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全(2/2)
女子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将婴儿裹在布里抱出洞外,远子终于涌起欣喜之情。总之母子均安,远子达成协助生产的工作。旭日照射在晓霭迷蒙的枝梢上,清新的空气涤净了脸庞,菅流和安毘坐在树荫下无所事事,不过一见到远子就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
“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菅流问着,语气仿佛是孩子父亲,逗得远子差点没笑出来。
“娘呢?我可以进洞里吗?”
“你母亲情况很好喔,不过正在熟睡,所以稍后再进去吧。”远子安抚男孩,又对菅流说:“这婴儿持有勾玉,正是大巫女转世呢。你说得没错,果真是个女孩,这一定是宿命的邂逅。”
“这孩子?不是她母亲吗?就算是个女孩好了,怎么头上没毛,又没有鼻子哪。”
“长大后绝对会有啦。或许会变成美人——再等上十五年的话。”
“少胡扯了,再等十五年,换我冒白发了。”希望落空的菅流叹着气。“谁会大老远跑来这里观赏婴儿?我到底在穷忙些什么。”
“最重要的就是发现勾玉,因为从真幻邦来的那批人也想得到它。”
就在这时,踏断灌木丛小枝的扶锄和今盾惊慌失措地出现了。
扶锄开口说:“好像有点不妙,士兵发现我们的火堆余烬,正带着狗直奔这里而来,不赶快走就会遇上他们。”
“怎么会有这种事。”远子屏息道,“不行,安毘的母亲目前根本无法动身。”
“如果留在这里准没命。”
就在情势遽变危急的仓皇中,远子将安毘的母亲摇醒,女子一听到这消息就镇定自如道:
“我不可能逃走,只盼你们能救救安毘和婴儿,我的事请不用担心。求求你,请带孩子们逃往安全地点,守住婴儿,别让新生命消失。”
“不行,您不能放弃自己,身为孩子的母亲,您也必须活下去。”远子想说服女子,但她只泛起笑容坚决地摇头。
“我早有心理准备,你们才必须活下来。赶快逃吧,若有耽搁就前功尽弃了。”
与对方坚持不下的远子又急又恼地走出洞外,将包在布里的女婴交给菅流。
“由你来守护她吧,既然她是你命中注定的人,那么就请别让这孩子和勾玉落在任何人手中。”
“啊,傻瓜,这么小的家伙别丢给我,万一压扁怎么办?”望之却步的菅流说道。的确,婴儿仅有他的手掌大小。
远子又转身蹲下对男孩说:“安毘,你要保护妹妹喔,就跟这位大哥哥一起去,虽然他很强又不怕士兵,不过还是希望有你帮忙,好吗?”
安毘睁圆了眼瞳,懂事地点点头。
“趁追兵还没来时,大家快逃吧。”
“远子,你到底打算怎样?”
远子转头望着菅流,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不能抛下那位母亲不管,也不能任她一人被士兵带走。我和她留在这里,你们快逃,对方的目标是婴儿。”
扶锄开口说:“那么由我们迎战好了,只要有菅流在,小孩们会很安全。”
“不行。”远子摇摇头。“我不想让任何人牺牲,你们还有比在此丧命更重要的事可做。”
她将插在自己腰带上的短剑连鞘一起取下,交给菅流。
“拿去吧——我不想将它交给带着猎犬的家伙。”远子又将短剑推向他,频频催促:“快点拿去。”
“好。”菅流突然下定决心道,单手接过剑,此时犬吠声已清晰可闻。“喂,你们快跟我来。”
“喂,菅流,这样好吗?”扶锄连忙说道。
然而望着菅流的背影,他知道拦阻也没用,就边走边回望着远子离开,凡事沉着镇定的今盾则挥手向她道别。
远子目送他们消失后,回到安毘的母亲身边,她看见远子并没有离去,感到十分震惊。
“为什么留下来呢?不是说过我有心理准备吗?”
这位母亲手中紧握着一把极小的怀剑,样式与明姬以前所持的极为相似。
远子沉着道:“我不会让您寻短见的,就在刚刚您不是才让我目睹生命和生存的可贵吗?不能让您死去——就算为了小婴儿也好。”
“可是,追兵绝对会过来,与其让他们处置,还不如自我了断得好。”
“不,您要活下来,无论有任何挫折,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婴儿还需要母亲,即使能哺育的人再多,生母也只有一位。我希望您能活着再抱一次那孩子,否则——”
远子感到嘴唇颤抖,逐渐难以保持冷静说话。
“您就像我的母亲,她也是在战乱中为让我脱险,自己留在了战场。当时我无法说服并帮助家母,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然而——我想帮助您来弥补不能为家母所做的事。希望您能活下去,创造新生命的人应该最清楚生命的尊贵。”
女子将怀剑放下,向远子伸出双臂,远子毫不迟疑地跃进她的怀里。尽管知道自己投在安毘母亲的怀抱中,不过想象中仍觉得她就是真刀野。于是安毘的母亲感同身受似的抱紧远子,像是对待安毘一般抚着她的秀发说:
“可怜的女孩,独自承受这么悲惨的遭遇,真可怜啊。对不起,让你想起悲伤的过去……”
犬吠与人声不久愈来愈喧杂,感觉近在咫尺。松开手臂的远子叮咛这位母亲留在原处,独自走出洞口。
“就在那里。”
“别让人给逃了,快包围起来。”
远子等发现自己的士兵彼此叫嚷着聚拢而来后,伺机用力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你们想找的勾玉不在这里,里面只有一位刚生产而不便行动的妇人。安静一点啦,反正我们没有人会逃走的。”
这时远子才留意到原来自己发出的声音如此洪亮,这是从小养成的特技。犹如一群孩子王霎时被震住一般,这批土兵不禁为少女的声量和气势所迫,刹那间裹足不前。
“……这小鬼是怎么回事?”
“喂,把藏在洞里的家伙揪出来。”
远子对想将自己推到一边的士兵严厉道:“我不是说过里面只有一个人,你们难道耳聋了吗?不善待产后的妇人可会遭天谴哟,因为,第一,只要想闯进产房的人就会先被煞到。”
群兵于是感到十分为难,毕竟他们都知道男性不宜窥探产房的禁忌,了解了只有一位母亲正在歇息后,就不急着逮捕她,只询问远子道:
“刚生的婴儿不见了,到底抱去哪里了?”
“无可奉告。”远子如此说道,于是一名士兵揍了她一拳,轻盈的少女立刻被打得飞撞树干。
然而,眼见士兵抓着安毘母亲的手臂正准备拖她出来时,倒在地上的远子大叫道:“你们若杀了她,就休想拿到勾玉!”
不料在远子身旁有位穿着一袭黑服的指挥官,却以异常柔和的语调对远子说:“小姑娘真有勇气,你见过那块称为生玉的勾玉吧?它与婴儿一同在此出生——是吗?”
按住出血的嘴唇,感觉到腥味而秀眉一蹙的远子答道:“没错,不过它不会落在专杀女性或小孩的家伙手中。”
“看来你误会了,熊袭的女人都是自行轻生的,我们真幻邦的人还不至于强逼良民至此。”
远子仔细打量此人,只见对方长发轻束,不像土兵之辈,那清秀的面容却似曾相识。从混乱的记忆中浮现了池岛上燃烧的凶焰,还有飞蹄震响、全速奔驰的马驹。
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策马的那名男子,还载着小俱那直奔真幻邦的阵营——
“你曾到过三野吧?”远子不禁脱口问道,男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我是影子,可说无所不在,也未曾存在。”
3
指挥官命几名士兵留下护送远子她们到杵津彦的府邸,自己却率众兵循着猎犬嗅迹,继续进入山中搜寻。他特地交代部属确保两人安全以便接受审问,尤其必须注意那位母亲,因此两人才没受到苛酷待遇。安毘的母亲是由担架运送,并没有绳索绑缚,远子则双手被缚,不过她并无逃跑之意,士兵们也就没有蓄意刁难。
整整走了一日,终于看见在河流下游建造的杵津彦府邸和村落,从旁流经的大河正是今盾捕捉鳟鱼的溪流下游。村落筑成守寨形式,还建有嘹望塔和壕沟,可以看见栅栏内有多间稻草屋顶的房舍。此刻已是夕暮,民家灯火辉明,东张西望的远子穿过两侧皆是嘹望塔的大门,即使身为俘虏却不免略感高兴,因为自从离开伊津母后已许久不曾见到这种景象了。
而且——小俱那就在村里某处。既然与他在三野同行的那名男子出现,那么小俱那一定在此,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他。
连短剑都交给菅流的远子其实手无寸铁,不过能深入敌腹,就足以让她振奋精神。在三野只是惊鸿一瞥,远子希望这次能在心中更深刻地留下他的身影。然而事与愿违,她们在不曾接见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接被送往偏远的小仓库囚禁。
远子沮丧地听着门闩扣上,就向安毘的母亲问道:“您身体还好吗?”
衰弱的母亲被横躺着搬运进来,经少女如此询问,便坚强地微笑说:
“虽然会痛,不过这种状况还不算太糟,谢谢你帮我求情。”
双手一旦自由,远子就揉着手腕环顾仓库,只见空间狭窄干燥,内侧角落散放着几捆稻草,此处的用途应该是储放饲草吧。附近似有马厩,可闻到马骚味,然而作为俘虏牢狱并不算太差。远子搜集稻草厚铺在地,将担架上使用的破布摊开为女子做成床铺。
“这样比躲在山里时铺的睡床还豪华喔。”女子好笑般地轻声说着,立刻进入梦乡。
远子望着她胸脯起伏,寻思不知婴儿的哺ru该怎么办,菅流一行人如今也不知置身何方。她坚信他们一定能轻易摆脱追兵,下山到村里找寻可哺育婴儿的民妇,不过还没有任何证明能担保他们已平安脱险。那群年轻人可能无法像以往那样轻易摆脱敌人,至于遭捕囚禁的她们两人,今后的命运也同样没有保证。一旦多虑就烦恼无尽,毕竟她身心俱疲,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也从坐姿渐渐卧倒睡去。
翌晨,饥肠辘辘的远子升起一股无名火,不禁伸拳在扣闩的门上敲打一阵,又高喊了三声,门才终于打开。一名穿着粗简的年轻姑娘手持土锅,穿过持矛的土兵走进仓库。
“请恕奴婢迟来,昨夜诸多繁事,实在无暇抽身来此侍候您。”
她的语气十分恭谨,远子不禁感到诧异,安毘的母亲在身后说:
“江受女,你不是江受女吗?”
“是的,速来津姬夫人,您能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跪地的年轻姑娘呜咽说道,原来是个熊袭人。
远子重新打量她,只见对方一身褴褛却仪态优美,有着浅黑肌肤和浓密睫毛,是个姿色不错的美人。
这位被称为速来津姬的母亲问道:“你原本不是留在上游的府邸嘛,真没想到我们还能活着相见。同族之人除了你,还有谁幸存呢?”
“连我这些身为奴婢的仆从约有二十人,其他还有大概六十人关在牢房里,是下游的国长命令我们照顾俘虏的。也有人因拒绝成为阶下囚而自尽,不过我告诉大家一定要活着见到岩夫人转生才行。夫人,奴婢看您——莫非岩夫人已经复活了?”
“嗯,是的。”安毘的母亲信心十足地点头。“岩夫人已经平安回到世上,只要有老夫人在,我们绝不能低头,请代我转告其他族人。”
“大家不知会多欢喜呢。”江受女频频以袖拭泪说,“真是太谢天谢地了,还请您别放弃希望。民女以奴婢之身有幸活到今日,夫人,真是谢谢您。”
安毘的母亲也眼眶泛红,“你一定吃了许多苦吧。我能活下来传达这项消息,这才是万幸。”
远子于是插嘴道:“还有,今后如果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填饱肚子喔。”
“是啊是啊,还请趁热用粥。”江受女连忙打开土锅盖,在碗里添什锦粥,香草和干贝也熬煮其中,滋味可说芳香可口。
此时的远子本来就无论尝什么都美味十足,因此一直吃到锅底见空。
“这位又是谁呢?”江受女惊奇地望着她,询问速来津姬。
“她是三野的远子小姐,就是岩夫人曾说会从东国来访的人。若非她鼎力相助,我和安毘及婴儿都不知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啊,就是这位小姐吗?”江受女惊讶得有点夸张过头。
远子一愣仰起脸孔。
“不好意思,请别放在心上,我以为您是少年……”
“没关系,以前就常有人这么说。”
远子如此回答,江受女叹气道:“上游的国长没瞧出破绽而铸下大错,那才更严重,竟将小碓命错认成来自东国的公主。”
面露诧异的远子望着她,“小碓命不是公主而是皇子,你到底在说谁呢?”
“奴婢正是指那位皇子。真幻邦的皇子不但没带随从及佩剑,还独自来到府邸,而且他垂下长发,还一身绢裳装束,连我们瞧见都只当是位美女。”
惊愕的远子目瞪口呆。
速来津姬则板起脸孔说:“我也还未听过事情原委,从山边府邸匆忙过来禀告的使者也不知实情。江受女,由你来说明吧。那人就这样把小碓命当成美女请人府邸?”
江受女自觉失言,又重新调适心情说出事情经过。
“岩夫人在逝去前已经清楚指示过,因此谁还会存疑呢?如果老夫人当时还健在,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惜我们却毫不知情,大家都对他的来访深信不疑……国长就这样在府内深处惨遭杀害。其实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府邸在瞬间遭白色火焰包围,我正巧在庭院里才幸免于难,可是随后也……那种惨况实在不忍向您说明。”
江受女边说“请看伤势”边撩起衣摆,只见从纤细的小腿肚以上净是灼痕。
“能轻伤了事真是万幸,因为连池水都滚沸热腾,那绝不是寻常火焰,实在恐怖极了。”
两人听了这番话不禁默默无言。
不久,速来津姬语气苦涩地轻声说:“河上彦的最大缺点就是喜好美色,最后果然中了美人计。可不知是谁向真幻邦皇子献计的?”
远子心情变得恶劣透顶,或许该平心静气后再重作思考。
“你知道小碓命如今在哪里吗?”她询问江受女,而女子摇摇头。
“府邸中心是不准靠近的。虽然我是个弱女子,不过假如能接近那群家伙,我一定会为家人复仇。”
连过数日,两人仍被软禁在小仓库里,除了江受女以外不曾见过任何人,菅流等人和婴儿究竟如何也音讯全无。没消息就表示他们不曾落人敌手,算是值得庆幸,不过毕竟仍令她十分不安。江受女曾有一次耳闻真幻邦的追兵远赴火山,但是否真有此事亦不得而知。
这日闷热异常,空气沉滞到让人觉得被关在密室里般喘不过气。
夜晚也酷热难眠,翻来覆去的远子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即将睡着,忽然听到一声如雷巨响,就在天摇地动间,清楚感觉到地下传来的震撼。
“那是什么?”飞跳起来的远子询问道,速来津姬静静答道:
“——恐怕是火山神苏醒了。”
“火山神?”
“从这里也看得到,山顶上有一条发出红辉的巨蛇在舞动。蛇神愤怒时,就会朝山脚的村落撒下石雨。”
“大家不怕吗?”
“当然怕了。”她低声笑道,“不过不知杵津彦会怎么想呢。”
翌晨,速来津姬的话语仿佛得到验证,一早士兵就来表示将带两人去见国长。两人双手仍然被缚,但还是宁可来到户外。一片混浊的天空难称清爽,然而光是能仰看就令人心情舒畅。不久穿过小巷,面前即是国长府,在这座广邸后方的群山中只见火山醒目耸立,虽然期待山顶上有赤蛇现身,不过如今唯有喷烟猛冒而已。
诡异的浓烟让远子看得汗毛直竖,与其说烟雾,倒不如说是不断冒出的软件生物,在山顶上露出硕大胴体,直升天际才扩散开来,吸取这层烟幕的天空因此沾染薄黑。目睹这幅奇观,不免感觉眼前的国长府实在微不足道。
远子与杵津彦会面时,觉得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虽然身躯高壮且蓄胡,却出乎意料的是个年轻男子。远子猜想小俱那或许就在某处,因此环顾四周,却不曾发现踪影。
他在哪里呢?……
远子觉得一阵空虚,偏起头纳闷着。
速来津姬紧盯着杵津彦开口了,恢复体力的她挺起胸膛,即使双手反缚,依然如女王般堂堂而立。
“你看看这天威神怒,听听土地怨嚎,这就是背叛同族、与真幻邦之辈联手窜夺国长地位的下场。”
难掩狼狈之色的杵津彦仍浮现有备而来的笑容。
“速来津姬,你的想法错了。神怒不是针对我,而是对你。你不是将转生的大巫女及勾玉交给外人了吗?原本该交由我们日牟加人保管才对,火山神就是为此发威震怒。”
“我们日牟加人?你指的我们是谁?”速来津姬轻蔑地笑起来。
“你向真幻邦卖国求荣,不过就是条走狗?你想得到勾玉,目的是要献给大王吧?竟然有脸指责我?”
