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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学园最长的一日 第四章 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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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行眼中,野野村慎吾与千石晴信同样是「师父」。

住在山形县的千石在深行就读小学时经常关照他,干石也是深行羽黑修验的前辈。国三的春天至夏天在熊野古道的玉仓神社生活时,深行又认识了野野村。

野野村是一名有着严肃大脸和魁梧身形的安静男子,绝对不会卖弄自己的才智和能力。深行遇见他时,他正沉默寡言地担任泉水子的司机,深行立即尊敬起他,大概是因为野野村与雪政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吧。现在也三不五时会通电话,向他请教武道和修验道。

但是,位在纪伊半岛中央地带的玉仓山与凤城学园的距离极远,非长野所能比拟。不是一段轻轻松松就能来参观学园祭的距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深行深吸一口气后问野野村。真夏一起停下脚步,用大感佩服的声音问:

「哇~他叫你深行耶!是哪里的人?」

「是铃原老家神社的人。」

野野村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看起来从容镇定。但是他一开口,就知道并非如此。

「我也无法清楚说明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联络不上任何人,真是伤脑筋。」

真夏看向小广场深处。

「啊!大贯先生也在。我去问问他还有没有能使用的手机!」

眼见真夏飞奔离开,深行才小声询问野野村。

「难不成,你觉得这和铃原有关?」

「有可能。我们先前只知道会发生某些情况。」

深行蹙眉抬头看向他。

「先前知道?也知道阴阳师布下了结界吗?」

野野村轻叹口气,随即语调沉重地开口:

「其实……布下结界的不只有阴阳师,我们也一样设下了山伏的结界在待命。就另一层涵义而言,户隐的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其他还有好几种不同组织的结界吧。今天这所学园的校地,会被各种结界层层包覆住。」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新事实。深行错愕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法术的较劲吗?家长之间也在进行会战比赛?」

「不是。」

野野村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才说:

「……如果是家长,无论隶属于哪个组织,都会考量孩子的安全。当然,也是为了不对学园外头产生负面影响。」

「不安全的事物是什么?是姬神吗?」

深行话声尖锐地问。野野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回望深行。但是,他的眼神给予了肯定。

「那么,我父亲也参与了设置结界吗?」

「今天雪政在学园外头。但是,现在在里头的人也无法联络上他了。」

野野村的口吻变得更是沉重。

「虽不认为我们的结界会支撑不住,但毕竟校地广大,山伏也都分散在各处暗中待命。现在却无法了解彼此的状况,每个组织的人都一样吧。」

深行大口深呼吸之后,说:

「铃原在马场。请告诉我大人们的所有预测,我正要过去看看情况。」

野野村态度审慎地问:

「你应付得了吗?」

「虽然我的力量还不够,但我会尽力一试。」

深行回答。他不擅长逞能夸下海口,但也丝毫没有袖手旁观、撒手不管的打算。野野村凝视着他,然后用深不可测的嗓音说:

「听说泉水子小姐将在今日觉醒,这次学园祭有这样的预言。」

「是……紫子小姐说的吗?」

「没错。」

野野村点头。也就是说,附在泉水子的母亲紫子身上的姬神,说出了她已知的未来。

「可是,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当下会发生什么事。一些小小的主要因素,只要骰子的点数差了一点,事态就会往无人知晓的方向发展,姬神也无法说出蝴蝶效应所引发的全部变化。」

「那么,机率呢?」

深行不由自主问。

「铃原不变成姬神的机率有多少?」

野野村思忖之后,冷不防说:

「深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深行看着快步走向义卖帐篷的野野村,感到满腹疑惑,正巧这时真夏回来了。

「果然不行,大人的手机也全军覆没。听说连图书馆里的电脑也全都不能动了。」

「我已经不抱期待了。」

深行有气无力地答腔,真夏半觉得好玩地说:

「这么说起来,我们算是回到了战国时代的环境吧。将学园祭设定为战国时代的话,联络方式也该准备狼烟或是箭书这种有古代风情的东西。」

他还没有说完,野野村就回来了,手上拿着锡杖。

「你拿去吧,我相信会提升机率。」

野野村说完,将锡杖递给深行。

以前野野村要深行拿起锡杖的时候,深行直到最后都没有伸手,双方都记得这件事。虽然深行当时也有过入峰修行的经验,但不论是对自己的修行、自己的力量,还是山伏本身,他都无法由衷相信。

那天之后,他的能力是否有巨大改变还未知。但是,他认为野野村说得没错,因此能够接下锡杖。

「谢谢你,就借我一用了。」

看着金环叮当作响、年代已久的鍚杖,真夏有些开心地说:

「啊,这搞不好很适合你喔!」

野野村最后说了:

「大人只能在背后待命,守住最后的防线。真正能够收拾这个局面的,只有身为学生的你们。就拜托你了!」

两名黑衣人再次起脚飞奔。

深行握着鍚杖奔跑,一边朝真夏喊:

「真夏,要唱被甲护身印!」

「唵、嚩日罗儗儞、鉢罗捻跛跢野、娑婆贺!」

「唵、嚩日罗儗儞、鉢罗捻跛跢野、娑婆贺!」

(效能……除诸般恶魔之障碍,除一切危难,护身体安全,好似身穿金刚甲胄……)

深行也不太肯定使人半途折返的法术在哪一带。他一度以锡杖敲打地面,但几乎是胡乱瞎猜。不过,似乎成功奏效了。

因为深行与真夏就这么继续走上坡道,前方可以看见马场栅栏。

马场的面积不如操场辽阔,深行与真夏眼前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学生。不论栅栏内还是外,都有学生喧哗嘈嚷。

也有学生莫名其妙地大吼大叫,看起来集体就要陷入恐慌。一发现两名穿着黑衣人服饰的人,好几个人都一个箭步冲上来要求说明,导致两人迟迟难以前进。

两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在这边担任裁判的黑衣人。那名黑衣人一边奔跑一边召集学生,由于露出了脸部,可以看出是早川委员长。早川也发现了从下方会场赶来的两名一年级生。

