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最初的使者 第三章 雪政(1/3)
一
「现在这种时代还写信给母亲?」
深行边朝停车场迈进,边讶异地反问。
泉水子点点头。
「对啊,写信。如果要和妈妈取得联系,这是最确实的做法喔。她的电话号码和邮件信箱会随着工作而改变,唯独信件可以经由东京的住家转寄给她。」
由于深行表示能够改变相乐决定的人只有紫子,泉水子便写了封抗议的信寄给母亲。
「紫子小姐现在不在东京吗?」
「我也不太清楚。」
还以为他又会出言挖苦,但泉水子等了一会儿后,今早的深行却没有对她冷嘲热讽。
「嗯,算了。虽然听起来好像要等很久,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深行的好心情是因为前一天去医院拆了右手臂上的绷带吧。他的神情开朗许多。这个变化在他戴上优等生的假面具时不甚明显,但不得不与他的本性相处的泉水子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起也能上体育课了。是转学以来第一次呢。」
时至今日泉水子才知道,对男生来说,不能自由行动是一件多么令人郁闷的事情。他会佯装漠不关心地留在教室看书,或许也是他耍酷的假象之一。
「这下子我总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既能在山上散步,也可以跟着野野村先生学习古武道。」
「古武道?」
「你不知道吗?野野村先生是古武道的名门喔。」
尽管深行回答时仍夹杂着一贯的轻蔑语调,但已不再带有囤积已久的怒气。
「野野村先生说他要教我,我也就感激地接受了。如果想打败雪政,我无论如何必须学习武术才行。」
泉水子曾耳闻野野村的本领,也见过他拉弓锻链的模样。但她从不曾请野野村在自己面前实际演练比划。泉水子暗暗吃惊,深行是什么时候和沉默又难以亲近的野野村变得这么亲密了呢?
「你想用武术与相乐先生对抗吗?野野村先生也知道这件事情吗?」
「没有必要隐瞒吧?」
深行满不在乎地说,但过了几秒后又补充道:
「你不用担心啦,我暂时还无法与雪政对抗。这点野野村先生也心知肚明。况且山伏学习古武道,本来就是精神修行的一环。」
泉水子心想这么说来,野野村也是山伏罗?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感觉真是奇妙。深行对于能够成为野野村的弟子,显得相当自豪。
「野野村先生也说他愿意在放学后的一、两个小时抽出时间教我。反正一直住在这里的话,也不可能参加社团,所以这样也算刚好。」
泉水子忽然惊觉。
「等一下,你这么说……」
意思不就等于就算手臂上的伤口痊愈了,也不打算下山吗?泉水子始终深信只要这半个月一过,这样的生活也会结束,顿时慌了手脚。
「那个,你之前不是说过会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吗?」
「比起一个人住,野野村先生带来的好处更多啊。」
深行瞥向泉水子,豪爽俐落地说:
「我不打算继续赖在你家,放心吧。伤口好了以后,我就不会再像先前一样需要人照顾了。我今后会搬到宿舍,再帮野野村先生的忙。只要说明原委,佐和管家他们应该也会同意。」
「是吗……」
泉水子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看来深行早已经看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让她有多么不自在了。
(……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帮他什么忙。反正他还是一样觉得我很差劲,我也觉得他很差劲。稍微保持距离对彼此才有好处。要是近在身边的话,只会觉得无法呼吸。)
泉水子如此心想,心中却又有种无法以松了口气解释的感觉,莫名有些难以释怀。她忽然狐疑,度量狭小的人该不会其实是自己吧?