“你错了,如今我身为日牟加国长,了解生玉应该留在国内才对。
我若发誓绝不将勾玉交给真幻邦,你愿意协助我吗?”杵津彦如此说着,速来津姬便沉默了半晌。
“那你打算如何向联手的小碓命交代?”
“他已离开此地,受大王御旨即刻出发征讨他地。至于留下的‘影子’一行人,据传也已前往火山音讯全无,他们恐怕会遭受神谴吧,现在大可不必听命于真幻邦了。”
远子一听就泄气不已,原来小碓命还是不在这里。不过失望之余,奇怪的是反而心下一宽,即使感受到他完全不在场的空虚,却还是觉得小碓命若在此现身,自己将毫无自信面对。
速来津姬失望地摇头,“你还想再次背叛我?杵津彦,从小你就是个骑墙派,我总为你这种懦弱担心……我不会与你合作,你没有独撑大局的本事,若想独裁、动摇这个国家,那就试试看吧。”
“姐姐。”咬牙切齿的杵津彦挤出声音说,“如果你说得如此绝情,那么身为国长的我只好不再借助你的力量,自行打理平息神怒的祭祀仪式。我要献上活祭——就从在熊袭的俘虏中找出十个年轻女孩。”
他指着远子说,“第一个就是这女孩,下一个是江受女。你就在仪式现场目睹吧,我要教你后悔莫及。”
远子和速来津姬被迫分开,这次被关进非常符合牢房的地方,是一座墙壁渗水的地窖式土牢。不久,士兵也带江受女和其他八个少女进来,她们大多在悲叹垂泪。江受女虽没哭泣,却一脸苍白地望着远子。
“让你也受连累……”
“活祭的人会受到什么处置呢?”远子问道。
“我不知道,假如大巫女还在此,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不过……我们若被当成供品,就会被押往称为‘由津棚’的岩地,从那里被抛下去——从山崖丢到深谷底。”
两人身旁的嚎泣更加响亮,远子暗想,又惹得她们更伤心了,因此故作开朗地大声道:“就算神明很重要,本姑娘可不想白白送死。人家又不是供品,还有非完成的任务不可,人生绝不能就这样玩完了。”
“我也不想死。”江受女有气没力地说,“我有恋人……虽然同样是俘虏。”
“我们会获救的。我有十足把握——菅流一定会来救大家。”远子坚定地说道,“因为他最喜欢英雄救美,总想找机会大显身手,这里一次就能救出十个少女,他才不会错过这种大好机会。”
“可是……”江受女半信半疑地说,“他怎么会愿意出手救异国人呢?”
“没问题,只要是美人,那人绝对赴汤蹈火。”远子拍胸脯保证。
哭泣的少女们怯怯望着她,表情像既想心存一线希望,又不敢相信她的过于乐观。远子打算逞强到最后,只可惜就算想歇息也无法入睡,她卧在湿漉漉的牢房地上,听着身旁阵阵低泣,只能一直茫然地望着黑暗处。
才不想死呢。现在绝不可以,怎能在这种鬼地方送命?……
远子咬紧牙关,想起小碓命不在熊袭的现实,他已离去,并不知道自己在此受难。那人浑然不知自己是以何种心情来到日牟加,又继续出征别地大举破坏。如此想来,满腔失望愤怒的远子几乎喘不过气。
当时为了赶抵日牟加她心急如焚,其实并不纯粹为了勾玉,而是得知小碓命已出发来此。为了保护速来津姬而不惜成为阶下囚,或许也是无意识地在追求能更接近他的地方。岂料,远子在这极西的国度努力到这个地步,小碓命仍丝毫不察地飘然离去。
绝不能在此送命!
4
黎明前,少女们被从土牢中拉出,双双绑缚着分别塞进几顶类似长箱的轿内,由穿戴整齐的数名男丁列队抬轿朝山道出发。配合仪式的整齐踏步虽然缓慢,对手脚都被绑住的少女们而言,却是苦不堪言的旅程。由于抵背相缚的对象是江受女,远子为此吃足了苦头,因为这熊袭姑娘实在高大,好几次让远子被挤扁在轿壁,害她险些窒息,只能拼命挣扎。
尽管境遇糟透了,不过在尚能感觉痛楚时还是必须暗自庆幸,倘若被推落谷底,那才真不知痛为何物了。脸受擦撞挂彩的远子于是想起菅流等人。
他们……真的会拔刀相助吗?
远子对他们绝对会来救援深信不疑,以那几人的个性绝对会如此。可是假如偏偏没有获得消息该怎么办?不知那几人究竟在火山遇上什么事,菅流等人可能也未必平安,或者已逃往远地,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飞檐走壁前来相救。
“不,我不能放弃。”
紧闭双眸的远子对自己说道。
即使是最后关头,我都必须相信能逃离险境。我的命运不该在这里完结,非打倒小碓命不可,如今他还在丰苇原挥动破坏之剑……
突然间,轿子底部如遭撞击般飞弹起来,两个少女跌作一团,不仅迎头相撞,更挤向轿子角落,这次远子又被压得七荤八素。
“真不好意思,您还好吗?”就在江受女虚弱地表示歉意时,轿外忽然喧嚷大起,那是一种不寻常的喊声,远子感到抬轿的男丁吓得脚步凌乱。
“怎么回事?”
“是偷袭。”江受女一问,远子便毫不迟疑地答道,她的声音不禁透着活力。“好像打得正热闹呢。”
从声。向判断似非单纯的小冲突,而是双方率领众多人手在对决激斗。远子等人突然随轿被抛了出去,原来是男丁们纷纷弃轿逃之夭夭。被撞得几乎掉泪的两人只能保持头下脚上的姿势,半分动弹不得,不过说时迟那时快,立刻有人划破轿壁让她们重见天日。
“你还好吧?”扳开破壁,朝她露出笑容的正是今盾。
远子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禁百感交集,虽然坚信他们会仗义相救,但实际获救的感受毕竟不同。
“又见面啦。”态度悠然的今盾割断绑住远子的绳索。
“你太酷了。”远子微笑着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
身体总算重获自由,离开轿子后,远子看见其他将被献祭的少女坐轿也遭抛弃现场,队伍早乱成一团。纵然有人不忍弃战,可是全副武装的押轿队伍看起来已落居下风,突袭的这方人手皆属热血青年,参与者高达数十名。
或许正是潜伏在此的熊袭民众,而来自伊津母的活泼年轻人也一同参战。决斗当然发出了剧烈声响,还可见到有少女倒在青年怀中抽咽,至于被迫乘轿上山崖的速来津姬也从轿中脱困。
在树林另一头的扶锄挥舞长矛击退敌势后,朝此处走来。
“嗨,远子,原来为了抢回美女而情愿殊死战的西国人也跟我们没两样嘛。”
“嗯,不过……”远子环顾四方,诧异地说,“怎么没看到菅流?那人本来最会不计任何代价抢回美女的,他怎么了?”
“别担心,那家伙很平安。”扶锄露齿而笑。“说来说去,他也想在
此大展身手,不过背着婴儿赶来救美实在太逊了。”
远子听了不禁睁大眼眸,“是由菅流照顾婴儿?”
“都是他在照顾。”
今盾补充说:“那婴孩没有菅流不行,就算交给ru娘也不成,当然我们更没法子。只有让菅流抱着才不哭不闹,还真玄哩。”
远子更加惊奇了,然而扶锄又说:“偶尔少让那小子出风头反而是为他好,最近他还为睡迷糊的安毘一直叫自己‘娘’而头疼得要命。”
远子不禁哈哈大笑,对自己能活着畅快欢笑,实在喜悦到震颤,即使对菅流有点失礼,不过还是好笑至极。
扶锄等远子笑饱后才说:“不过菅流毕竟有两下子,除了照顾婴儿,说不定正在筹划惊天动地的计划。”
望着两人别有用意地互使眼色,远子觉得他们似乎知道什么隐情,然而正要询问时,只见数名熊袭青年疾奔而来,边喘息边懊恼地说:
“国长杵津彦逃走了,据说那些家伙突破围攻逃回村里。”
“怎么办?他们绝对会派追兵攻来。”
扶锄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追兵不会再来了,那人回到府邸铁定吓得脚软。那么,我们也去见识一下菅流到底发挥了多大本领吧。”
“到底菅流做了什么?”远子疑惑地问道。
他们只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却不回答。
“反正有好戏等着瞧哕。”
走下山道相当费时,他们不同于仓皇逃命的国长部属忙如丧家之犬,而且少女中还有好几人依旧虚弱难行。不过就在日影偏西时众人终于穿过森林,眼前映人平野景致。从高台向下俯瞰,只见山麓地形向西延展,从此处也能望见杵津彦府邸所在的下游村落——照理来说本应可以看见——
“喂,快看!村子不见了。”
熊袭民众纷纷发出惊嚷,瞪大眼睛一看果然不假,在夕日西沉的河流边围造的村落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汪洋水泽,形成河川泛滥所造成的扇状池塘。
混浊的泥水反射着刺眼的火红夕照,连远子也怔住般凝望这幅光景。既无暴风雨,也不曾落下雨点的朗空下,今早分明毫无异状的村落此时却在洪水中淹没。
“你们该不会说这是……菅流做的好事吧?”远子虽笑着对今盾说,声音却颤抖不已。
今盾耸耸肩,也不否认。呆望着这场破天荒异象的一行人变得沉默寡言,只能继续前进。就在更接近村落时,他们发现菅流正立在低丘上俯视泛洪,他的手里抱着裹布的婴儿,身旁还跟着安毘。
不知何故,这幅景象令人凛然一惊,高挑帅劲的青年与婴儿并不止是奇妙的组合而已。菅流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却露出沉思般的肃穆神情俯望着洪水,夕阳从正面迎照他的红发灿烂如火,一瞬间,他的超凡形象让远子望而生畏。安毘靠着菅流的长腿伫立,婴儿宁静沉睡,形成了宛如三人一体的神圣塑像,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然而,远子的敬畏也在刹那间旋即消失,原来菅流回过神注意到她,那回头开口的模样,依旧是远子熟悉的菅流。
“嗨,远子,你看来还不错嘛。亏你将婴儿塞给我,让我整整瘦了一大圈,连晚上也没法子睡好觉。”
“啊,是娘!”安毘叫道。
速来津姬拨开众人走出来。
“安毘!”含泪的速来津姬紧抱住飞奔而来的男孩。“你能平安……一切无事……”
“该把婴儿还你了,她的状况好得很,一哭就惊天动地。”菅流赶紧将婴孩还给这位母亲,两手一摊笑起来。“呼,真好。啊!终于解脱了。”
然而远子怀疑起自己眼前所见,这洪水景象又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只是我一时头晕眼花……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扶锄质问菅流道:“我可没听你提起过要作大水喔,不是只淹到屋脚而已吗?”
“没想到水位涨那么快,其实我也很慌。”菅流耸耸肩。
“牢里的那些人都避难了吗?”
“是啊,全都没事。”
远子于是掩住口,“那么,真的是菅流让整个村落都陷在水中,究竟怎么做到的?……”
“就靠这个。”菅流在她面前伸出右手并打开手掌,只见掌中有两块勾玉,就是他自己的嫩叶色婴玉,还有岩夫人的浓金色生玉。
“你借用勾玉的力量?”
“岩夫人将生玉赐给我,所以你看,它在我手上会发光,而且两块勾玉能凝聚一块所欠缺的强大力量。我姑且一试,结果变成这样。”
菅流朝泛滥的景象一挥手,又蹙起眉头,神情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似乎也感受到事态严重。
“勾玉既能引发涨潮,当然也有退潮的力量。现在我正在退水,否则这样下去太惨了。”
“你怎么会控制……玉的力量?”远子不由得悄声问道。
她畏惧眼前的异象,仿佛唤起了昔日亲睹大蛇剑发出诡异光芒造成天云变色的回忆。
“我是听岩夫人讲的。”
“婴儿说的吗?”
“不,是安毘说的。不知什么原因,他好像能懂婴儿想说什么。”
饱受震惊的远子一时还不能调适心情,与其说勾玉造成的现象怪异,倒不如说是因自己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隔绝于外。菅流和岩夫人都是玉主,理所当然拥有这份神秘的力量来源,然而远子只是一介平凡的橘氏族人,不可能获得这种神力的恩赐。
或许我没有搜齐玉之御统的资格。我不是玉主,即使想当战士,恐怕也无法如愿……
陷入沉思的远子眼前一片茫然,因此突然被人抓住手时,简直吓了一大跳。原来是安毘,不知何时他来到远子身边,纯真的圆亮大眼正仰望着少女。
“什么事呢?”
“婴儿说呀……”安毘开口了,“远子也要快点找到自己的勾玉才行喔,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拥有玉之御统。”
我的勾玉?
远子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语,不禁认真追问安毘:“婴儿说什么?她说我有勾玉吗?在哪里?三野明明失去了勾玉,而且落在真幻邦大王的手中。”
满脸惊讶的男孩倒退几步,“我不知道,是妹妹这么说,我才告诉你的。”
“啊,对不起……确实没错。”远子后悔自己语气太冲,又想到透过安毘,或许可以再与岩夫人沟通一次。
真的好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达成心愿,希望有人指示,我选择的
是正途……
“安毘,我们去婴儿那里吧,我希望她能多告诉我一些事。”
远子寻找着速来津姬,只见她在江受女等人的随侍下,正坐在稍远的树荫下哺育。女婴正专心吸ru,完全不睬远子和安毘,只不过是个寻常小娃,完全看不出她能向安毘诉说慧语,远子只好将原委告诉速来津姬。两人在遭监禁时,远子已向她提过岩夫人曾借身托谕,因此这位女子能即时领会。
“虽然我不能和安毘一样解读岩夫人的话语,不过还是认为老夫人是向你宣告该继续朝此路迈进。为什么安毘能听懂呢?或许是因为人家说小孩在七岁前有神通力吧。远子,你一定能拥有玉之御统。”
“可是……”远子此刻需要的并非安慰,却又不便表明。
就在迟疑不决地望着婴儿时,安毘突然开口了,不过婴孩仍继续吃ru,安毘也照样玩弄着母亲的头发,这种奇象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要找勾玉,下次该去的国家是忘名国。哇——‘忘记名字的国家’耶,就是都城。娘,你知道吗?都城没有名字喔。”
“有名字的,叫做‘真幻邦’,古代曾有辉神在那里留下足印,因此才有这个称呼。”速来津姬告诉安毘说,“不过,那里在成为真幻邦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其实大家全忘了,因此才称为忘名国。岩夫人在辉神降世以前,就熟知这片大地的事。”
“真幻邦就是‘忘名国’吗?”远子愕然插嘴说,“那么您是说真幻邦也有橘氏存在,而且在大王统治前就守护着勾玉?”
“神圣的土地都会有所谓的共荣共存,即使势力交集也不奇怪。”
速来津姬略加思索后说,“可是大王对勾玉势在必得,留在真幻邦的玉石难道不会被夺走吗?”
“近在眼前反而不易察觉,不过,毕竟事不宜迟。”
就在远子感到焦躁不安时,安毘仿佛鞭策她似的说:“婴儿也说你最好快点出发,而且先回伊津母才要紧喔。因为啊,真幻邦的皇子正往那里去,伊津母会有人死翘翘,跟这里一模一样——”
远子跌跌撞撞地飞奔回来,告诉伊津母的三个年轻人事态紧急,然而总是行事利落的他们却露出踌躇的表情。
“岩夫人说要尽快动身喔。”
“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抛下这里不管。”菅流说道,指着开始退洪的泥沼地。“河川只要一夜就能恢复水位,但是民众的生活却不能如此,我们仍然什么都没解决,毕竟不能就此推卸责任吧。”
“而且真幻邦的那批人如果返回,势必又造成纠纷。”扶锄插嘴说,“就像我们在火山脚下摆了他们一道那样,而且这次还将熊袭人也卷进是非。虽然大显身手是很爽快啦。”
听了他们的意见,远子也不再多言。他们看似玩世不恭,却有自己坚持的原则,此时不顾一切离去未免太卑鄙,可是——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还请各位回故乡吧。你们必须为自己的国家尽力。”
速来津姬抱着婴儿走近四人,那凛然威仪是至今以来展现最充分的一次。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尽心尽力,但是你们并不需要为此地负责,这也不是真幻邦的责任,而是我们熊袭人自己该负全责。一切灾祸都由内乱以及软弱所引起,上游村落遭受火焚,下游村落饱受水患,我认为这是天怒神怨。可是即使失去一切,只要有岩夫人在,我们仍会再度团结一致,只要她还存留世上,我们就能从头开始,我会带领大家努力。”
女王——在场的众人都明白熊袭的新领导者于焉诞生,速来津姬必然会重建一族,不再向真幻邦的压迫低头。
“我们没戏唱了,回去吧。”今盾对菅流说道。
“真没趣。”在众人的惜别不舍中,被硬塞满赠礼踏上归途,菅流嘀咕道,“我到底为什么来日牟加的?好不容易被婴儿饶过,正想无牵无挂好好认识姑娘时就打道回府,那不是没得到半点好处?这怎么行?”
