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最初的使者 第三章 雪政(2/3)
步实也一脸兴奋期待,带着无意义的傻笑反问。
「啊,你不知道吗?那家伙不会参加喔。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报名了。」
「和宫同学不来吗……」
泉水子不禁颓丧地咕哝。
「这么说来,和宫好像也很少参加活动呢,和泉水子一样。这次你很了不起喔,这是你第一次能在出游的一大早出现吧?」
泉水子默不作声后,步实又开朗地说:
「以前也是啊,只要你鼓起勇气过来,说不定就能办到呢。能够赶上中学最后一次旅行,真是太好了。接下来我们就好好玩个尽兴吧!」
其实若不是深行那句话,泉水子绝对不会参加。今天她也是一早就浑身无力,头痛欲裂。
倘若是平时,佐和绝不可能没有发现到泉水子的坏气色。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今天早上一片手忙脚乱,佐和才没有注意到。因为佐和在最后一刻要求查看深行的行李,为了少这少那而忙得人仰马翻。
在野野村的催促之下,佐和终究没有确认泉水子的体温就让她出门了。本来泉水子还心想一刖温度计测量绝对会被发现,因此这让她大大松了口气,但并不代表身体的不适也会就此好转。一想到接下来的漫长旅途,泉水子就开始后悔自己出门了。
(我都强忍不舒服了,和宫同学却不来……)
对毕旅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被浇熄,泉水子感觉仿佛被和宫背叛了一样.非常哀怨。泉水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的活动,就在非常糟糕的开端下拉开了序幕。
不论在巴士还是机场,泉水子都无法像班上同学那般兴奋。她全身发热,头部一带像被白云笼罩般昏昏沉沉,甚至迟迟无法对步实和春菜说的话做出回应。但由于泉水子向来文静少言,两个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尽管如此,在南纪白滨机场等候登机时,泉水子顶多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但一坐在飞机上的座位后,她就真的开始觉得难受。
(……不认识的乘客也和我们坐在一起。)
从小到大,泉水子都不曾搭过公车和电车,所以没有过「共乘」的体验。一意识到不认识的陌生人也和自己坐在一起,她就不安得难以自拔。
(这种事情大家都在做,会害怕才奇怪吧……)
她的脑袋很清楚,也能判定自己这样子很愚蠢,但是情感上却无法平复。不仅如此,还一分一秒地越来越陷入恐慌。
与这种不适比起来,起飞根本算不了什么。当飞机飞离地面的那一瞬间,机上的同学都喧哗鼓噪,但不可思议的是,泉水子并不觉得飞行很可怕。只是,一旦飞到了半空中,与不熟悉的陌生人被关在同一个空间里根本无路可逃这件事,让她直打寒颤。
(为什么呢?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泉水子无法克制地觉得自己被某种不能被对方发现、被看见就会形成威胁的可怕骇人事物盯上了。从小,泉水子就害怕他人的目光,大家的视线一集中在自己身上就会缩成一团,但竟然会难受到这种地步,连自己也始料未及。
粟谷中学的学生都乖巧地坐在位置上,泉水子的机位靠窗,邻座是春菜和步实。在狭窄的机舱内,不可能有其他乘客会注意到泉水子,但泉水子仍觉得后方座位的视线贯穿了椅背投在自己身上。那阵凝视令泉水子如坐针毡,连泉水子细小的动作也不放过。仿佛只要动动身子就会给予对方力量般,所以泉水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不停冒出冷汗。
(我果然不应该出门……)
这下她才痛切地领悟到,原来学校也还位在玉仓山的保护范围里。如今泉水子自己跑出了安稳的保护区,将神社抛在遥远后方,赤裸裸地暴露出了自己,完全无法与自以前起就觉得不能被发现的某样事物对抗。
「泉水子,你怎么了?」
春菜终于察觉,探头察看泉水子的脸色。
「空服员在问你要喝什么饮料喔。你要喝什么?」
泉水子无法发出声音,好不容易才摇了摇头。
