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危机重重的暑假 第四章 真澄(1/2)
一
这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真响死了心地起身,在关了灯的房内,注视着充电中手机的亮光,抱着膝盖坐在榻榻米上。泉水子也注意到了,但无法向她搭话,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所有有生命的事物,有朝一日都会死去。可是,当喜爱的事物比自己先走一步,就会非常难过。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泉水子如此心想。这恐怕跟是人还是马,寿命长或是短,都没有关系吧。泉水子尚未经历过亲人的死亡,但即便是很少见得到面的紫子,如果与她生离死别,自己也会非常难过吧。
(因生命的死去而悲伤,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泉水子重新思索起最根本的问题。会觉得难过,是因为自己喜爱的事物肉体腐朽了,将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无法触摸到对方,再也无法与之交流。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定义真澄的存在才好呢?
「真夏同学有什么感觉呢?见到死去后又返回人间的真澄的人,对死亡有什么想法呢……)
泉水子的思绪也转到了真澄身上。虽然真澄无法共同分担姐弟两人的痛苦,但仔细想想,他无法理解死亡的悲伤,也是理所当然的。真澄本人大概也不清楚并非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还会回到这个世界。
纵使泉水子从未经历过特别椎心刺骨的事情,但只要一想到死亡,还是觉得悲伤沉痛。身为旁观者都如此难过了,她更加担心直接面对死亡的真夏。此外,真澄完全不具有这类的情感,反而还能开怀大笑,这点也令她心生些许恐惧。
脑袋不停思考事情后,好长一段时间泉水子都睡不着,但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坠入梦乡。可能也是因为白天太累了吧。她作了很多支离破碎的梦,但张眼醒来的时候就忘了。
看向时钟,确认已经早上了以后,泉水子看向真响,发现她没有罩着外衣就倒于一旁睡着了。即便泉水子起床,她也没有醒来。泉水子猜想她可能是天亮之际才好不容易睡着。为了不吵醒她,泉水子蹑手蹑脚地走去洗脸、洗头发。
早晨的空气非常清爽,金色的朝阳洒落下来,宣告着今天将是好天气。洗完、吹干头发,重新编好辫子后,泉水子也不再觉得睡眠不足,身体涌出了活力。
(还有一点时间,去散散步吧……)
就让真响再多睡一会儿吧。泉水子走出旅馆的玄关,发现深行就站在庭院。他将手插进口袋,正准备走回旅馆,身旁没有看到真澄。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还可以。」
深行回答。隐约可以看出他的睡眠不算充足,但没有严重到会让他神情憔悴,脸上还是标准的一号表情——泉水子心想。
「真澄还在睡吗?」
「看起来是……因为真夏很会赖床。柴田学长完全没有发现,也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自那之后,真夏有再联络过你们吗?」
泉水子摇摇头。
「没有。不过,真响同学一直没睡,等着他的电话。」
「没有吗……」
深行陷入沉思。接着他将手插进头发,撩起发丝后说:
「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算真夏是为了宗田着想。」
对于不好的预感,泉水子也抱持相同的意见。
「我也这么觉得。是不是泰比死掉了,真夏同学无法在电话中好好说明呢?」
「既然那家伙认为姐姐和真澄留在这里比较好,那至少我们两个去一趟骑马俱乐部,看看他的情况比较好吧?」
泉水子心跳漏了一拍。因为深行说的「我们两个」太过出乎意料,擂鼓般的心跳声在体内激烈回荡。
「嗯,我们去看看吧。我也觉得不能让真夏同学一个人落单。」
到了早餐时间,尽管真响一脸无精打采,她还是勉力起床,赶上了吃早饭。接着听到了坐在餐桌旁的泉水子和深行的提议后,皱起脸庞断然说道:
「我今天当然也要去啊,你们以为我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吗?那家伙老是教人放心不下,我一定要去骂骂他才行。」
「为什么?」
真澄插嘴。由于他无懈可击地冒充成真夏,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的他这么一问,只觉得是真夏在说话。
「就算真响去了,也只会明白地突显出你们之间的感受有多么不同。就算泰比死了,你也不会太难过吧?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露骨地展现出这份差异,不太妙吧?」
