么。
泉水子也举目仰望。以厚重的云层为背景,一架直升机显然正刻意地降低高度。而且不仅如此,直升机还垂下了钢索,有人挂在上头,看来就像要展开降落救难行动的救难队员。难怪众人
吃惊得大声喧闹。
「发生什么事了?」
泉水子问,但深行也无法回答。
「高柳同学呢?」
「放心,他变回来了。不说这个了,你不觉得那个人很像紫子小姐吗?」
深行仰头看向悬挂在半空中的人影,急急忙忙地说。泉水子一愣,也再次重新打量人影。对方并未穿着救生员的鲜艳制服,而是一身黑的服饰。经深行一说,越看越像女性的体型。
「可是,为什么会搭直升机过来?」
「降落地点是操场!过去看看!」
深行和泉水子比所有人都率先抵达操场,因此有幸见识到在滞空停悬的直升机刮起的旋风中、挂在钢索上的人物解开索具降落至操场的画面。
由于对方戴着头盔,又戴着形似护目镜的遮阳帽,五官难以看清。但是,如今两人都不再怀疑,这样子的女性只会是紫子。泉水子用双手拼命压住被风吹起的长发,和深行一同跑向母亲。
直升机似乎不打算在学园降落,回收了绳索后,再次往上飞升。虽然无法看清楚驾驶舱,但深行抬头看着逐渐飞离的直升机,很肯定飞行员绝对是雪政。
(也就是说,紫子小姐是这样子的人,那家伙才会变成那样吗……)
紫子脱下头盔后,一头长发在依旧强劲的风中飞扬。泉水子心想比起暑假见面时,母亲的头发长了不少。但是,由于已有穗高这个先例,她现在不会再为了头发的长短大惊小怪。不过,紫子无论是登场方式,还是身上穿着的像是黑色皮革的衣服,仍然在在让泉水子目瞪口呆。黑色套装上纵横地嵌着银色拉链。
「妈妈,你这样子好像怪盗。」
「这是化装学园祭吧,不是正好吗?」
「我们的主题是战国喔!」
紫子将头盔夹于腋下,但没有摘下暗色的遮阳帽。虽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姣好鲜红的双唇勾成了微笑的形状。
「我确实是学生的家长,但也是为了工作而来喔。你忘了我是公安警察吗?考量到之后会有人揭发可疑团体,我必须先扣押证据才行。」
泉水子和深行眨了眨眼。
「难不成……你是指气球?」
紫子没有回答泉水子的问题,但脸上的笑意加深。
「泉水子,你今天很努力呢。深行也非常努力,你们两个人都做得很出色。能够度过这关的话,可以说你们的第一步没有踏错。」
紫子的口吻像是早已洞悉一切。泉水子忍不住问:
「那么,姬神今天是在妈妈那边吗……?」
「嗯,就是这样。麻烦的善后工作就交给大人们吧。而且就社会层面而言,也必须妥当处理这件事。我要去理事长室,聊些大人的话题了,你们就做你们该做的事吧。」
果断俐落地说完这些话,紫子就转身背对他们往前迈步。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毕竟看热闹的学生们开始往这里聚集,这也是无可奈何吧。不过,面对紫子英姿飒爽、高视阔步的魄力,聚集的学生们都慌忙让出道路。校外扩音器传来了仄香集合全校学生的声音。机器已经修复了。
深行一反常态,看见紫子竟没有提出半个问题,这时才小声嘀咕:
「……必须找到野野村先生,把锡杖还给他才行,总不能丢在路边。」
「野野村先生来了吗?我也想见见他。」
泉水子看向深行,发现他神疲形困,脸色非常憔悴。泉水子也突然觉得全身无比沉重,所以可以理解。
「你在哪里见到他了?」
「就在义卖会场旁边,但现在应该不在那里了吧。」
两人都不想参加全校集合,气力皆已耗尽,无法再承受其余学生对他们问东问西。
深行感到沉重似地立着锡杖行走,小声发牢骚:
「这样子简直像是支着拐杖以免跌倒嘛……而且我还没吃饭,也都没有睡觉休息。」
「这么说来,我们还没吃午餐呢。」
泉水子说,同时非常担心深行。因为他看起来很可能半路就再也走不动,却嘴硬不肯承认。
所幸走没多久,野野村就主动出来寻觅他们。他穿着西装、肩膀宽厚,跨着偌大步伐。那副身影让人觉得非常可靠,一见到他心情就突然变得轻快。
「野野村先生!」
「泉水子小姐,欢迎回来。深行也做得很好!」
野野村的大脸上堆满笑容,字句有力地说。不过,他的个性也是天生讲话就简洁扼要。深行将锡杖递给他后,他立即劝道:
「深行,你最好赶在昏倒前到保健室去。我会一同前往,向保健老师说明情况。泉水子小姐也是,一定会出现反作用力。」
野野村护着两人走进保健室后,只见高柳早已机灵地先一步抵达,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保健老师榊叶尽管对他们的失踪感到狐疑,但两人的脸色明显苍白困顿,再加上有野野村的陪同,她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地迎接他们入内。一听到两人还没吃午餐,也为他们拿来了预先做好的便当、面包和饮料。深行感激不尽地喝了运动饮料后,旋即举白旗投降,仿效高柳躺上床铺坠入梦乡。泉水子的体力没有消耗得那么严重,因此在保健室里吃了耽搁已久的午餐。
手上便当的菜色是红豆饭配上炸虾及烤鱼。泉水子边吃边忽然心想。
(……如果我当时前往主殿吃了食物,宴席上的佳肴会是什么料理呢……)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而且到了现在,她也强烈地觉得,当时认为包含父母在内的所有人类都是敌人,甚至一度想与真澄一同前往主殿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可是,那确实也是泉水子
的想法,是潜藏于表层意识深处的感觉。看来她还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彻底领会今日的体验。
泉水子慢吞吞地吃完便当后,深行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因此她决定请野野村护送她,暂且回到女生宿舍。她本想重新编好头发,然而一看到自己的床铺,她突然觉得疲惫到达了极限,在编好辫子前就不省人事地沉沉睡去。
三人以外的学园学生则是知道一切都已恢复正常后,继续进行击破气球的最终决战直到最后一刻。整体气氛相当热烈,众人发出欢呼声宣泄了压力后,也都变得不太在意刚才发生的难以说明的体验,感觉就像集体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尽管校园内发生的事情非比寻常,但学生和校外人士都不以为意,也没有人事后讨论起这件事,甚至可说到了教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不管是机器故障还是战国亡灵,也没有半个人有意向社会大众宣扬。既然没有人表达强烈的不满,学园经营者也乐见其成,不打算详细追查原区。
但是,全校学生并非彻底忘了所有发生过的事。
再次可以接收到电波讯号后,学生们比起平常,更加不约而同地操作起自己的手机和笔电。
「果然很像!」
「是同一个人吧?」
「公主殿下好漂亮喔!」
「要是能拍下那段舞蹈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荧幕上调出图片,注视着泉水子在着装说明会上的公主装扮。
此时此刻,在所有学生的默认下,决定了获选为最杰出人物的学园第一。只有酣然熟睡的泉水子和保健室里的两人,直到后来才知道,判定者村上穗高为何选择了非高柳一条、也非宗田真响的人选,作为世界遗产候补。
(下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