“回故乡可以大大炫耀哕,就说有刚出生的女娃对你很着迷。”今盾悠然答道。
“那个哪算女人?刚才明明有个漂亮姑娘——”
远子知道他是指江受女,“真不巧,人家有对象喔。幸好那人在菅流引发洪水前就脱险了。”
“你呕什么啊?”感到意外的菅流望着远子。
“原来这就是你不想回伊津母的真正理由,我还一直在想你很有责任感呢。明知家乡情况危急,你还有闲情逸致钓姑娘。”
菅流头一缩,对扶锄说:“喂,远子很不爽喔。”
扶锄小声笑道:“都是你惹她的。晓得吗?在你认识的女孩中,态度一直没软化的只有远子喔,她够厉害吧?”
“少胡扯,她也不算女人吧。”
“我再也不跟菅流说话了。”远子大嚷着说道。
“顶多三天。”扶锄悄声说,望着今盾。
“我觉得两天吧。”今盾忍笑答道。
他们从岩下顺利拖出小俱那号,在详细整备检查后再度航向汪洋。西方尽头的大地消失在青波彼方,离开此地,曾经逗留的时日仿如过往云烟。
的确,究竟是为何来日牟加呢?——远子倚着摇晃的船身寻思。
当然目的已经达成,在夕日西沉之国寻获岩夫人所赐的生玉,而串连御统的第二块勾玉如今正交由菅流保管。
可是,那是菅流的东西,并不属于我,难道他才是成为战士的人选,而不是我?
远子还没获得成为战士的明确指针,这是造成她忧郁的原因,然而她唯有前进,倾尽全力追逐剑主小碓命。
5
归途顺着海流而行,较前往时更快速,小俱那号没有遇上海难,顺风逐浪回到伊津母。然而,即使船速再快也为时已晚。
“真幻邦的皇子杀死了我们的国造大人。原因?我哪晓得,大概是伊津母太富强才引起真幻邦眼红吧,毕竟都城只要一处就够了……可是也真明日张胆,大家还只顾想着要如何向皇子表示敬意呢。”
就在远子等人抵达伊津母港口时,真幻邦的那批人又已离去。这国家如遭暴风雨席卷般混乱异常,他们自己也仿佛身陷其中似的飘摇不定。尽管如此,远子等人还是一脸狐疑,试图前往国造府亲眼确认。
那座青翠树篱围绕的府邸已面目全非,残存的仅是烧黑木桩兀立的焦野,此处与河上彦的府邸面临同样的命运,凄惨的景象简直不忍卒睹。
远子其实只觉作呕,站在日牟加的焦土前,她愤怒到浑身发抖,然而这次连愤怒都显乏力,仅感到胃部吃了一顿闷棍。
“喂,远子,你怎么了?……”
若不是发觉情况有异的菅流连忙扶住,她真会晕厥过去。过了半晌远子才终于舒服些,睁开眼眸,只见三人面带忧色正窥望自己,她觉得必须说明自己担心的缘由,便沉重地开口道:
“象子也应该在府邸才对,可是连丰青夫人的孤殿也烧光了,那么夫人和象子也……”
“混蛋!”突然菅流发出谩骂。
略感惊讶的远子仰头望着他,第一次见他流露真正的愤怒神情,这是他在至今的任何决斗中所不曾有的表情。
“真可恶,竟敢趁我离开时大肆破坏——”
就在菅流大发雷霆说着时,突然有人静静出声:
“象子小姐很平安,她与丰青夫人安全离开了,如今置身别处。”
四人一惊回头,只见一位态度沉着的青年朝他们走来。那是一张陌生面孔,因此菅流等人皆保持警戒盯着此人,只有远子还依稀记得他的容貌,不过脑海中仍一片昏乱,一时认不出对方是谁。
青年朝远子微笑道:“远子小姐,您忘了我吗?”
“啊,你是‘耳从’?”
“是的,小姐别来无恙。”
“他说是谁?”菅流蹙眉轻声问道。
“丰青夫人的亲信,不是可疑人物。”
耳从说:“夫人正盼着你们回来,如今在日河的某个隐蔽地区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国造大人逝世后,夫人在揣测纷纭中抽身隐退,不过若是各位,还请允许在下领路一同前往。”
“你走得动吗?”菅流询问,远子立即点头。
“没问题,我想尽早见到象子。”
在行往日河的途中,耳从尽力详述自己所知的在国造府发生的事。虽然身为丰青夫人的顺风耳,他仍表示真相难以大白。
“至少在最后见面的瞬间为止,国造大人与皇子之间并无对立之意,大人甚至觉得与这位在远征途中暂临此地的贵族相当投缘,不但共进饮膳、偕同策马出游等,招待十分热络,还造访了你们曾经前往的玉造村。皇子似乎在找寻献给大王的秀玉,可能是一无所获,最后国造大人才从自己的宝库中取出玉石献上,然而那绝不是被威逼胁迫的关系。”
远子突然问道:“真幻邦的皇子是——女装打扮吗?”
耳从面露诧异,菅流等人也失笑地望着她,远子不禁面红耳赤起来。“没什么……请继续说。”
“最后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纠纷,我们都无法得知,不过一定有什么造成决裂的关键。皇子原本预定翌晨将圆满离开伊津母,可是就在深夜时府邸陷入一片火海。我没有尽‘耳从’的任务打探消息,只尽全力抢救丰青夫人和象子小姐。”
不久,众人抵达一间有柴篱的小民家,此处位于深山寂幽之地,是十分洁净雅致的好场所。经耳从呼唤后,一名代为接应的年轻姑娘出来,原来正是象子。
“远子,欢迎回来,找到勾玉了吗?”
微笑的象子显得十分清丽,几时不见,她带着昔日欠缺的沉着,仿佛不曾受到炎祸波及般,一袭美染红裳和配合时节的轻衣打扮,比起风尘仆仆而归的远子实在华丽不下数倍。
“我看过府邸才来的,幸好你能安然无事,也真难为你了。”
“是啊,虽然发生不少事情,不过一定没有你的经历艰苦。我稍微变得丰腴了些,远子,你好像又瘦了一点。”
“是吗?……”
“丰青夫人很想见你,近来她连日伏卧在床,现在通报说你到了才起身呢。拜托,可不可以立刻去见夫人呢?她比先前更容易疲倦了。”象子语气不再尖锐,或许是在丰青夫人身旁生活而受到潜移默化吧。
远子颇感惊讶地点头,依她的话匆匆走向内室。
然而就在远子离去后,象子突然板起脸,原来是冲着菅流而来。
“你们往那边,不过没什么好招待的。”象子冷冷抛出这句,正想移步领路时,全然没放心上的菅流朝她微微一笑。
“你能平安真要谢天谢地,而且还比以前更漂亮了。假如象子有三长两短,我一定毙了小碓命。”
象子眸中怒光闪闪,瞪着青年,“就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明明根本没想起我。西国的美人一定多得是吧?”
“我才没忘记你呢。”菅流说道。
“骗人。”
“没骗你啦,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连甩我三巴掌的女孩,我怎会忘记?那时你劲道十足,还带点我爷爷的味道。”
象子这次羞得满脸通红,紧紧握起双拳,原本以为她大概会当场给菅流一记,不料却突然背转过身跑向屋内。
“你这家伙真坏。”扶锄望着他有感而发说道。
“我觉得还是象子好看,发火的样子更美丽。”菅流愉快答道。
今盾则无精打采地说:“菅流,看样子我们得喝西北风了。”
内室呈现与外界隔绝的形式,丰青夫人仍同先前在孤殿般处在微暗之中。她从床铺坐起身,肩披薄衣的姿态依旧瘦弱。远子轻声走进房内后紧张端坐着。
“虽然难表心中哀悼之意,不过能再次拜见您,真是万幸……”远子略显生硬地开口,丰青夫人却突然直接切人正题。
“远子小姐,你曾称呼小碓命是‘那男孩’,还表示与他从小一起成长吧。不过,你并没告诉过我此人的性情如何。”
夫人的声音依然如拂风轻喃,却带着以往不曾有的凛然魄势,让远子感到讶异。
“夫人——”
“我与皇子见过面,彼此也有交谈,不,并不是谈什么重要话题,皇子自始至终都彬彬有礼。啊,不过小碓命和你以前一起生活时,就是那样的声音吗?”
不知何故,远子感到心弦一震,悸动也剧烈起来。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可能和我一样完全凭声音来辨别他人,不过我在听到小碓命的声音后想法完全改变了,即使他杀死我的兄长国造,我本身也因此差点命丧火海,但不知为何我竟然——”丰青夫人发出幽长颤抖的叹息,“很想替他的处境掬一把同情之泪。”
远子显得更加惊慌失措,因为丰青夫人其实已饮泣起来。
“我忘不了那声音,是多么孤苦无依,为何贵为真幻邦的皇子会有这种语调呢?实在比失群沧鸟、离枝落叶还更悲惨凄凉。他必然失去了什么才会深陷绝望,若是平常人绝无法活下去的。”她以袖拭眼后,继而又道:“即使没人发觉,我还是能察觉,因为我们可说同病相怜,都能体会活在这世上却因超凡而忍受孤独。我没有安抚他心灵的力量,也无法传达同情或悲哀,能做到的唯有流泪罢了。”
远子踌躇了半晌,突然下决心开口,“丰青夫人,虽然我这样讲很失礼,不过请问您是想对我表示什么呢?”
“远子小姐,你会同情小碓命吗?”丰青夫人问道。
“不。”远子毫不犹豫地答道,“他是该被击垮的对手,是我的敌人,如果同情敌人就不能讨伐。”
“说得也是。”丰青夫人又叹了口气。“你就像是清流,只要有强韧和健康就行……你不放弃目标,一定坚决贯彻到底,因此至少请容我对那位皇子略表同情之意。”
不能释然的远子从丰青夫人的内室离开,头昏脑涨的她独自来到庭外让烘热的脸庞清冷些,在迎风片刻后,对自己为何心情不佳的原因——才终于恍然大悟。
丰青夫人见过小碓命,对他的观感也极好。唉,真惊讶,夫人反而在婉转责备我的不是,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远子觉得好不公平,自己千辛万苦坚持这项唯一的目标,可是夫人却全然不知,压根儿都不了解自己也是孤苦无依,因此才更想赌上一切,势必解决小俱那。
这时象子总算发现远子了,看见她孤零零立在那里,象子惊讶地道:“我到处找不到你,究竟怎么了?晚饭准备好了。”
远子露出苦恼的眼神望着她,“象子,我接下来要去真幻邦,不能耽搁时间,必须尽快寻找下一块勾玉。”
“你在说什么?该不会现在就想启程吧?”
“就是现在。”
象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远子,你的身体状况有点不对劲喔。”
摇着头的远子坚持说:“非赶快动身不可,否则来不及——会太迟的。我一定要趁改变心意前取得玉之御统,绝对要得手才行。”
象子不由分说就将手放在她额上,叫道:“你在说什么傻话,都烫成这样了,你这人哪,简直就像小孩,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远子的情况怎样?”扶锄见到菅流回房便问道。
“高烧不退,喝了一点葛粉汤后正在入睡,有象子在旁照顾她。”
菅流露出懊悔的表情。“白天她曾晕倒,那时就该留意才对,她是勉强撑来这里的。”
“毕竟——归心似箭啊。”扶锄说道。
今盾则说:“远子从不示弱,所以我们也忘记多加关怀,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啊。”
“她没这种意识吧。”
“不——”菅流开口说,“是刻意不想变成女孩,问题就出在这里……”
明月高悬,胧影映入房内,随意坐卧的三人半晌无言。
不久,扶锄开口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远子说要去真幻邦,梦话也这么念着,大概阻止不了她吧。”
今盾突然说:“你的勾玉为什么不能转让给远子?就像岩夫人转让给你一样。她想要勾玉都快想疯了,你的给她不就好了?”
“是啊。”扶锄也说,“伊津母既然一片混乱,速来津姬不是曾说希望我们为国尽力吗?橘氏的使命就交给远子吧,或许她能达成任务。”
菅流将下巴搁在交抱的胳臂上,一时并不回答,不久才慢吞吞说:
“不要,我——不想给她。”
“为什么?一旦掌握力量就不想放手?”
“不是,我不想让远子得到这种力量,她太莽撞又盲目冲动,一心只顾打倒小碓命,根本不晓得和他决斗会是什么情况。就算她气势过人也终究像个孩子,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根本就是逞强。”
“那么你打算陪她旅行到底?”
“这很难说。”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菅流直起身子说:“这与我大有关系,至少以玉主身份来看,她不单纯只是寻找勾玉的伙伴而已。如果远子想讨伐剑主,我也必须从旁协助;当她无法完成使命时,我必须代她执行任务——尽管或许她不愿如此。”
隔了半晌,今盾略带捉弄地说:“你走的话,我就去追象子喔,到时你可别抱怨。”
“我才不抱怨。”月影中的菅流自信地笑笑说,“不过,事后等着我怎么痛扁你。”
第七章盗贼
1
晴朗午后的碧云已现夏意,青嫩茂叶日渐浓翠,吸取金灿阳光的时间与日俱增。渡洋的海燕流云般轻身飞掠,此时正值生命跃动的季节。病愈的远子仍无精打采,从伊津母出发已过三日,分明是启程迈向真幻邦,她却没来由地意兴阑珊,菅流似乎敏感地察觉了她的心情。
“喂,今天就到此为止,去找个地方打盹吧。”青年在日头仍高时就如此说着,立刻跳下马背。
“你也未免太混了。”远子不满地望着他。“再走一点路吧,天还这么亮。”
“听我的话吧,这回昏倒可没人照顾喔。”
听到菅流一派自作主张的语气,远子只好嘟着嘴下马。虽然恼他率性而为,不过如今只有两人相伴,与前往日牟加时有扶锄和今盾的热闹旅程大为不同,这也是造成远子情绪低落的原因之一。
牵着坐骑的菅流开始说:“你真的有欠活力喔。女性的生命力很强,想想看那位速来津姬,无论是胸啦腰啊都充满生命活力,所以看起来才魅力十足。你也该学学人家嘛。”
“我就是太扁怎么样厂远子赌气顶回去。“你想和有魅力的女人在一起,别跟来不就好了……现在还来得及,要不要回去陪象子呀?”
“才不哩,人人都说城里美女如云,怎能放弃这大好机会?”菅流面露微笑。
“又在瞎说了。”
即使知道自己认真生气也无济于事,远子还是不免发作。离开伊津母之后,她比以前更在乎象子的心情,而且为此内心纠葛不已。象子不曾表态,甚至可以说避免提到菅流的名字,因此反让远子心情更加沉重。象子亲自看护高烧不退的远子,就在四五天只能卧病在床的期间,她从这位表亲的行动中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象子回避菅流是一种感情相反的表现,她一直喜欢菅流,现在依然如此,虽然见面时不理不睬,但目光还是暗中追寻他……
然而,远子为无法替象子促成恋情而痛苦,因为自己也需要菅流——这位玉主,现有的两块勾玉在他手中,若缺少它们,追求玉之御统的旅程就变得毫无意义。结果远子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康复后就尽快从伊津母启程,出发当日的早晨,她意识到在篱笆后方一直目送他们离去的象子……
对不起,象子,我才是比你甚至任何人都更任性。
远子做了一个梦,在深夜里蓦然惊醒,梦境的印象十分强烈,因此让她霎时不知身置何处。周遭是一片冷暗阒静,独独自己还活着,那连续的梦境仿佛充满失望,承受不住的远子哇的哭泣起来。
小俱那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怎么了?”听见哭声的菅流惊问着,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并非孤独,此处也不是不见光明的黑暗,而是森林边的空地。
“你还没完全康复,象子说你会梦呓哭叫,是做噩梦吗?”
菅流靠近她并蹲下身,语气中不带玩笑只有担心,因此远子不禁紧抱住他,而菅流也拥着裹在盖布里的少女。远子迫切需要慰藉,即使认为自己在他眼中就像安毘或婴儿一样,还是感到莫大安慰。菅流一直等她逐渐感到暖意不再啜泣后,才说:“你做了什么梦,说来听听吧。”
“是有关小俱那的梦。”
于是,远子侃侃道来,觉得有人乐意倾听实在值得庆幸。
“——应该说是小俱那不见的梦。我找寻他,内庭、草丛、水池、山间,来回走遍上里各角落,这种情况有好几次,因为他会独自躲在某处哭泣。可是梦中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然后我突然恍然大悟,他已从这世上消失了,而且,连上里也不见他的身影——”
远子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不过这次并没有激动到失态。
菅流字斟句酌般缓缓说:“小俱那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位一起做船玩耍的童年玩伴吗?”