「你说松了一口气是什么意思?」
真响狠瞪向真澄,但他似乎毫无所觉,泰然自若地接着说:
「我会待在这里,直到真夏主动想说些什么之前,我们就乖乖参加集训吧。真夏打算将这个机会让给我,我也想好好享受喔。」
「我说你啊,就算是因为在户隐,从昨天起就有点任性过头了吧?」
「这是真夏的想法喔。」
真澄持续主张:
「他不希望你去,而我也这么认为。至少在那家伙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你就陪陪我嘛。」
真响试探性地看着他。
「比起我的心情,你果然更以那家伙的心情为优先吧?我昨天也问过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偏向真夏那一边了?」
真澄喝着味噌汤,抬眼瞥向真响。
「如果你们两人的看法彻底分歧,我也无法维持住真澄的姿态喔。」
真响本想反驳什么,但又转念一想闭上了嘴巴。似乎是承认了他的说法。
深行迅速打岔:
「难道这就是条件吗?宗田你们两个人必须对真澄抱持着相同的看法?」
真响一脸不甘不愿,但还是小声回答:
「算是吧。因为这不是光靠一个人,而是靠两个人的意志才能办到的事。也许直到真夏满意为止,我有时候也该让步吧……」
泉水子将脸蛋凑向真响说:
「我们会代替你去,所以你别担心。一到了自由活动时间,我们就马上出发,带真夏同学回来。虽然对真澄很不好意思,但欺骗如月学姐他们也不好,所以还是请真夏同学本人待在这里比较好。」
真澄未对泉水子的发言表现出兴趣,大概是回到了真夏吃饭时就不听他人说话的状态。真响先看向他后,点一点头。
「那就拜托你们了,就这么办。」
大概是稍微安心,或是下定了决心,真响之后就恢复了开朗活力。真澄则表现得像真夏一样,看不出来他是否一整晚都担心着弟弟。
深行也一脸若无其事。就算突然有人提起昨晚那件事,他也一概宣称那是恶作剧,说笑地蒙混带过。泉水子也向他们看齐,当作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同时暗暗心想,他们从以前就训练有素了。
(……与两个世界接触的同时,又要在表面上表现得跟一般人一样,这点内心需要相当坚强。也需要就算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也能面带笑容不被他人察觉的意志力。)
此外,泉水子也不由得想,不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会在群体中这么做吧。唯独这点和一般常人一样。因此她也觉得,自己只是因为一直住在深山里,还不太习惯而已。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深行和泉水子便趁其他学生讨论着午餐要吃什么的时候,偷溜出旅馆,急忙赶往公车站。
确认公车站的时刻表后,公车大约会在十五分钟之后抵达。虽然没有时间吃午餐,但与其往后拖延,两人还是决定直接搭乘这班公车。
「我打算吃点长野当地的烧饼填填肚子,你呢?」
「那我也要。」
两人在公车站旁的土产店买了加有炒野泽菜的烧饼。泉水子忽然发现,自从去年的毕业旅行以后,这是她再一次和深行两个人单独外出。
从那时候到现在,我也改变了很多啊……既可以平心静气地搭公车,也可以平心静气地自己买东西吃……)
等待公车到来的期间,两人都大口吃着买来的烧饼。咀嚼着野泽菜的时候,泉水子突然觉得很奇妙,不晓得真澄能否体会空腹的感觉。
「我们就是因为活着,才会像现在这样吃东西吧。不吃饭的话,就会肚子饿。真澄果然是很不可思议的存在呢……」
深行以惊人的速度继续吃着烧饼,不久后才问:
「那家伙给你的感觉是已经死了吗?」
「不会。虽然和还活着的真夏同学并非完全相同,但我也感觉不出来他已经死了。」
「就是这一点和高柳的式神不一样吗?」
「看起来不像他们那么毛骨悚然喔。我想是因为真澄不像是随时都要分解,而是非常强烈地存在于那里。可是,如果问我是不是完全不害怕他,又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听完泉水子说的话,深行寻思了半晌后,说道:
「真澄的确很强,毕竟我们也亲眼见识到了那家伙吞噬式神的场景。身边有这种弟弟,宗田明明站在绝对有利的情势上,但她却没有这种自信,还想网罗一起对抗的伙伴……感觉光靠真澄,就能一举歼灭敌人了吧?」
泉水子倾首。
「我也不晓得,或许她觉得伙伴也很重要吧。」
「来到这里以后,我开始觉得,真澄太强会不会也是一个问题。尤其现在的宗田反而是被真澄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于深行的看法,泉水子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是,她总觉得原因早在很久前就存在了。
「我觉得真正影响真响同学的人,应该是真夏同学。因为真响同学只有针对真夏同学的事情才会格外意气用事。虽然真夏同学有时候也会啦。」