对于深行想搬到宿舍的请求,竹臣和佐和——尤其是佐和相当不以为然。但是,深行不需要父亲相乐的帮腔就能说服他们两人。如今右手臂康复之后,深行展现了自己具有说服周遭众人的能力。
他既能有条有理地举出自己为何想搬出去的依据,也能巧妙地打动两人的心再三恳求。他也主动帮忙做事,以实力彰显自己能够照顾自己。即便是佐和,也不得不承认深行确实能自己生活,同时也认为至少比让他住在山脚下的公寓好,结果这件事就这么顺利地敲定了。深行没两三下就打包好了为数不多的随身行李,意气风发地搬出大成的房间。
但是,佐和坚持唯独三餐深行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吃,因此坐车上下学和早晚吃饭时,泉水子和深行仍然照常会碰到面。从深行会答应这点来看,就表示国三男生还是觉得饮食非常重要,不至于好面子到拒绝佐和亲手烹煮的料理吧。
可以随心所欲活动身体后,深行在学校的模样也一百八十度大改变。
粟谷中学的班上同学全都意外地发现,深行那成熟的秀才形象只是他的其中一面。如今深行根本无法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
一到午休时间,他就会跑到户外加入踢足球的阵容,就算游戏规则有些粗暴,他也毫不退缩。眨眼间他粟谷中学的制服就变得皱巴巴的,也不再像之前一样,一站在人群中就格外醒目。
他的学习态度也一样。许多老师和学生都期待着他展现自己的绝是跌破众人眼镜。
「我这两年来读书都读腻了。难得转学过来,我要做些一直以来都不能做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能解开教科书上的题目,向深行讨教如何解题的学生也是络绎不绝。经过几次小考后,即便深行上课没有打开教科书或是打瞌睡,老师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数学与英文课,纵使深行前一秒还在睡觉,他还是能马上回答问题。
三崎洋平、和人与智也等人也觉得慧文的转学生处事变得圆滑了,休息时间开始和他一起玩耍。其他同学都对这样的组合感到有些意外。
洋平那帮人非常讨厌读书,总是百玩不腻地重复着无聊至极的试胆游戏和比腕力。但即便报考私立学校的同学露出错愕的表情,深行看起来还是非常开心地与他们玩在一起。
也就是说,深行是判定在粟谷中学扮演优等生也没有用,便替换掉了脸上的面具。泉水子如此猜想,而且这点程度的见风转舵他应该也能切换自如。反倒是真正的深行太过难以捉摸,显得不真实,但他确实每一方面都很优秀。
某日午休时间,步实从体育馆跑回来,兴冲冲地对春菜和泉水子说:
「相乐同学的篮球打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好!他竟然没有加入运动类社团,真是太可惜了!」
教室里的两个人都回望满脸通红的步实。在篮球方面,步实的眼光确实有目共睹,两人也知道她只会在这个领域上佩服他人。
春菜微微耸肩。
「我知道排球队队长正力邀相乐同学帮忙上场参加比赛啦。篮球社也想拉拢相乐同学吗?」
「他比较适合打篮球啦。他应该打篮球才对。」
「身高够的话,不论打什么都很适合呢。」
步实连连摇头极力主张:
「不只身高,这也关系到比赛的敏锐度喔。相乐同学的反射神经非常好。他一拿到球,就会仔细观察四周的情况,防守也做得比谁都好。有些人就算每天练习,还是达不到这种地步呢。」
春菜噘起嘴。
「喔……看来他不论做什么都很有才华呢。」
步实气势十足地转向泉水子。
「泉水子,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参加社团活动吗?能不能想办法延后发车的时间,让他留下来练习呢?」
泉水子游移不决地回答:
「我想没有办法吧。他现在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跟着野野村先生练习。」
「练习什么?」
「弓箭……之类的。」
这回轮到春菜往前倾身。
「什么什么,那太帅气了吧!我好想看相乐同学拉弓的样子!」