「你想睡吗?冷气很强,我请空服员拿毛毯给你吧。」
她确实冷得直打哆嗦。泉水子自春菜手中接过毛毯裹住自己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一种身体表面发热,内部却发冷的不快感不断袭来。
飞机过了一个多小时后抵达羽田机场。机场设施之巨大与旅客的人数,都与他们登机的南纪白滨机场有着天壤之别。
走过有着自动走道的长长通道,进入入境大厅后,熙熙攘攘的人潮充斥在大厅这个广阔的空间里。小型学校的毕旅学生们全都有些受到震慑地挨在一起。班导师中村扯开嗓子召集学生,确认人数。
泉水子总觉得自己无法再往前跨出一步。
她的身体比待在飞机上时更不舒服。令人头晕目眩的大批人潮都自顾自地匆匆忙忙往四面八方移动。每一个人都没有闲暇将目光放在渺小的泉水子身上,但泉水子却在他们身后感受到了一团体积比人还大,盘踞在一起的模糊黑影。威胁着泉水子的事物就在那团黑影当中,紧盯着她瞧的冰冷视线似乎也随着人群增加而变多。
泉水子甚至害怕得想吐,在惊讶的步实与春菜陪同下,踉踉舱舱走进入境大厅的厕所。
由于泉水子几乎没吃早餐,所以吐的东西不多。但是,在厕所里蹲了一会儿后,随着胸口的作呕感逐渐平息,她的大脑也变得清晰多了。如此一来,尽管全身还是虚弱无力,却也恢复了足以鼓励自己绝不能被打倒的力气。
(……其实你也很清楚,东京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但你还是决定一定要见妈妈一面才行,不是吗?)
泉水子洗着手看向镜子,镜中映照出了一张白纸般的骇人脸孔,但泉水子坚定地对那张脸这么说。不过,当步实和春菜一看到自厕所走出来的泉水子,就吓得连忙让她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我们去叫保健老师,你先坐在这里休息吧。我们之后还要坐电车,你还是先吃点药比较好喔。」
步实与春菜飞奔离开。泉水子脸庞低垂,但马上孤单不安地抬起头。接着她发现深行就像与两人交接般站在自己面前。
深行在短袖的制服衬衫底下穿着淡蓝色t恤,下半身是学生裤和帆布鞋,打扮和其他毕业旅行的学生没有两样。尽管如此,深行的态度还是显得目中无人。这意味着即便站在羽田机场里,他的态度还是和在学校里一样。
「我还以为你想装病以逃避团体行动。真的身体不舒服吗?」
深行低头看向泉水子,说道:
「就你这副德行,还能和大家一起去参观吗?距离去新宿都厅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喔。」
才不用你多管闲事。泉水子心想。更何况泉水子自踏出家门后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深行的口气却仿佛现在才发现,真是太迟钝了。
「你传简讯给妈妈了吗?」
「嗯,她也已经回复了。」
深行打开红色手机,将萤幕举至泉水子眼前。
「她指定的会合地点,是今天三点半在都厅的北展望室。看来紫子小姐很清楚粟谷中学的参观行程呢。这样一来,就算脱队老师也不会担心,非常容易喔,还是说你可能无法同行?」
「不,我要去。」
泉水子边大口喘气边答腔:
「只要再习惯一下……我一定没问题的。」
深行蹙眉,看向泉水子苍白的脸蛋。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因为适应不了东京的人山人海才身体不舒服?」
「别说得那么简单。」
泉水子回嘴,却几乎使不上力气。
「不懂的人根本不懂。明明……有那么多奇怪的东西。」
「你太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了。玉仓山的确是个清净的所在,但那个地方原本就十分特别。连这点也不明白的话,你无论去哪里都无法生存喔。」
由于他的语气太过狂妄自大,泉水子涌起了动怒的力量。
「深行是看得见那个东西,还觉得毫无所谓吗?」
「那个东西是什么啊?」
「就是紧跟着我的坏东西。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类,像是一团不祥黑色块状物的东西。」