「刚才说了是靠他们两人的意志吧,也许就是这一点不同于利用术式束缚、操纵式神的高柳。宗田他们因为是两个人才会那么强,但相对地也难以掌控。」
深行说,回想般地又接着道:
「明明式神被真澄吞噬了,高柳现在却一点也不消沉,这点也让我很在意。」
「嗯,高柳同学说过会在学园祭的时候一决胜负,还说之前不过是前哨战而已。」
泉水子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后,深行大吃一惊地看向她。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件事情事情的?」
「考试前在图书馆。他还说了类似要我别站在真响同学那一边,加入他的阵营那种话。」
「这种事情要早点说啊!」
泉水子微微缩起肩膀。
「这么说来,他好像也要我向你转达呢。但我忘记了。」
深行露出焦躁的神色。
「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说?你和高柳之间做了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
泉水子错愕地反驳。
「因为我们已经决定站在真响同学那一边了,所以有说和没说都一样吧?而且你讨厌他,我想你可能也不想听啊。」
「铃原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耶。」
深行恶声恶气地说:
「不管是哪一边,你完全没有搞清楚。真是的,起码有点自觉,明白自己被人盯上了吧!」
「什么意思?」
但深行没有回答泉水子的问题,只是嘟嘟哝哝地发牢骚说:
「这种事情你自己动脑想啦!」
泉水子很想对他说,就是因为深行老是在瞬间态度丕变,他们才很难敞开心胸说真心话,但最后还是决定闭上嘴巴。因为她真的忘了高柳那件事,对于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说,也在心里稍微反省了。
由于公车行驶的一路上都立有巨大的招牌,两人没有迷路地抵达了骑马俱乐部。从马路可以看见的地方有着小木屋风格的建筑物,这栋建筑物应该就是俱乐部会馆。
两人登上短短的坡道,走近会馆后,后方是一片辟建了洼地的俱乐部占地,上头可见细长状的马厩和以栅栏围起的马场。四周环绕着山丘密林,凉爽宜人的绿意美不胜收。
半路上,两人遇见了从俱乐部里驶出的货柜车,便靠向路边,等待货柜车经过,却没有意识到为何会有货柜车。车子离开后,两人再一次看向会馆入口,只见穿着工作服的人和疑似俱乐部员工的人正站在门廊外说话。
泉水子暗暗倒吸口气。由于对方身穿棉质衬衫和一般长裤,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但那是真夏的爷爷。他看起来比在道场会面的时候矮小,像是寻常可见的长者。尽管如此,他朔两人投来的视线还是比一般人锐利。
「喔?你们不是凤城的学生吗?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你们。」
「昨天真是承蒙您的照顾了。」
与深行一同打招呼后,泉水子鼓起勇气问道:
「请问,泰比怎么样了?」
「你们也听说泰比的事了吗?早上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刚才正好请业者送往处理场了。」
(那么,刚才那辆货柜车就是……)
泉水子还有些怔愕,真夏的爷爷就亲切地问:
「你们来看马的吗?对骑马有兴趣吗?」
深行立即回道:
「不,不是的。我们是听说宗田同学在这里才会过来。他昨晚没有回到集训地点,请问现在还在这里吗?」
「嗯。」
老人似乎这时才发现真夏不在身旁,四下张望后打开大门,探头看向会馆内部。
「应该是回马厩收拾整理了吧,要我叫他过来吗?」
「不必麻烦了,我们自己过去找他吧。请问如果看见宗田同学,我们方便走进马厩吗?」
身穿工作服的人朝深行点点头。这个人应该就是三村。
「虽然不想吓到马匹,但既然是真夏的朋友,应该能守规矩吧。你们尽管走进去没关系。」
马厩共有三栋,规模远比学园的还大。深行和泉水子在第一栋马厩里没有发现人影,在第二栋马厩才找到了真夏。
疑似是泰比曾经待过的马房空空荡荡,饲料桶等东西都已收拾撤掉,地板连角落也清洗得干干净净,形成了一个无马使用的围栏。真夏单手拿着铁铲,当作是拐杖抵着地面,注视着清理干净的马房。
「真夏同学。」
「啊,你们来啦。」
真夏看见逆光下出现的两人,面露讶异地说,但语气十分单调没有起伏。看起来像是筋疲力尽到了连表现情绪的力气也没有,眼睛也有点红肿。
「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了。已经没办法向你们介绍泰比了。」
「没关系啦,我们也不单是为了这件事才过来。不过,泰比是匹怎样的马呢?」
泉水子体贴地询问后,真复仿佛马儿还站在那里般,再次看向马房。
「它的毛色是黑鹿毛,偏向黑色,但脚尖是白色的呢。这种马一般称作白脚蹄,但泰比的白色部分比白脚蹄的马还少,所以我才为它取名为泰比(※tabi,日文汉字写作「足袋」,为日式短布袜之意。)。不过最近,它的颜色看起来比以前黄了一点……即便是马,上了年纪以后,也和人一样呢。」
