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十夜 黎明(3/3)
公园覆盖着银色的光芒,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身体被撕裂多处。养分完全不足。”
一个沉静的声音。
似乎不是方才发出高叫的人。
“真是好机会,养分自行出现了。”
“住手———!”
轻快却又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黑色的巨大肉块向着我奔跑过来。看来像是一只黑色的兽类。
“呜!”
在不禁发出惨叫的瞬间,风掠过我的脸颊。
视界在一瞬间反转起来。
赤黑色的湖面扩散开来,冷冷地沾湿了衣服。
明知一定要逃开,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这样下去衣服会被染成纯红。
这是生日时妹妹送的,我最为中意的,礼物。
洗一洗的话应该能洗掉吧。如果洗不掉的话该怎么办。果然一开始应该送到干洗店去试试看。
被强拖硬拽般的感觉。
如果衣服被撕破就糟糕了。
纵然那个孩子不在意,我却会很自责。
天空中挂着深红的月。
眼球如同染上了鲜血一般,看到了深红的月。
我喜欢银色的月,却十分厌恶深红的月。
———喀嚓。咯啦。噗嗤。
———吱吱。啪沙。咕噜。
啊啊,何等的,困倦。
但是我还要回家去,因为今天是妹妹的生日。我还准备了那个孩子最喜欢的礼物。
啊啊,是了———那是我的容貌。
相片中的人是我———
我已经在那个地方———死去了———
……啊啊,梦已经崩坏了。
“我回来了。妈妈你在吗?”
然后是轻快地走上阶梯的脚步声。
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应该逃走吗?那样的话打开窗户跳下去就好了。以这个肉体的能力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但是,做不到。我,山濑舞子想要见到她。
很快,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我的妹妹———山濑明美正一脸惊愕地呆立在那里。
“……姐姐?”
“……好久不见。……看起来很健康呢……我好高兴。”
“姐姐!”
眼中流着泪,明美上前想要抱住我。但是,我却避开了她。因为脑中又浮现出方才进食的情景。
“姐姐?”
“……抱歉。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被你抱着。”
“没有关系的。姐姐果然还活着。我一直在担心啊。”
好痛。心在作痛。流着泪的妹妹。剧烈的痛楚。
“……那个,明美。……我……已经死了。”
“哎?”
“神回应了我的祈求。让我今天能够回到这个世界。”
“你,在骗我吧,姐姐。”
“是真的。”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外套的前襟。
“啊!”
明美双手捂住嘴,向后退了一步。我的身体是只有女性轮廓的黑色肉块,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虽然已经预想到了,被最爱的妹妹以这种态度来面对还是非常地心痛。
“……明白了吧。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了。”
“……姐姐。”
“我想,让我再次在这个世界上苏醒的人大概就是明美。现在也在想是不是为了庆祝你的生日才会出现的。”
“……姐、姐姐……”
“你多保重,要注意身体啊。我会永远守护着你的。还有,不要去到夜晚的公园里。”
“……姐姐。等一下,至少要见见母亲———”
“抱歉。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我不想这样啊。姐姐,明明好不容易才回来。”
明美可爱的脸庞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姐?
啊啊,是啊……
令人怀恋的单词。
明美过去一直这样称呼我。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明美不再叫我姐,而是用更为正式的姐姐来称呼我。
应该是在明美升上高中的时候,由于太过幼稚而惹我生气以后。
母亲去工作的时候,一直是我在照顾着明美。
所以明美无论何时都跟在我的身后。无论何时都轻轻的啜泣着,跟在我的身后。
我为了保护这样的妹妹,为了不输给爱捉弄人的男孩子们而去学习了空手道。
然后在初次使用练习的成果之后,明美更加缠着我了。
明明比我要聪明得多,却又为了能就读同一所高中故意放水的妹妹。
所以我为了让她能够dú • lì,而轻轻地推开了她。
从那以后明美就一直称呼我为姐姐。
“姐。妈妈也好我也好,都一直等着你回来,相信着你绝对会回来的。一直,一直在相信着!”
完全像是过去的明美一般。
那个啜泣着跟在我身后的妹妹———
啊啊,为什么,我完全流不出泪来呢。
“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对姐说,一直,一直等了半年!”
好痛苦。
“至少、至少,给我一天时间啊!”
太痛苦了。
我只是默默地走过明美的身侧。
“———等、等一下,姐!”