泉水子说完,深行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真有那种东西的话,就问问看紫子小姐该怎么解决吧,毕竟她就住在东京。」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泉水子起身,感觉到身体某处涌出了力量。此时她才深深体会到,原来愤怒也能化为行动的能量。
而后参加毕业旅行的学生利用单轨电车和jr山手线移动到下一个目的地。尽管电车拥挤的情况不比尖峰时刻壮观,但乘客还是相当多。
其他同学都开心地欣赏着单轨电车窗外一览无遗的海滨地区景致,泉水子却完全没有闲情逸致观赏。也因为她的脸色十分惨白,连其他乘客都注意到了,于是将座位让给了她。
为了中学生起身让座的是一名貌似上班族的男性,泉水子心想都市人也不全是坏人呢,但其实这种事情她理智上早已了解,唯独感性就是不听使唤。
坐在电车里,泉水子充其量只能竭力自制,不再让自己陷入恐慌——也就是努力不去思索空气怎么这么糟。一不留神,她甚至有可能无法呼吸。
暴露在威胁中的感觉依然没有消退,即便泉水子低下头只紧盯着他人的双脚和鞋子,还是明明白白领悟到那股视线不会消失。但是,既然无法逃避闪躲,她只能尽量鼓起勇气面对自己正被紧盯住这个事实,并且克制住自己。
电车内开着冷气,悉数关起的车窗导致空气十分沉闷。但是一走出电车,车站月台上感受到的闷热空气更是让人不快到了极点。六月以来,东京每天的湿度都居高不下,尽管在一片白雾雾的阴天里,气温一旦上升,也依然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多雨的纪伊半岛夏天同样炎热,但大都市的酷热中带有无法比拟的黏腻。仿佛有某种尽情吸纳脏污的事物就此淤塞沉积,定在原处动也不动,泉水子以外的学生也对这种差异大感吃惊。在新宿车站内迈开步伐前进后,老师和学生都一脸吃不消的样子。
「我不行了,好想出去外面吹吹风……」
春菜神色疲倦地发着牢骚。但是,一走出车站通道,外头就是西新宿的高楼大厦群,称不上是走到户外。大厦之间一点流动的风也没有,遥远屋顶上方的白亮天空令人很难想像与山脊棱线上看见的是同一片天空。
到了这种地步,反而是不抱任何玩乐期待的泉水子较能忍受。因为纵然不舒服得快要倒下,但她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参加苦行的心态,一个劲儿地往目的地前进。
新宿车站的喧闹人潮宛如一场梦魇,但泉水子只是紧盯着友人的背影,边移动边小心不要走散。总觉得就算开口说自己有多难受也只是浪费体力,所以她紧紧抿着嘴唇,没有抱怨过一句。虽然不曾回头,即便泉水子没有看一眼,那个影子般的东西仍没有迷失方向,紧跟着她。
但是,会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也就表示她能感觉到彼此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个东西一直在人群后方寻找着泉水子,并未近到能够触碰到她的身躯。泉水子隐隐明白到了这个事实——但是,也只是现在还没碰到而已。
泉水子有种感觉,就是不要害怕得想主动回头寻找、想看清楚对方真面目,才不会刺激到对方。她也有种预感,若是真的看见了对方的真面目,她的心脏说不定会吓得停止跳动。
走到一处铺有石板的半圆形广场时,前头的数名学生停下脚步,班导中村再一次吩咐大家集合。泉水子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抵达东京都厅。
眼前的建筑物有着宽敞的门廊和整面都是玻璃的玄关,正是耸立着犄角般两座高塔的都厅第一本厅。但是,由于泉水子截至目前都不曾抬头仰望过,因此没能看见都厅独特的外形,现在在门廊的遮挡下,已经无法看见全景。话虽如此,泉水子内心仍是油然生起了抵达目的地的些许安心感。
(只差一点点了……)
中村宣布两点开始团体参观。只要顺利结束这个行程,就能在三点半见到与他们相约的紫子。自离开机场后,这是泉水子第一次搜寻起深行的踪影。
深行与洋平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几个男孩子凑在一起看也不看女生一眼。越川美沙则与她的朋友频频偷瞄深行互相窃窃私语,十分在意他。看来她们没有成功将深行拉进自己的小组。
(……先不说我了,深行这样子根本无法脱身吧?)