「它是真夏同学的第一匹马吗?」
「还很小的时候,我骑过适合当时体型的小马练习。可是,在别人奉劝还太早了的时候,我就很想骑泰比了。那时候的泰比也很血气方刚,我和真澄两个人常常被它摔下来。」
「那它算是很长寿呢。」
泉水子自认说得小心谨慎,但真夏突然不发一语。片刻过后,才低声说道:
「马的寿命,是由马主决定的。」
「咦?」
「马只要无法站起来,就会越来越衰弱。因为身体具有极大的重量,躺着的时候,内脏会受到压迫,如果一直无法起身,内脏就会开始坏死。当然,马会非常痛苦。兽医会下达判断,但决定的人是马主。」
深行显得很吃惊,小声问道:
「是安乐死吗?它早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没错。施打药剂,让它的心脏停止跳动。也就是投药安乐死。」
「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吗?」
真夏点点头,话声非常平静。
「也许还有方法可以让它康复。就算没有,单是等着死去,马也会在不晓得我们会做什么的情况下,既痛苦又难过地努力活到生命最后一刻。也许让它自然死亡,泰比会更加心满意足吧。但它实在太痛苦了,我决定让它解脱。可是,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人类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深行和泉水子好一会儿都不晓得该对他说什么,呆站在原地。连先前担心真夏,互相讨论的时候,他们都没料到真夏会面临如此黑暗的深渊。
深行终于开口说话:
「所以你才不叫宗田过来吗?可是,你姐姐也很担心喔。」
「嗯……」
真夏没有否认,用有气无力的口吻接着说:
「可是,真澄很活力充沛吧?这对真澄来说事个好机会。经过这次的事情,我想了很多。泰比死后,我总算明白了。我们人类可以不用听天由命,下定决心结束一切。」
「决定什么?」
泉水子问,突然心生不安,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
「真夏同学,我们回去吧。你难过了一整晚,又熬夜,应该好好睡一觉。你很累了吧?」
「……我不想回去。」
真夏细声说:
「现在反倒是真澄更能开心地和大家玩在一起。我很少会认真想事情,所以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
「你这样想根本是大错特错!」
深行厉声驳回。
「怎么可能让真澄陪我们比较好?详情之后我再告诉你,但宗田和我们昨天可是吃足了苦头喔,所以现在才会来接你。毕竟你是人类,偶尔会沮丧失落也很正常。你干嘛这么客套,不让你姐安慰你啊?」
「……我现在想的事情和真响不一样。」
「你们两个平常想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深行错愕地说,泉水子也出声附和:
「对啊,你明明总是做些和真响同学截然相反的事。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太奇怪了吧?」
催促真夏后,总算勉强将他带到了马厩外。因为泉水子他们认为,待在明亮的阳光底下,心情会比待在马房里开阔吧。真夏虽然移动了脚步,但似乎不想走向俱乐部会馆。走向围绕住马场的栅栏后,就此停住。马场上没有马,真夏用两边手肘倚在栅栏上,眺望着对面的树林。
「……真响不可能一辈子都和真澄待在一起。真澄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真夏喃喃自语地又继续道:
「我也很清楚,真响不可能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但是,真响还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泉水子问,但真夏摇了摇头默然不语,半晌过后才又说:
「爷爷说得没错。真响会身体强健又长命百岁,然后招赘夫婿,生下小孩养育他们,就和一般正常人一样回应周遭众人的期待。和我不一样。」
「为什么你不一样呢?」
「因为我是真澄的另外一半。」
深行蹙起眉。
「你是基于什么想法才这么说的啊?你认为自己也不是人类吗?」
真夏转头看向深行,始终望着远方的双眼重新聚焦,稍微变回了平常的他。
「阿深说不定能成为不错的准女婿呢。你跟真响很登对。如果我留下这句遗言,你会怎么做?」
「我会说很恶心!」
深行断然回绝。
「这种像是老爷爷的台词算什么?竟然还说遗言,你太离谱了吧!」
「我只是试着模拟爷爷脑袋里的想法而已。因为他会要求真响带她认识的男生朋友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如果是阿深,我倒是不介意推荐你为准女婿喔。」
泉水子不由得和真夏一同注视深行,以防错过他的任何细微反应。深行有些不知所措后,仿佛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会在当下表现出失措神情。