“是啊,我们一直形影不离。小俱那从小就和我个性相反,他很少哭泣,忍耐力又超强,连手臂骨折都没掉眼泪。所以,大家都说小俱那从出生以来就没哭过,其实才不是呢,他当然哭过,只是从不让人看见而已。他会躲起来——不告诉任何人,就连小野猪被杀的时候也是这样。”
远子说着,仿佛昔日光景斑斓浮现眼前。府邸的宽广庭园、大批青年群集、雄鸡昂首阔步的内庭、仓库、与府邸后方相连的小山——可以共享小秘密的搭档,就是能与她交换眼神、彼此会意忍笑的小俱那。
“我们偷偷养过小野猪,它和母猪走散,在小山里迷路了。我和小俱那暗地里喂养它,可是在府邸出入的那些年轻人却将它宰来吃掉。我又悔又气,在大家面前跺脚哭闹,他们吓得慌忙道歉……可是我发现原本在身旁的小俱那却不见人影,他默默走开了。我立刻不再流泪,因为知道他比我更悲伤,他想哭时,就会独自走开。多半时是我受到他的安慰,不过小俱那也有强忍不住的时候。”
远子叹了口气。
“所以这时就换我去找他,逐一搜寻可能隐藏的地点,因为就只有我能帮助他呀。知道他大概躲在何处,而且还能找到的就只有我喔,那男孩是不会明说的……”
“他不在这世上了吗?”菅流平静问道,远子于是缄默无语,沉默到以为她不想回答时,这才喃喃说:
“可能吧。”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才能让你这么在意。可是追寻死人并非好事,还是赶紧找个像小俱那一样喜欢的对象吧。”
他消失了,到处都没有踪影。远子在心底呐喊着。
因为说出这场梦境,此刻才觉得小俱那仿佛在某处哭泣,倘若果真如此,远子无论如何也会去找到他……
但是不可能,因为梦中的小俱那消失了。我们共有的遥梦牵绊,如今也消逝不再,小俱那已永不存在。
该是舍弃回忆、武装应战的时候了。
又过数日后,两人来到乍看即知是历经无数行迹遍踏的大路。极目眺望这条显然人马来往频繁的主道,其实正朝两人东行的途径绵延直越山岭。
“这是向真幻邦都城纳贡时的必经之道喔。”菅流以下颚示意说道。
“纳贡呀……”远子轻蔑地开口,“三野国也献纳贡品,不但年年必有,而且数量可观,可是真幻邦的士兵还不照样攻来。都城的家伙就是如此无情无义,纳贡给这些人可真蠢。”
“强者必胜,你也听过玉造村的传说吧。”菅流说得十分干脆,似乎并不以为意。“总之只要循着这条路前进,绝对能抵达都城。要走吗?”
“当然要走,再没有比这条路更通畅的了。”远子回答后才发觉不对劲,就望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菅流轻轻一笑,“没什么,除了会遇上盗贼以外。”
远子这才想起有谣言盛传近来抢匪出没频繁,潜伏在山中,等待前往都城而途经此地的驮马下手。她一瞬间有些畏怯,不过立刻用力耸肩。
“我才不怕呢,因为我们又没驮马,若要尽早赶抵真幻邦就该走这条路。”
“的确没错。”
菅流的笑容让远子看了颇不是滋味,大抵上他这人若有两条险道,就绝对会走风险较高的那条,因此远子必须深思熟虑后才能跟着他行动,可惜这种费心总是没什么用。
算了,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
在道上策马前进的远子决定不杞人忧天。
平安无事地又经过数日,本来此时就不是纳贡期,道上连人影都寥寥无几,在他们以为能顺利到达真幻邦时,仿佛事与愿违般出了状况,一伙盗贼在两人面前现身了。
在横渡山谷间的宽阔草原上,只见夏草高茂足以掩至马膝,不知何时在此潜伏了七八名男性,冷不防地朝他们射箭,由于事出突然,两人大吃一惊勒马,右转折回原路驰去。
“为什么?难道看不出我们没东西可抢吗?”
“最有价值的抢手货就是马喔,只要是骑马的奢侈旅行就有足够理由被洗劫。”菅流边低头避过疾箭说道。
“早知如此,你该快点说嘛。”
“不该走回来时路,否则这样只会让他们正中下怀。”菅流突然命令般严肃说道,“听好了,若不想马被偷,就一口气向前冲。不要害怕流箭,那只是威吓,那些家伙们也不会想伤害马。”
虽然远子讶异屏息,却也知道他的话实有道理。至于菅流本身,遇到这种情况竟然眼睛一亮,对他而言,盗贼出现是一桩值得兴奋的事。望着他一副不将盗匪放在眼里的神情,远子也觉得勇气大增。
“走吧。”仿效菅流贴紧坐骑,远子也一起策马飞驰。
就在接近眼前准备袭击自己的盗贼时,她不禁闭起双眸,结果竟然平安突破重围,盗贼也大感意外,菅流的计策果然奏效。
“怎么样?”菅流十分得意。
“给你这种人当玉主,真不知是好是坏。”冷汗直冒的远子说着,觉得和他一起将来下场该不会极惨吧。
“为什么?比我高招的好汉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喔。”菅流感到意外说道。
远子知道他是认真的,于是住口不语。
翌日——
两人再度遇上昨日那批盗贼,这次他们骑马过来,在确认两人形貌后,仿佛等候多时般直冲而来。
“好烦人的家伙。”
“一定是觉得被我们摆了一道。”
他们连人数都增加了,这次只有溜之大吉才是上策。两人奋力驱马奔驰,却眼见一身轻的盗贼们纵马愈迫愈近。
“远子!”菅流高声大吼。“快冲向森林,绝不能停下来。”
前方的幽暗森林逐渐逼近,远子一咬唇就拼命策马冲人林间。
“回头见。”
她惊讶地朝身旁一望,只见菅流的红发随风轻曳而去。他为了让远子脱逃,竟打算引开敌人。
可是,他要怎么……
菅流这样是以寡敌众,怎能单挑十人以上的盗贼,就算武艺高强也毕竟能力有限啊。远子不由得勒住马缰,自己绝不能如此独自逃离——这时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人弃上里而去的情景,忆起当时那种切身孤独,实在不忍就此舍弃同伴,于是她调转马头,朝原路反追菅流而去。
盗贼眼见两人冲来,便迅速散开重新包围而上,一脸愕然的菅流回头望着尾随的远子。
“笨蛋,叫你别来的。”
然而为时已晚,远子眼见几名骑马盗贼朝自己逐渐围拢,群马在眼前交错奔驰,看不清菅流人在何处。就在远子的坐骑惊恐高举前蹄时,数根绳索一齐投向她,原来盗贼想以网生擒。
他们以结实的手臂抽网,并将网结立刻收紧,远子和坐骑因此无法挣扎。好几名男性冲向摔在草上的远子,让她简直无暇抽出短剑防御。少女心想,这次绝对性命难保,只好闭目等待命运制裁。
然而,远子等了半晌都没挨剑吃拳,唯有激斗的声音响彻四周,竟没人动她一根汗毛。正觉诧异地张开眼眸,这次她更惊愕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闪闪发光的身影正狂爆发威,群马发出惊惧的高嘶后纷纷抛下主人落荒而逃,盗贼们一一被击倒在地,仿佛历经旋风扫荡,但是并没有血溅三尺的惨相,原来那人手中所持的并非铁器。
远子终于仔细看了清楚——那人持的是一把木刀,卷上青藤看似剑鞘,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不过就是一根木棒而已。又恢复冷静观看之下,发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类正是菅流。为何才不消片刻,自己就觉得这名青年有如鬼魅般判若两人,远子不禁愕然,毕竟还是对此时的他多少感到惧意。
就在菅流击垮最后一人满脸痛快之色走来时,远子不禁缩起身子。
但是青年仿佛调侃似的说:“远子真不听话,那么想黏着我啊?”
远子看他仍是平日模样就完全放了心,几乎为此眼中噙泪。
“原本想帮你的忙……可是,我看得出来你用不着帮手。”
“会怕吗?”菅流在坐倒的远子面前蹲下身低头问着,少女就默默点头。
“现在还怕?”
远子仰望着他的面孔,反问道:“你从以前就……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
“嗯,是啊,因为在火山时曾和真幻邦来的家伙交过手。”菅流似乎有些尴尬,摸摸鼻头。“我想远子大概不能接受,而且一定会怕,所以不太想让你瞧见。”
“是勾玉……的力量?”
“嗯,因为有两块。”
远子叹气说:“我终于领会到搜集御统的威力其实很可怕呢。”
“那当然,勾玉之力随着数目增多而增强,所以若得到三块,甚至四块时,玉主到底可获得多大力量实在难以想象,光是两块就让我神力无穷了。”
远子注视着他,倘若对方不是菅流,她觉得自己真会吓昏,因为是他才毫不在意地接纳,正因为菅流是玉主才对他的情况有所领会。
“气馁了吧?”菅流突然咧嘴一笑。“别找勾玉算了。”
“才不呢,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远子愤然起身,拍落衣上沾的草屑泥土。“既然要打倒剑主,当然要有强大的力量才行啊。无论情况如何,我一定要得到玉之御统,所以……”
略微踌躇后,远子下定决心说:“菅流,你也来吧。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我需要你的帮助。”
菅流只咧嘴笑笑,然而看似相当满意。
群贼仍旧不省人事,可是远子和菅流的坐骑却随匪徒的马群一同逃走,两人对此束手无策,马似乎受本能驱使而有集体奔逃的习性。
“马走失就一切免谈了。我们去找找看,或许还在附近。”菅流说道。
两人认为坐骑会循来路奔逃,因此退回原路穿过暗林,再度来到
旷野。然而不妙的是他们遇上一群成排站立的汉子,手中还架弓持刃严阵以待。这群盗贼之多远超过菅流的能力所及,简直是令人瞠目的庞大集团。
2
远子知道坐在身旁的菅流跃跃欲试,但是这次的对手有三四十人以上,尽管他骁勇善战,她还是觉得该适可而止,既不愿菅流用这种方式来测试自己的能耐,也不希望他的体力超过极限。
双方对睨片刻后,盗贼团或许了解菅流的身手超凡,一时并不攻来。然而就在此时,有人发出惊异的声音,划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远子小姐?是三野的远子小姐在那里吗?”
“现在说话的是谁?”惊讶的远子不禁环顾四周。
从盗贼中走出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只见他目光锐利、浓眉高鼻,年龄不甚年轻,那从容不迫的态度显然是群盗首领。可是远子认识他,尽管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七掬。”远子涩声说,“当时您没有随皇子殉难?……”
“果然是远子小姐。”他深深叹口气说,“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见面,我实在无颜以对。正如你说,我是该随皇子同赴九泉,但不知是否因命运作弄而无法如愿……如今仍苟活世间,远子小姐必然对我如此偷生感到不耻吧。”
远子霎时茫然呆立,这并非七掬的话语使然,而是深受他的声音所震撼,这唤醒昔日多彩多姿回忆的声调,将远子再度拉回七掬、快活的大碓皇子、清丽的明姬仍在的当时情景。她回过神朝七掬飞奔而去,如小鸟栖在古木上般扑到大汉身上。
“怎么这样说呢?您活下来,还能如此重逢,我实在太高兴了,您还真能认出是我。”
七掬虽感吃惊,但也不禁动容,他由衷地说:“远子小姐……你一点也没变啊。”
成排而立的盗贼眼见两人不是攻击对象,便纷纷撤下弓箭,以略带困惑的表情频频瞥着菅流,却无人插嘴询问七掬。
菅流的震惊也不在话下,他交抱起胳臂,语气不耐地呼唤远子,“既然是熟面孔就一切好说,告诉他快还坐骑,我们想赶快离开这地方。”
七掬向他道:“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如果知道你是远子小姐的熟识,就不会如此贸然行事。本人也是首次见识能这么轻易独克群豪的人物,本人的山寨就在这附近,因此想小备酒宴化解刚才的误会,不知意下如何?”
“本少爷可不想与盗贼为伍,我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菅流答得毫不领情。“远子,快走吧。”
七掬望着远子,“那位强如鬼神、胆识过人,还有一头红发的小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汉的语气中甚至含着钦佩之意。
“他叫菅流,是伊津母人。”远子答着,觉得自己必须充当和事佬,便对菅流说:“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向七掬请教,所以想接受他的邀请。
他是个豪侠义土,这点我很清楚。”
“一路上唠叨催人赶路的是你,可不是我喔。”
“是我没错,都是我在绕远路,那你也没必要急着赶路吧。”
菅流的心情坏到谷底,不过还是随她而去,于是两人由七掬领路前往盗贼的山寨。
实际上,七掬就是这批规模庞大的盗匪团头子。远子经他介绍来到这座堪称岩城的山寨后,不禁大吃一惊。
“没想到曾身为皇子部下的您,竟然有这样一面。”
“在承蒙大碓皇子相救成为随从之前,我原本就是绿林出身。”
裸岩上穿凿的几处洞穴之间有绳桥相通,可以迅速来去自如,还有嘹望台及马厩、厨房等设施。他们是七掬的上宾,受到特别礼遇被领往高处的一间穴室。虽说只是洞穴,在远子看来还是舒适完美,岩床铺着毛皮,室内有篝火十分干燥。
“这种买卖维持不了多久的。”菅流有话直说,“袭击无辜的旅人,你们倒过得挺惬意嘛。”
“我们的确是靠抢夺献往都城的贡品维生,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行不义。”七掬郑重地说道。
“可是你们根本就要置我们于死地嘛。”
“那是——”话说一半,七掬突然沉下脸。“因为你本领太大,我们也不能就此罢休,而且误认为你这等非凡身手极有可能是真幻邦派来的密探,走此道也是为了向都城告密。”
“就算密探又怎样?”
七掬以犀利的眼神注视菅流,半晌才说:“我不打算一辈子当草寇,而是在培养实力赴都城讨伐真幻邦的大王。”
菅流和远子不约而同大吃一惊,“讨伐大王?”
七掬望着远子说出原委,“在此的同伴中有好几人都是当时奋战的幸存者。大家都爱戴皇子,而且也是与我有同一志向才聚集在此,全都是宁可抛家弃世、甘愿沦为盗匪的伙伴——我们不会就这样了此残生。”
“您想讨伐皇子的敌人?”远子悄声问道。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皇子先走一步后,我存活的理由也只为了这个,绝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感觉眼眶润湿的远子说:“我明白您的心情,我的心境也是一样,如今在此抱定同样的决心。只不过您想讨伐大王,可是对皇子下手的人却是小碓命。”
“我起先将小碓视为敌人……”七掬低声说,“无法接受他如此背叛皇子,因此也企图追杀他。可是……不久之后……我认为真正的元凶是大王,那种让自己亲骨肉冷酷相残致死的家伙才是怪物。”
“可是挥剑的人是小碓命!”远子抗议似的说,“那把剑才是祸害,它让命运丕变、导致大家牺牲。如今不止三野,剑主在各处酿成悲剧,若不阻止破坏、不全力打倒他,后果将不堪设想。”
七掬的表情充满意外,声调中透着难以置信,“远子小姐,你想亲自讨伐小碓命?”
远子露出事到如今怎么还不明白她的表情望着对方,“我没向您提过吗?这趟旅行,目的就是为了找寻能击败大蛇剑力量的玉之御统,我接下来就要前往真幻邦。”
“可就算这样,你并不适合这项任务。”
“或许您会这么想,但是不对喔,这是橘氏一族肩负的命运,我们氏族自古就为了镇伏大王一族传承下来的大蛇剑,因此才拥有这种力量。”
七掬的脸上仍旧蒙着阴霾,“我不是指这件事。远子小姐真的想除掉——你的小俱那?”
“请别说这些。”远子立刻道,七掬却不住口。
“我们曾在乃穗野见面,那时你哭得很伤心。既然为他痛心流泪,就绝不该有杀死他的念头,这简直是毁灭你自己啊。”
“小俱那早死了。”认真起来的远子倾出身子。“因为悼念他、为他哭过,我才如此行动。为了判若两人的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绝不会将这项任务交给他人。”
七掬终于领略沉默是金的道理,就转换话题,命备妥的肴盘和酒坛端上来。盗贼连饮食都十分豪华讲究,高堆的烤肉和卤菜陆续摆开,远子的心情也大为好转,毕竟在旅途中总是没什么像样的食物。
他们在频频劝邀下大啖美食,感到十分开心,不过对少女而言到底不胜酒力,不久她就头晕眼茫,连谈话都难以继续。
“真是太大意了。”七掬发现情况有异,慌忙将她手中的酒盏取走,然而还是太迟,烂醉如泥的远子闹一顿酒疯后,被抬回山寨中少数妇女使用的房间,在那里睡得不省人事。
相反的,海量极佳的菅流坛坛皆空,却毫无一丝醉意。七掬暗暗咋舌,仍继续向面不改色的青年劝酒。
“虽然我并不建议你做盗贼,不过以你的好身手和气魄,若无用武之地也未免可惜。今后你有何打算?要不要为世间尽一份心力来推翻大王?”
“我才没改造世间的兴趣。”菅流将酒盏一饮而尽,答道,“我想在伊津母娶亲、继承家业,何况家里还有老人家健在。”
“果真如此,为何你会和远子在这里旅行?”
菅流停顿片刻,突然说道:“刚才你们说的话真让我摸不着头绪,小俱那和小碓命究竟有什么关联?听起来好像是同一人。”
“没错。小俱那就是小碓,小碓就是小俱那。”
“你确定?”