深行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班上同学关注,但泉水子转念一想,这样子其实也没关系。都来到这里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去见母亲也没关系。
都厅这栋建筑物非常巨大,怎么看也不像政府机关。暗色的大理石墙壁高耸入云,极具现代艺术感,玻璃制的空中回廊贯穿往上挑空的大厅。
但是,一旦远离了观光客熙来攘往的一楼,人潮就忽然遽减,泉水子上楼之后心情也轻快许多。感觉黑影与自己拉开了一点距离。似乎是大楼的坚固高墙和冰冷沉稳的空间稍微起了保护的作用。
粟谷中学的学生先是参观了宛如电影场景的防灾中心,又在都议会议事堂的视听室里观看了说明影片。过了约莫一个小时后,一行人再度回到第一本厅的大厅,在展望室的直达电梯前宣告解散。
「接下来是自由时间,请大家四点回到这里集合,绝对不能跑出都厅喔。老师们会在大厅待命,如果有任何状况就来找我们。大家都明白了吗?」
听完中村的指示,原地解散的学生们便争先恐后地抢着搭上直达电梯。泰半观光客都是以展望室为目的造访都厅。
泉水子也和步实及春菜一同等待电梯。泉水子心想,既然大家目的地都一样,一同前往也未尝不可。但是,就在泉水子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即将走进电梯的前一秒,有人自后头拉住了她的辫子。泉水子吓得险些停止呼吸。
拉她辫子的人是深行。
「你这个笨蛋,那是直达南展望室的电梯啦。」
「咦?」
步实和春菜没有察觉到泉水子停下脚步,与其他同学一起搭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时她们铁定会发现吧,但一切为时已晚。
「我就在想你一定会搞错。紫子小姐指定的是北展望室喔。这边。」
深行说完,率先开始移动。
在隔着入口大厅的另一头,可以看见犹如镜中倒影般形状相同的另一座直达电梯。泉水子完全没料到两边的高塔各自有自己的展望室。她目瞪口呆的同时,与深行并肩重新等待电梯。的确,这边明白写着「北展望室」四个字。
好一阵子默不作声的深行开口了:
「你挺有毅力的嘛。我本来还听见保健老师说你恐怕无法参观,要送你直接回饭店喔。」
「现在的话我还撑得住,直到见到妈妈以前。」
泉水子别开视线回答。偏偏深行是拉了她的辫子叫住她,这令她有些恼怒。最近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做了。
「铃原很害怕他人呢。」
深行不带一丝感情,单纯像在描述观察结果地说:
「我不知道你这是对人恐惧症还是其他疾病,但你总是觉得自己不认识的人都有害。可是这世上绝大多数都是不熟悉的陌生人喔。」
「我才没有这么觉得……我也不觉得大家都有害。可是,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泉水子的嗓音有些颤抖。她想,深行是不可能明白的。要求他明白反而才是天大的难题。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妈妈一定会知道这是什么。妈妈为什么能够住在东京呢?我一定要在今天问出答案。」
参观时拿到的导览手册上写着展望室离地高达两百零二公尺。
话虽如此,搭乘电梯还不到一分钟就抵达终点了。在还未涌出自己正往上攀升的真实感时,电梯门就已经敞开,引领他们来到了有明亮的大玻璃窗围绕四方、面积比一楼大厅小上许多的展望室。
泉水子定睛寻找紫子的身影,但展望室也没有狭小到足以一眼望穿。里头有咖啡厅也有礼品区,视野遭到了阻挡。由于距离会合时间还有几分钟,深行与泉水子便表现得和普通的观光客一样,在楼层里绕了一圈。
地平面上覆盖着污浊的雾霭,称不上是适合眺望的好日子。导览看板上的全景图映照出了蓝天白云、富土山和丹泽山地的棱线,以及横滨的跨海大桥等景物,但泉水子只注意到了密密麻麻填满平坦土地的无机高楼大厦群。
吸引住她目光的,是设计别出心裁的超高大楼,它们傲视群雄般地林立于地面之上,此外的建筑物都黯然失色地蹲伏在脚边。行驶于马路上的车辆看来就跟芝麻一样大,电车则犹如蚯蚓,也难怪根本看不见人类的身影,但跃入眼帘的一切事物却又都是人类创造而出。
见到这幅光景,泉水子其实也称不上非常吃惊。纵使泉水子来自深山,但也曾由电视等途径见过眼前这些景象。就只是她一直在心中描绘的景象,确实如她所想地延展在眼前。