「别在交往之前,就直接跳到女婿那里去啦!你也很没有常识耶。就算是开玩笑,也别在对方还只有十六岁的时候说,那是哪个时代的事啊。」
「即便是现在,民法上只要父母允许,十六岁也可以结婚喔。」
「那只有女性,男性是十八岁。」
真夏叹一口气,再次倚靠在栅栏上。
「我总觉得现在是让一切结束的好时机。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至少要在我们再也召唤不出真澄,日后我又让那家伙孤单一个人之前。」
从泉水子的背后响起了尖锐的问话声:
「你想让什么事情结束?」
回过头,眼前竟是不知何时赶来的真响。她的脸颊有些泛红,头发被风往后吹,紧紧握着两只拳头,穿着牛仔裤的双脚张开站在那里。看起来既像非常生气,也像大受打击。
「说啊,真夏。你说让一切结束的好时机是什么意思?」
泉水子和深行都大吃一惊,真夏也瞬间屏住呼吸,望着站在前方的姐姐,之后缓缓地吐出了大气。
「真响……你为什么来了?真澄呢?」
「幸好我有来。我本来想交给他们两个人,但越想越觉得这样解决不了事情。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泰比死掉这件事让你这么难过吗?」
真响的目光犀利,气势咄咄逼人地走向他。
「快点和真澄交换。一直待在这里,也排解不了悲伤的心情吧?」
「你明明不可以过来啊……」
「是千惠美阿姨开车载我来的。她就在入口等我们,快点回去吧。」
真响不容分说地想拉过真夏的手,却被他甩开。见到弟弟这样,真响非常惊讶。
「真夏?」
「你为什么把真澄丢在那里?你明明不能选择我啊。这样一来,真澄就会判定对你而言,我比较重要啊。」
「真澄毫发无伤吧?身为人类,当然会更重视受伤的人或是难过的人啊。你甚至不明白自己现在很难过吧?」
「不是的。」
真夏紧咬着牙根般说:
「我并不是因为泰比死了才难过。是我自己亲手杀了泰比,如果还因此对它的死感到难过,就太自私任性了,也对泰比很失礼。我真正难过的,是没有了泰比的守护以后,不得不独自去面对的自己。」
听到这些话后,真响也无法再反驳,瞪大了眼睛动也不动。她像在寻找什么般仔仔细细地端详弟弟的表情,平静地问:
「你要面对什么事情?」
真夏迟迟没有回答,之后混着叹息说了:
「……对我来说真响最重要,对真响来说我最重要,这种情况已经没办法再持续下去了。」
「为什么没办法?」
「看,你完全不明白……却在不明白的状态下略过这个问题。可是,你拥有未来。再继续和我有所牵扯的话,甚至会葬送掉你的未来。」
「你在说什么啊?」
「不论怎么往后拖延,我都会比你早一步去真澄那里。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真澄想待在你身边的时候还比较有利。」
「你在说什么啊?」
真响只是一味重复问句。如今再也掩饰不了不安,逼近弟弟。
「真是的,你已经完全迷失自我了。这些全都是泰比过世的关系。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跟我来。」
「我不要。」
真夏坚决地向姐姐宣告。
「我不回去。回去的话,真澄就会失去容身之处。」
「你完全没有搞懂吧?就算要骗人,我也是有忍耐限度的。你以为我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假装真澄就是真夏吗?」
真响才刚反驳完,更加低沉沙哑的嗓音就接着响起。两人的爷爷走上前来。
「我说你们,现在还在玩假扮真澄的家家酒游戏吗?真是不像话,年纪都这么大了。」
听到了这番只能说是误解的话语后,泉水子屏住呼吸,但看向板着脸孔的老人,他似乎是真心如此认为。宗田爷爷皱起眉,不耐地看向真夏。
「朋友和真响都来接你了,你为什么不回去?泰比已经享尽天年了,如果你的意志力软弱到无法接受这项事实,将来该怎么办?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返回集训地点,就回来我这睡觉吧。再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对其他马匹造成困扰。」
「我不要。」
真夏也拒绝了爷爷的提议。
「爷爷这么说——不仅杀了泰比,也杀了真澄。老叫我们要链身心,结果却害死了真澄。」
「你一直以来都这么认为吗?」
老人的话声更是阴沉。趁着真响呆若木鸡时,真夏越过她拔腿狂奔。
「真夏!」
「真夏同学!」
泉水子也扬声大喊。在真夏奔往的前方,出现了一头未装上马鞍也未系上缰绳的马匹,优雅地伫在原地。
身旁没有跟着照料的人,看起来像是自己擅自走出了马房,呼吸自由空气。马儿有着充满光泽的焦褐色毛发,以及长长的黑色鬃毛和尾巴,鼻梁和脚尖带有一点白色。如果是从马厩走出来的,泉水子一行人应该会注意到,但马儿却仿佛凭空出现一样。
(难道是……泰比……?)
泉水子很想揉揉眼睛,但有着黑鹿毛色的马就栩栩如生地站在那里。她脑袋一片混乱地看向真响。
真响停在距离泉水子数步远的前方,全身僵硬,注视着马匹。紧接着声音有些颤抖地对马说道:
「真是的,真澄,你在开什么玩笑?」
(真澄……?)
