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遗产少女 第三章 显现(1/2)
一
头好重。
有着长长垂发的假发紧密贴合发际,仿佛是天生的头发一样,但额外增加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头皮上,此外,和服也重到难以想像是人类要穿上身的东西。
这是不得不穿上这套衣物的泉水子的感想,但听说战国时代这样的打扮,已比平安时代的公主简约许多。自室町时代起公主就不再需要穿一层又一层的十二单衣,只要在称作间衣的白色小袖披上豪华的打褂即可,也不须再穿裤裙。
身上的白色小袖任其垂挂,仅用织锦细带在前方打结,与江户时代以后的穿法大相径庭。前后半身都穿得较为宽松,未紧紧系起,也无须绑上偌大的腰带结,非常轻松简便。但是,千万不能因此小织锦缎的打褂罩衫,泉水子一披上后就立刻无法动弹。
红色的打挂布料上有着以金箔贴成的藤蔓图案、又织上鲜艳花草龟甲纹以及云纹,穿上它后,泉水子对其重量大吃一惊,但负责着装的女性却自卖自夸地盛赞道:
「呜哇~好漂亮喔!呈现出来的效果真是一百分!」
她再让泉水子手持扇子,当作最后的点缀。
「这把扇子叫作雪洞,当时的公主都是基于嗜好随身携带。下达命令或呼唤他人时也会使用这把扇子。」
确实手一拿到扇子,突然有种自己也变成了古代人的错觉。跟跳神乐舞一样。摇摆不定的心情霎时平静下来,令人抬头挺胸。
被装扮到这种地步,也难怪镜中人完全不是自己,泉水子凝视镜子,反而不觉惊讶。
脸皮仿佛变厚了一层,因为涂抹在脸上的粉底液厚到甚至看不见眉毛,这也是当然,战国时代女人的眉毛会以淡墨画在比实际眉毛高的位置上,光是如此,就不再是自己原先的模样。嘴唇当然也涂上了鲜艳的红色,比先前擦过的口红还红,与涂白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仿佛铃原泉水子消失了一样……)
泉水子又暗暗心想,她会有这种想法,可能也是一种陷阱吧,她不能因此迷失自我,必须持续坚定地心想内心仍是同一个人。
负责为真响着装的女性从房间另一头喊道:
「你们真是慢工出细活呢,快没有时间了喔。」
从对方调侃的语气听来,真响似乎早已整装完毕,毫无多余心思注意周遭的泉水子此时终于回过头,看向穿上公主衣装的真响。
「真响同学,你好漂亮!」
泉水子不由得发出赞叹。真响身上的打褂是淡紫色,相较泉水子的打褂另有一番韵味。
淡紫色的织锦外褂上交错着由嫩绿、粉红和金银线织成的花鸟图案,比泉水子的打褂更为恬静优雅。相较之下,泉水子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尾红色金鱼,或是参加七五三节的小孩。(※11月15日是日本庆祝孩子成长的节日。男生三岁、五岁,女生三岁、七岁时,当天会身穿和服到神社参拜。)
(不管怎么样,真响同学都是美女呢……)
本人还说自己不适合扮成公主,真是天大的谎言。剪齐了鬓发的长长假发与真响的五官非常相衬,美得令人惊艳。再加上真响身材高跳,打褂下摆摊开后,姿态更显得威风凛凛,也许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气质吧,感觉众人都想跪倒在她面前,等着她命令自己。
「简直像真的公主一样……」
真响尽管有张足以成为偶像的漂亮脸孔,却不是那种媚俗的美丽,泉水子认为这是因为她有着非常出众的气质。真响扮演的公主仿佛到了危急关头,仍能毫不犹豫地挥舞长刀应战,非常符合战国时代的气氛。
「还说我,泉水子也非常适合啊。大家看了肯定大吃一惊。」
真响弯起鲜红嘴唇微笑道:
「不过,如果一整天穿这身衣服,真的会累死人。我现在真的很庆幸当天不会穿这样。」
「嗯,我也是。」
「你们在说什么啊?不然你们文化祭当天要穿什么?」
负责着装的女性好奇追问,听到会扮成幕后黑衣人后大笑出声。这时主办人正巧打开门,提醒两人准备上台。
真响和泉水子吃力地拖着有长长下摆的打褂,缓慢地进入走廊,但一眼看见男生后,立即体会到她们两人的处境已经好很多了。穿着盔甲的男生遑论走动了,看起来甚至是动弹不得。
「哈……哈罗。」
早川委员长连转头也显吃力,他僵硬地转过身来。高耸出奇的金色头盔从正面看去是渐尖的三角形,但侧面却是扁平的长四角形,约头颅三倍高,恐怕还会卡到大礼堂的出入口。
他身上镗甲以白色的绳索连缀起来,一排排金黄色的小木片。头盔的护颈四周还接了蓬松的白色动物毛。金白辉映的模样可说非常耀眼,但左看右看还是有些奇怪。
就在两名女生瞪大了双眼时,早川脸庞发亮地说:
「喔喔!果然很赏心悦目,公主们的装扮正如我的想像,这下子场面会很热闹了。」
真响怀疑地问:
「早川学长,你那副头盔是游戏的角色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前田利家的正式盔甲喔。」
「有历史考据吗?」
早川略微展现出威严,挺起胸膛。
「这副独特的头盔称作熨斗乌帽子型,据说是以加贺的砂金制成,借以炫耀财力。前田利家在武将当中身材偏高,再戴上这副盔甲更是引人注目,俨然成了战场上的精神领袖。」