但是,亲眼目睹后,心里还是产生了新的感受。泉水子早已见惯的纪州群山不论是否由雾霭层层包围,她都能在每一座山的山顶上感受到一道像是直立柱子的东西,那些柱子全都直入参天。但是,似乎需要有大地岩石的高度和覆住岩石的树林,才会产生那些柱子。建于平原的超高大楼无论如何朝天耸立,都没有出现相同的柱子。
放眼望去,即便景致中有着无数高楼大厦,她却没有看见任何直立的澄净之物。相对地,却看见了在地面上并行,并且持续往外延伸的淤塞色块。色块与泉水子感受到的黑影十分相似,隐晦不明地隐藏起了实体。这样子也难怪无论身在何处都没有保护,泉水子暗自豁然开朗。
「紫子小姐似乎还没来呢。」
深行绕了一圈回到电梯前方后,停住脚步确认时间。
「看来也没有在咖啡厅……已经三点半了。」
才刚说完,手机就出现了反应。由于近在眼前,即便是静音模式,泉水子也听得见手机振动的声音。
「有简讯。」
深行旋即看起寄来的简讯内容,然后紧皱起眉。
「……不行,她说她没办法过来都厅了。」
「怎么这样,为什么?」
泉水子忍不住大口喘气。都来到这里了,紫子怎么可以爽约呢?
「她说:『你们也快点离开展望室。那里已经被发现了。』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发现了啊?」
泉水子倒抽口气。她确信母亲指的必定是同一个威胁。紫子也很清楚那些黑影,那些不计其数的视线。
「就是那个啊,不能被发现的东西。他们肯定也一直牢牢监视着妈妈。可能是被对方发现了我们要在这里会合……」
「怎么可能?」
深行一脸困惑无措。
泉水子立即感觉到恐惧得到了反作用力后,开始膨胀扩张。就连母亲也想避免当面对峙的某种骇人事物确实存在。泉水子原以为如果只是被盯着瞧,只要咬牙隐忍置之不理就好了。但她错了,倘若她们大意轻敌地抵达同一个地点,将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必须快点离开展望室才行。妈妈都这么吩咐了。」
泉水子心慌意乱地走向电梯,这时手机又响起了收到简讯的声音。
「紫子小姐传来第二封简讯了。我们都还没有时间回复呢。」
深行打开手机萤幕,念出内容:
「『知道我的住处的话,就赶来我家吧。这里设有结界,所有人都会很安全。为防万一,地址如下。』……嗯,在中野区中央二丁目吗?」
「竟然要我们赶去住处……妈妈真是太强人所难了。」
泉水子感到一股想哭的冲动。母亲说得简单,但自由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老师也规定学生不能离开都厅,都在一楼大厅守着吧。
深行毫不明白泉水子的焦急心慌,并不认为紫子的提议强人所难。他看着简讯,寻思说:
「搞不好距离很近吧。这里是西新宿,中野区就在旁边。导览看板上也列有几个中野的高楼大厦名称。从窗户看过去,就在附近而已。」
泉水子吃惊地抬起目光。
「你知道怎么去吗?」
「我查查看地图……你等我一下。」
走出电梯后,深行先躲进老师们看不见的死角,在大厅的角落里不停操作手机。
「果然不远,顶多坐一、两站而已。徒步应该也走得到,但考虑到有可能在都市里迷路,坐电车比较保险吧。」
「难道你想去妈妈的住处吗?」
泉水子不可置信地问,深行回望向她。
「都来到这里了,你甘心不见紫子小姐一面就回去吗?」
「可是这样子会违背老师们说的规定啊。」
「反正现在我们早就跨过一般常理的那条界线了吧?」
如果真要形容,深行的语气像是对眼下的事态乐在其中。突然冒出难题后,深行反倒显得神采奕奕。
「如果眼前有老师的规定和紫子小姐的规定,那么我会选择遵从紫子小姐的。现在放弃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你也是吧?」
泉水子咬着嘴唇点点头。身为参加毕业旅行的学生,这算是违反校规的行为。虽然一想到之后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她就非常害怕,但被黑影紧迫在后这点更令她感到恐惧。如果非得要她二选一,她根本没有余力犹豫。
既然在东京只有紫子的住处是安全的所在,她也只能前往那里了。同时,靠她自己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抵达的,所以她只能与深行一起逃离都厅。
三
对于要在初来乍到的地方寻找紫子的住处,深行看来并未感到特别不安,还鄙夷似地对泉水子说他可以使用手机的卫星导航功能。尽管又多了一个会让他瞧不起的话柄,泉水子仍是相当感激他的行动力。