「得救了!你们来传达指示吗?我们这边混乱得根本无法派人手过去。」

费劲一番辛苦走到两人身边后,早川气喘吁吁地说:

「大河内一发现笔电坏了,就震惊得派不上用场。我自己也有点丧失了自信——」

「早川学长吗?」

深行不禁反问。因为他一直觉得在全校学生中,早川是最后才会丧失自信的人。

「事实上我好像看到了幻觉……但我也一头雾水。」

早川佳树游移不决地说。但是,他似乎马上就重振精神,看向真夏。

「令姐的防卫军队伍,那边怎么样了?」

「赢了喔。」

真夏答得冷静从容。

「而且,混乱的情况没有这边严重,虽然我们那边也一样机器全都不能使用了。」

「嗯,那就好……距离不远却始终接收不到消息,真的是很可怕。」

「学长看到的幻觉究竟是什么?请告诉我们。」

真夏要求后,早川也没有敷衍地说了:

「因为我看到铃原同学很亲密地和主力部队的武将们聊天,心想要稍微提醒她一下。结果,我的手就像这样咻地……穿过去了。」

「咻地?」

「穿过去了,就像幽灵一样。然后我一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一边走回帐篷,一边心想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也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离开那里。随后又发现手机和机器都无法使用,想再一次去找铃原同学时,却没能见到她。而且不晓得为什么,当时在场的几名主力部队成员也都不见踪影。」

深行急忙环顾马场四周。

学生乱哄哄地四处分散,却只有一个角落奇妙地空无一人。

(一定是障眼法,错不了……)

早川脱下吸了汗水的头巾,搔抓一头短发。

「真头痛,也有其他学生说他们看见了幽灵,但我却无法肯定地指责他们是胡说八道……」

深行尽可能平静地提出建议。

「学长,请你集合所有学生,走下坡道前往校舍吧。既然发生了这样异常的状况,全校学生都待在一起比较好。而且也到午餐时间了,只要吃点东西,我想大家更能冷静下来。星野学长也说过,如果决定要中止比赛,最好尽快。」

「说得也是,吃饭啊……」

一讨论到现实话题,早川的表情变得些许明亮。

「常言道『饿肚子打不了仗』,正好适合说明我们现在的情况呢。我会以武将为中心,将大家聚集在帐篷前,你们也去叫四周的学生过来集合吧。」

「真夏,过来一下。在那边。」

深行小声对真夏说,走向靠近树林的马场另一边。

在左右两侧,穿着步兵服饰的学生们都肩靠着肩站在一起,却没有人对中间宽达数公尺的间隔表现出兴趣,很明显非常可疑。真夏也在靠近前就发觉了。

「嗯,那也是阴阳师的法术吗?」

「我想高柳和铃原都在里面,只是让我们看不见而已。」

「要念被甲护身印闯进去吗?」

「试试看吧。只是不晓得里头有几个人,要小心一点。」

深行猜想高柳并非是单独一人,说不定还有式神。强行进入的话,免不了会有危险,深行也已做好觉悟。

「唵、嚩日罗儗儞、鉢罗捻跛跢野、娑婆贺!」

比出手印咏唱了数次真言后,深行以鍚杖用力敲向地面。金环弹起发出匡啷声响,专心谈话的学生们听到声音后,吃惊地回过头。但寻找声音来源时,两人已经进入了看不见的范围里。

在深行和真夏眼中,就像是身穿色彩鲜艳服饰的成员突然从地面上冒出来,多数人的打扮都比服饰轻便的步兵华丽,共有五至六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眼前的两名外国留学生。由于他们背对着深行和真夏,察觉到两人出现后,布满讶色的四只蓝色眼睛不约而同转了过来。

为了先发制人,深行态度坚决地开口: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铃原在哪里?」

谁也没有回答,仿佛化成了石头般,瞪大了双眼僵硬不动。

张望四下,可以发现泉水子不在这里,连高柳也不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其他地方吗……?)

一想到自己的确信扑了空,深行大为光火。他知道自己握着锡杖闯进来,看起来就像想以武力威胁敌人一样,但实际上他也几乎想这么做。

总之,克劳斯是自己班上的留学生,因此深行毫不客气地向他逼问:

「高柳去哪里了?快说!」

穿着传教士服饰的克劳斯一脸畏惧,与他魁梧的身形格格不入。他小声说了些什么,却是德语。但是,他似乎早在深行责问他之前就很害怕了。克劳斯牢牢捉着念珠,模样非比寻常。深行忽然察觉现场的气氛很诡异。

知名的二年级学姐安洁莉卡穿着华丽的特制盔甲,这时后退了一、两步。因此,可以清楚看见他们包围住的东西。

一只白色日本犬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正中央。

「怎么回事?是迷路的小狗吗……?」

一样就能看出那是家犬。因为小狗脖子上套着崭新的红色项圈,白色的毛也像刚洗过般干净洁白,没有一丁点野外的脏污。中型犬大小,三角形的耳朵机灵地往上竖起。黑色的眼睛和鼻子都带着湿润的光泽,从它良好的仪态来看,说它是附有血统证明书的日本犬也不令人讶异。

深行自己虽然没有养过宠物,但比起猫,更喜欢狗,所以见到看来聪明伶俐的小狗后,一瞬间心情缓和下来。学生宿舍规定不能带宠物,因此学生鲜少有机会接触到猫狗。他们是在藏匿迷路的小狗吗?深行有些不知所措,说出了感想:

「看起来很像是会说『快挖这里吧!汪汪』(注1:典故出自日本童话「开花爷爷」,故事中一对善良的老夫妻捡到一只白色小狗。某天小狗发出汪汪叫声,指示老爷爷挖开田地,因而挖出了财宝。)的小狗呢。」