「……我还以为头盔都是五月人偶经常戴的那一种。」(※五月人偶是日本在端午节时用来装饰的人偶,多为武将外形。)
「五月人偶通常都戴源平时代的头盔吧。到了战国时代,西洋盔甲的知识也传人日本国土,所以大家竞相展现自己的个性和独特性。如果想看较为重视传统的盔甲,那边有上杉谦信喔,由国中部的学弟扮演。」
早川说着,用戴着护臂的手指向男生等候室。
「对了,听说国中部的学妹没有来是吗?宗田同学我认得,但另一位公主殿下是谁?不好意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真响虽然画着公主的眉毛,仍显而易见地皱起脸庞。
「学长,你这么说太过分了。你们不是在执行部见过好几次面了吗?」
「……这么说来,莫非你是铃原同学?咦咦!不要开玩笑,你真的是铃原同学吗?」
早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泉水子不由得抬眼睨向他。
「突然接到要求,我也很伤脑筋……」
「啊!不不不,希望你别觉得不高兴。我的意思是你的装扮华丽到让人无法一眼认出是你,漂亮得判若两人喔。我非常感激你愿意担任模特儿!」
早川拼命辩解,还加了很多赞美的词句,但怎么听都像场面话,所以泉水子不太放在心上。虽对他的吊儿郎当感到生气,但早川又惊讶又慌张的态度实在不像演技,泉水子不认为这是他加入阴阳师阵营所策划的阴谋。
(那么,果然是穗高学长吗?如月学姐没出现也很让人在意……)
穗高不见人影,也许人已经在外头的会场了。费了一番工夫才穿上谦信盔甲的学弟终于走出等候室,最终出场的模特儿全员到齐后,朝着说明会会场大礼堂迈进。
会场大门一打开,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即哄然响起。
大厅内一开始排好的椅子已经散开,学生们形成大约六个圆圈进行实际着装练习,他们或站或坐,也有学生成群结队地到处参观,走来走去。
由于穿着金色盔甲的早川打头阵穿过大门,学生们顷刻间就像涟漪扩散般不约而同回过头来,附近的女生也发出高亢的欢呼声。
泉水子是四人中最后一个,由于不停寻找村上穗高的踪影,第一眼就找到了他。穗高未在着装指导的圆圈里,像正等着模特儿登场般站在入口附近。
另外,站在穗高对面、看似正与他交谈的人,是深行。
身材高跳的深行与穗高差不多高,或是比他略高,但不单是这个原因,深行就算和举止优雅的学长站在一起,也不像一年级生戒慎惶恐。尤其他今天穿着olo衫,看来格外意气风发。
(为什么穗高学长会和深行在一起……)
当然,两人的关系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想与对方保持距离的气氛甚至扩散到这边来,但是,两人在见到泉水子的那一瞬间同时屏住呼吸,只有这个动作奇妙地一致。
戴着无度数眼镜的穗高按着鼻架,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轻声说道:
「……这真是……」
深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表情当场彻底冻结。
这还是泉水子第一次见到深行恐惧的表情。
深行既未拥有可以操纵神灵的特别能力,本人也明白说过他出生成长的环境非常普通。但是,当神灵在他身旁失控时,他却显得无所畏惧,就一般人而言,处变不惊的这一点相当奇特。
但是,现在可以明显看出深行受到极大的震撼,从他看见泉水子后打从心底感到恐惧——恐惧姬神的出现。
(用不着用那种像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吧……)
内心受伤的同时,泉水子也没来由地感到气愤,越是暗暗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胡来、做的事情有多么危险,她越是生气。
她仰头瞪向深行,低声说道:
「你不用担心,我才不会变身呢,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变身的。」
这时折口气势十足地执起麦克风说话,开始介绍最后出场的模特儿,因此两人没有时间继续交谈。泉水子撇开小脸,拼命跟上走在前方的上杉谦信。
浑身金光的早川委员长一把抢过麦克风发表演说,但幸好之后的模特儿无须照做。接着分成高中部和国中部,讲师们再为学生进行说明并接受提问,挤在泉水子四周的全是国中生。
国中部的制服颜色和高中部不一样,所以即使有学生人高马大、长相老成,也绝不会搞错。挤成一团的学生们身穿白色的短袖衬衫和女用衬衫,裙子和制服裤子则是藏青色格子条纹和灰色,冬天穿的西装外套也是藏青色。几乎所有国中生都穿着制服参加,不敢穿着宽松的体育服出席这种场合的这一点,也很有国中生的稚嫩感。
而且,大多数国中生手上都拿着五颜六色的手机或数位相机。
由于说明会是在假日举办,原本上课期间禁止携带的手机似乎也能带进来。许多学生从蜂涌而来的瞬间起,就不停对着最后上场的模特儿们拍照。闪光灯犹如眨眼一般快速飞舞交错,泉水子几乎看不见前方。