“千真万确,大碓皇子从三野带小俱那返回都城时,就替他取名为小碓。”
“那丫头……”菅流恼怒地嘀咕着,“竟然瞒着我。早知这样,我也自有打算。”
“应该是难以启齿吧。不,她本身可能也没去想这问题。”七掬语气沉重道,“我在三野初次见到他们时,远子和小俱那就像一对鸳鸯般同样笑脸迎人。但是小俱那前往都城后,一切都突然改变了,他得到大蛇剑成为大举进攻三野的统军大将,远子因小俱那而丧失祖国和所有亲人,会恨他也在所难免。”
“这下该怎么办?”菅流仰望着天井。“那么你现在说的小俱那就是今后要去解决的小碓命哕?远子只有在提到小俱那时才会显露出独特的温柔表情,还说什么他死了,简直胡说八道,那丫头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会让远子杀死小俱那的,假如真要如此,宁可由我代她出手。”
菅流不禁望着七掬的面孔,他吐露心声道:“小碓从十二到十六岁是我的徒弟,他虽沉默寡言,却是个优秀的少年,我们相处也格外融洽,因此主子大碓皇子遭那小子杀害时,我自认责无旁贷,心想,无论如何也要亲手除去他,没有战死沙场的理由或许可说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带领余党逃往西国,由于在伊津母南方有支持皇子的聚落,所以潜伏于此伺机行事。”
菅流点点头,“我曾听说此事,偷袭小碓命一行的家伙就是你的
同伴吗?”
“正是。那么,想必你也听说过下场有多凄惨吧。无人能招架那把剑发出的闪光,我能活下来真算是奇迹,那里只剩一片焦野。不过——”
七掬拭着脸继续说:“深烙在我眼底、至今始终在脑海盘绕不去的景象,并非火海浩劫,而是闪光遍照前的瞬间,那小子望见我的神情,他终于认出我是何人了。直到那一瞬间为止,我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是多么少有的珍惜对象,在他心中算是绝无仅有可以信赖的人。
可是太迟了,我的杀气传给他,于是剑光四射。”
七掬发出深沉的忧叹,举起酒盏一仰而尽。
“可能是我在刹那间滚落沟中才保住了性命。我再度死里逃生,就思考着——究竟是谁将那小子逼人这种苦境,有哪个胜利者会像他有那种绝望的眼神?终于,我发现罪魁祸首就是大王,因此我不会让远子去冒险送命。”
不知何时,菅流手中玩起鸡骨,默默在指上使劲,骨头应声而断。
凝视着折断的鸡骨,菅流开口说:“远子不懂凡事该有转圜,若一时莽撞就像这样——轻易没命。即使只是口头上也很难说服她,老实讲,我还真拎来了一个麻烦呢。”
翌日,远子在午后才总算清醒过来,所幸不受宿醉影响,身体也恢复舒服,只清晰记得自己曾借酒闹了一场。她去向处理炊食的几位妇女致歉时,着实被她们取笑了一番。
“小姐将会唱的歌全唱光哕,第一次喝酒吗?怪不得。”
好丢脸,我真的在七掬和菅流面前乱唱一通吗?……
难为情的远子带着反省之心来到七掬那里,不料他绝口不提此事,只说:
“远子小姐,昨夜我和菅流谈论后,决定也和你们同行前往真幻邦。你认为如何?”
远子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而当场愣住,七掬又继续说:
“或许我能提供在真幻邦搜寻勾玉的线索。菅流的话让我想起辞世的皇子部属中,有一位名叫宫户彦的男性,他出生在真幻邦西南一处称为葛木的地方,那个古老家族确实是世代祭祀玉的祭司,或许可问出有用的消息。虽然他也在战乱中殉难了,但如果去拜访故居的活——”
远子不禁合起双手,“真是求之不得,您真的愿意协助我们吗?”
“我原本就想在都城布线寻找根据地,反正是顺便,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番话真让她勇气倍增。七掬长年处在真幻邦,当然与出生以来首次到都城的远子和菅流情况全然不同。
不过好险……远子由衷庆幸着。看来我没在七掬房间里唱歌呢,真是太好了。
对七掬而言,远子毕竟是人称公主的世家千金,乱发酒疯唱歌仍然有失体面。
这时菅流走来,远子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他看在眼里也不曾上前取笑,远子总算安了心。不料,他冷不防伸手往她头顶一按。
“你呀,真是可怜虫啊。”
“怎么了?”远子吓了一跳。
“酒席上能不能唱些比儿歌更像样的小调啊?”
3
这里是沙尘漫扬、车水马龙的都城大道,来往杂沓就连怯弱的小草都不敢强出头。远子一行人终于进入真幻邦,大道尽头是岔路,还有一座充斥南北货的市集。三人牵着驮放素烧陶器的畜马直朝市集走去,七掬提议这种装扮的原因,是因为外地人在城里有这种打扮最不遭人起疑。
好奇的远子不断转眸四处打量,这也在所难免,因为他们即将前往的,正是群众云集的真幻邦中最热闹的地点。那里是绚烂缤纷、五光十色的漩涡,人海、人海、净是人海,任谁都竞相争艳、昂首阔行。
“果然热闹。”菅流纵情笑着。“哦,可别给吸走了。”
从开始走大道后,菅流真是如鱼得水,整个人都生龙活虎起来。
远子可十分清楚原因,因此一边听七掬做各种解说,一边以眼角余光注意他的举动。
“看到左方远处有一座大门吗?对面那头就是大王的宫殿,前面那座屋宇是大臣府邸,这边的森林是陵寝所在地。那边是……”
菅流会乐飘飘也不无道理,远子发现近来已经忘记他在人群中有多引人注目了。这名青年不仅饱览人潮,本身也是极受瞩目的对象,凡经过他身旁的行人都纷纷回首。高身兆、火发、明瞳、潇洒摆动的修长双足,菅流在蜂拥人潮中也毫不费劲地吸引一切目光。而且令人头疼的是他本人也乐在其中,连七掬都留意到他引发的效应而稍感为难。
远子对菅流说:“如果你再不收敛点,那么爱引人注意,那我们只好分开行动了。难道你不明白我们为何要苦哈哈地牵驮马来这里吗?”
菅流并不以为忤,反而干脆地说:“那就各自行动好了,反正有七掬在,远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正当远子惊愕得无言以对时,菅流亲密地拍拍七掬的肩膀。“多谢你能一起来,终于有人可以接手带孩子了。我好久没有大展身手,这就偏劳你了。”
“谁是你带的孩子啦?”
“两天——不,放我三天假,然后大家再碰面吧。我好久没找乐子,至少给我点空闲嘛。”
远子霎时情绪一落千丈,“这个浪荡子,我真错看你了,来真幻邦的目的难道就只为了挑姑娘?”
“都有啦。”菅流微笑地说,“我也不会忘记找寻勾玉的,所以我说给三天时间嘛。”
七掬点点头,“只要有三天,就能调查葛木的祭司家况,那么到时在市集见了。”
“七掬真是的!”远子责备道,大汉耸耸肩。
“除此之外也拿他没辙,不是吗?”
“你真了解我。”菅流笑着挥挥手就离去——只留下远子。不消说,少女绷起一张脸。
“唉,那位仁兄可真了得,酒量好、武功强,又有女人缘。”七掬并非全出于安慰她似的由衷说道。
“他就是那种会引起骚动的人,竟然还将他野放在外,我可不管了。”
远子恼火的原因,是菅流竟将她当成手中包袱般丢给旁人保管,不过这种怨气毕竟说不出口。倘若没有七掬在场,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此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算了,跟我来看看吧。这里也有好处,市集不止是交换物品的地方,还是聚集各种小道消息的讯息广场。在市集旁有我的藏身处,还有几名部下潜伏在此搜集情报。”
两人来到市集,在占好的地点做个样子摆好货后,只见七掬坐下来摇身一变成了和蔼多话的大叔。即使暮色已深,大汉依然稳坐不动,摆出一副对他人闲谈洗耳恭听的表情。在旁的远子这才恍然大悟,不以买卖为题却滔滔不绝说闲话的其实大有人在,想探听消息的人则如钓客般,等待欲知道的消息上钩。
“去见识一下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吧。不过别忘记仔细聆听,这样才能获得重要讯息。”七掬对远子说道。
最想知道的是有关小碓命的传言,这就去搜集看看吧。
远子边思忖着,边穿过市集人群离去。
她还不需选定目标打听,小碓命的名声就遍响耳际。与宫殿近在咫尺的市集里,不知宫内底细的民众对这位武功彪炳的年轻皇子敬若神明,虽然他们偏袒自己国家的皇子是理所当然,不过远子听了却心烦气闷。
她真想对这群口口声声称他英雄的民众说,去看看大蛇剑酿成的可怕灾祸。当远子激动地四处走动时,留意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人们之所以维护小碓命,不知为何竟是出于义愤难平,原来据说大王非但没有论功行赏,反而对他十分冷落。
他遭大王——自己的生父排挤……
对于小碓命其实并未获得完美的荣耀,远子原本大可幸灾乐祸,但不知为何她丝毫没有窃喜之心,反而只想了解为何大王会疏远他。
此外,让她更在意的,是众人谈论小碓命时的语气,仿佛他不曾逗留真幻邦。既然刚从西国凯旋回都,那究竟还会前往何处呢?远子返回七掬的藏身小屋时,大汉已掌握一切必须探询的消息。
“小碓命似乎再度启程离开真幻邦,连回宫后都还无暇休息,大王就又命他去镇压东方叛乱,真不愧是除去眼中钉的好法子。”
“怎么会这样?”远子喃喃说着,七掬就愤怒道:
“大王从以前就用这种手段巩固真幻邦的权力,就像对待大碓皇子那样。借由派遣出征远国来铲除皇子在中央形成的势力,目的是为了避免万众归心。”
远子信誓旦旦地说菅流会挑起骚动,果然不出她所料,就在约定会面的第三晚将结束时,他引发了闹得满城风雨的大骚动。
隐匿在市集边的树林中,远子等人正人梦乡,却在夜半里听见喧闹阵阵传来。
奉七掬之命前往探查究竟的部下半晌后回报:“路上到处是高举火炬的私人军队,听说竟有人夜闯大臣府。”
“没想到都城也有身手了得的大盗。”七掬起先还优哉说笑,再经
详细询问后,脸上的笑容一扫而散。
“没有共犯,据说只有一人所为。事情的真相好像是那人潜人大臣府内暗寻一名小妾,最后竟将她劫持而去,听说正被迫逃往西边。谣言传得满天飞,有人说那人是只妖怪,不但法力高强,外貌还是个红发青年。”
远子猛然屏息,那幅光景宛如浮现眼前般连续展开:燃亮的炬火映着面带微笑的菅流,他带着一派玩世不恭的表情飞越重重瓦顶泥墙,臂弯搂着都城第一美女——
“那人脑袋瓜里到底想些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嘛。”远子的语气已超越忍耐极限。
“假如真是菅流,我也不能弃他不顾,必须尽快帮助他逃离此地才行。”七掬开始整装准备。
远子却阻止道:“不用帮菅流了。不,我不是因为生气才这么说,而是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就擒。万一不慎害您暴露身份,那样反而不好。”
其中一名男性部下也说:“既然让人看见首领及小姐曾与那位青年同行,还是请两位尽快离开这里以保安全,至于其他事情请交由我们处理。”
七掬仍有些迟疑,不过终于点头说:“我明白,那就决定先前往葛木吧。虽然不清楚宫户彦的家族情况究竟如何,不过到那里必然可问出一些线索。”
于是两人只能让菅流自求多福,三更半夜时离开大道市集。虽然心中为他担忧,不过到目前为止,远子仍属这次最气菅流。更不可原谅的是那人竟自私到滥用勾玉,而且还弃同伴于不顾。
“美女真有这么重要吗?我再也不相信那人了,他根本不配做玉主,我当时还有点认同他,真是够傻了。”
远子愈想愈恼、愈恼愈想,倒是七掬干脆不但心菅流的去向,全神贯注于前往葛木后该采取的行动。在途中,七掬向远子说明自己担心的理由。
“宫户彦是在大碓皇子起兵却行迹败露时,让皇子逃往三野而舍身成仁的义士。然而从都城的立场来看,他就是个逆贼。像我这种天涯独行的单身汉还不打紧,但是他的家属却在真幻邦,想必受到了极大牵连啊。据我的部下探查所知,那历史悠久的神社祭司家族已遭破坏,亲友也四散各方,就连他的家人也下落不明。”
凡是惹怒大王天威者,绝不会再有人想与他们攀上任何瓜葛。三野刚沦陷时,远子和象子也同样为此事心下忧惴不安,因此远子也有心理准备,明白这次寻玉恐怕很难轻易达成。
凡去找寻勾玉的守护者纷纷遭大王迫害,虽然真幻邦企图阻挠搜齐御统的确让人气馁,不过寻玉的抉择却是正确的……
七掬在即将抵达葛木里之前,来到一处无人小屋,决定以此当作藏身目标,并作为活动据点,然后从翌日开始暗中查访消息。
远子觉得让偶然重逢的七掬照料自己实在过意不去,于是考虑至少该自己准备炊食才行。然而,无论起炉升火,将淘米放人炊笼煮熟,这些看似简单的工作其实却相当棘手。她忆起昔日真刀野曾说,炉灶有神明必须毕恭毕敬,不过远子总是不讨灶神欢喜。她急了起来又吹又煽,频频探头窥看,因此没有及时发觉背后有动静。突然间,一阵轻笑响起。
“瞧你这么起劲,小心火太旺全焦了。”
“菅流……”
只见这惊动全城的妖怪正一脸悠然地立在那里,完全没因超过三日的爽约行径而有丝毫反省之意。远子一时无名火起,片刻无言以对。
“我要吃饭,从昨晚就肚子空空,来得真是时候啊。”
“休想。”远子绝不轻饶他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有多——”
菅流没听完就打断说:“拜托,别谈这些,来的不止我一个。”
远子吃了一惊。如此说来,就在菅流探头进来时,她见到门外隐约有衣缘翻飞,原来还有一名身穿薄紫罗裳的女子。
“难道……就是大臣府的……”远子压低声问着,菅流爽快一点头,将那名女子拉过来推向远子。
“没错,这位是加解姬。小姐,她就是我提过的那位橘氏的远子。”
加解姬与远子想象的绝世美女——还有相当差距。她的年龄约摸十bā • jiǔ岁,虽然颇具姿色,不过在远子眼里,还是容貌嫣美的象子更胜几筹。
这名女子面容青惨,完全不似象子娇靥粲然,远子实在不了解菅流冒险抢夺她有何用意。不过加解姬显然精疲力竭,从昨日就不曾进食让她的确饱受煎熬。
“真是打扰您了,因为受到菅流鼓励,才决心来此……”神情如牝鹿般的加解姬小心翼翼地说着,让远子听了觉得无法就此怠慢。
“别客气,请好好休息吧,不过我的厨艺真的很糟。”
远子不愧直言无讳,炊饭果然成了锅巴,不过仓促逃来的两人在品尝时并无异言。出生以来远子首次下厨招待他人,对自己也能做菜感到十分欣慰。
就在这时七掬返回,看见菅流来会合并不讶异,反而望着同行的女客面孔,说:“你该不会是宫户彦的——”
“您认识亡兄吗?”