明美抓住我的手腕。然后她的手渐渐沉入我的身体。
我重重地把她的手挥开。
“姐、姐……”
我最爱的妹妹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了畏惧的神情。
“……多保重。”
我自言自语地告了别,离开了这里。
身后传来明美追出来的感觉,因此我跳跃起来,像是要挥去这份愁绪。之后我应该怎么做呢。
夜晚很快便来临了。
我独自一人坐在公园之中。
我曾经死于此的……公园。
饥饿感十分强烈,虽然肉体的支配权依然握在我的手中,但是,已经逼近界限了。
如果我放开支配权的话,体内的兽群只怕会怀着强烈的饥饿感,将周围的人们吃尽吧。
我不想这样。
不想再增加像我一样的人了。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仰望着划过夜空,渐渐开始沉没的月。
啊啊,深红的月。
浸染着红莲般深邃的朱色。
极端焦躁的同时,也感觉到极端的沉静。矛盾的情绪。
等待着死刑执行只怕就是这种心情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身形,在我想来这应该是一个奇迹。我想尽可能地和家人在一起,但是不可能。不继续吃人的话我没有自信能保有目前的身形。
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
忽然感觉到有人接近的气息。
然后———
“还留在这种地方吗。很有余裕啊。”
“已经改变了身形么。”
两位女性的声音。
阿尔凯特和希耶尔前……不,希耶尔的声音。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预想中的两个人。而且还有一名伏在阿尔凯特背上的男性。那是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认真地男性。
他应该就是远野志贵吧,此刻正无力地站着。
脸色极其不好。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健康的人。不要紧吧。
明明就要被杀死了,却还在担心着对方。
希耶尔扬起手。
随着几声轻响,我的身体被三柄长钉一般的剑贯穿了。
剑尖穿过身体从背后露出来。
但是,完全没有痛楚。
不过是身体被贯穿的感触而已。
我拔出剑,随手丢到一边。
发出了相当大的响动。
“我不是说过了吗,希耶尔。我们的攻击对它来说没有用。”
“看来是呢,阿尔凯特。被黑键击中时连动都不动一下,这不是一般吸血种能做到的。”
令人在意的对话。
“什么?你们没办法杀死我吗……”
“是啊。对于我们来说。
你的肉体无限接近于混沌。
所谓混沌,就是将天与地融合为一的世界。想要破坏像你这样的混沌,必须要有能够完全破坏一个世界的能力。自地球存在以来,并没有出现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但是,志贵不一样。”
“是的。远野君的直死之魔眼,能够从存在着手将你抹杀。远野君没有所谓混沌的概念,因此能够杀死你的存在这一概念。”
“……所以,才会把这个病人带过来吗。”
“那是为了把你从志贵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阿尔凯特生气似的高叫起来。不,实际上就是在生气吧。
“原本志贵的身体只拥有自身的存在,但是耐罗的残骸却又拥有着dú • lì的意识。所以志贵才会同时支配着你和自己,这两个肉体!
如果没有那两个小姑娘的血,就连把他带到这里来都会有危险!”
……原来如此。
侵蚀着这个身体的饥饿感,准确说来并不是饥饿。
原本维持着这个身体的东西,需要通过某种手段来维持住肉体的构造。
但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不可能拥有如此高等的技术。
结果,从志贵君的身体分离出来以后,为了补充并维持这个形态,需要从外部获得新的情报。
也即是说,这并不是饥饿这么单纯的事情。
存在的崩坏。
向着完全混沌的回归。
以及,阻止其发生的手段。
为了维持这个身体———为了保持人类的形态不会回归混沌,便需要补给相近的存在概念。
———这就是吃人。
啊啊……我果然是不去shā • rén就无法存活的,怪物———
“……但是,说到底,是你把自己那些贫弱知识中半调子的魔术教给远野君,才造成这种状况吧。”
面对希耶尔的视线,阿尔凯特像是感到畏惧似的退了半步。
“是!希耶尔!我这是为志贵着想!”
“……结果就是这样吧?
我很期待秋叶会怎么接受你的说明。”
希耶尔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怎、怎么会……。志贵你也说点什么啊。”
“算了,阿尔凯特也是为我着想才会这么做的……”
“……啊啊。”
……真让人羡慕。
相互间不存在任何嫌恶的人们,在嘴上争吵着。
我曾经也和明美这样争吵过。
为什么,眼前的三个人要让我看到如此残酷的光景。
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
早晨起身,和家人一起吃早餐,去到学校,上课,和朋友聊天,回家,和家人吃晚餐,睡觉。
无聊,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常风景。
有母亲在身边,有明美在身边。这样的景色也会变得不同寻常。
现在的我从心底祈求着,这种无法实现的愿望。不曾失去便不会发觉到的,没有意义的,同时也是最大的愿望。
为什么,他们……要让我看到呢……
我从口袋里取出短刀,向志贵君丢了过去。正如我所预想的一样,阿尔凯特伸手接了过去。
然后将短刀递给了志贵君。
然后阿尔凯特和希耶尔两个人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
看来是想让这个病人一般脸色苍白的志贵君做我的对手。
“让人类做我的对手吗?”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摘下了眼镜。
“———群青色的……眼睛?”