垂下眼帘后——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咦?她是谁啊?——即使不愿意,泉水子仍会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此起彼落。没有学生不认识宗田真响,但泉水子是高中才就读这所学校,又完全不引人注目,可说是没没无闻。
(可是这样一来,连毫无关系的人也会认得我。竟然厚脸皮地担任模特儿,我是不是脑筋不正常了……)
真响虽然叮咛过要有被拍的心理准备,但泉水子始终以为顶多有学生负责摄影罢了,全然忘了现在这时代不管是谁都能拥有她的照片,未持有照相机的人反而是少数。不安紧勒住她的胸口,泉水子急忙动脑思索。
(别担心,我可以护身,现在的我知道护身法……)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这句咒文的意思大概是……保护自己的事物会一同采取备战态势,挡在她与危险之间吧。泉水子虽然还不明白可以称作兵的事物是什么,但相信一定会产生防御力量的心理发挥了作用。
之后只要将自己当作是人体模型,等待说明会结束就好了。因粉底液而厚了一层的脸皮在维持固定不动的表情上倒是很方便,似乎也比较可以忍受人群中不停射来的视线。
泉水子站在原地忍耐着,几乎不去听讲师与学生的对话,这时身旁有人小声呼唤她的名字。
「铃原同学。」
泉水子首度看向观众,发现穿着运动服的两国瑞彦正用略微圆润的身躯推开国中生,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手上拿着比其他学生大上一倍的照相机。
「哎呀,起先我完全没有认出来是你呢。宗田同学告诉我后,我马上飞奔过来。今天的说明会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不仅是宗田同学,连铃原同学也担任模特儿。」
熟悉的脸孔让泉水子安下心来,稍稍放柔了表情:
「才不是幸运呢,这是迫不得已。」
「但我觉得很幸运喔。我可以拍照吧?」
事到如今也不必问了吧,但泉水子仍是点了点头。
「不过,比起拍我,你还是去拍宗田同学拍到尽兴吧。」
「坦白说,我可是非常想再拍一次铃原同学喔。」
两国一边转动偌大的镜头一边开心地说:
「单眼相机最能真实地拍出眼中看见的景色,透过观景窗看见的铃原同学判若两人到教人吃惊喔,现在也更是给人这种感觉。」
泉水子内心有些惊愕,但转念一想,既然像在拍另一个人那就算了吧。两国是个性情温和的男生,泉水子也知道他是忠贞不渝的真响信徒,所以对他不太有警戒心。
「似乎拍到了不少好照片。铃原同学,你今天真的很漂亮喔。」
两国发自内心的赞美听来没有半分虚假,因此泉水子不由自主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没来由地也坦率心想自己也许今天真的很漂亮。这时泉水子突然才发觉自己明明穿上了美丽绝伦的服装,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大概是这个缘故吧,两国的相机快门也让她最为自在。
接下来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说明会顺利结束。可以明显看出多数学生都觉得这场着装说明会很有趣。当主持人宣告说明会结束后,仍有许多学生聚集在模特儿四周,想和模特儿拍张纪念照,但真响和泉水子已经比身穿盔甲的男生们早一步逃回等候室。
由于如何保管服装和正确卸妆也算是说明会的一环,泉水子两人回到等候室后,经过一个多小时仍无法离开。但当说明会平安落幕后,心头也涌起些许完成紧急重任的成就感。
泉水子穿上原本的制服,乖乖编好辫子。淡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绿色苏格兰格纹制服裙、米白色的棉质针织背心——如今穿上这身衣服已是理所当然,但方才因为被国中部的制服包围,泉水子才久违地回想起人学时第一次穿上这套制服的喜悦。
泉水子和真响一边异口同声说清爽多了一边走出等候室后,在玄关大厅遇见了两国瑞彦,他的神情心满意足:
「国中部的学弟妹都一窝蜂地问我模特儿的班级和姓名喔,真是额外的收获。铃原同学,今后在国中部你的粉丝会增加吧。」
「没这回事。」
真响毫不理会手足无措的泉水子,挺起胸膛说:
「那是当然的啊。他们最好牢牢记住这次活动的水准,停止举办美女选拔吧。」
「我才没有那么厉害呢。」
泉水子说,但真响和两国已聊起其他话题。真响尽管很少表现出自己与日本史研究会有关的态度,但她现在依然是日本史研究会幕后团体sf(宗田真响粉丝俱乐部)的中心人物,背地里他们似乎会交换各种内部资讯。
泉水子稍等了一会,看两人似乎还要聊一阵子,因此她决定先走出大礼堂,因为她精神上感到非常疲倦。
泉水子准备走下短短的石阶时,发现深行独自靠在出口旁的水泥围墙边,四周杳无人影。
(……他在等我吗?)