“当然认识,你们的面貌很相似。”
就在几人为不期而遇频频惊奇时,只有菅流露出不值得大惊小怪的表情。
“才不是巧遇呢。”菅流望着远子说,“我走在大道上时,感应到与勾玉有关的人就在附近。勾玉呼唤的力量比以前更厉害了,不过加解姬并不是玉主,据说她的家族是世代祭祀拥有勾玉的神明。”
加解姬静静点头,“身为祭司的家父有意培育我成为巫女,却因家兄之事而遭剥夺司职,家父在失意中亡故后,只留下家母和年幼弟妹。他们要求我以身相许作为交换条件,才愿意让母亲等人平安渡往阿轮,因此我只好同意到大臣府里……”
“怪不得你们下落难寻,原来是遭遇这种变故啊。”
“我原本放弃了一切希望,既然作为侍妾,就无法恢复巫女之身。可是,菅流在府邸的众多女眷中一眼认出我来,他表明是受到勾玉指引,在了解这种不可思议的因缘后,我决心重新为自己的光荣血脉继续尽力。”加解姬说着,以满怀感激的眼神投向青年。
于是菅流微微一笑,对远子促狭地说:“你在误会什么?要好好反省喔。”
远子头一缩,无法反驳他的话语。她有些不甘愿,觉得菅流其实为了英雄救美在暗自得意,若非如此,加解姬那种含情脉脉的凝望又该如何解释?远子仍然认为都该怪菅流的不是。
一会儿,加解姬在几人询问下谈起葛木的祭祀神社。
“在我们乡里深处有一座连峰高山,神明就住在最高峰,那是一位性情狂暴且动辄降祸的蛇神,就连有人踏人山里也会招惹神怒。我们家族从先祖各代以来就在镇伏神怒,在登往山坡的尽头设有祭坛,那里会摆设供品祈福以求乡民安全。原本严禁擅闯峰顶,无论是祭司或是任何攀登者触犯禁忌,绝对会当场送命。据说某代大王对峰顶的神明感到好奇,因此有意上山征伐,可是还未到山顶就没命地落荒而逃,从此留下御旨表示再也不会向那位神明挑衅。所以,从来无人目睹峰顶的神明之姿——除了远古的首位祭司以外。”
远子信步离开小屋,在附近林间沉思漫步。她独处思考的时间变长,是由于彻夜未眠的菅流和加解姬需要休息,而七掬则为了向部下更改指示匆忙外出。
加解姬的话语令远子愈想愈觉得匪夷所思,勾玉在这儿已不再由人守护,反成为祟神的保管之物。同样身为橘氏一族,她不知该称这种行为聪明,还是为此感到难堪,不过可谅解的是,在这片易遭大王横夺的土地上,这应该是保护勾玉的唯一之道。
现在问题在于该如何从那位只要有人接近,就格杀勿论的恐怖神明手中取得勾玉?加解姬说连自己家族的人都无法直接面对神明,那么非亲非故的远子等人也不可能/顷利前往。
假如能请教三野的大巫女不知会有多好,我对神明的知识一窍不通,连橘氏的使命是以何种方式延续存在的也一无所知,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忧郁的远子偶然来到小河畔蹲下,这时已近暮晚,浅川从山端弯流,在水面长映一道银光闪烁。她茫然注视了半晌,多少承认自己心闷的原因之一是来自菅流带来的加解姬,她发觉自己不但一无是处,而且反成了青年的累赘。眼看玉主能因勾玉遥唤牵系机缘,要让她保持自信简直不可能。
“怎么,原来你躲在这里?害我到处找不到人。”
远子回神转过头,只见菅流走近身边。周围已漫起薄暗,原本陷入短暂沉思的远子吃了一惊。
“你醒了?”
“当然不能不告而别嘛。我是来向你说一声,我要跟加解姬立刻出发前往蛇神所在的山峰。”
惊愕的远子刚想开口,菅流就先发制人地说:“你别跟来喔。我也对加解姬讲明了,不过她说有向神明祈求及镇伏神灵的义务,因此坚持要去。”
“你怎能叫我别去?我当然也非跟不可。”怒气冲冲的远子音量不觉提高。
“喂喂,别不懂事好不好?哪有路上还得带小鬼头同行的?”
“少跟我瞎说!”远子的怒火却烧不到菅流,他只轻轻笑道:
“那就明说好了,这次去取勾玉,远子是插不了手的,而且不止是你,甚至任何人都一样,这不是普通人能达成的任务,因为保准会丧命。只有我能面对他,所以你别冒险,就待在这里吧,我是为你好喔。”
“你不是答应要跟我同行吗?”远子反驳说,“你以为是谁想搜齐勾玉?需要玉之御统的人是我,要打倒剑主的人也是我。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光为这点危险就吓倒呢。”
“远子,你也该清醒了。”突然菅流正色说,“别再对大家都一目了然的事实还假装视而不见。你不能成为御统之主,也杀不了小碓命。
我明白你有强烈的执著,但只是因为难忘小俱那罢了。即使变成剑主,他还是小俱那,你现在仍喜欢那小子啊。”
“不!”远子叫道,“我才没喜欢他,我恨他,恨到非亲手除掉不可,
事到如今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不知我无路可退吗?”
“由我来收拾他吧。”菅流的声音平静异常。“就让我解决一切,相信谁都会觉得御统战士非我莫属。我也明白让小碓命留在世上是个祸害,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如此远子也能忘记这种违背自己真心的执著,否则这样下去,你会一辈子脱离不了小俱那的阴影。”
远子颤声说:“绝不允许你这么做,别剥夺我的使命,若不是我去找他就没有意义。”
“假如你肯去表白喜欢他,我就能了解你会这么执著的理由。你怎么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
菅流的话语让远子感到昏乱,这种情绪连带着引起了她的愤怒。
“不要以你的标准来衡量我,人家才不想跟你这种被美色冲昏头的家伙混为一谈。”
“真是死爱逞强!”菅流终于彻底放弃她了。“别当跟屁虫,不然揍你一顿屁股。”
“菅流!”
远子又想追随,菅流就蓦然转身直指她的鼻头。
“听好没?你可不是玉主,根本没资格要他的命。有勾玉的人不再是普通人,不用说就是脱离常轨,你的小碓命也不是凡夫俗子,而你,只是个女孩,好好用脑筋去想想这问题吧。”
菅流的语气简直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远子觉得被他离弃了,可是实在没有追上去的勇气。青年正眼都没瞧一下哭泣的远子,就穿过树林离去——走向正等候的加解姬。
笨菅流!
号啕痛哭的远子倒卧在地,紧揪着草叶,痛心自己的处境难堪透顶,完全没料到菅流会如此背叛自己,他竟扬言不需要自己,声称不是玉主就别跟来冒险。
然而在备受打击、几乎失去希望的同时,仍有某种想法蛊惑着远子的内心。
这不是找借口,虽然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可是,总之我必须去找小俱那,只有我才行。只要我有勾玉,就能确切证明我可以拥有这份笃定……
忽然间,远子在夕暗渐深中眼眸一亮,有个异想天开的点子飞进她的心坎里。
勾玉当然有哕,除了加解姬的玉石以外,绝对还有另一块在真幻邦。就在宫内,也就是大王的王殿,明姬姐的勾玉还放在那里。
4
七掬为了与山寨的部下取得联系,便再度回到原先的大道市集。
在这位首领外出期间,发生了几件必须待命的事。他在藏身小屋与部下交谈后过了一宿,翌日决定动身到葛木,因此早晨当他见到远子立在门口时,不禁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菅流他们去哪了呢?”
双眸红肿的远子微笑着说:“他们两人去会见峰顶神明了,因此我自行彻夜走来。”
“这样多危险,你就不能乖乖待在小屋里吗?万一遇上盗贼被拐走怎么办?”如此说着,七掬想起自己其实也算草莽大盗。
远子觉得有趣就笑起来,不过笑声似含一抹凄怆,七掬马上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
“为什么你不等天明再来?”
“没什么呀,您不是说过要讨伐大王吗?而且还提过因此安排部下潜伏在市集。所以我在想,是否能从您和部下那里得知如何潜入宫殿的方法。”
七掬慌忙抓住远子的手臂,将她拉进藏身小屋,然后关起门。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挂在嘴边,否则小命难保。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我想从大王那里取回明姬姐的勾玉嘛。”远子眸中精光闪烁道。
“你打算潜入宫里取走?”
远子点点头。
“这绝对行不通。”
“我知道不行,不过也未必不可能。即使大王再有权有势也毕竟是人,与菅流即将面临的神明不同。如果是人,我当然也能对付,你可不能断言我得不到勾玉哟。”
七掬逐渐了解事情的症结所在,“你和菅流闹翻了?”
“这不是问题。”远子注视着他,态度毅然到令七掬吃惊。“菅流照自己的想法去赌命寻求勾玉,我不能怪他。至于他蓄意回避我,仔细想想也是出于顾念。菅流不是自愿打倒剑主才来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成为御统之主,不能这样接受他的好意。因此,我也要照自己的方式以命相搏,假使没有奋力尝试,就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战士。”
“你非做到这种地步不可?”七掬叹息道,远子就简短答道:
“这是一场赌注。”
远子想到以往总是责备菅流等人喜欢下赌,可是自己也终将孤注一掷,坚持到底,挑战这无与伦比的大对决……
“你有坚定不移的眼神,是豁出一切也能坦然而笑的人才有的眼眸。”七掬又断断续续道,“这让我想起明姬,她也有这种眼神,就在与皇子一起逃难的最后关头,她流露出一种炫目的美感。原本我该憎恨这位造成皇子步向毁灭的公主,却还是无法产生怨意,光看两人相惜相依的情景就是一种无上喜悦。”
半晌不语的七掬耽溺于沉思中,怀想起明姬的远子也陷入缄默。
突然他又道:“据说明姬的遗物留在大王那里,我认为东西留在残忍对待公主的人手中实在没道理,辞世的皇子也一定会心怨难平。”
“那么……”远子不禁一阵悸动,问道,“您愿意帮助我吗?可以告诉我如何潜进宫里?”
“就由我来引路吧,因为我曾与皇子走遍宫中各个角落。”七掬说着,诡笑一下。“盗贼也得顾面子,绝对要找到那件遗物把它夺回来。”
七掬在黄昏前调派部下,即时决定大略的行动步骤。
“我从以前就派了少数几名互通声息的密探潜伏在宫中,你进宫时,他们应该会来照应。另一方面,我猜宫里有三个地方可能放置明姬的勾玉……”
七掬唤来远子并慎重说道:“就是设有宝物殿的寝殿后方高仓,大王的珍宝几乎都收藏在那里。还有妃嫔所属的女官内殿,那里应该有大王常用的饰服御品。最后,就是大王的王座了,不过究竟王座设于何处,除非潜进殿中实际确认,否则无法得知。宝物通常会有典册登载,因此可以暗中查询。”
“我们何时潜入?”
七掬仿佛察觉了远子的迫不及待,说道:“就是今夜。”
“真的吗?”
“有消息说今夜宫中将举行盛宴,趁着人心松懈之际,绝不能错过这大好良机。”
“可是灯火通明又耳目众多,很容易就会识破吧?”
“那么,我们就乔装前往。远子小姐扮作女官,我装成武官,既然人多杂沓,只要人群拥向筵席,素昧平生的人可说比比皆是。”
一名部下奉七掬之命已将衣装准备周全,远子佩服地凝视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衣物,那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绢裳。
结着丹线的上衣衬着翡绿,含刺绣的长衣裙摆如蝉翼轻盈,连朱漆插梳和簪花也一应俱全,即使在三野,远子也不曾穿过如此奢华的衣裳。原本她就抗拒裙裳而偏爱裤袴,从不曾穿过像样的女装。
既然是乔装,那也没有办法。…
远子如此自言自语,但还是不免有些跃跃欲试。第一次穿着轻飘飘的裙裳,只觉得足畔没有安全感,又担心踏到裙摆而不敢阔步行走。
然而这还有办法解决,倒是远子对手中握的花簪可真傻了眼,因为她总是束发轻简,从不曾亲手结髻。
七掬来探望她的准备情形,眼见少女与发魔困斗正酣,就笑笑说:
“嗳,梳子给我吧。”
他以骨节粗大的手指帮忙梳发,意外的是手艺实在高超,将远子的发丝巧练地梳整光亮,插梳固定在挽髻后,最后还插上簪饰。
“七掬真是万事精通呢。”远子大感佩服说道。
“我离开家乡后就自行打理大小事了。”
“您的家乡在哪里呢?”
“是在此地无人知晓的遥远国度,叫做日高见。”
远子记得曾听过这个名称,于是紧接着高声说:“就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吗?”
“是的,在极东的偏远地方。”
“那里应该有橘氏的后裔,而且还守护着一块勾玉。”
兴奋的远子将勾玉的由来娓娓道来,七掬却毫无头绪,最后只摇头说:
“真遗憾,我出生的地方从没听过这种传说。日高见有此处没有的广大土地,还有辽野、雄山,那里或许真有你说的橘氏一族。我曾住在与称为‘虾夷’的异族混居的地区,假如有机会,真想让远子小姐眺望野风刮过日高见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原,还有晨雾中群鹿和野马奔驰的景象。我的故乡就是那样的国家。”
七掬声音中蕴涵的思乡情绪让远子深受感动,由于他平日绝口不提故乡,才更能感受到那份撼烈。
短暂无言后,七掬又附带说:“我也曾对小碓谈起芦苇原的鹿群,当时皇子仍健在,我曾想,若告老还乡,就打算回日高见。”
远子猛然想起小碓命已经启程远征东国,在他心里,是否也为昔日七掬的话语而有感于心呢?——
七掬协助整装完备的远子站起身,仔细检视装扮有无破绽。远子望见他脸上浮现叹服之情,不禁期待他夸赞自己一番。
于是,七掬边点头边说:“你要有信心,远子小姐,你这样看起来真像个女孩子。”
菅流和加解姬不约而同驻足,仰望着腐朽的鸟居。像蜿蜒穿过地表似的两人,爬上坡道来到荒废的祭坛前,山坡仍往高处延伸,峰影在云海中隐然不见。云层随着他们愈登高愈厚,呈现不稳定的翻涌,如今云色完全黑沉,犹如威吓般直逼头际而来。
加解姬开口说:“这座祭坛正是临界点,从此处开始就是神域,一旦踏人便无法回头。”
“我很明白,那么,请你帮忙向神明祈求吧,免得让他大发雷霆——也许要他不发火恐怕很难。”菅流眺望着云海说道。
就在他没做道别就准备离去时,加解姬极力说服他道:“即使触犯神怒招致天谴,你也非去不可吗?宁可做这么大的牺牲,也势在必行?”
“不必为我担心。没问题,我——定会拿到勾玉回来。”
加解姬摇摇头,“我怎么能不担心?峰顶上的神明可怕极了,假如你一去不返,我会自责一辈子……”
“我又不是没有胜算就随便乱闯,因为这身体己不再是凡躯了。”
菅流朝她笑笑。“你也知道的嘛。”
加解姬并未显出笑容,只悲伤地凝视着他。
“在大臣府相遇时,我就认为你不是凡人而是神,是从旋风中现身的神,站在我面前。当你抱着我远走高飞时,我依然坚信不疑,这一切实在让我永生难忘,神明真的降临了。不过……”她伏下眼眸。
“你的手却好温暖,还有情有泪。我无法仿效巫女只向神明祈求而已,我害怕你将与残酷的峰神对决,真的好担忧。”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我不会认输。以前就从没输过,这次也绝不会。”菅流十分乐观,因此加解姬取出白用的赤色短刀。
“那么,至少请带它去,这是祭司世代相传的护身符,假如不慎招惹神怒时,请将短刀抛出去,就能获得唯一一次保护机会。”
“谢谢,我会带着它。”
在觉悟自己无法阻止菅流后,加解姬语气十分落寞。
“我若是真正的巫女,就能与你随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共患难至最后关头。假如我的身体洁净如昔……不曾在大臣府内受污的话。”
“别钻牛角尖,你本来就是洁净的。”菅流以毫不以为意的态度鼓励她。“巫女就是一种毅力的表现,感觉不洁只会让自己意志消沉,既然不是心甘情愿去府邸的,你的心就依然纯洁无瑕。只要有自信认为本身纯净,神明反而会因你的勇气而甘拜下风。不过,我一个人去挑战就够了,我说话算话,你就在此等候佳音吧。”
他将手中的赤鞘短刀潇洒挥动一番,接着含笑走向山峰。立在祭坛旁的加解姬一直目送菅流的形影消失,仍痴心凝眸眺望,仿佛他的离影犹在。
5
今夜,大王的宫殿里举行赏萤之宴。寝殿南侧有广庭,建有可泛舟的宫池及河川,在此展开的华宵夏宴重头戏,便是让从荒野聚集来的数千萤火虫一次齐飞。除了从宫殿大门送进宴肴外,尚有装放虫笼的驮马和载车川流不息。
“正如所愿。”注视这幅景象的七掬满意一笑。“赏萤时会熄灭灯火,群众前往庭园后,殿内警备就会松懈。”
远子也点点头,这仿佛是为他们安排的夜晚,只能说天助其势。
他们等到日暮后才绕往宫殿后侧,紧随一名假扮宫婢的部下引路,顺利潜入宫殿。虽说如此,高墙环绕的宫内有手持锐矛和哨子的侍卫在各方待命,跟随那名部下谨慎避过侍卫的同时,远子深深领悟到,若没内应就想独闯宫殿,那简直会是飞蛾扑火。
“要领就是照我说的,千万别勉强行事。今夜以先找到藏放勾玉的地点为目的,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之后可以再伺机潜伏进来,盗玉仍有的是机会。”
七掬对远子再三叮咛,她显得十分紧张,为自己身负的任务感到忧心忡忡,只深深点头表示答应。
于是三人分别潜入宝物殿、女官所在的宫殿以及大王寝殿。远子前往的正是寝殿,因为她身穿随侍大王的女官服,据说唯有宫妃和女官才可自由进出这座难以接近的寝殿。
步步走近庭园,人喧乘着夕风,与为演奏准备的丝竹笙笛的幽雅声飘入耳内,应该有众多乐师受召来此吧。精心调律的乐音似乎诉说着今宵宫宴的热闹,就连无暇欣赏的远子都微感兴奋,她不觉吸了一口气,感受青叶夏水的香息。
真有闲情逸致观赏凉夏夜景啊。
远子如此私忖,却没有羡慕之情。对她而言,不应惋惜时光流逝,而是该超越争取,观赏美景只须留待日后。
渡廊即在眼前,这是一道通往大王寝殿的绵长屋宇回廊。七掬走向宝物殿后消失踪影,远子与那名部下交换眼色,彼此点点头,从这里开始,她就必须独自行动了。钻过树丛,环顾四周后,抓住渡廊栏杆攀爬而上,轻巧的她毫不费力地一下子翻上回廊站稳,将拨乱的衣摆整理一番。
那么,接下来就是关键了。
瞥向树丛,已不见那名部下的踪影,于是远子直视目标前方。渡廊尽头有转角,直接通往左侧的大屋宇之下,大王的王座应在那里……
慎重踏出几步,远子突然吓得僵住不前,原来屋宇下出现三个女子,正盈盈向此处行来。虽说夕晚薄暗,远子还是慌得六神无主。
转过廊角的女子们留意到她,就趋前问道:“你是谁呀?大王已经驾临夜宴了,新来的早该到外面列席等候喔。”
若不回话,绝对会引起对方怀疑,就在远子努力想开口时,旁边另一位说道:
“别管这傻丫头,我们要是再耽搁可会来不及呢。灯火都熄了,若错过坐船就麻烦了。”
所幸这群女官行色匆匆,也不再追问少女就衣裙簌簌离去。远子叹了口气,安抚着胸中狂悸。
进入寝殿,此处虽更显幽暗,却反而听见庭园传来的阵阵欢喧。
灯火既灭,应该放起萤火虫了,然而远子窥见内室尚留一盏灯台,透着薄帐光晕朦胧可见。她屏息等待多时,不曾感到任何人声动静,于是鼓足勇气将手伸向帐幔。
果然空无一人。掀起浓紫皱折帐幔,空洞的房间映入眼底,略高的台阶内侧有一座镶嵌珍珠贝的黑椅,恐怕就是王座吧。座旁有一张小桌,放置水瓶等物,日常御用之品也仅止于此。远子因此大感意外,没想到王座原来这么煞风景。
这就是君临真幻邦的大王作息之处……
远子觉得此处豪华却泛着冷清,没有一丝人居应有的温暖,这里不可能会有明姬的勾玉,大王应该不会将所有用品都留在身边才对。
远子走过王座前,正准备走进内侧的寝室,这时突然有某种感觉让她驻足不前。
起先远子对这种感觉凛然一惊,却又茫然不解。那并非看得见、听得到,也不是危险讯息。然而,就在她改变主意正要迈步时,又再次产生那种感觉,仿佛是一阵音色清澈的金铃在身畔摇响。她不由得朝那方向倾听,然后忆起一件事。
菅流说过……勾玉在呼唤时会发出叮叮响,该不会是指这种感觉吧。
远子内心开始鼓动,重新仔细凝视王座,她的目光停留在帷帐半隐而不曾注意的小桌角落,那里放置着一只小盒。就在亲眼看见此物的刹那,远子突然明白了,至于为何她能如此笃定,就连她自己都讶异不已。
勾玉在呼唤我,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满心喜悦的远子思忖着。三野的勾玉、明姬的玉石,它正属于远子,而勾玉也同样追求着自己,犹如她寻寻觅觅一般——
远子拾阶而上,伸手探向小桌上的小盒。接着,她浑身怔住。
“你在做什么?”