「比起弓箭,他更适合打篮球啦。太可惜了。」
对于还在强力主张的步实,春菜说:
「这么说来,小步也承认相乐同学很帅罗?」
「在打球上啦。」
「只有打球而已吗?」
「其他方面我又不清楚……啊,对了。」
步实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岔开这个话题:
「今年我也两边跑,参加了田径大赛的预赛。后来我借了报名名单一看,发现上头也有相乐同学的名字喔。唐泽老师还说,如果相乐同学没有代步工具去会场,就算开自己的车也要载他去。也就是说,不论由谁看来,相乐同学都很有运动能力呢。」
春菜唉声叹气,同时以手托腮。
「……小步,敷衍也没用喔,都写在你脸上了。啊啊,终于连小步也沦陷了吗?」
泉水子听不懂春菜在说什么,诧异地看向步实。步实一阵不知所措之后,朝春菜投去类似责备的目光。
「小春,你太爱乱猜了吧?你会这么说,是因为自己也对相乐同学有意思吧?」
「那当然啊。谁想得到竟然会在粟谷中学遇到那么高级的男生嘛。」
「既然如此,向他告白不就好了?」
「情敌太多了啦。」
泉水子怔怔地来回看着两名好友。她当然知道深行非常受欢迎,但没想到连她们两人也认真起来。
(小步和小春,两个人是什么时候……)
接着步实与春菜不知为何同时看向泉水子。
「欸,泉水子对他又有什么想法呢?」
「什么想法……为什么要问我?」
「那还用说吗?因为你是最靠近相乐同学身边的女孩子啊,泉水子如果有那个意思,可是遥遥领先的有利喔。」
什么有不有利,泉水子不禁浑身无力。就这方面而言,无知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我只是和他一起上下学而已。」
「真的吗?如果相乐同学有了女朋友,你不会介意吗?」
「完全不介意。那和我又没有关系。」
由于泉水子的语气比平常还要强硬,步实瞪大了眼说:
「你还是一样跟男孩子处不来呢。现在至少可以找个喜欢的人了呀。」
「我也这么觉得,你要加油喔,但除了相乐同学以外。」
春菜机灵地补上这一句。
泉水子胸口一阵刺痛。无论再怎么努力,自己与她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拉越远。如今,深行转眼间成了班上的中心人物后,泉水子再也无法逃避她的地位与步实及春菜并不相同这个事实。
深行越是变得比以前活泼,泉水子就越是萎缩,强烈地觉得自己被逼到了角落,被迫意识到自己比以前更加遭到孤立,成了班上多余的人。这也是因为曾这么说过的深行自己在班上也刻意忽略泉水子。
既然现在全校学生都知道他们一起坐车上下学,泉水子也知道只要他们之间一有亲密的举动,瞬间就会传出流言蜚语。在学校,泉水子一次都不敢向深行攀谈。但是,尽管其他学生感觉不到泉水子有多么努力在无视深行,深行的一举一动却早已影响到了全班同学。
其实最近,深行也很少直接对泉水子进行人身攻击。自从能够透过运动发泄怨气后,他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暴躁易怒。相对地,两人不再交谈,就算保持沉默,深行还是一派神清气爽,很期待每一天的生活。但是,粟谷中学的学生发现他完全不理会泉水子后,都开始以他为榜样。
原本截至目前为止,步实和春菜以外的学生,还会稍稍体谅不敢主动加入谈话阵容的泉水子。如今他们的体谅不仅消失无踪,学生会长与她的跟班们似乎更是积极地想让泉水子认清自己的地位。
泉水子常常明显感受到她们的冷若冰霜,如果现在步实和春菜也与她疏远,她连在班上也没有容身之处了。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要是深行没有出现就好了——泉水子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深行确实就连运动能力也在同龄男生之间出类拔萃。
由于学校规模小,粟谷中学没有田径社,深行在唐泽热情的邀约下报名参加了地区性的田径大赛,与同样自篮球社选出来的步实一起投入特训。唐泽有时甚至会自己开车送深行回玉仓山。