就算他是为了今天的事情要狠狠骂自己一顿,但察觉他是在等待自己,泉水子突然觉得心情愉快。四周不见村上穗高的人影,他有说过今天无法久待,因此也不奇怪,应该是坐着那辆高级银色房车回市中心了吧。
深行发现泉水子走出来后,一看见她的长长麻花辫,便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见状,泉水子也才觉得自己极度紧张的情绪终于慢慢纡解开来。
(我完成了一件事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地完成了今天模特儿的工作……)
身为执行部员,深行平常在校内多是穿蓝色衬衫,但今天是白底蓝条纹的olo衫,大概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才没有穿制服吧。
虽然不像高柳那般极端,但就住宿舍的男生而言,深行的衣着打扮已算干净整洁。他的衣服不会忘记送洗,也不会继续穿脏衣服。
穿着olo衫的深行双手抱胸,不发一语地望着泉水子走向自己。要说好听的话,他现在的态度也实在称不上笑脸迎人。如果是需要交际应酬的场合,他的笑容要多灿烂有多灿烂,但露出本性的时候几乎不笑。
泉水子率先发问:
「你和穗高学长聊了什么?」
深行终于开口:
「他好心来警告我,说你可能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才没有呢。」
「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答应担任着装模特儿?可以代替你上场的女孩子到处都是吧!」
「那是……」
深行打断说到一半的泉水子,毫不理会她要说的话继续抱怨:
「你难道不知道有人想把你拉到台面上吗?一开始来学园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吧,不管对方是什么,先被看穿的那一方就输了。被人看到自己的实力不仅不利,还会成为对方攻略和攻击的对象。一旦你落入那种境地,宗田的处境也会变得更糟,所以不能铤而走险!如果你想站在宗田那一边的话,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姬神的存在——」
深行看向默不吭声的泉水子,接着说道:
「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固然很好,但你特地解开头发,还换上明知道很危险的服装,暴露在大庭广众面前究竟有何意义?连村上学长也说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喔。之前姬神在研习小屋里出现的时候,学长就明白说过她是等同天灾的危险存在,这件事我以前也告诉过你了吧?」
泉水子小脸低垂,细声呢喃:
「这么说来……不是他设计好的吗……」
「铃原,不要这么轻易就解开麻花辫。你最近是不是把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
深行将脸庞转向其他方向,有些难以敔齿地说:
「辫子头没有那么糟啊,这发型也不算很奇怪吧?这种可以让人感到安心的发型很好啊。」
一脸若有所思的泉水子用手掬起一边的麻花辫,缓缓以指尖抚过交错的发丝,然后说了:
「喔……没有那么糟吗?我倒觉得这个发型很拘谨,但还算新鲜。我从前应该一次也没有绑过麻花辫吧。就我看来,这样的装扮才真正算是乔装呢。」
深行吃惊地回过头,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泉水子的表情已与平日不同。拨开辫子后,她以指尖捏起格子裙的皱褶,开心地看前看后。
「发型虽然拘束,双脚倒是非常自由,这样真不错,可以走到任何地方。」
深行的声音变得沙哑:
「骗人的吧……为什么……」
「还用说吗?啊啊,真是舒畅。我终于可以来到这里了。」
她神清气爽地抬头说道。再怀疑下去也是枉然。
站在眼前的人不是泉水子,而是姬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头发也跟以前一样编成辫子。」
深行一边说一边逐步后退,姬神将双眼眯成弯月状。
「紫子施加的暗示已经开始解除了,泉水子也不再是那般单纯天真的女孩。今后只能靠她自己的努力了吧。」
深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微笑的脸庞,但那并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的瞳孔深处泛着冷意,使笑脸反而看来更加骇人,深行感到背脊发寒。
「您的意思是,周遭的人已经阻止不了您附在铃原身上了吗?」
姬神眨了眨眼,饶富兴味地瞅着深行。
「能够见到我,汝不高兴吗?每当我出现,大多数人都是感激涕零。」