然而,事情并未如深行预期地顺利进行。
两人背着老师偷偷溜出都厅后,预计先返回新宿车站,再转搭总武线前往东中野站,最后再靠地图找到紫子的住处。但是,他们很快地就在买票这个步骤上遇到麻烦。
拥挤的人潮依然让泉水子惴惴不安。在她眼里,只觉得如同巨型蜂窝般聚集着大批人群的新宿车站仿佛浸泡在黑影当中。同时泉水子也能感受到无数存在身后的可怖目光,不停落下冷汗。
泉水子不禁站在售票机前僵立不动。其实她在刚碰到售票机的操作萤幕时就惊觉到了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已经来不及了。
已买好自己的车票先行走开的深行又心急如焚地折回来。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会买票喔,这样也太离谱了吧!」
泉水子羞傀难当地点头。
「机器好像……故障了。」
即便深行按下取消键,售票机仍是没有反应。这是泉水子最想避免发生的情况,但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请出车站的站务员。
等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站务员才好不容易打开售票机的进钞口,取出千圆纸钞归还给泉水子。深行于是在另一台售票机买了泉水子的车票。走向剪票口时,这回却变成自动剪票口发出了错误的警铃声,只有泉水子一人无法通行。最后又只好请站务员出面检查。
川流不息的乘客皆狐疑地看向两名国中生,同时转而移动至两侧的剪票口。即便是深行,呆站在原地挡住了大量涌入的人潮,也令他感到万分尴尬。站务员拆开自动剪票口的面板后找到了车票,两个人这才狼狈不堪地走进jr国铁的车站内部。
在绵延不绝往前延伸的走道上,路线多达十种以上的月台一字排开,但张贴着总武线下行的黄色标示与山手线一样都位在西口的剪票口附近。只要走上旁边的阶梯,预计搭乘的电车便会每隔数分钟就到站。
「不过要搭两站而已,看来会浪费掉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呢。」
深行看向时钟叹了口气,但他的预测甚至还太乐观了。纵然搭上了返抵月台的列车,那节车厢却超过五分钟以上都无法关上车门。
「敬告各位乘客,百忙之中为诸位造成莫大的困扰实在非常抱歉。」
车厢内响起了男人说话的广播,为了安抚月台上的鼓噪,广播简洁地报告:
「由于警示灯显示系统出现异常,现在工作人员正赶往确认。在发车前,请各位乘客暂时耐心等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深行傻眼地悄声嘀咕,看向身旁的泉水子。
「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挠我们移动嘛。」
泉水子只是一味摇头。她很想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却无法随心所欲发出声音。她紧抓着车门旁的铁栏杆立定站稳。如果不抓着什么东西,她可能就会恐惧得双脚无力瘫软,身体也开始瑟瑟发抖。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会接二连三遇到麻烦啊?还是说,这是你造成的?」
泉水子好不容易才张开双唇,细声说:
「……说不定被发现了。」
深行心浮气躁地皱眉。
「所以,你说的到底是指什么?你从刚才讲话就非常含糊不清。」
「要是知道,我就不会这么害怕了啊。」
泉水子紧攀在栏杆上屏住呼吸,终于就快要哭了出来。现在她的脑袋不仅一片混乱,又被人斥责,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可是,我就是感觉得到呀。视线比之前更明确地盯着我瞧,来到了很近的地方……」
深行霎时紧闭上嘴巴。无论如何,他很清楚如果现在泉水子被惹哭,将会很麻烦。泉水子也觉得自己一旦哭了,一切就再也无法补救。附近的乘客频频觑向穿着制服的两人。
深行没有笨拙地出言安慰,可说是明智的判断。因为不管他说什么,泉水子都会哭出来吧。但是,深行却非常安静地等待。眼见泉水子终于克制住自己后,深行干脆果决地宣告:
「下车吧。没有必要搭这种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发动的电车。」