原本不应有任何人的背后,却无声无息地蓦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感到全身血温尽失的远子回过头。
“盛宴正在进行,你在做什么?”
那人似乎是一名武官,腰间佩着长剑。
于是远子慌忙以袖掩面,“因为没点灯火,才来不及——”
“你是新来的女官?”
远子松了口气,不过,也只是一时之间而已。男子大步走近,还不待少女呼喊,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强劲力道将她拖过去,又毫不客气地拉往灯台旁,硬托住她的下巴,让少女的面貌浴在灯火下。
“果然是你,这张脸我还有印象。”男子低声说道。
远子停止挣扎,惊讶地仰望对方。灯畔的武官面容清晰可见,背后束着长发,而且那面貌对远子而言也是记忆犹新。此人曾在三野有几面之缘,又在日牟加不期而遇——她竟在敌人面前形迹败露,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再也无法以女官身份为借口脱身。
“我没想到你从火山回来了。”远子震惊之余说道。
“我也没料到你会在此。”男子使劲扣紧她的手臂,相反的,语调却异常轻柔。“日牟加的小姑娘今夜在大王王座玩什么把戏,且慢慢说来听吧。”
流萤群起飞舞,点点渺光浮映水面,载乐悠扬的游船上,身着华服的众人笑语频频。然而大王早就索然无味,近来鲜少有事物能长久引起他的兴趣,赏萤也乘一时之兴,重头戏过后就与平时的年中宴景并无二致。
无聊,这世间净是无聊充斥。
大王并不曾刻意寻找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也因此,他倾听着一名悄悄过来藏身暗处的密探报告消息。
“听说宿祢捉到一只随今夜流萤混进来的灯蛾。”大王向身边的大臣诉说,喉底发出了笑声。
大臣望见主君终于露出笑意,就奉承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灯蛾?”
“或许有点意思,本王这就去瞧瞧。”大王旋即起身,命令大臣说:
“宴席由你进行,本王暂时返殿。”
离开众臣,大王步上寝殿台阶,进入王座内室,宿祢已在此候命。
在他脚边,正坐着那只身穿女官服且双手被缚的灯蛾,乍看之下,是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哦,是她吗?”大王俯视着少女,或许是初生之犊,对方毫无怯意地回望,那闪闪生辉的黑瞳,仿佛细细沉吟般凝视着自己,大王顿时发觉眼前之物可比萤火虫还异常罕见。
“她是何人?”
“这女孩应该没有能耐独闯宫内,但是她不肯松口。不过,属下对她为何夜闯寝殿的理由略知一二,恐怕是为了盗取陛下所有的勾玉。属下曾在日牟加国见过这女孩,当时她就出现在我们搜寻勾玉的附近地点,还企图阻止大家行动。虽然不知她的来历,然而的确与勾玉密切相关。”
宿祢做了说明。少女听着他的叙述,待他说完就开口道:
“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宵小,如果那么想知道我的来历,就照实奉告好了。我出身三野橘氏,是大根津彦的女儿远子,明姬就是我表姐。我不是来偷勾玉的,而是来要回它。明姬的勾玉就是我的,大王留着一点用处也没有,因此,请还给我吧。”
大王与宿祢都微微一愣。这般有话直说的盗贼还真罕见,只是少女的语调透着明畅,没有丝毫处心积虑,这究竟是大胆,还是天真……
然而意外地,大王反而变得心情愉悦,的确许久不曾有人令他开怀了。
她是明姬的……
如此说来,少女的shén • yùn倒与明姬有几分相似。然而明姬从来不曾直视大王,而是与多数女辈一样诚惶诚恐,至今胆敢以这种紧迫盯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也唯有皇妹百袭姬而已,因此大王有意让少女多讲一些身世。
“宿祢,你在帐外待命,本王有话问问这女孩。”
大王下令将略感诧异的宿祢驱离在外。
宿祢退下后,大王从腰间拔出黄金柄的长剑,远子瞬间浑身冻结,却又感觉绑缚的绳索被解开。
不知何故,远子第一眼见到大王就印象颇佳,如今又好感倍增,明知他是该切齿痛恨的人物,为何还会产生这种情感,实在百思不解。
远子所见的大王,与其说望而生畏,倒不如是阴郁骇人;若说狞猛,毋宁是悲愤凄绝。眉间纵纹深刻,年轻气盛已不复见,纵然如此,大王的形貌威仪端整,让她追思起大碓皇子。
“你说你叫远子啊,那么本王问你,既然说是为了取回明姬的勾玉才来本殿,那么要勾玉有何目的?为什么你需要它?”
“我需要身为玉主的证明。”解开绳索的手腕渐渐血流顺畅,远子的头脑也跟着活络起来,她只避重就轻地说:“那个小盒里有勾玉,我是玉主所以才能得知。拥有力量的勾玉在对我呼唤,因为我和明姬姐是同样血脉。”
“拥有力量?不可能。”大王语带苦涩地说,“留在这里的是死玉,已不会发出光辉。的确,当明姬进宫时,这块玉石曾自行发光,不料那位公主声称愿意奉献给我,却没有真心付出,就在祈诵祷文时,勾玉突然消失光芒,此后无论在谁手上都不曾再现光辉。虚伪的心意玷污了誓言,玉光才会死寂。”
“明姬姐没有错,是您不对。”远子毫不犹豫地说,回望着因惊讶而瞪视她的大王。“您根本没有比皇子更爱明姬姐,不是吗?她曾告诉我,大王的内心早有所属,您还真会责备她的不是呢。”
大王缄默了半晌,接着缓缓伸手拿起小桌上的小盒,打开盒盖,神色阴郁地注视盒里,突然将小盒递到远子面前。
“那么,这就是你说非看不可的东西,你若有本事能让这块死玉复活,那就试试看啊。”
远子总算见到那块勾玉了,折叠的绢上放置一块半透明的剔玉,然而——在她眼中只是石头而已,完全无法与菅流的那两块相比。远子突然变得不安,感觉方才的自信渐失。
“你说自己是玉主,既然如此,就让勾玉恢复色泽让我瞧瞧吧。”
大王进而催促道。
远子不得不遵照旨意,下定决心拿起勾玉。
起初,似乎没发生任何异状,但就在远子失望之余,忽然玉心微泛点点光明,接着刹那间,只见光辉逐渐扩散、亮澈,在远子掌上形成比灯台还明晃的光,照耀整间室内。那是纯白、是飞沫白瀑、是浴阳莹雪,比银色更清净闪耀的白。
女神啊……
浑然忘我的远子由衷满怀感谢,这就是显玉,是她的勾玉。或许过于专注凝视玉芒,她的眸中泛起泪光。
“这是怎么一回事?”大王愕然地喃喃道,“多美的色泽……”
远子回过神,将泪水拭去。“您应该了解我的话了吧,这块勾玉的玉主就是我,它只为我生辉,因此,您一定要将它归还给我。”
大王注视着远子,望着这个年轻到足以作为自己女儿,还拥有率直眼神、宛如勾玉散发纯白光芒的少女。
“看来是你赢了,好吧,你可以取走它。”大王不疾不徐地说着,就在远子露出喜悦的表情时,大王又补上一句。“不过,你不能离开这里,我召你入宫,就当作代替明姬的任务,你必须留在本王身边。”
远子的面颊逐渐转为苍白,她一时会意不过来,只定定望着大王。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封你为妃。”大王答道,脸上浮现远子初时看见的那抹笑容。“倘若当初遇见的不是明姬而是你,那不知该有多好,或许也不会造成三野毁灭。若是你,我就用不着费尽心血去寻找这份魅惑。以勾玉来满足我的心吧,你,一定能做到。”
远子面对这大出意外的结果,只能茫然僵立原处。
接近峰顶时大雨陡然骤下,呼啸的狂风卷枝翻叶,暴雨点点横扫在身。菅流顷刻间就浑身湿透,脚程却不曾稍减。周围暗如夜临,波涌云下开始闪起不稳的光芒,菅流以手半遮仰望天空,体会到神明降祸是如此猛烈惊人。
这个吗?——
说时迟那时快,菅流拔出加解姬给的赤色短刀,朝前方抛去,霎时一道巨雷划裂空中劈中刀刃,震耳欲聋的轰响和地鸣将菅流震飞,连打数滚才站起身,望着那把腾冒焦烟的短刀四周,他从心底发出惊叹道:
“乖乖,被劈中脑门可不好玩哩。”
树林在风雨飘摇中沙沙作响,某种东西透过林响宣告道:
“滚吧。”
菅流假装充耳不闻,打算继续向前冲刺,于是树林又说:
“保命的赤刀只有一次机会喔。”
“这点我懂!”菅流朝头顶的枝丫吼道,“要是个当神的,就别唠叨人家知道的事,还不快快给我现身。”
冷不防又是一道霹雳雷落,这次劈中的不是目标菅流的脑门,而是他身边的一棵树木。巨响和激光冲击下,菅流再度被掷倒在地。他咬紧牙关抬头一望,只见成为牺牲品的树干转成焦黑,火焰正包窜着枝丫,这幅场景真让人吓得肝胆欲裂,不过更骇人的是舔噬着树枝的火焰向上延伸成形,在菅流的眼前缠绕住焦木,变成足足一人环抱的粗蛇,那蛇身带着朱炎色,双眼则化成凶焰。
“见过本尊的人休想活着回去。”蛇眼炯炯发光,“不过,能让本神现身的人物倒也罕见。青年,你来自何方?看来不像个凡人。”
“没错。”菅流泰然自若地说,“我叫菅流,拥有伊津母还有日牟加的勾玉,是为了来拿你保管的勾玉才到这儿。”
蛇神只是咻咻吐着蛇信,于是菅流交抱起胳臂。
“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那块勾玉,我需要玉之御统。”
“勾玉永远不会给你。”神明无情地答道,“数百年前,有位巫女把它托给我保管,自那时起本神就发誓绝不会交给任何人,这项誓言至今未改。”
“世事多变——话虽如此,这种道理跟神明说不通啊。”菅流像在自言自语。“也许只能以力相拼了。”
“亏你还敢来挑战,可知本神是什么来头?”蛇神昂首说道。
“啊,完全不知。”菅流的眼瞳闪耀,表情忽然振奋起来。“我还没试过把勾玉力量发挥到极限是什么情形,反正对付你绰绰有余,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打从一开始,菅流就跃跃欲试,一旦有绝佳借口可以大展火玉般的激昂斗志,那最高兴的事也莫过于此,这样一来就能向想象中最强大的对手决斗了。他合起双手,重复吐纳数次,将两块勾玉释放的力量引入体内,不久光芒和力量充满四肢,他的眼神也与蛇神同样精光闪现。
“那么,就来搞清楚到底谁适合拿勾玉吧。”青年摆好架势说道。
菅流与蛇神在山峰的岩地上对决,胜负却不见分晓,在昼夜难分的暗云下看似一场永无止境的僵持。天空时而出现闪电,此处已形同超越时空的异界。
“你与本神势均力敌,不过,你输定了。”浴在闪电中的蛇神说道。
“谁是赢家还不知道呢。”
“神明不知倦战,就算斗上一百年也无所谓,然而你只是人身。”
菅流假装没听进去,事实上他简直忘记了此事,因为他已单纯化为闪电的迅捷和强烈的斗志。但是在决战中,原本不以为意的小伤正逐渐增加,尽管一些擦伤让他反生奋起之心,可是时间一久就逐渐消磨他的拼斗速度。
“力量总有耗尽的一天,你休想得到勾玉。”蛇神宣告说,“以力相搏者不知天外有天,暗神的玉之御统,不会让你这种家伙得手,你太狂妄自大了。”
菅流伸出受伤的手臂擦拭面孔,又舔着沁汗的伤口说:“你又晓得谁狂妄自大了?”又再度挑衅道,“你才自以为是呢。”
无论是否承认失败,总之唯有等死一途,但菅流绝不认为自己会死,也从没想过这种念头,以他的个性是一旦打赌就绝不反悔,只会决斗到底,然而——
闪电劈向岩地,菅流飞身避过。他注意到蛇神将袭击目标转向别的地方,因此惊讶地凝目细看,发现竟是那把护身短刀,没想到有人将他扔置的刀再次抛了出去。菅流望着意外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面容苍白的加解姬正紧握赤鞘立在那里。
以旁观者来看都知道加解姬显然浑身发抖,然而她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浮现出拼死一搏的决心,眼眸眨也不眨,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本尊——有着烈焰昂首的火蛇。
“请您别再伤害他。”加解姬开口说,“没有必要决斗了,我的先祖曾在峰顶祭祀您,因此请听我一言。如今您已没有必要守护勾玉,为了这位玉主,还请将勾玉交还。”
盘绕的蛇神频吐蛇信,怒瞪着加解姬半晌。女子与蛇神相隔咫尺,就算菅流有多大能耐也无法出手相救,尽管他气急败坏却动弹不得,而加解姬虽看似几乎晕厥,却丝毫不肯让步。
蛇神终于说道:“我在数百年前立过誓,不可将勾玉交给他人,除非是那位巫女的后裔来此才能归还。”
蛇神缩起舌信,不知何时嘴中衔着一块小黑玉。
“过去,从没有任何一代祭司能不惜性命登上山峰,与我正面对视,只有你才是令本神心服的勇敢巫女,这就解除誓言吧。”
加解姬接过勾玉,那仿佛是一块朗澈夜空的小碎片,深沉暗色中恰似银河繁星细缀,犹如从遥远彼方来的点点晶光在她掌心辉耀。
“本神任务已了,这就回去暌违已久的老巢。”
“还没决定胜负就想开溜吗?”菅流忍不住说道,感觉十分扫兴。
“小伙子,算你命大。”蛇神对菅流说,“不过本神许久不曾这么开怀了,今后会记住你的。”
作为神言,这或许是一种赞美。蛇姿消融般失去形影,随着电光
一同返回云际。过了片刻云散雨止,一切归复宁静,光线从云缝间透出,从日照高度来看,与菅流人山的时刻几乎未变,因此让他十分惊奇。
原来与神决斗是这么一回事……
加解姬来到他身边,热泪盈眶地望着他。“你流了好多血,我早该赶来才是。”
菅流经她提起才留意到身上染血,而且有好几处皮开肉绽,衣衫也破碎稀烂。
他正想说伤势不深没有大碍,却感到疼痛而浑身发软无力,于是他苦笑道:“受女人搭救才保住一命,这跟以往简直大不相同,真是怪没面子的。”
“请别这么说。”加解姬泪中含笑说,“你说我是洁净的,因此我才生起信心。因为有你,才让我有这份勇气。”
“不过,你还真有毅力登上峰顶呢。”
对于这位容色青惨、愁眉未展,不时以泪洗脸的悲情女子,菅流实在刮目相看。正因为只能哀怜她的身世不幸,当时才会考虑将她带离大臣府,完全没有料到在她内心竟然蕴藏了如此的大胆坚毅。
“我不能让你平白牺牲,虽然了解招惹神怒必定立刻丧命,可是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意念战胜了自己,不,其实是我完全不在乎下场如何。”
“你终于克服了。能与蛇神对峙,仅仅几句话就让他离去,再也没有比你力量更高强的巫女了。”
加解姬这次拭去的是化为喜悦的泪水,“是你让我成为巫女,因此或许我……就是你的巫女。”
菅流坐到岩石上,尽管有欠英勇,不过站着实在体力不支。
“我可不是神喔。”他蹙眉说道,“经过这一次我总算了解什么是狂妄自大,就算不服气,但我真心体会到了。”
加解姬将自己的衣裳撕成几条细布,为菅流绑好手脚上的伤口,悉心照料伤势后,不经意地将手递向他。
“这是你的东西。”
菅流不禁惊讶地望着她,只见掌上正托着如星夜灿烂的暗玉。
“这样好吗?”