细语声明明是从泉水子口中发出,却比泉水子的声音低沉。深行尽管不知所措,仍是勉强镇定心神回道:
「目前我觉得只要铃原还是铃原就足够了。」
「汝无须顾忌。」
对方大步向前,扬起下颔,表情充满淘气。
「我是否是天灾,汝大可以自己确认。汝不想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这里是学校,附近还有其他学生。」
深行回答,回想之后问道:
「先前在研习小屋见到您的时候,您说过这里没有结界,所以马上就要回去了。这次也马上就要回去了吧?」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姬神轻巧带过,眼神流露出怜悯说:
「告诉泉水子护身法的当事人在说什么啊。先前的我还需要紫子制造的结界,如今已无这个限制,就这方面而言,这可说是我第一次真正来到这所学园。」
深行只能闭上嘴巴。告诉泉水子山伏们绝对不教她的九字真言的人,确实是自己。如果姬神是因此变得能在没有结界的地方随意来去,那么事态的责任想当然耳出在深行身上。
姬神将泉水子的右手举到眼前,翻转手背和手心,面带沉思凝视着。
「我已能如常与泉水子的身体同步,今天真是值得纪念的日子。这是我的右手,赐予世人事物的手,彻底变成了我……」
接着她又举高另一只手,同样细细端详。
「这是我的左手,接受天之事物的手,现在也彻底变成了我。那么,哪只手比较好呢?」
「哪只手比较好是什么意思?」
「要握手的话。」
「我说啊——」
用泉水子的脸庞和身体——还绑着麻花辫——对他说这种话,落差大得教深行感到晕眩。
「在这所学园,您会被待在建筑物外的所有人发现,因此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请您先回去吧,让我和铃原说话。」
「相乐深行,对我太冷淡的话,汝会遭到天谴喔。」
姬神不带一丝恼怒地说,可以看出她完全不在乎深行的发言。
「这是我第一次可以自由行动,我想稍微散一下步。陪我吧。」
「……您该不会打算和我手牵手逛校园吧?」
深行小心翼翼地发问,姬神一派泰然自若地答:
「不愿意吗?不过只是要假装成泉水子,我办得到呀。」
「绝对不可能。更何况握手就已经很不自然了。」
听见深行强调后,这次姬神也思索了一会儿。
「看来想参观学校果然不可能呢。今天不用担心会遇到雪政,本来还心想是个好日子。」
确实雪政是约聘讲师,所以星期六不会在校园里遇见他。深行忍不住看向姬神。
「您总是在逃避雪政吗?」
「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力量比试。」
姬神微微一笑。
「我还不能成为雪政的所有物。真要说的话,也无法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但是,连怨灵都需要适时的娱乐,神偶尔也需要喘口气啊。既然如此,我久久一次玩个尽兴也未尝不可吧。」
「您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即便有人想称呼我为神,或想称呼我为怨灵,与我自身都没有太大关系。况且会那样称呼我的人,甚至连那些称谓的涵义都不明白。」
姬神以侧脸面对深行,不慌不忙地淡然说道。深行犹疑了半晌后,单刀直入地问:
「学园里有幕后的判定者——他被称为审神者,请问他是否看穿了真相?」
姬神转回头,小声笑了起来:
「汝开始问问题了呢。想从我这里问出答案的话,就得取悦我才行。」
深行无法答腔,姬神突然又用开心的嗓音接着说:
「今天是不会发生问题的日子,所以我才能来。拥有眼睛的人已经回去了,也不会遇见想捉住我的人。不过,既然汝如此担心,我们就别在校园里散步,出去外头吧。」
「……您想去外面的哪里散步?」
听到深行不甘不愿地问,姬神陷入沉思。当她噤口不语垂下眼帘时,看起来就像是泉水子,这点让深行感到非常棘手。
「我想想……那去高尾山看看吧。」
「去高尾山做什么?那里明明和市中心一样挤满了人。」
深行立即反驳,姬神斜眼睨向他。
「别随随便便就口出批评,汝明明不曾去过。顺便告诉汝,泉水子和雪政一起去过高尾山喔,那天也是星期六。」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深行震惊地连连眨眼,姬神更是乘胜追击。
「泉水子今天也去了高尾山山脚下,和那个穗高学长单独两人。不过是去个高尾山,汝不觉得我们一起去也无妨吗?」
(……那些家伙……)
见到深行不悦的表情,姬神嫣然微笑。
「想去了吗?」
回答之前,深行注意到了细微的说话声。他看向阶梯上方,宗田真响和sf的两国正一面热络交谈着,一面步出大礼堂。
留意到深行的视线,姬神也回过头:
「啊,真响来了吗?先稍微跟她说声我今天会晚点回来吧。」
姬神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深行大吃一惊。
「请住手,马上会被发现的。」