泉水子慌忙跟上。深行大概是不想走同一个剪票口吧,找到了与来时方向不同的出口标示后走上楼梯,来到了新宿车站外。
走到大马路上后,深行终于停下脚步,说:
「太过引人侧目也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发现了,但是,毕竟是两个国中生在外闲晃,要是过度醒目而被叫住接受辅导,也不奇怪。」
泉水子点头。其实她不懂辅导是什么意思,但也赞成不该在车站招来那么多人的注目。
「总之,你的辫子太显眼了。如果我是站务员,过了三天还会记得你吧。如果不先处理你的头发,不管去哪里都会备受瞩目。你明白吗?」
深行说完,泉水子眨了好几下眼睛。这点真是令她始料未及。
「我的头发?」
「就连我也在想你的头发那么长,肯定总有天会在哪里被夹住吧。你的辫子不适合出现在都市里啦。」
「就算你这么说,我现在也没办法处理啊……」
泉水子慌慌张张地拉过辫子后,深行看向转角的行人穿越道。
「走这边。」
「你要去哪里?」
「既然不可能变装,最起码可以买顶帽子吧?」
这又是泉水子全然想不到的点子。她怔怔地呆站在原地不动,行人穿越道的灯号开始闪烁。
「快点啊。」
大概是急了起来,深行朝她伸出一只手。待回过神,泉水子已经被深行牵着手,小跑步地渡过行人穿越道。泉水子险些往前摔倒,同时如遭雷击般地看着被走在前头的深行握住的手。
即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几个月来又都坐同一辆车上学,她也不曾与深行有过肢体接触。彼此甚至会留心避免碰到肩膀,太过接近。直到现在这个瞬间为止,与深行牵手根本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由于太过震惊,泉水子甚至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不得不为自己说明眼下的情况。
(这个人是深行,我来到东京后,现在我们正一起渡过我头一次见到的都市十字路口……)
泉水子的手比平常还要热,但深行掌心的温度仍是传了过来。他的手掌强而有力,大得足以包覆住她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指也十分纤长。深行的自信仿佛透过他的体温流向了泉水子。那种「至今我都是靠自己一个人生活过来」的自信——当中又有着支撑这股自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办法解决的乐观。
(深行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真的不害怕。)
比起与深行激烈争辩,他的掌心反而透露出了更多讯息。泉水子忽然觉得直到现在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深行就在这里。
尽管深行很后知后觉,也不代表泉水子感受到的威胁就会减少,她也不认为他们能够互相理解。但是,泉水子仍然发现原本害怕得全身发抖的自己稍微平静了下来,也能正常呼吸了。截至前一秒她始终以为只能自己一个人加油忍耐,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单独面对紧逼而来的事物。
(并不是这样……至少在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城市里,我不是一个人。深行也在这里……)
深行只是瞎子摸象地四处乱走,但一走进前方不远处的商店街后,他们就看见了好几间门口展示着t恤和牛仔裤的青少年服饰店。
泉水子在其中一间店选了一顶形似棒球帽,有着帽檐的白色帽子。覆住头部的部分比棒球帽遗要膨松,店员称作鸭舌帽。
泉水子将辫子盘起塞进鸭舌帽里,再按着帽檐紧紧戴在头上后,连她也觉得映照在镜中的自己判若两人。虽然与蓝色的制服裙子不太相衬,但这样的打扮走在市中心还是好得多,这点她的意见与深行一致。
「深行都自己买衣服吗?」
戴着帽子走出服饰店后,泉水子仍觉得刚光顾过的店家很新奇,边回头察看边发问。
「你都不是自己买吗?」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店里呢。」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深行付完钱后,将泉水子的钱包归还给她。