经她这么一说,那的确不是寻常的马匹。泉水子也承认这一点,却无法肯定那是真澄。对方只是像马一样动了动黑色耳朵,没有回应真响的呼唤。感觉上是一种心灵无法相通,疏远冰冷的存在。
真夏冲上前,将手放在披着黑色鬃毛的马匹脖子上,接着无能为力般回头看向真响。
真响一边努力抚平激动的情绪,一边问向真夏:
「回答我,真澄其实只属于真夏吗?其实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吗?」
「不是的,绝对不是那样。」
真夏说,语气听来像是死了心。
「我们两个人都是为了真响而存在。」
「你们说的话跟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样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都不明白我的心情呢?」
「……我会好好想想,怎么做对真响才是最好的。」
真夏说,同时轻轻松松跨坐上马背。没有马具对他来说,似乎不构成任何障碍。马儿载着真夏往前踏步,转眼间转为疾奔,绕过俱乐部的占地后,消失在林中道路。
泉水子等人一言不发地目送他离开后,宗田爷爷在身后清了清喉咙。
「看样子,让真夏那小子稍微冷却一下脑袋比较好吧。等他想开了,就会回来了。你们也回自己的旅馆吧。真响也别再陪他一起瞎起哄,真澄、真澄地说个不停。对那孩子不会有好处。」
泉水子转过头。宗田爷爷显得老大不高兴,一旁的三村也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然而,由此可知两人都没有看见马匹。如果见到应该已经死去的马出现在眼前,不可能还会冷静地站在原地。清楚亲眼看见了灵活跃动的马匹后,这种落差令泉水子感到吃惊,但毕竟他们不知道直一夏是骑马离开。
大概是习惯了这种情况吧,真响没有反驳爷爷,继续凝视着真夏消失的绿色树林。宗田爷爷和三村等了一会儿后,便折返回俱乐部会馆。
真响的肩膀大力一耸,用力叹了口气,终于有力气和朋友说话,来回看向泉水子和深行。
「不好意思喔,事情演变成这样。我本来不想白费你们的好意,可是你们离开之后,我突然胸口躁动不安……虽然,最后好像造成了反效果。千惠美阿姨还开着车等我们,一起回去吧。」
深行开口说了:
「你爷爷说的话其实也不算有错。现在的真夏,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让他稍微冷静一下,可能比较好沟通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真响答得虚弱无力。
「真夏竟然会和真澄个两个人单独离开……这神事还是第一次……。而真澄变得无法回应我,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
「可能是因为真夏同学很难过,真澄也想安慰他吧?」
泉水子说,想让真响宽心,但她却左右摇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可是,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真夏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又在想些什么,我突然间都不明白了。在我开口插话前,那家伙对你们说过什么吗?」
「呃……」
泉水子支吾迟疑。因为「准女婿」这件事情难以启齿。但是,她还是尽可能如实转达:
「真夏同学说了类似你应该会身体强健、长命百岁,但自己不一样这种话。因为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反而更让人在意。」
真响shen • yin般地应道:
「嗯,果然是这件事吗……」
深行审慎地发问:
「如果不能问,你可以不用回答……但真夏是不是被诊断出了什么疾病?」
「他的心脏和突然猝死的真澄一模一样,仅此而已。」
真响用沉重的口吻回答。
「听说依现在的医疗,还无法查明原因以及施加治疗。但是,真夏的心电图很少出现异常,就算运动,也不会出现令人头疼的症状,运动神经甚至比常人好上一倍。可是,真澄以前也是这样。所以我的家人才会不想回想起真澄,才想当作他不曾存在过……为了还活着的真夏。」
三人搭乘千惠美驾驶的车辆回到旅馆,但当天直到晚餐时间,真夏和冒充真夏的真澄都没有出现。但是,真响的手机收到了简短的讯息。
我还在考虑。我果然应该变成和真澄一样的存在,才能够待在真响身边吧。
看完简讯,真响随即拨打了无数次电话,但真夏都没有接听。终于她改变了拨出的号码,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朝着电话大喊:
「爸爸,你快点过来!真夏要被真澄带走了!」
二
这下子,学生会执行部的学生也无心休息玩乐了。千惠美开始四处打电话询问探听,深行也打了电话给两国,但他们那边也没有人见过真夏。
骑马俱乐部的三村等人和户隐宗田家的人们,听说都已前往树林附近展开搜索。然而,山中的能见度只是越变越低。
不停有人打电话或当面询问真响,关于真夏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头绪,但她都无法明确回答。在她身旁的泉水子,非常能明白真响为何含糊其辞。因为真夏也许正待在谁都看不见的空间里。
来到女生房间的拉门后头,真响才对泉水子说:
「我投降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等真夏改变主意回来了。我无法靠自己一个人召唤出真澄,也没办法到真夏身边。」
「真夏同学会回来的,他不会就此丢下你不管。他也说了『还在考虑』呀。」
泉水子只能拼命安慰她。真响的脑袋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明显意志消沉。在其他人面前还能佯装坚强,但就连坚强的假面具也在逐渐崩毁。
真响仿佛在对空气说话般,恍惚失神地接着说:
「……其实真夏比较亲近真澄这件事,我也早在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和真澄无法像他们两个人一样融为一体。可是,毕竟是我和真夏一起召唤出真澄的啊。所以我完全想不到真夏会离开我,选择留在真澄身边。」
「我觉得他并没有离开你喔。他一定是太为你着想,现在有点想太多了。」
泉水子说完,当事人略微皱起脸蛋。
「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最为我好的事情,就是他长命百岁,然后待在这里呀。明明想来想去,这才是最理所当然的答案。怎么会以为两个弟弟都成为神灵,力量增强就足够了呢。真是不敢相信。」