惊觉同样是远距离上下学,但只要有能力,待遇就有如天壤之别后,泉水子非常难过。她一直不断被迫认清自己什么也办不到。就算回到神社,野野村也都热心指导深行。尽管有些难以释怀,泉水子还是不得不承认深行确实具备吸引旁人的魅力。
就连远比春菜还要对男生没兴趣的步实,现在也经常和成为练习伙伴的深行谈天,周遭的人逖纷纷谣传说她也许会成为深行的女朋友。迄今泉水予一直依赖步实,因此更是备觉孤单。
今天体育课打排球,泉水子依然在旁参观。当她孤伶伶地坐在体育馆的角落,愁眉苦脸地思索这些事情时,一道含蓄有礼的声音叫住她。
「铃原同学。」
泉水子一惊,放下托腮的手转过头去。因为她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走到她身旁。但是,穿着运动服的和宫悟就站在她眼前。
和宫有着仿佛在笑的细长凤眼和细挺的鼻梁,以男生而言皮肤偏白,浏海如帽檐般厚重。身高略矮,但今后应该还有长高的空间。温文的五官散发出了和善的氛围,但眯起的双眼中隐隐泛着称不上稚气的光芒。
和宫保持着略微倾头的姿势说:
「你最近都没什么精神呢。」
「是……是吗?」
泉水子结结巴巴地回答。因为和宫至今从来没有特意主动向她攀谈。她飞快地动着脑筋思索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自从转学生来了以后呢。」
「是吗?」
「你讨厌那家伙吗?」
「咦……」
原本不敢正眼看和宫的泉水子不由得盯住他的脸庞,但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意图。他的语气非常漫不经心,听来也像没有深层含意的问题。
但是,这么说来——泉水子仔细回想。打从洋平他们让深行加入小团体后,她就很少看见和宫与他们在一起。
犹豫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泉水子下定决心点头。
「……嗯,讨厌。」
「我想也是。和我一样呢。」
和宫徐徐微笑。
「相乐同学不适合待在我们所处的地方,对吧?」
泉水子十分吃惊,但对方一说:「对吧?」她不禁跟着颔首。
「嗯……」
「铃原同学,我们一起去念外津川高中吧。」
和宫说。适时唐泽吹响了胸前的哨子。打球时间宣告结束,他正召集学生做收身操。和宫迅速冲上前集合。对话虽是虎头蛇尾地结束,但和宫大概是不想被同学看到自己与泉水子交谈吧。
早一步回到教室后,泉水子的惊讶仍然尚未平复。和宫向她搭话让她很意外,但最令她吃惊的是,自己竟然直觉可以告诉他真心话。这是泉水子第一次对男孩子有这种感觉。
(……要是我也能主动问他一些问题就好了。)
事后回想起来,没能说上几句话令泉水子无比懊悔。在班上,和宫是个非常谨言慎行的人,即便没有做些引人注目的举动,也会细心观察周遭众人.他能够与自己有相同的感受,让这阵子来都备感受到孤立的泉水子心情开怀许多。仿佛被迫站在一个天寒地冻的寒冷地方时,有人伸手分给了她温暖。
(我一直都不晓得,可以分享心事的对象也许并不只局限于女孩子。可能是因为我都只注意同性的朋友,才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吧……)
如此开始思索后,泉水子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和宫这个男生。
班上所有同学都是自小学起就同班八年以上,大部分的女孩子泉水子都能马上想起对方家里在做什么、有几个兄弟姐妹和喜好等背景。但是,大概是因为泉水子迄今对男孩子都没有多大兴趣,所以关于男生的详细背景她就一无所知到了惊人的地步。和宫从以前到现在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又在想什么,刚才才会对泉水子说出那番话?所有详情她一概不知。
(……真想再和他多说点话。)
和宫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想亲口听他说。当然,他的出生、成长背景肯定和大家一样,她也不是期待听见与众不同的回答,但即便是非常琐碎的芝麻小事也可以,她想亲口听他说。泉水子总觉得这样一来,她也能够说出至今不曾在学校里对他人倾吐的心声。