「才不会,我只要假装成泉水子就好。」
「请您不要冒险!」
焦急地心想必须赶在真响他们发现之前离开,深行拉起姬神的手冲向大门。
他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该握住哪只手。但是,深行握住的是姬神的左手。而姬神也毫不反抗地跟在奔跑的深行身后。
二
一鼓作气冲下大门外的斜坡后,深行才停下脚步放开姬神的手。
在看得见的范围里没有半个路过的人影。深行再回头看向身后的大门,真响他们似乎没有追来,就算出现了,也应该能马上逃离这里。
深行松一口气,看向身旁的泉水子。安静站着不动的话,她就只是绑着辫子的平凡女学生,但是,脸上从容不迫的笑容却一点也不适合泉水子。看来,就算牵着她的手狂奔,姬神也不会因此离开这副躯壳——深行有些失望。
深行看向手表,时间是四点半。
「现在去太晚了,您真的要去高尾山吗?到的时候很多店家都关门了喔。」
深行说完,姬神将手倚在太阳穴旁,试探性地说:
「即便天色晚了,好像也有山顶露天酒吧喔。」
深行露出认真的苦恼神色:
「……我们不可能穿着制服进去。」
「就算换了衣服再过去,也不可能进去吧?真是个不懂玩笑话的家伙。」
深行闭上嘴巴,为了不让自己发火而做了个深呼吸后,才问道:
「您可以共有铃原的多少记忆?」
「只要是我有兴趣的,有意回想起来的话都不成问题。」
她漫不经心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对了,别去高尾山了,去八王子城迹吧。那带少有人烟,泉水子也曾走过夜路。」
「但是,那里没有缆车也没有登山电车。」
「无妨,我想走路。」
姬神说完笑了,不同以往,笑容看来像是发自内心。仿佛介于她与泉水子之间,非常自然。
「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四处走动了,现在我想再一次体会用自己双脚走路的感觉。」
深行内心有些五味杂陈。因为那一瞬间,姬神看来就和泉水子差不多年轻。
「既然如此,我们快点出发吧。」
与其要带着她走进人山人海的高尾山,去八王子城迹好得多了,会看到他们的人越少越好,就算别人只是看见他和泉水子一起出门也一样。
深行走向暑假期间和执行部员一同走过的道路。
比起先前,现在几乎没流什么汗。入秋之后,天气虽然仍炎热,但早晚已变得凉爽,日落时间提早了,天空的云层也变得很高。
有很多准备工作原本预计在周末一口气完成,翘掉了制作吉祥物的工作,深行感到十分愧疚。虽然被骂逃兵也是无可奈何,但首要之务是尽快让姬神心满意足,并让泉水子恢复原样。
(总不可能一直都这样吧……我希望不是……)
一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教了泉水子护身法所致,深行如坐针毡。最终手段说不定得向山伏求助,要找野野村吗?还是千石?——不行的话,就找雪政。但这是紧要关头下的最后选择。
「安静不说话真无聊,说几句话吧。」
姬神老大不客气地要求。深行试探地问:
「城迹分上下两部分,您还想登山吗?我想铃原也知道那段山路很陡峭。」
姬神再肯定不过地说:
「当然要爬上去。这次要一路走到中心城迹。上次明明想去就去得成,结果却没有去。」
「那请您早点说,我们没有带任何照明用具耶。」
所幸半路上还有便利商店。虽买不到坚固耐用的手电筒,但也聊胜于无。
姬神迟迟不想走出便利商店,在店里浪费了不少时间。只有深行口袋里有现金,所以他对她的举动捏了把冷汗,好不容易才赶在店员起疑心前另外多买了饮料,将她带出便利商店。
「之前途中也进来过这里吧。现在就连铃原也不会这么好奇喔。」
「自己进去便利商店和记忆中来过是两回事。」
想到修验灵山上备受尊崇的女神竟在超商里徘徊,物色小菜、巧克力、冰品,深行就叹气。
「您肚子饿了吗?我们至少还可以买些饭团。」
「不了,我只是觉得好玩。」
姬神答得眉飞色舞,之后她也一直兴奋雀跃地边走边东张西望。除了态度、语气与表情和泉水于截然不同外,感觉就像带着普通的女孩子一起出游,深行觉得非常奇妙。
但是,姬神的要求却是泉水子无法比拟的多。
要时时留意她是常识,一遇到山路就要牵着她的手小心脚边也是常识,不出多久深行开始冷汗直流,担心她接下来搞不好会说她累了,要他背她。
(……然后一旦背了她,事态就无法挽回……)
背上肩之后就再也无法分开的「海边老人」传说、背上的婴儿逐渐变得比石头还重等等怪谈接二连三浮现脑海,因为自己身旁的人和那些传说一样来历不明、神秘莫测。
只要一段时间不说话,她必定会要求自己开口,这也让深行精疲力尽。偏偏她又很少回答问题,两人共通话题等于零,因此深行自然只能问起泉水子,但姬神也答得敷衍了事。
「您出现的时候,铃原人在哪里?」
「谁知道,我没兴趣。」
「为什么铃原都要间隔一段时间才会想起您附身时的情况?」
「是因为她觉得麻烦吧。」
最后,姬神说道:
「我不喜欢谈论自己以外的女人,也不想记起如此繁琐小事。如果我一直提到雪政,汝又作何感想?」
「我想这和那不太一样吧……」