「嗯……是啊。」
「我会想成为学园第一,也全是为了让真夏活得久一点。明明一直、一直以来我都是为此而努力,只要能让他活着,我也打算往后这一辈子都竭尽所能。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真响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颤抖,忽然噤口不语。她强烈的心愿传达了过来,泉水子也跟着颤抖,思索着为什么。
(就连拥有如此强大羁绊的真响同学他们,有时候也会看不见彼此。然后,即便只是细微的摩擦,就会增强操纵神灵的力量。真澄说不定会在这种时候演变成危险的存在……)
一想到真夏内心盘旋着死了比较好的这种想法,泉水子也不禁感到坐立难安。现在他已经受到了那一方的诱惑,甚至察觉不到真响的叹息。
不久过后,仄香和玲奈从会议室回到了女生房间。学生会长看向掩饰不了苍白神色的真响,语带关心地出声说:
「虽然叫你打起精神来也无济于事,但今晚就先等等看宗田同学会不会回来吧。大家一起讨论过了,由于我们不熟悉这片土地,就算摸黑出去找人,说不定反而会有更多人迷路,所以今晚就先耐心等候。不过,如果天亮后你弟弟还没回来,我们就分头出去找人。毕竟他也可能是因为这种地形而遇难,想回来也回不来吧。」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真响以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完,仄香就摇了摇头。
「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其实我也相当良心不安。昨晚那件事,你弟弟该不会以为我是在欺负他吧?」
泉水子不禁眨了眨眼望向仄香,但仄香非常认真地睁大了有着灰色瞳孔的双眼,询问真响。
「你弟弟是否说过,他觉得执行部的气氛让他很难待下去这种话呢?」
「他没说过。而且他也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玲奈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因为昨晚宗田同学消失的方式实在太完美了,一瞬间我还以为他就是原因所在。早上我也因为这件事稍微调侃了他一下,可能不应该那么做吧。不过,我完全没有排挤他的意思喔。」
「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因为这件事。」
真响再三保证,玲奈则一脸寻思地说:
「今晚的失踪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恶作剧。他是怎么了呢?因为宗田同学看起来有点像是容易遇到神隐(※指被妖怪或神明掳走的小孩,通常引申为人突然离奇失踪。)的人,我很担心呢。」
(神隐……说得真是没错……)
泉水子暗暗同意。现在的情况,正好可以这么形容。
夜深人静之际,真响的父母两人一同造访旅馆,他们向上前迎接的千惠美低头致歉,表示为她造成了困扰。
「爸爸!」
真响探头看向玄关,见到了父母后,大声呼叫,冲上前去。泉水子也在附近,只见宗田教授看向女儿,脸上浮现着再清楚不过的担心,全然看不到先前在花园派对上展现的沉稳表情。
「真响……你说真夏被真澄带走了,是怎么一回事?」
真响用力摇头,动作透出了绝望。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不晓得真夏人在哪里……」
「你冷静一点,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因为……真夏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啊。」
截至目前为止,真响绝不肯掉下一滴眼泪,这时终于用双手捂住脸庞,痛哭失声。
「怎么办?真夏要是……就这样一去不回……」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静枝冷不防厉声说道。大概是看见真响哭泣,自己也无法保持冷静了吧。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呢?明明我一直警告你们,别再装作真澄还在的样子了。至少妈妈也感觉得出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啊,终于演变到了这个地步……也要怪你一直陪着他起哄。」
真响只是越哭越厉害,已经到了无法好好讲话的状态。静枝责备完后,似乎马上就感到后悔,让女儿坐在玄关旁的沙发上,挨在她身边安慰着她。
宗田教授向千惠美和聚集而来的学生们,详细地询问了真夏消失前的情况。大家都想尽可能帮上忙,此起彼落地纷纷说明,但始终没有出现可以掌握到真夏行踪的线索。
「……再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为各位造成困扰,我们会回家里待命。如果到了早上,真夏还是没有回来,我就会向警方提出搜索的请求。请各位按照原订计划,继续举办集训吧。让各位担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教授说完,静枝也站起身,向在场众人致歉,接着小声对真响说:
「今晚你就和我们一起住爷爷家吧。你这副看起来快昏倒的样子,只会让大家担心而已。」
真响低垂着头,有些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上,看起来的确是她比较像遇难者。仿佛失去了依靠般,脸色苍白憔悴,连存在的气息也变得薄弱。但是,听见母亲这么说,她还是用力摇头。
「不要,我要在这里等。待在爷爷家的话,真夏和真澄都不会回来。」
「你这孩子真是的,又说这种话……」
宗田教授环视学生,眼神与深行互相交会。
「相乐同学,还有铃原同学……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见他走出玄关,深行和泉水子也跟着走到外头。移动到停好的车辆附近后,教授才转身面向两人。
「真响告诉过我,你们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而且还能心平气和地看见真澄。你们知道真澄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吗?」