(总觉得如果是和宫同学,我就有勇气告诉他……)
纵然只是作着虚幻的美梦,也起了安慰的作用。泉水子边如此心想,边感受着不期然下诞生的暖意。
毕业旅行的日期逐渐逼近,班上同学开始一凑在一起就谈论这件事。
大多数学生都是第一次前往关东。搭乘飞机飞往羽田,再住在东京都内的饭店,参观东京都厅和前往迪士尼乐园玩耍这一连串三天两夜的行程,可说是前所未有的长途旅行,也是集国中生活之大成的一大活动。
学校也很早就在课堂上安排事前勘查,利用电脑搜寻网站。但是多数学生仍然觉得很不真实,直到距离出发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开始涌现要外出旅行的真切感受。
「毕业旅行?我不去喔。」
被询问后深行即答,因此一群女生发出惊叫:
「咦咦!为什么?」
「怎么可能转学第二个月就去毕业旅行啊?我也没有缴过毕业旅行的公积金啊。」
深行的口吻相当冷淡果决。
「有那笔钱的话,我还比较想去自己喜欢的地方。这是自由参加的吧?」
他看来似乎真的不觉得可惜,班上同学都惊讶于他的豁达。因为所有人都未曾想过深行不会参加。
「怎么这样……大家都很期待可以和相乐同学一起出去旅行耶。」
「我不喜欢团体参观,也对观光没有兴趣。」
深行说,但越川美沙不可能就此放弃。
「你已经去过东京了吗?」
「参观倒不至于,但前往东北一带的时候曾经路过。」
「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喔,而且我也已经去过迪士尼乐园了。」
美沙自豪地提议。
「到时候会分组行动,不会要求大家都排在一起喔。只要小组人数足够,迷路了也能找到人就好。好嘛,我们一起去逛逛嘛。」
春菜侧眼瞥向热情说服深行的学生会长,悄悄戳了戳步实。
「让她说那种话好吗?」
步实佯装视而不见。
「无所谓啊。只要相乐同学因此答应就好了。」
「你还真悠哉呢。」
「反正相乐同学又不是那种有人陪就会去的人。」
(……深行应该可以去毕业旅行吧。)
在旁倾听的泉水子暗想。她忆起相乐曾说过会让他参加。但是,由于泉水子自己会不会参加还是未知数,所以这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泉水子当然平时就缴交了旅行公积金,名字也列在参加的学生名单里。但她仍然觉得自己应该去不成。因为她截至目前为止,都没能顺利参加任何一场校外活动。
即便是近距离的远足或是校外教学,泉水子也从来不曾和班上同学一起坐上巴士出游。尽管直至出门前一天都在为此做准备,但她几乎每一次都会发烧或是呕吐,结果到了当天早上只好向学校请假。
就算知道东京是母亲居住的地方,对她还是无法起到激励的作用。在电视上曾看过的彩虹大桥和高楼大厦,泉水子并不觉得自己能走在其中。光是中间隔着玉仓山,东京就和美国加州没有两样,同样都要搭飞机出远门。
春菜打开贴有便利贴的东京导览书。
「我们也一样预习了啊。因为在旅行时可是不同于平日的好机会呢。不晓得相乐同学会和谁一起走在迪士尼乐园里,说不定会因此决定胜负喔。」
「就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相乐同学才不想参加旅行吧。」
步实一脸没好气地说,但春菜气势十足地反驳:
「到了这种地步,就算不是一对一也无所谓!只要别被越川那组捷足先登就好了。」
(……不同于平日的好机会……)
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层面的泉水子不由得记下了春菜说的这句话。
泉水子在心里试着想像后,脑海中便浮出了和宫与自己。自体育馆那次以来,他们完全没有
机会交谈,但如果是在这种一整天都共同行动的旅行途中,也许偶然碰面的机会就会增加。
但是,纵然只是作梦,泉水子还是深深觉得和宫与自己走在迪士尼乐园里的画面很格格不入。她无法在心里想像出实现后的情景,悄悄叹一口气后,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一回到家,佐和就兴冲冲地拿着一个小包裹上前迎接泉水子。