「别说蠢话了!」

小狗自己回话了。深行也僵在原地。

经历了寒冰一般的可怕沉默后,真夏勇敢地揭露真相:

「……这个声音是高柳吧?」

「不然还会是谁。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我?」

小狗回应真夏,这下子无法再怀疑了。

「呃……看是看得到。」

「我不是狗!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

白色小狗扬起鼻尖,嘴巴一张一合。

「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我可不允许你们称呼我是狗!」

深行无法置信,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蹲下身伸长手,他想确认看看能否触摸到小狗的头部。

但是,手还离得很远时,话声就响起了。

「混蛋,住手!我都说了我在这里吧!别这么靠近我!」

距离一近,深行也听得出声音来自比小狗头部更上面的地方。他惊骇愕然地向后倒退。

「是高柳。他本人觉得自己的外表还是跟平常一样,但在我们眼中,他却成了小狗……」

真夏安慰似地说:

「就替身而言,是只很棒的小狗喔!」

(……这就是所谓的,常识对姬神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深行好一会儿不由得茫然自失,但一味惊慌失措的话,情况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因此他重振精神。不克服这道难关往前进的话,就到达不了泉水子那里。他问向白色小狗:

「你对铃原做了什么?铃原在哪里?」

小狗撇开鼻头,不打算回答深行的问题。它只是略微吐出舌头喘气,用后脚搔了搔侧腹。

但是,一旁的安洁莉卡下定决心般地开口:

「铃原同学究竟是什么人?身为黑衣人的你知道吗?」

「铃原去哪里了?」

深行散发着一步也不退让的气势问,安洁莉卡夹杂着叹息回道:

「她在我们眼前消失了,去了其他次元。可是,不仅如此,她还将高柳变成了这副模样。真是不敢置信,根本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

安洁莉卡白皙的脸蛋看起来更是没有血色,明显可以看出她也吓得不轻。亲眼见到铃原的报复就是把人变成狗,那当然会害怕吧——深行暗暗心想。

克劳斯陡地打了个剧烈的冷颤,将念珠举到自己眼前。

「一条,抱歉。我很怕狗。以前曾留下阴影……」

白色小狗狂吠似地动起下巴。

「我刚才就说过了,我不是狗!」

深行环视其他穿着战国服饰的成员。他应该几乎记住了全校学生的长相,但这些人他都不认得。仿佛戴着看不见脸孔的面纱般,五官让人留不下任何印象。也许是施了法吧,无法辨别是否是真的学生。

但是,他们都只是气馁地缩着肩膀。亏深行还抱着大打出手也在所不惜的觉悟闯进来,全员却都毫无斗志到让他有些扫兴。

努力镇定心神后,深行说:

「你们现在都很害怕吧,但其实铃原比你们更害怕。只要你们别额外刺激她,肯定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高柳会变成这样是自作自受,你试图让铃原对自己言听计从吧?」

小狗看向深行,张开嘴巴,吐出桃色的舌头。

「铃原同学只是不肯聆听我理所当然的劝说而已,真没想到她是这么过分的女孩子,明明看起来那么文静乖巧。」

深行不予理会,正面望向安洁莉卡,留意着发音问:

「铃原消失的时候,最后人在哪里?请告诉我正确地点。」

安洁莉卡东张西望,金发随之飘扬,似乎无意敷衍回答。紧接着她移动数步,以鞋尖示意。

「这里,就在这一带。」

仅是坚固的地面上长有些许杂草,当然任谁看了都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深行依旧凝神细看,然后望向真夏。

「构造和户隐一样,没错吧?」

真夏也像是看穿了什么般直直凝视。

「……大概是吧。不过,我没办法过去。真澄不在的话,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土地既不同,马匹走过无数次所造成的驱魔效果,今天也完全消失了。」

深行有些犹疑,但又改变主意。已经别无他法了。既已亲眼目睹高柳变成的小狗在说话这种怪异现象,在场众人可说都在同一条船上。他下定决心呼喊:

「和宫,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了!铃原去了其他次元喔,你会带路吧?」

从上空飞下了一只乌鸦。

乌鸦扇风似地拍动黑色翅膀,灵敏地停靠在锡杖的金环话,已经是见怪不怪。

「我确实可以带路。可是,无法再像之前那次一样喔,因为铃原同学自己并不想回来。」

「别罗哩叭嗦的了!你陪伴姬神很久了吧?好几千年都在她身边!」

深行说完,乌鸦意兴阑珊地说:

「她现在是位在起点的铃原同学。而且,另外一边还有强敌。」

「强敌?」

「是力量比我还强的家伙。虽然很火大,但也只好承认。」

深行目瞪口呆地看向和宫。

「竟然做出落败宣言,你到底怎么了?」

真夏无预警地开口:

「在另外一边的人是真澄。」

「怎么回事?」

深行立即反问。真夏目不转睛地盯着空地瞧,说:

「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可是又打消这种念头,说服自己不可能。我一直以为,真澄在我们三人中是最不会改变的。但我错了。没想到……那家伙在三胞胎中却是最快的。我和真响还只在意着彼此时,真澄却已经找到了在兄弟姐妹以外喜欢的人——也就是泉水子。他觉醒了。」

(不要看我……)

(不要碰我……)

自己似乎长久来只有这个想法,但泉水子浑沌的思绪终究慢慢明朗。因为四周静得异常,毫无人的气息。

由于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又保持着将脸庞埋向膝盖的姿势,肌肉相当僵硬。她鼓起勇气,试着慢慢抬起头。

她置身在不知是何处的森林中。高大的树梢在头顶上方延伸,在半空中缠绕交错。树下的杂草不算浓密,可以一览无遗周遭有着适度间隔的群木。

(这里是哪里呢……)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但土地的气味和氛围与先前没有太大改变。与纪州群山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也不是她在户隐见过的、有着大雪覆盖的山,是类似学园周边山林的树林。但是,大气一