「另外,这个钱包里钞票太多了。像你这种家伙看起来就一副很容易在路边被人洗劫一空的样子,真亏佐和管家敢让你带这么多钱呢。」
「是吗?」
「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节省计程车费,一开始就找计程车了。」
深行环顾四周寻找计程车搭乘处,忽然又说:
「如果我有那么多钱,会毫不迟疑地去找在山形的千石先生吧。现在去说不定还不算迟。」
泉水子大吃一惊。她既未意识到自己身上带着一大笔钱,也对洗劫一空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这些钱足够去山形吗?」
深行似乎叹了口气。
「其实离家出走也解决不了问题。千石先生肯定也是山伏的一员吧,而且会被带回家这种结果也早就验证过了。」
「你曾经离家出走吗?」
「不只一次呢。」
好几个人在车站前的计程车搭乘处排队。跟着排队之后,泉水子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你说过曾在羽黑修行,其实就是离家出走?」
「嗯,有一半是顺其自然变成那样。」
深行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答道。
「所以我已经累积了不少诀窍,可以协助自己去想去的地方。就连紫子小姐的住处,我也会找到的。」
这也是泉水子第一次搭计程车。
设置在车上的计费表跳表时,也让她觉得非常新奇。由于野野村车上没有装设汽车导航器,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汽车导航器。她也生平头一遭知道只要告知地址,司机就算不知道目的地,也能载着乘客前往。
「客人,就在这附近喔。」
司机这么说完后,两人下车一看,只见道路两旁是一整排高度全都轻松超过二十楼的公寓大厦,看不见半栋独栋住宅。周遭净是钢筋水泥大楼。
「原来妈妈住在公寓大厦里啊……」
「奇怪了,如果是公寓,住址应该会再加上房间号码啊。」
深行望着手机萤幕,纳闷地说。
「我传了简讯说我们现在就过去,但没有回复呢。算了,去了就知道了吧。」
两人走进最近的一栋公寓后,立即发现地址有误。这里并不是中央二丁目,而是一丁目。两人向管理员低头致谢后走到外头,深行偏头不解。
「看来是司机搞错下车地点了。真奇怪,明明用汽车导航确认过了啊。」
接着深行半一笑置之地说:
「这该不会也是妨碍之一吧?像是为了不让我们抵达,甚至让汽车导航故障之类的。」
泉水子却无法把这句话当成开玩笑。一股冷意窜上她的后背。
折腾了好久还是无法抵达母亲的住处——怎么想都很不寻常。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仿佛有人想挡住泉水子的去路,在她逃进安全的场所之前找到她一般。
(已经来到附近了……错不了。对方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而已,现在正试图来到我的身边,硬是找到我。)
由于夏至将近,白昼较长,所以尽管时间已是傍晚,距离日落还有段时间,然而四周却已显得阴森幽暗。在并排着时髦公寓大厦的道路上几乎不见行人。是因为远离了繁华的街道,进入住宅区的缘故吧。
但原本都市的街道不论有无行人,都显得冰冷淡漠。地面略显凹凸不平的巷弄左弯右拐,难以一眼望穿,再加上一字排开的大楼,也无法看见远方的地标。
深行默不吭声地搜索地图,接着用轻快的语调说:
「放心吧,只差几条巷子而已。一想到原本我们还打算从东中野过来,走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顶多五到十分钟。」
泉水子很想抱着头蹲在地上,但她努力重振精神。现在还没有彻底绝望,说不定可以赶在被发现前就逃进紫子的住处。应该要趁能动的时候尽量移动。到了现在,深行的乐观竟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但才开始行走不到五分钟,路边的街灯忽然明灭闪烁,泉水子吓得差点纵身跳起。抬头一看,是街道两旁的街灯开始一一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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