「啊,泉水子小姐。紫子小姐寄了宅急便给你喔。是前阵子寄信的回复吧。」
「宅急便?」
确认收据后,收件人写着铃原泉水子,但寄件人栏上没有地址,只写着「y·s」。另外,品名栏上圈起了「精密仪器」。
泉水子当场拆开包裹,在塞得密密麻麻的缓冲材料里发现了一支红色手机。佐和见了笑呵呵地说:
「哎呀,真是刚好!我才正想要买支新手机给泉水子小姐呢。」
「可是,为什么要寄手机给我呢?」
见塑胶袋里头有张折起的白纸,泉水子抽出一看,发现是紫子写的信。泉水子当初选了有着花纹的信封与信纸,毕恭毕敬地亲笔写信给母亲,紫子却仅在一张白纸上打字,单调乏味的回信非常有紫子的风格。
我已收到来信。总之见你一切过得安好,我很欣慰。
我充分感受到了泉水子想改变现状的决心。不过,有些事情无法透过书信传达,因此我认为应该见面详谈。你的文章太过冗长没有内容可言,必须多加磨练自己的表达能力才行喔。
最好的做法是我亲自回玉仓神社一趟,但很遗憾,依目前的工作进度,我实在无法抽身。
不过,我听说你会在参加粟谷中学的毕业旅行时来到东京。如果是在东京都内,我想我能拨出时间见你一面。
如果泉水子真的想要改变现状,那么抵达羽田机场后,再传送简讯到已输入在手机里的邮件信箱,说一声你到了吧。我没有办法接电话,但可以发简讯告知你碰面地点。
与我见面一事,请别对学校里的任何人说。我会挑个不给旁人添麻烦的时间,但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现在的行踪。
那么,很期待与你见面。
紫子
「妈妈真是的……」
读完信后,泉水子低声抱怨。紫子果然也非常不了解女儿。她完全没有考虑过泉水子无法参加毕业旅行的可能,似乎也没想过泉水子无法打手机简讯。
(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泉水子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下书包,凝视着金属红的手机捧住脑袋。
虽然觉得很单方面被牵着鼻子走,但紫子知道毕业旅行的日期令泉水子万分诧异,甚至还提议利用这趟旅行见一面,就紫子而言可说是相当体贴。紫子的确感受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光是如此,就已是丰硕的成果。
(我很清楚……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可以实现的事也会无法实现。)
只要能让紫子理解深行不该待在这里,相乐也不得不答应吧。泉水子就能摆脱这种因愤怒和不满而内心大起大落的日子,回归到原本平稳的生活吧。
泉水子很明白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就连和宫也对全班被深行要得团团转的这种情形表达了不满。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非得去一趟东京不可。
泉水子又陷入苦思好一阵子。该怎么做才能达成这项任务呢?她开始思索具体的行动方式。
光说结论,那就是她一个人不可能办到。倘若没有他人的协助,一开始传送简讯这项任务就有失败的风险。另外,这项行动也攸关到深行的自由,他也该负责做点事情吧。于是泉水子握着手机下楼,走到屋外。
这天深行没有留校参加田径练习,和泉水子一起坐车返家。这种情况下,他一回到神社就会立即换上练习服,首先练习拉弓,之后再向野野村学习体术。由于泉水子都会趁着这段时间使用山顶上的空地,所以很清楚深行与野野村两人的动向。
泉水子很轻易地就在宿舍旁的树木底下,找到了身着陈旧蓝色裤裙的深行。见到野野村还没出现,泉水子吁了口气,急忙走下坡道。正检查着弓弦的深行抬起头来,狐疑地看向她。
「干嘛?」
「妈妈寄了手机过来。这是她给我的回信。」
泉水子递出那张白纸。
「我可以看吗?」
见泉水子点头,深行便迅速看完信上的内容,然后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么觉得……紫子小姐真是与众不同呢。」