片静悄悄,没有人声,甚至听不见微弱的沙沙声。

泉水子如愿一人独处。

回过神时,一簇头发从黑衣人的头巾滑落出来。她伸手摸索,厌到不可思议地脱下头巾后,未被束起的长发如瀑布般落下。尽管是自己的头发,泉水子却大吃一惊。明明先前编成辫子又盘成了丸子状,现在发夹和发圈似乎都消失了,披散开来的头发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编发痕迹。

(……唉~……)

由于还蹲着,松开的头发就这么披散在自己身边的地面上。如果现在起身,会黏起一大堆枯叶和泥土吧。泉水子心生厌烦,索性屁股着地,真的坐在地上,她已经哪里也不想去了。

(我为什么会这副样子呢……)

尽管百般不愿,泉水子仍慢慢回想起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总觉得发生了很多不得了的事,但一会儿过后,她惊觉到最为重要的事情。

(我没有变成姬神。明明发生那么多事,但做出那些事的人都是我,不是姬神……)

泉水子感到寒冷似地抱住自己的双臂。

至今她总是心想是因为姬神会附身,才会一直遇到讨人厌的事情。但今天向高柳等人展现力量的不是别人,正是泉水子。她再怎么想推脱,也无法说这是不自觉间姬神做的事了。

(结果,我就是姬神吗?我只是单纯希望我与她是不同的个体,实际上并不是吗?姬神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吗?)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泉水子内心的泉水子如此说道。

她只是不想承认,一直别开目光不断逃避而已。

(妈妈……)

(爸爸……)

她在心底求助。可是,两人都遥远得教人吃惊。

她心想,当然很遥远啊。因为他们都刻意住在离泉水子非常遥远的地方。

而且他们不也将泉水子隔离在深山中的玉仓神社里吗?别说是留在泉水子身边好好疼爱她了,根本是尽可能让她远离所有人类吧?

(妈妈和爸爸一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知道我是个称不上是人类的孩子,将来还有可能危害人类,所以才想先操控我再想办法……)

从这方面看来,纵使是自己的父母,也和找到泉水子的人、想利用泉水子的人相差无几。他们只是名字称为铃原紫子和铃原大成的正派人类,也是将泉水子封印在这副躯壳里的人类,为了人类的利益,想要得到泉水子。

连父母都这样的话,也难怪其他人会远得仿佛在地球的另外一面。看起来很温柔的无数人们,肯定也都是为了一己之私。

(……别管我了,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她环抱住立起的膝盖,紧紧闭上双眼。

现在的泉水子,也想对自己说别管她了。泉水子心底的声音最是嘈杂。因为那道声音会检视至今发生过的种种,从头至尾加以评论。但是,她毕竟无法轻易赶走这道声音。

(……我会如此渴望变成普通的女孩子,是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我好像还到处对身边的人说我想变平凡,现在想来真是可耻。只有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愚蠢又差劲。最好就这样别再见到任何人了。如果我够聪明,就算不劳烦他人,也可以凭意志封印起自己。我拥有这样的力量……)

泉水子再次张开双眼,原本就有些昏暗的树荫底下看起来比先前更加昏暗。

(这里多半是现实底下的次元吧……)

泉水子如此心想,但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安心。

(只要再也不离开这里,我也许就不用与人类的存亡扯上关系了……)

永远都不离开这里——一思及此,她又有些畏缩。她要在这里做些什么才好呢?

她发觉自己很害怕寂寞。如果她真的不介意孤单一人,也不在乎永远孤独,她根本没必要离开玉仓山,直接住在山里就好了。

(而且,我会下定决心就读凤城学园的理由。我……我在内心深处依然有所期待的理由……)

思索至此时,泉水子听见细微的声响,大吃一惊。

那是有人走近这里的脚步声。

泉水子一直以为这里是逃避现实、自己专属的场所,因此一时间慌了手脚。她站起身环顾左右,却只有树林绵延不绝,没有可以立即藏身的地方。

接着她又转念心想,与其让来历不明的事物紧迫在后,不如正面迎敌,看清楚对方的真面目比较好。为了能快速跑走,她张开双脚停在原地等候,注视着林木之间,但意外地迟迟看不见人影。但是,她感觉得到对方已经在眼前了。

泉水子忍不住地开口说:

「不要过来!」

「为什么?」

对方迅雷不及掩耳地搭腔。

霎时间可以看见对方。那是一名穿着东西混搭鲜艳无袖外褂的年轻武士,体型秾纤合度、姿态优美,看起来亦男亦女。

泉水子不再想逃跑,叹了口气。

「……是真澄啊。」

「答对了。」

对方颔首盈盈一笑。

由于真澄穿着战国时代服饰,泉水子有种树林又离学园更近了些的感觉,接着也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黑衣人装束。虽然头发狂放地披散开来、垂落至腰际一带,发尾还黏着落叶。

「你怎么会打扮成这样?这样子跟高柳同学身上那套让人不快的服饰有些相似喔。」

泉水子说完,真澄一脸吃惊。

「咦咦!这是真响今天的服饰耶!可恶,跟那种家伙重复了吗?」

「并没有重复喔。」

泉水子努力挤出微笑。

「真响同学就像年轻武士一样威风凛凛,这套衣服很适合她。真澄,你今天应该一直待在真响同学身边才对吧?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啊,嗯……」

「你必须让真响同学获胜才行吧?」

听到泉水子这么说,真澄的反应有暧昧不明。

「是没有错……但是,我最近开始越来越不明白了。成为真响的替身后,我终于懂了。真响认为舍弃自己也无所谓。」

泉水子连连眨眼,还以为是听错了。

「舍弃?真响同学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真响最终想到的愿望,就是把自己的心脏给真夏。」

「把心脏给真夏同学……?」

泉水子依然不知所措。她觉得真澄不适合用文学性的比喻,但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比喻吧?