他的语调很温柔,听不出来他心急如焚。但可以感觉出真响的父亲正认真不过地对高中生提出问题。
深行有些过意不去地回答:
「不,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想,真夏确实直到最后都和真澄在一起。」
泉水子也无法给予更多的说明。
「我也这么认为。」
「在骑马俱乐部,听说我父亲只看见了真夏跑进森林深处。但那一带对真夏来说就像自家的庭院一样,他不可能会迷路。」
教授平静说完,隔着镜片注视深行。
「你是否也能召唤出真澄呢?就算你没办法,你的亲人或是认识的人当中,是否有人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您的意思是,能否施展术式吗?」
「没错,就修验道这方面而言。」
深行犹疑了一会儿后,下定决心般开口:
「我认为,这世上大概没有人可以做到和他们两个人一样的事情。这并不是一件精通术式就办得到的事,看起来也像是与生俱来的某种能力。我也曾听见他们咏唱护身真言,但我觉得那些真言完全不具意义。」
「那些真言是我告诉他们的。」
教授短短地吐一口气,听来也像是自嘲的叹息。
「但是,我自身只专于研究,从未修行过,也不曾加以实践。我只是心想起码能稍微引领他们,但实际上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说来惭愧,但我和我父亲都无法清楚看见真澄。据说以往的亲人中也出现过灵能者,但所有的文献都没有关于三胞胎案例的记载。」
教授伸手扶住镜框,嗓音沉重地接着又说:
「这三个孩子似乎是特殊的返祖现象……好像可以回溯到太古神话。所以现代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予他们指引。至于母亲,又很忌讳两人召唤出的真澄。大概是生下他们的人特有的直觉,感觉到真澄是不好的存在。」
泉水子不由自主开口:
「我觉得,不一定非得判定真澄是不好的存在吧?真澄是好是坏这种事情,或许是不应该说出口的。」
教授朝泉水子点点头,但看起来有些不以为然。接着话声变得颓丧,自言自语般地说:
「……由于这件事情伴随着很多危险,我平常总是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们,精神修行非常重要,但也许反而过于鼓励他们了。因为我以外的周遭旁人,也开始注意到那两个孩子了。」
紧接着,教授似乎是心想抱怨也于事无补,急忙结束自己提出的话题。
「搜索真夏的准备就交给我们,还请你们多多留意真响的情况。这么晚还打扰你们,真是非常抱歉。」
宗田教授和静枝都与不久前仿佛判若两人,神色显得十分苍老,让人看了于心不忍。泉水子切身地感受到,骨肉亲人担心真夏的心情正是如此迫切。宗田父母开车离去时,时间已过凌晨一点。距离天亮,也只剩几个小时了。
所有人看起来都没有睡好,天空泛鱼肚白后,也确定了事态并没有出现变化。宗田家在打来了好几通电话后,最终宣告已经报警处理。
真响既无法起身出现在早餐桌旁,其他学生也全然没有心情召开学园祭的研讨会。尽管宗田的父母说过他们无须出动,但众人还是一致决定,与其静静待着不动,还是去附近搜索看看。
深行对泉水子说:
「宗田现在非常虚弱,别让她出去外面乱跑比较好。你就留在房里陪她吧。」
「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泉水子急急忙忙表示。她昨晚都没有睡,一直在想某件事情。
来到了走廊的角落,泉水子切入正题。
「相乐同学,你对真响同学的爸爸说过,在你的亲人和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可以做到和他们两个人一样的事情吧?」
「那又怎么了吗?」
深行停下脚步,纳闷地看向泉水子。
「就算叫雪政尝试宗田他们做的事情,他也办不到,因为等级和朗诵加持祈祷文差太多了。毕竟他们是直接将神灵变成自己的兄弟。」
「那姬神呢?」
泉水子下定决心说出口后,深行大吃一惊,小声反问:
「什么『那姬神』呢?」
「你不觉得姬神应该知道怎么召唤真澄吗?」
「你在说什么啊?」
「我没办法和姬神说话,也没办法问她问题。可是,你已经和她说过话了吧,所以我——」
「等一下!」
深行仓惶失措地环顾左右。
「不可以在这里谈论这件事。必须改到绝不会被人听到的其他地方才行。」
深行带着泉水子走出旅馆,走进道路前方的树林,站在树荫底下后,这才开口说话:
「不要突然提这么危险的事情啦!你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啊。」
泉水子握紧两只拳头,急迫地觉得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今天就是真澄的忌日喔。如果真夏同学去了另外一边再也不回来……就算出动警察找人,可能也找不到他。」
闻言,深行并不惊讶,似乎也考虑过了这个可能性。
「你是指真澄创造出来的,那个像是另一层空间的地方吗?」
泉水子点点头。
「我一直在想,相乐同学只是被卷进来,明明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可是,听完真响同学的爸爸说的那些话,我才了解到其他人甚至无法看见真澄,光就你曾和真澄面对面相处这一点,我想现在的情况就和平常不一样了。而且你又和姬神讲过两次话。」
深行有些无措地说:
「那只是刚好而已啦,又不是我主动召唤她的。」
「而且你又和真澄睡在同一个房间。」
「这也只是刚好而已。」
「我知道是我把你牵扯进来,可是,为了找到真夏同学,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就算我不想做,我想还是得做。等我解开头发,变成姬神以后,你能代替我诚心拜托姬神吗?」
「等一下,你办得到这种事情吗?」
深行显得无比震惊,用像是第一次认识泉水子的眼神看着她。
「不晓得,但必须试试看才行。」
「别说得这么简单!」
深行语速极快地接着说:
「姬神太危险了,危险到她一出现,我们根本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既不能保证她会听我们的话,之前村上学长那么厉害的人也断言过,她的危险程度等同天灾。还要我们尽可能别让她出现,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泉水子大口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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