「是吗?她向来都是这样。」
「居然会有父母想在毕业旅行期间私下见面,一般而言这样很奇怪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如果只有这个方法能见到妈妈,就只能照她说的去做了。是你说只有妈妈可以改变相乐先生的决定喔。」
「我的确说过。你说得没错。」
深行承认,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你打算直接找紫子小姐谈判,请她对雪政下命令吧?」
「就是因为我办不到,才这么伤脑筋地找你商量啊。」
泉水子将红色手机举到深行眼前,说:
「这是和信一起寄来的手机。我想,里面应该输入了只有这支手机能使用的邮件信箱。可是,我没有办法打简讯。」
深行接过手机,打开萤幕确认联络人。
「真的耶,只输入了一组邮件信箱。可是,为什么你没办法打简讯?」
「因为会故障。」
泉水子据实以告,但坦承这件事又让她觉得自己真是悲惨。
「我一用手机,手机也会像电脑一样变得怪怪的。要是在机场打完简讯就故障,也不会再有后续发展了吧?」
深行惊讶地注视泉水子,似乎领悟到她不是在开玩笑。
「也就是说……你至今不管是电脑、手机、传真、电话还是游戏机,每一样都无法使用而活到了今天吗?」
「我曾经打过电话啦。只要不是手机就行。」
「你的等级根本是昭和前期嘛。」
大概是极度吃惊吧,深行反而用不带一丝挖苦的口吻说。
「难怪,我老觉得你看起来就像来自另一个时代。你真的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耶。」
泉水子不禁心想早知道就不说了,但如果现在就气馁退缩,她可以预见到时候一定会后悔。她提高音量说:
「反正我就是这种人啦。既无法使用新颖的机器,也不曾去过其他地方,也没有自信可以在东京那种地方与妈妈会合。所以我只能思考该怎么办才好。深行,请你带着这支手机,代替我去见妈妈吧。」
「代替你?」
「因为我可能无法去毕业旅行。如果真是那样,也不能浪费这个好机会。」
泉水子咬住嘴唇,又说:
「而且你比较擅长说服别人,妈妈如果看到你,也更能明白我们的处境吧。我已经写信收到了回复,你也该做点什么吧?」
深行紧盯着手上的手机半晌,最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攸关我自己的死活,我当然会竭尽所能。而且,我也想见见紫子小姐。以前来玉仓山时我曾见过她一眼,她真的是个非常漂亮的人。不过,紫子小姐是为了女儿才打算特意过来一趟吧?不是为了我。」
「可是,我……」
泉水子支吾犹疑,摸向自己的麻花辫。深行挥了挥手机。
「既然现在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我就非常想见紫子小姐一面。但是,如果只有我以代理人的身分前往,结果不会太乐观吧?再说,你真的要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别人做吗?」
泉水子抬眼问道:
「如果要两个人一起去见妈妈,你愿意陪我去吗?」
「就算千百个不愿意,但这大概是最好的做法吧。」
「既然如此……」
我可以做出这种宣言吗?泉水子很快就心生疑虑,但还是开口说了:
「我一定会参加毕旅,所以深行也参加这次的旅行吧。相乐先生曾说过会让你参加喔。」
「可以啊。」
深行颔首,回望向泉水子一本正经地说:
「你可别临阵脱逃喔。要是这个机会因为你没去而泡汤,我这一辈子到死都会欺负你。」
看来这下子得抱着殊死的决心参加毕业旅行了。
二
由于南纪白滨机场的路程遥远,巴士几乎是在黎明时分就驶进了学校校园。在这个平常校门还未开启、天空云朵仍略微泛红的时间聚集于此的学生们,都为了这趟远行兴奋得情绪激昂。大多数学生的父母都前来送行,让即将启程的雀跃氛围变得更加热烈。
「咦?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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