然而,真澄斩钉截铁地说:

「也就是心脏移植。就像真澄的心脏在小时候就承受不住一样,真夏的心脏出现问题的机率也很高吧。所以真响打算捐出自己的心脏,让真夏长命百岁,成为真夏继续活下去。」

泉水子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屏着呼吸,最后总算喃喃说:

「……怎么会这样。」

真澄的五官基本上像真夏,但也会露出像极了真响的表情。真澄用这样的表情说:

「我们以前确实有过约定,说好要合而为一。当时真响还像男孩子一样,那是个天真无邪的约定。所以我才会回到兄姐身边。所谓真澄,就是那个约定的梦境。」

泉水子睁大了双眼注视真澄。

「可是,这样一来……,真夏同学对这件事又有什么想法呢?」

「他很旁徨。所以才心想这样下去不行,而发生了今年夏天的那件事。彼此之间开始有分歧了,现在也是勉勉强强才维持住现状。」

思索了一会儿后,泉水子说:

「如果我是真夏同学,也会很旁徨吧。毕竟真响同学的愿望很沉重,也让人很难过。真澄觉得呢?」

真澄耸了耸穿着无袖外褂的肩膀。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喔。但铃原同学说过,吞噬掉其他灵也是喜欢的一种。所以,我想这件事也可以用喜欢去解释吧。」

「……我好像不该那么说。」

泉水子小声呢喃。

「这样一来,不管真响同学赢或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会变成其中一个人吗?」

「也就是为了找出不会剩下一个人的方法,他们想了很多。因为看见早一步过世的真澄,比起自己,真响和真复都更想让对方活下来。」

「不会剩下一个人的方法」这句话让她深受感动,真响拥有互相协

助并为此而努力的对象。

「真是羡慕,和我不一样呢……从第一天见面时起,我就这么觉得了。」

泉水子垂着眼帘,说:

「我始终心想,被真响同学利用也无所谓。我想站在她那一边,让她赢过高柳同学,让她成为学园第一。可是,现在我也搞不明白,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我好像根本没帮上忙。而且到头来,我也无法派上任何用场。」

「为什么?」

「我再也不能回学园了。」

「为什么?」

真澄重复反问。听来就像是小孩子的单纯困惑,泉水子也能如实回答:

「因为我和一般人不一样,我好像不太算是人类。」

「铃原同学是人类喔。」

「那为什么我现在会和真澄一起待在这里呢?」

反问后,真澄难得以严肃的口吻侃侃而谈。

「铃原同学虽然是人类,但天生就可以调高波动。这种人从前为数不少,但现在已经濒临灭绝。也有人只要经过训练,就能稍微调高波动,那种人会亲近神灵,不过甚至能改变土地波动的人更是举世罕见。」

「波动……是指电脑和手机故障那种情形吗?」

泉水子立即联想到,真澄轻声笑了起来。

「那也是波动,但世间万物都是波动。这个世界的物质所在之处,从矿物乃至有机体都处在低波当中,再高一点就是电磁波和光的波动,而神灵就住在远比物质要高的波动中,只是舞台不一样而已。」

泉水子十分意外。

「你真是知识渊博。对不起,我一直以为真澄什么都没有在想。」

真澄摸向绑成长长发髻的头发,显得有些难为情。

「呃~我确实很少思考啦,甚至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场梦境。是铃原同学在户隐的岩户前为我跳舞,我才察觉到这件事。」

泉水子忆起当时是为了带真夏回来。户隐山的底层次元中有着九头龙大神长眠的岩户,为了找到多起来的真夏,她还跑到了那种地方去。

「这么说来,当时真夏同学从岩户出来后,相对地真澄就消失了,之后都没有再露脸呢。」

「当时我一瞬间觉醒了,虽然很快又陷入沉睡并恢复原样。可是,现在的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本体,而是梦境了。本体非常巨大,也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知识。」

真澄回答,泉水子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

「呃……那个,真澄,我看到了从岩户中跑出来的大蛇喔。可以的话,希望你别说那就是真澄。不然的话,会让人有点难以忍受……」

「嗯,我不会说。铃原同学只是被九头龙大神这个名字影响,接收到了人类经年累月所创造出的形象而已。小时候的三胞胎并不觉得大神可怕,所以,我才会变成我。」

泉水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重新端详真澄。真澄不再单纯地认为自己是三胞胎其中一人,这项事实渐渐显而易见。

「真澄……你真的是户隐的神明呢。」

「是啊。」

真澄点头思索着,沉默了一会儿后,接着又说:

「再过不久,我可能会吃掉真夏或是真响。这是实现梦想,所以我无法感到悲伤。只有在真响执著的物质波动世界里,才会觉得生死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吧。可是,我最近开始觉得铃原同学比较好。」

泉水子不怎么惊讶地反问:

「所以意思是想吃掉我罗?」

「依据看法不同,或许可以这么说。打从认识铃原同学,我就非常想吃掉你。可是,铃原同学的波动非常高,所以我想一般来说不会遭到吞噬。换言之,我的意思是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让铃原同学一个人。」

真澄以轻佻又温柔的语调宣告:

「也就是说,我喜欢泉水子喔。」

泉水子呆愣了几秒后,才终于心想:

(……难不成,这是生平头一遭有人向我告白?)