极其冷漠,极其不祥的双眼。恍如光源一般,魅惑的眼瞳。和直视阿尔凯特红色眼瞳一般的感触残留在了心底。
突然,我体内的兽群爆发了。
如同,被群青色的魔眼诱发起来一般,下意识地理解到了危险。
生存本能。
本能稼动起来。
但是,却被我强行压抑住。兽群狂暴了片刻,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看来通过这几个小时的熟悉,我已经掌握了一些支配的技巧。
志贵君用冷漠的眼神,默默地看着我。
“你以为用那么小的一柄短刀,就能够杀死我吗。”
我刻意地挑拨道———
他果然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
这种狙定猎物的野兽一般的感觉,只是我的错觉吗。
“……你说点什么好不好!”
我向前冲去。
身体是如此轻快。周围的景色向身后飞速流去。
这是单纯而又强大的肉体能力。
我握紧右手。
坚硬的,如同岩石一般的拳。
被这个身体挥出的一拳击中,普通人毫无疑问会死掉。我很清楚这种力量的程度,因此刻意保留了力量。因为我不想再去shā • rén了。
我感觉到志贵君闪过了这一拳,并将短刀刺了过来。
……不过,这么小的短刀不可能将我杀死。
所以没有闪避的必要。
我希望至少对方能够更认真一些。
短刀刺入了我的胸膛。
然后———
———便是染透心底的冰冷感觉。
“啊……”
在感觉到被刺的瞬间,我理解到了自己的消失。这恐怕是,绝对是致命伤。绝对没有可能存活下来。
意识渐渐扩散开来,渐渐融入了黑暗。
没有痛楚真是一种救赎。就连痛苦的心情———
突然———
我的身体跃动起来,爆发起来。
由于失去了发布号令的我,构成身体的兽群疯狂起来。
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被放开时一般的强烈。
饥渴的黑色兽群———或熊或虎或狮或狼或蛟,以及其它不知名的生物,如同公园的喷水池一般从我的身体中飞奔而出。
但是,无论有多少黑兽奔出,都会被面前的三个人轻易地一一解决。
这样一来就放心了。这些人能够将我完全的杀死。
已经放心了———
“姐……”
———熟稔的,曾与我流着同样血液的女性的声音。
在即将消失的视界片隅,饥渴的兽群向着那个声音袭去。
已然融入黑暗的意识被急速唤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崩溃。破灭。渐次消失。
肉体———
灵魂———
心———
但是,既然已经出现过一次奇迹的话,何尝不能再次出现。
我奔跑起来。
构成我的肉体———不,灵魂正在崩坏,渐渐化作粘液状的黑色肉块。
但是,还差一点———
在我最为怀恋的少女面前,有一只黑兽,巨大的虎。
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美发出惨叫,和黑兽纠缠在一起。我看到她惊惧的神情。
略迟了半步的志贵君手中的短刀一闪。
黑兽崩坏了。
同样地。
我也。
崩坏开来———
“……再见了……”
明美流下了眼泪。
她的身后,是一脸尴尬的阿尔凯特和希耶尔。
以及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志贵君。
“姐。我不要。不要。你不要死。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所以,求你了!”
我拼尽全身仅存的气力,微笑起来。
为了让明美在最后看到的,是我最幸福的神情。
“姐!姐!姐!”
果然……明美是爱哭鬼。
但是,我已经无法再守护她了。
“明、明美……笑吧……”
“哎?……不、不可能的。姐如果回来的话要我怎么笑都可以,但是现在不可能的!”
……意识,渐渐远去。灵魂渐渐消失。
“……明美,笑吧。连我的分一起。……最后让我看看你的笑容……”
“……啊啊……姐……嗯。我在笑。我、我在笑……我在笑啊……”
“……笑吧、笑吧……我会永远守护着明美的……”
世界暗淡下来。
一切都……远去了……
“……啊、啊……姐!!”
啊啊……
明美的眼泪,流到了我的脸颊上。
让我看起来,也像是……在……哭泣……
啊———啊———月———
是———何等———
———绮———丽的
白色———的———月———
空中挂着白色的月
深红的颜色随着泪水被拭去
这就是梦的终结
短暂而又漫长的梦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