「没有不一样。」
姬神不假辞色地反驳。
「难得我正享受着『现在』,汝别泼冷水。在这里的我,是仅出现一次的我,不会有第二次。因为我不可能在同样的情况下回到同样的地点。」
「回到……?」
姬神不理会仓皇失措的深行,继续说道:
「凤城学园很新,这所学园会成立,我也觉得十分新奇。也许是因为我曾努力促使这件事发生,也可能只是我主观如此希望,必须审慎应对才行。」
每当姬神说出非比寻常的发言时,声音总是低得教人心惊,一点也不像少女的语气,深行很想松开手远离她。但他强忍下冲动,再走了一会儿,突然又觉得姬神和泉水子没什么两样。
之前与仍然是少年姿态的和宫悟一起站在玉仓山山顶时,感觉也和现在一样。对于对方拥有的印象不停变换,时而可怕得教人起鸡皮疙瘩,时而看起来又像同年的学生,始终飘怱不定。
上次爬到八王子外围城迹时,深行确实也想过该去中心城迹,据说有两名修验僧直到烧死前都不停祈祷。既然姬神说要去那里,肯定能在那里发现什么。一思及此,就值得耐着性子爬上去。
大概是气候变好了,途中有两、三次遇见走下山路的登山客。但是,深行他们走到外围城迹时,木制长椅四周却没有半点入影,周围万籁俱寂,唯独黄昏的余晖缓缓消失在天际。
不能再继续磨蹭下去了,深行拿着手电筒往前赶路,但透过山路的模样,可以清楚看出前方的路也少有人通行,路面变得格外难行,宽度也很狭窄。
深行和姬神终于抵达了中心城迹,这个地方却远比想像中阴暗狭小。
眼前有一座小庙祠和石碑,虽能肯定这里是中心城迹,但四周杂木林围绕,丝毫看不见山下景色。之前并不觉得,但现在反而觉得外围城迹附近的景色比较宜人,休息区还设有长椅。
这里什么也没有。
树荫下是一片静谧之地,以毛骨悚然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是,目前深行并不觉得眼前的景色恐怖,一路走到目的地后,他只觉如释重负,汗水淋漓地坐在庙祠的石阶上喘气。
深行半晌都没说话,姬神也没有要求他开口。她似乎也相当疲累,见她并肩坐在自己身旁,深行朝她递出宝特瓶,她沉默地扭开瓶盖。
呼吸稍微平复后,深行终于向姬神搭话:
「来到中心城迹,您满意了吗?」
「是啊……」
姬神喃喃说道,起身往前走了数步,仰头看向天空环顾左右。稍微远离照明的亮光后,四周便暗得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深行也有所顾忌,不敢用手电筒照亮姬神。
她自言自语似地说:
「不出我所料,这里什么也没有。如今在这座城迹里,可以称作怨灵的存在仅有我一人。」
黑暗中浮现出了雪白的下颔线条,看不见姬神的表情。事到如今,深行才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惊觉在黑暗中与她两人独处这件事有多么愚蠢后,身上的汗水急远冷却。
「您是怨灵吗?」
「我也不清楚。想那么叫的话,我也不介意。」
深行拼命地思索,怨灵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怨灵……即是怀抱着怨恨死去的人类灵魂。
「您已经死了吗?」
深行好不容易才咽下口水挤出这个问题,姬神却惹人怜爱地干脆点头。
「嗯。」
「您是怀恨而死吗?」
姬神低头看向依然坐着的深行。然而,还是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当然是怀恨而死。因为就是我害得人类灭绝。」
这不是马上能消化的话题,深行无法回话,但想起之前姬神在研习小屋里出现时,也说过自己会毁灭人类。看来这两件事相互连贯。
「我遗弃了自己的种族,让他们与我一同走向毁灭。但是,在失去了身体的那一瞬间,我才知晓自己可以回到过去。这是没有了肉身后才办得到的事。我试着回溯遗传基因,回溯到好几百代、好几千代前……但我这条血脉似乎寿命都不长,所以人数多到教人头晕目眩。而后,我从一千数百年前起开始仔细地重新回溯,寻找解决的办法,为了不让我存在的那个未来发生、寻找可以帮助我的人们。」
「不让同样的未来再度发生……那种事情办得到吗?」
姬神不理会苦恼地思索着时间悖论的深行,声音既平静又坚定。
「既然我能够身在这里,当然是办得到。只是我孤陋寡闻,不清楚想改变未来的人除了我以外还有多少。总而言之,我是由衷地需要帮助,我一直一直在寻找可以理解我的人物——而且不单单是理解我个人,并且是具有改革后世之潜力的人物。我会回溯到一千数百年这么久以前,可知这样子的人物有多么难以找到。」
「……您说的,难道是山伏的始祖?」
深行细声低喃,但由于太过小声,姬神没有中断,继续说下去:
「改变历史的现象时,规模越浩大,改变就越艰难。因为不是靠自己做些准备即可,因为会有无数的要因集结在一起,要解开巨大的结绝非易事。但是,我仍是不死心地一点一点慢慢累积,为了不被发现,一点一点地打下基础……」
「您说为了不被发现,究竟是指不被谁发现?」
这次深行确切地说出自己的疑惑,因此姬神也答道:
「若想改变已发生过的现象,阻止这项改变的力量也会相对增强。换言之,意图阻止我期望的未来发生的敌人也会随之增加,这即是所谓的平衡吧。」
「喔……」
深行听得一知半解,只能含糊应声。但是,姬神语调认真地接着说:
「尝试了千年以上的光阴,结果我回到未来时,已经成了世界遗产。是仅有大脑和卵巢被永久封存、等待未来科学分析的世界遗产。在无能为力的我面前,其他人同样启动了人类灭亡的开关。如此一来,至今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世界遗产?」
深行忽然回过神来。原本难以理解的话语,突然间变得贴近自己的生活。世界遗产候补,应该正是现在高柳一条和宗田真响在暗中竞争的那个位置。
(难不成姬神所说的人类灭亡,并非是遥远的未来?而是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
「因此我当下决定从一千数百年前起,再次全部重新来过。在这里的我,是第三次横越好几千个世代而来的。」
姬神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为天人的内容。
「这次应该进行得比上次更为有条不紊,但我也发现了意想不到的弊病。对任何人来说,一千数百年的人世都太长了,不具肉身的我渐渐遗忘了自己是何许人也,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指责我无法记得所有的事情吧。从前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我渐渐难以清楚分辨哪些是最初发生的事、哪些是自己改变过的事。倘若我彻底忘了一切,恐怕也会忘却自己的目的吧。所以,我已无法再重来第四次,这一次将是最后的尝试。」
深行咬住嘴唇。为何姬神眼底总泛着不像少女的可怕光芒,他现在好像稍微可以理解了。正因为她几千年来的岁月都看着这个世间,才会拥有那种让看见她的人皆为之战栗的双眸。她的目光充满哀伤,有着深不见底的乌黑阴暗,也带着绝望和嘲讽。
同时,目光越是充满悲伤,当她娇媚微笑时,越能魅惑人心。深行原本早就隐约有所觉,姬神多半是个危险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总之您不是神,是铃原家系里的一个人吧?光是能知道这一点,可能就算不错了。我一直在想山伏保护的姬神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存在。」
深行提心吊胆地发表感想后,姬神突然诙谐地打岔:
「那可不一定,没有任何人事物能保证我不是神吧。神究竟是什么?」
这次深行无法立即想到定义,陷入苦思时,姬神又说了: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国家的人们就会供奉祖先的灵魂。也相信祖先的灵魂历经长久的岁月,会聚集于山峰成为神只。如果说祖先的灵魂成了这个国家为数众多的土地神,那么活了数千年的我,也能列入神的一种吧?毕竟这肯定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
姬神走向深行,弯下腰端详他的脸庞,所以现在可以看见她笑得一脸顽皮:
「能够毁灭人类种族的我真的是人类吗?我在过去受人畏惧,在未来依然受人畏惧。由于这份力量太过反常,我才会在第二次的未来遭到抹杀,但又因为太过贵重而无法将我消灭,作成了标本收藏起来,就像被当作研究材料的shā • rén病毒一样。」
「这些话真是骇人呢。」
深行本想轻描淡写带过,但自己一说出口后,却瞬间打了个寒颤。竟然记得自己变成标本的未来,光想像就教人不寒而栗。
「我的能力,会使我被归在非人的那一方。我不再是人,而是成了与这颗星球同生共死的存在。我在寻找能够理解这一点,能够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人们,寻找能够改变我的心意,不让那个未来到来的人。」
姬神以歌唱般的口吻说着。深行勉强自己直视姬神那如杏仁般的黑瞳,那双眼眸反射着手电筒的光芒,带着润泽又美丽的光辉。
「雪政和紫子小姐……所有山伏都是为此而行动吗?」
「正是。」
「您也要我这么做吗?」
姬神轻笑出声,含光的双眼眯起。
「我为何要主动开口这么说呢?」
「既然与我有关,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在互相对视的情况下,这个回答还算冷静。深行如此分析自己。
「……如果您已经散步够了,是时候让铃原回来了吧?您什么时候才愿意回去?」
「回去?回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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