但她马上又自我警惕,斥责自己这样太自恋了。

(不对,是我自己告诉了真澄如何判别喜欢,真澄的意思只是想吃掉我而已。)

「你讨厌我吗?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真澄突然间惊慌无措。真是无法讨厌他呢——泉水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长发跟着晃动。

「我不讨厌你,可是正确地说,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感情。」,

「但你不想回学园了吧?不想再和人类在一起了吧?铃原同学是非常稀有的人,所以既能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也能在这边生活喔。所以在这边和我交往吧!我绝对不会让你感到无聊,不论几百年都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不论几百年?」

「我有这个自信喔!」

真澄说得信誓旦旦。泉水子心想,如果将这视为告白,时间长度还真是惊人。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还能保有意识吗?你怎么能保证我不会讨厌你?我们明明还不算非常了解彼此。」

「你已经非常清楚我的真面目了吧?而且,我可是迷恋你到眼里容不下其他人喔。让我试试看,我可以让你过得多么开心吧。」

「我总觉得我再也不会觉得开心了……」

泉水子说,对自己的话语感到想哭。明明做好觉悟永远都要孤单一人时也没流泪,却在真澄面前泪眼婆娑,真是太没用了。

「没这回事。你现在只是因为遇到讨厌的事情,受到打击而已。」

真澄弯下腰,认真地安慰泉水子。

「别哭了。这里和学园不同,是我可以随心所欲的世界。能够随意改变,好比说——」

真澄伸出双手,轻碰泉水子的上手臂一带。

在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黑衣人服饰就变成了金线锦缎,这是泉水子在着装说明会上穿的、有着云朵图案的红底织锦打褂。但是,如今打褂一点也没有那天让人大喊吃不消的重量,明明打褂的质感看起来不变,穿上的感觉却与黑衣人服饰一模一样。

注意力被引开后,泉水子停止哭泣,拭去眼眶中的泪水。

「好轻喔……」

「对吧?因为波动不同。」

泉水子仰头看向得意洋洋的真澄,话声平静地问:

「你为什么让我变成公主呢?应该是真澄想穿这身衣服吧?」

「我是和真夏同卵生的男生啊,也是铃原同学明确地说了我是男生。比起学园祭,我准备的战国家家酒更是逼真喔。你喜欢热闹的话,我们也没必要单独两人生活。既能过得热闹非凡,生活想要有多豪华,就能多豪华。」

「我并没有……」

泉水子话才说到一般,只见真澄身上的服饰慢慢产生变化。

无袖外褂不见了,变成了色调相当朴素的战国时代肩衣袴,是武士平时的服饰。

「八王子城沦陷后,北桑氏照的正室比左夫人有幸存活了下来。但是,她终究没能再见到夫君一面。出家为尼后,顶多只能为氏照祈求冥福。我不会让那种悲剧结局发生喔。」

(比左夫人……是指我吗?)

泉水子纳闷不解时,先前也曾听过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殿下。」

「殿下。」

「太好了,主公回来了。」

几名身穿和服的女子包围住泉水子两人。由于真澄还将手放在她的红色打褂上,看在她们眼里,可能觉得鹣鲽情深吧。

「殿下,请往这边走。」

「请往这边走。奴婢们准备了小小的宴会。」

尽管存在感薄弱,但可以看出所有人说话的时候都笑容满面。真澄也面带微笑。

「大家一直都很担心女主人喔。两个人一起回主殿的话,她们肯定也会非常高兴。时而摆设宴席赏月、赏花,时而在池子上坐着小舟游玩,从前的风雅生活真是教人怀念呢。」

去看看吧——泉水子不自觉间心想。

(既然永远都要留在这里,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和宫变成的乌鸦说了:

「我好像有些造成反效果了。铃原同学搞不好会决定住在另外一边。虽然我赌了一把,但情势果然很不利呢。」

深行满肚子火,看向停在锡杖金环顶端上的乌鸦。

「输给了真澄后,你就灰头土脸地退出了吗?明明是姬神的从属神,你不会不甘心吗?」

乌鸦轻轻摇头晃脑。

「反正我还可以重来。」

「铃原再也不回来也没关系吗?」

「顶多几百年而已。」

「别开玩笑了!」

深行以锡杖敲向地面,乌鸦因此发出振翅声飞上天空。但是它没有飞离,反而往深行掀起了面纱的头巾落下,停在他的头顶上,然后向前倾身问:

「胜算很低喔,你还是要去吗?」

「废话!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

深行对着头上的对象说得无比坚决。

「我要当面见到铃原,听到她那么说的话,我才相信。走吧!」

无预警地,真夏将手搭在深行的手臂上。

「阿深,等一下。你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

深行看向真夏,他似乎并不害怕。

「之前在户隐的时候,铃原同学甚至跑到岩户来迎接我吧?这次情况正好相反,所以我也得去接她才行。」

真夏直觉知道,只要触碰深行,就能一起进入另外一边。深行犹豫了一秒,对真夏说:

「不行。你回去待在宗田身边吧。你对她说了会马上回去吧?不能再让你姐担心了。」

「可是真澄会这么做,我们也有责任。」

真夏说得再认真不过,但深行轻轻摇头。

「在户隐,我和宗田一起前往了岩户。宗田当时慌得六神无主,所以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

别让你姐再次体会到那种心情了,至少我不想看到。」

真夏大吃一惊地松开手,这才明白深行已经知道了。

「……说得也是呢。真澄会与我们分头行动,就表示他的想法已经和我们不一样了。」

真夏不再伸手触碰深行,但仍是又问:

「可是,你一个人不要紧吗?已经不晓得真澄会怎么对付你了喔?」

「基本上我不算是一个人。」

头上还停着乌鸦的深行回答,紧接着忽然环顾四周。安洁莉卡、克劳斯和阴阳师皆一筹莫展地呆站在原地,望着说话的乌鸦,看来众人都束手无策。

深行心生些许同情,对白色日本犬说:

「高柳,要去的话,你也一起来吧。毕竟事情会变成这样,最大的责任出在你身上,而且你那副模样也无计可施吧。去见铃原,好好向她道歉,请她将你恢复原样吧。」

安洁莉卡回过头,沉默不语地看向小狗。

「如果这是铃原同学造成的,确实需要和本人谈谈。」

在这种情况下,高柳的语气倒是相当镇静。

「我和相乐一起去吧。既然相乐去得了,不管要去哪里,我当然也没问题。」

小狗直起腰,踩着轻盈的步伐走来。深行盯着小狗瞧了一会,问道:

「我该摸你哪里才好?头?背部?还是尾巴……」

「哪里都不行!」

「不然就是在项圈系上绳子吗……」

和宫突然打岔:

「这家伙已经够奇怪了,就算不触碰到他,也可以同时前往。」

深行心想原来如此,于是咏唱着真言,用力敲响鍚杖金环后,就这么笔直往前踏步。

一瞬间景色切换。

深行四周是零星生长着纤细树木的林子。学生的身影悉数消失,树林深处宁静清幽,几乎没有半点声响,仿佛就算不刻意去听、仍会听到噪音的耳膜突然间不知如何运作。

和宫再次飞落在深行立于地面的鍚杖上,看来他仍打算维持乌鸦的外形。一想到还可以问他问题,深行松了口气,接着寻找高柳。

他看到了白色日本犬。这下子可以肯定只是进入其他次元,姿态并不会改变。正如真夏所言,维持人型的只有深行一人。

「同行的有鸟和狗吗……」

深行小声嘀咕。

「如果再有猴子的话,我就是桃太郎了吧……」

高柳耳尖地听到了。

「那不是鸟,应该是雉鸡才对。而且我不是狗!」

「我问你,你现在到底觉得自己是什么样子?完全看不见自己是狗吗?」

为了搞清楚,深行询问高柳,他也答道:

「我看得到狗的样子,也知道与狗重叠的自己变透明了。可是,我的手脚和身上的衣服都确实存在于这里,和狗完全不一样。我并不是变成了狗。」

高柳说话期间,白色小狗仰首看着深行,嘴巴一张一合。深行心想,配合得倒很好嘛。

「……这搞不好只是你不想承认自己是狗的妄想而已,好比说幻觉肢现象(注2:指失去四肢的人产生的幻觉现象,会感觉四肢仍附着于躯干,和身体一起移动。)。」

「把我看成狗才是妄想吧!」

高柳反驳。

「你以为狗会有我的声带吗?我的身体多半被移转到了不同相位的空间。」

「嗯,真像是科幻小说。」

深行不再向高柳攀谈,看向和宫。

「你知道铃原在哪里吧?要往哪边走才好?」

「你刚才说过那只乌鸦是姬神的从属神吧?」

白色日本犬感兴趣地略微走近。

「他确实不是相乐的式神,可以感觉出他拥有力量,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安倍晴明拥有十二神将,但要用非常强大的术式规范住。相乐也不自量力想要操纵无法系上缰绳的神灵吗?」

和宫将鸟喙撇向旁边。

「这只狗真吵。」

「我懂你的心情。」

深行深表赞同,但接下来的指责让他心虚。

「那你干嘛还要主动带他来?」

那是一种难以说明理由的冲动。但深行再次重新思索,试着答辩。

「因为我觉得这家伙需要反省一下,铃原也必须认清自己做的事情。否则的话,她也许再也不会想回到我们的世界。」

「喔……好吧。」

乌鸦的回应非常意兴阑珊,似乎试图彰显自己原本就不支持深行了。

「要往前走可不容易喔。这里的构造从一开始就太虚假了,不像熊野和户隐是自然形成的灵域,是临时伪造的,而且复合而成。」

深行端详林中的树木,但看不太出差异。

「在我看来,确实是自然森林啊……」

「方位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挑喜欢的方向前进吧。只不过,我们无法顺畅无阻地抵达铃原同学所在的深度,因为有好几层断层。」

「断层是指类似刚才的切换吗?」

深行反问,但和宫拍了拍翅膀,这次真的消失不见。深行决定朝最先转头看去的方向前进。

白色小狗小跑步地跟上来,问:

「乌鸦是擅自消失了吗?我一直以为相乐是山伏,但如果那只乌鸦是神灵,表示验者也兼任凭坐,这是怎么一回事?」

深行很想叫他闭嘴,但最后放弃。和宫消失不见后,四周静得让他心生些许不安。能够分散注意力的对象,只有高柳化身而成的狗。

「我也不清楚。和宫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但有必要的话也会马上出现。」

「铃原同学究竟是什么人?我几乎想用恶灵两字形容那个真澄了,但她更是超出我的理解范围。竟然让我看起来像是只狗,她到底想做什么?而且还消灭了式神,就算这是诅咒反扑,也未免太不合乎常理了。」

「是因为你跟她提过宠物吧?变成狗还算不错了,你搞不好还有可能变成老鼠。」

「为什么是老鼠?」

「阿尔吉侬。」

「怎么可能!」

高柳嘟嘟哝哝地低声抱怨。

「我明明只是想跟她讨论放眼世界这件事……」

「你还真敢说!」

深行语带气愤。

「你也该承认自己错了吧!难道没想过如果以后永远都这副模样,该怎么办才好吗?」

「我是阴阳师,必须可以应付各种光怪陆离的现象才行,这是我受的教育。」

「啊,是吗?看来我果然该把你留在学园里。同伴中负责照顾你的人会对你百般奉承,搞不好还会给你狗食当午餐呢。」

深行不再作声,好一半晌快步前行。树林的景色始终一成不变,看似平坦地往前延伸。感觉和学园周边的树林很相似,但地形又不一样。树荫底下有些凉意,但几乎感受不到寒热之分。微阴的天空很明亮,但看不出太阳在哪里,也没有微风。

高柳又开口说了:

「……铃原同学不喜欢那个结界吧。她很生气,说我们召来了幽灵。既然会对怨念有反应,她应该是人吧,不是灵。」

「她是人啊。」

「该不会铃原同学是想向我报复吧?」

「真不敢相信你现在才想到。」

深行冷冷地反唇相讥。

「你太小看铃原了。就算你是全球社会代表,也要向那家伙道歉,否则你就没有机会补救喱。」

高柳以怪异的声音问:

「你觉得可以把这里当作是学园当地吗?虽然是不同的空间,但位置和学园差不多?」

「有很高的机率是在同一个位置上重叠吧。」

深行答完,高柳的音量变得非常小声。

「那么……如果有东西会出现,应该就是八王子城的亡灵了吧?」

深行也倒抽口气,停下脚步。

明明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半点声响,仿佛突然涌现般,前方的树木之间可以看见为数不少的影子。天空虽灰暗,但至少还亮得可以一眼望穿前方景色,然而,人影的轮廓却融入四周般毫无存在感。但是,可以明显看出人影都穿着会战服饰,手上拿着类似箭矢和长枪的武器。

人影并不是穿上了租借服饰的学生。摇来晃去的众人看来更加年长,而且整体杀气腾腾,胴

镗等镗甲都陈旧又破烂不堪。还有人手脚不成比例——也有人没有头。

「喂,和宫。」

深行忍不住小声呼唤。

「你不会要我们突破这层重围吧?不是和方位没有关系吗?」

乌鸦没有现身,但传来了和宫的声音。

「目的地当然是在这层重围后头,你至少预测一下户隐的那家伙有可能会做什么吧。相乐同学真是没有学到教训。」

「是真澄吗?」

深行大吃一惊,立即回想起在户隐林道上,实力遭到测试时的情况。

「……所以是和当时戴天狗面具的人一样吗?」

实际上,深行在林中小径上遇见的是日本史研究会成员,只是群戴面具的无害之人。但是,在真澄所操作的其他次元中,这些人影赤裸裸地表露出敌意,是准备排除他们的魑魅魍魉。

和宫接着说:

「那些家伙会牢牢地守住入口,所以我说过很不容易了吧。如果能够突破重围,前往断层的另一边,届时亡灵也会消失。不过,他们相当凶恶,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白色小狗仰起鼻子。

「什么?乌鸦说了什么吗?」

深行耸肩大叹口气。

「他要我们穿过去。」

「那就穿过去吧。幽灵的姿态是借用了人类的心灵能量。只要我们有防御力,遭到侵蚀也不受影响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实际损伤。」

高柳说得乐观,但深行斜眼睨向他。

「你也不想想自己先前曾被真澄狠狠揍了一顿,完全败在他手下。更何况,你打算用狗的哪个部位比护身印?」

高柳也闭上了嘴巴。

「只能上了吧。」

深行举起鍚杖,转动两肩当作暖身操。

「那些人影肯定会攻击我们,但高柳说的话应该也没错——也就是只要相信护身,就不会有实际伤害;但前提是自己必须如此深信,否则什么也办不到。」

白色小狗似乎相当恐慌,低着头左右来回打转。

「没效的时候该怎么办?」

「既然是狗,你应该比我灵活矫捷吧。」

如果外观仍是高柳,深行绝对不会这么说,但一见到小狗惊慌失措,他不由得出言安抚。

「我无法保证我可以掩护你,但我会试试看,你尽可能牢牢跟着我吧。如果看情况还是不行,你就赶紧拔腿逃跑。」

深行静下心,比出净三业、三部和被甲护身印。最后划下九字,冲出林木之间。

顷刻间可以看见亡灵群起而攻,有些亡灵动作一致地射出箭矢,有些亡灵面目狰狞地一涌而上,数量多到难以计算。

深行在口中咏唱锡杖经。因为若不这么做,有可能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无法动弹。

他立即感觉到如雨丝般从天而降的箭矢一一掠往身旁,护身法形成的障壁确实成功奏效。深行对此稍微松了口气,但自己身穿轻薄的黑衣人服饰,穿着坚固镗甲的亡灵们却都拿着沉甸甸的武器朝他袭来,教他冷汗直流。

这些男人们虽说轮廓模糊,但都是双眼圆瞪,只差没口吐白沫。所有人的脸都暗沉发黑,有一些人浑身是血,也有些人没了脸或部分身体。要不感到害怕简直是不可能。

空气中听不到半点呐喊声和声响,一切都在静寂中发生。但是,往深行挥来的刀刃仍是夹带着风压。也许是错觉吧,划过身体附近时,肌肤也感受得到。

亡灵们的武器五花八门,和学园祭上装饰用的长枪及刀子截然不同。有镰刀和锄头等农具,也有竹矛和棍棒。就被攻击的立场而言,他觉得被这种东西杀死更恐怖。

深行反射性地挥起鍚杖应战,每一次也都有货真价实击中的触感,亡灵看来也像是烟消云散。但是,深行打斗得浑然忘我,根本没有闲暇一一确认。

他满脑子只有不停向前跑这个念头,纵然中途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咒文也念得断断续续,大脑也对异常状况麻痹了,唯独这个念头他牢记在心。

毫无预兆地,有什么东西猛然切换。蜂拥而来的男人们消失了。

「越过断层了。」

和宫宣告,深行屈膝坐在地上。这好比是拿着不算轻的鍚杖,跑了一、两百米的障碍赛跑。

「呃,高柳呢……」

深行取下头巾擦拭额头汗水的同时,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事实上他全然没有余力留意小狗,甚至忘了他是否在自己身边。

然而,白色日本犬吐着舌头,活力充沛地跑来。

「相乐,你吓得直不起腰了吗?我一点事也没有喔。亡灵们似乎完全无法对我出手,而且我再怎么跑也不会气喘吁吁。」

「那是因为你是『快挖这里吧!汪汪』——吧?」

深行低声嘀咕,但高柳不予理会,兴高采烈地说:

「你应该看不到我身上穿的衣服吧,但我怀里有几张咒符。看样子即便是不同相位的空间,咒符依然有效。」

深行转过身体,将两只脚往前伸,一面叹气一面往后仰。

「你这么安全的话,难道就没有稍微想过当个忠犬保护主人吗?」

「谁是主人啊!」

他们置身在一处较为辽阔的空地。但是,前方依然是和方才相似的无边无际树林,没有特别的变化。深行的头部后方又响起和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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