加解姬点点头。
“这应该要交给你才对,既然你为这块勾玉赌命到底,我当然也愿意为你搏命争取。换句话说,它是你的,不过……”她略微低下头。
“你拿走勾玉后,就会离我而去了吧?”
即使是菅流,一时还是无法立刻取走玉石,他左思右想了片刻,终于说:
“我想如果能留在这里帮助你就好了,但是搜齐玉之御统的任务还没完成,在与剑主对决前,我不能丢下远子不管。那家伙的情形,可不像帮你摆脱大臣束缚那样能轻易办到。你已重获自由,还领悟到如何发挥自我力量,就算不用我插手,今后也能坚强地活下去的。”
加解姬露出沮丧的神情,然而还是点头同意。“我知道与你无缘,能与你邂逅,必须把它当成一种缘分。可是我不会轻忘的,我将永生难忘……”
女子将勾玉放在菅流手中,暗玉即使在他手里,星辉也不曾黯淡。
“也请勿忘我。”
菅流的状况需要暂时休息,因此在有力气下山时,已是日暮渐近。
两人借着勾玉的光芒照亮夜路下山,来到熟悉的鸟居前,只见对面暗处点燃了一束火炬,原来有一名男子手持火炬立在那里。
在杳无人烟的荒山脚下会出现这番景象十分反常,于是菅流眉头一蹙道:“在那里的家伙是谁?”
那名男子虽是个好汉,但在生平头一遭目睹奇光自山而降后,就吓得魂不附体,连回话都牙齿咯吱打颤。
“请问您就是菅流吗?首领命我在此等候一位叫做菅流的人,并且有话转告他。”
“我就是菅流。怎么,你是七掬的手下?”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说:“首领要我转告,在他事情办妥前,还请您先在葛木等待。首领和远子小姐今夜潜进大王宫殿,若有任何结果,会再与您联系。”
“你说什么?”菅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远子也跟去了吗?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听说小姐表示想取回明姬公主的遗物。”
菅流吼了起来,“那个笨蛋是要给我好看吗?稍不留神就马上出状况。”
菅流咕哝骂完,就仔细开始询问那名男子。“你说是到宫里,那宫殿在何处?他们要如何潜入大内?”
“详情我不清楚,只要你少安毋躁,稍后就有消息来报。”
“谁能少安毋躁啊?”
加解姬听见两人的对话,不放心地说:“留在此处不是比较好吗?……你的伤口还没愈合呢。”
在山上时,菅流开玩笑说若得到三块勾玉就会伤势痊愈,但此时似乎毫无半点康复迹象。
“请稍事休息吧。即使立刻赶往宫殿,也只能明早到达,就算你神通广大,也无法去协助他们。”
“不!”菅流突然果决地说,“我有办法。”
因为此时他感觉到第三块勾玉的力量确实涌人身上,在聚精会神后,一种至今无与伦比的震撼再度召唤他,那是一旦专注地意识玉的呼唤,就会被吸引的强大力量,倘若任由身体跟随,那种牵引的感觉就仿佛鱼儿上钩。
“菅流。”加解姬险些发出惊叫,他的身影有如白气游丝般渐薄渐透。
青年虽然吃惊,却立即浮现笑容望着她,“不用担心,这就是勾玉的力量。我想也许能找到进宫的方法,我这就去试试。”
他的眼神充满喜悦,当加解姬百感交集时,菅流的身影再度模糊,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他走了……
留在原处的加解姬凝视着了无影痕的空迹,茫然想着他在离别时也势如旋风。
6
“我才不想当什么王妃。第一,我不会成为女人的。”远子愤然对大王说道。
“那么就收为养女吧,本王想留你陪伴身侧。”大王更加坚持。
“这简直岂有此理!您对三野橘氏的所作所为,就算遭人暗算也不为过喔。”远子毫不避讳地说道,于是大王脸色稍变。
“你想杀……本王?”
“若将我留在您身边,难保不会发生这种事。”远子思考着七掬曾说的那番话,一边如此答道。
“那也无妨。”大王极为干脆地说,“本王累了,虽然四下遍寻能长生不死的勾玉,不过如今也无所谓了。百袭姬已不在人世,身为玉主的橘氏族人如果想要本王性命,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远子简直不敢相信,此话竟然出自高居权力顶点、尊为真幻邦大王的人物口中。究竟这人有何不满,竟对尘世如此厌倦?
就在她惊愕之余,大王继续说:“听说三野橘氏是世代侍奉大王的氏族,若非大碓惹出乱子,也不会招致出兵镇压。本王对此心里确实过意不去,至今仍无法平复内心的空怅。不过既然遇见你,能让勾玉重现光辉,想必你会具有弥补本王内心空虚的力量。”
是啊,三野的大巫女也曾说过,为了守护大王御族,我们才得以延续至今……可是,我来此的目的却是……
忽然间,远子觉得自己或许真有抚平大王伤痛的力量,因此开始心生退怯。难道代替明姬让勾玉生辉的意思就是如此吗?在远子眼中,大王的确身陷不幸,难道这才是指示她必须履行的任务吗?
“来本王身边,以你的勾玉净化我吧。”
远子觉得自己仿佛遭受咒语束缚,被大王的眼神牢牢盯住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周遭倏然发生异变。起先远子感到无所适从,不禁蜷起身子,那是狂风骤起的感觉,让她霎时闭起双眸。再睁眼时,菅流已立在眼前,而且模样十分吓人。只见他头发凌乱、浑身浴血、上衣既脏又破,唯有手脚各处缠绕的藤紫色绷带华丽得抢眼。
看到远子吓得魂飞魄散,菅流就咧嘴一乐,说道:“调皮丫头,老是给我惹麻烦。”
“你从哪里来的?”
“葛木。”菅流让她看自己胸前的饰物,只见颈上串挂着三块勾玉。“我拿到第三块了,虽然花费了不少力气。”
青年发出灿烂光辉,让一时目眩的大王惊慌得以手护眼,然而在明白菅流现身后,就大声呼唤:“宿祢在耗什么?刺客啊,有刺客闯进殿内。”
宿祢旋即佩上长剑飞奔而来,接着又有数名隐藏在侧的护卫一拥而上。他们在炫灿中不禁一时却步,反倒是宿祢在认出菅流后火冒三丈起来。
“你就是在火山愚弄我们的那个混蛋——”
“好久不见哕。”菅流悠然地说,“念在上次过招的情分上给你一点警告,最好还是快闪远点,这次跟在日牟加吃瘪的情况可是大大不同喔。”
他的眼神危光烁烁,接着转望大王。“你就是真幻邦的大王?能面圣是我三生有幸,不过有人告诉我,说你挂了就会天下太平。”
大王在浑身发光的菅流面前突然显得渺小许多,脸色也生气尽失。远子感受到今夜的菅流实在非同小可,的确超乎常人之理。
“别这样。”远子拉住菅流的手臂说道,“算了,我们走吧。拿到勾玉,这座宫殿就不再有任何意义。我已取回自己的勾玉,这就够了,我们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菅流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只要教训大王一顿,你心里不就爽快多了?”
“走吧。”远子又坚持说道。
“别走!”大王不禁脱口而出。远子注视着对方,突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
“我不杀你。”远子咬牙切齿地说,“我心里挂念的、想以这双手亲自解决的,是你的儿子小碓命,我只想对付他。为了葬送剑主,我才成为勾玉之主的,因此我必须去追寻他。你的生死与我无关,对你来说或许这就是报应,不过也是咎由自取。”
就在宿祢等人飞扑袭来时,远子和菅流早已消失无踪。错愕的护卫四处搜寻,警哨响彻宫内,引得宴会中的达官贵人一片骚乱。
“七掬等人平安逃离了吗?我想他们应该会万无一失。”远子喃喃说道。
“那人也真莫名其妙,竟然赞同这种轻率的计划。”菅流抱怨道。
两人坐在可俯瞰宫殿的半山腰上,望不见眼下的宫中萤火,只看到侍卫所持的无数炬火游移着发出赤光。或许宫内上下正纷纷攘攘,然而从远方眺望,只觉得美不胜收。夜风轻抚发丝,他们正眺览着这番景象。
“你在哭什么?”菅流听见她啜泣就问道。
“不知道。”远子以绢袖拭脸,感到抑郁是因为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即使自己也厘不清究竟愁为何事。“不过……我们总算取得了四块勾玉,得到‘死’的玉之御统。”
菅流并不回答,转而问道:“你最后对大王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王想将我和勾玉留在身边,还表示要让我做他的妃子或养女,好来填补他内心的空缺……”远子想尽量保持平静地说明—“于是,我多少了解这位遭明姬姐拒绝的人物他的内心世界,如此而已。”
“你这家伙真怪,竟连大王也同情,这样还能彻底追杀小碓命?”
“三野的勾玉有平复人心的力量,并不是我很特别。”远子辩解说,“何况我的敌人只有小碓命,与他人无关。即使或多或少有其他状况,我也不愿深究。”
“你这么想除掉小碓命?”
菅流叹了口气,又望向远子持有的那块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勾玉。
“就算我说想要那块显玉,你也绝对不会答应吧……”
远子仰起脸望着菅流,纯白的光芒点映在他的眼瞳中。
“你明明知道我必须持有御统才行,还有那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
“你的想法只是想代替我执行任务,可是若没有我,你根本不会杀死他,不是吗?”
被远子一针见血道破,菅流感到一阵心虚。
“没这回事。”
“你太心软了,原本对任何人都太亲切就是你的弱点,不过这项任务是不能假手旁人,只有我才能完成,我想让他得到解脱。”
满怀坚定的远子逐字逐句说道。得到勾玉之后,连菅流也不得不承认远子的确增添了辉采和自信。
“我想帮他摆脱剑主身份的束缚,这是为他净化,然后我才能获得解脱。这份心意只是希望让他能重返天上。”
“如果有四块勾玉,就算对方是剑主或许也能轻易击垮。可是,持有玉的人也将不再是普通人。”菅流低声说,“即使这样你也愿意?你认为杀死他,还能恢复原来的自己吗?”
“我不在乎,为了成为玉主,必须要有所取舍。”远子的声音中仍没有丝毫不安。“给我玉之御统吧,我会承担一切后果。”
忽然间,菅流想起峰顶的蛇神曾说,以力相搏者不知天外有天。
然而,远子并不是这样的人。她的态度恰似与蛇神对峙的加解姬,仿佛就是位巫女,或许远子才适合成为御统之主。
青年终于干咳了几声,承认自己甘拜下风。
“如果你能遵守约定,我就把御统交给你。”菅流死心似的说:“第一,解决他之后不可以轻生。第二,借用御统的力量后就立即不再碰它。第三,任务完成后跟我回伊津母,那里还有象子在,生活应该有着落吧。然后,从此把小俱那忘得一千二净。你能做到吗?”
“一言为定。”远子点点头。“这个约定太好了。”
菅流解开颈上的绳结,将玉串交给远子。“你的勾玉也串在一起吧,这样就能成为五之御统。”
婴、生、暗、显,远子获得了串连着彩光舞动的四块勾玉——玉之御统,虽然它唤起“死亡”,却满溢着光明美妙。远子终于得到了这份力量,通过不断追求总算达成了心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菅流问道。
“没什么差别,跟平常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
远子面露微笑了。这突然涌起的笑意,是一抹纯粹的喜悦,自己和小俱那之间已没有阻隔,亦没有任何心焦难耐。
“我必须记住刚才的飞行方法才行,小碓命已出发东征,若有玉之御统就能立刻追上吧。”
“现在就要开始行动?”菅流有种败给她的感觉。
“我要直接去找小碓命,终于如愿以偿了,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呢?”
远子眼瞳中闪现光彩,心情开朗地说道。为了此时此刻她抛弃了一切,毫无理由再迟疑不决。
第三部白鸟的行踪
相武原野,炎祸中立,爱兮夫君,询吾安否。
《古事记》
第八章亡灵
1
远子来到黎明时刻的海滩,太阳从正面云间透出,朝霞染成赤空,金澜层层如波。就在这片织锦般的明空下岛影犹暗,带着刺鼻潮息的波浪从紫霭的彼方而来,海雾迷蒙的岸边不见船影。这是一幅恬静海滨、静谧拂晓的景象,连人影都不曾出现,此处仿佛理当不会发生任何事情般,只有平稳的潮来汐往。
然而景象与事实相反,来到此地的小碓命为了征服东方的虾夷——已与他率领的军队从此处海滩乘军船出航。以威震八方的皇子而言,不免令人觉得此趟出征过于低调,而且都城竟然也没派人前来送行。不过,那时真幻邦人民对东行之举并不赞同,毕竟东国是民智未开的蛮荒地带,与都城的人民相比,只不过是没有瓜葛的化外之民的居地罢了。
对远子而言,这种情况并不成问题,她来到海滩后伫立片刻,深吸了口气眺望着海平线上的浓雾。就在彼方,那艘恰巧一两日前出航的军船正浮在海上,而且最重要的莫过于——小碓命正乘坐其上,远子终于接近他了。
与她一何在场的还有菅流,他虽将勾五交给远子,不过关于“飞行”一事,少女发觉自己完全没概念。明确来讲,应该是说远子没什么方向感,这光凭御统的力量也无法矫正她,能够抵达此地其实全靠菅流。
“我们慢了一天,若少出一点状况,就能在他们出航前做个了断。”
微笑的远子回头望着语气显得失望的菅流。
“海上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有可以驾驭风和水的玉之御统,差一天行程算不了什么。”
“你打算追到海里?”
“这样反而比较好,万一与大蛇剑交锋也不会殃及四周。”
“在海上飞行很危险,不仅如此,甚至还会分不清楚方向。”
“那就坐船去吧,我会让小船前进如飞的。”
“船的话……”就在菅流考虑时,远子突然认真仰望着他说:
“菅流,拜托,最后还是让我去吧。虽然结果还是请你带我到了这里,可是必须由我来完成。是我该做个了断,一定会圆满达成的,我就是为了这项任务才一路辛苦至今,所以成全我好不好?”
菅流望着她表示同意,“御统之主既是远子,我就不会干涉,毕竟有约在先啊。”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只要你也能守约就行了。”
他们发现一艘拴在海滩上的老旧平底船,便决定借来使用。那是一艘仅容单人乘坐的灰色粗陋小船,远子坐上它,她还穿着那袭潜入宫中的鲜艳绢服,因此与船身显得极不搭调。
“没问题吗?”
“嗯,船还算牢固。”
菅流的明亮眼瞳及自然随兴的语气中,感觉不到丝毫担忧,然而远子还是了解他在知道结果前不会离开此地。远子想起自己总认为他是这世上最玩世不恭的家伙,不过,也无人能像他直到最后关头还能成为她的依靠……
“菅流,真是谢谢你,假如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从伊津母来到这里,也无法成为御统之主。有好多事……总是给你造成困扰。”
菅流耸耸肩,“别说这种世界末日快来的话,接下来才是挑战吧?赶快去了却这桩心事。”
“我想趁现在说,因为对你,实在没有任何事物足以表达我的感谢。”远子略微迟疑后,问道:“明明有象子在,为什么你还愿意跟随我来?我又不能像她一样回报你。”
“我没想到你会操心这种事,小不点儿也一下子长大啰。”
远子稍微不悦道:“真会损人耶!以前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从来没向你开口嘛。”
菅流眯起眼睛,低头望着她。
“我啊,是哪里有人需要帮助就会插翅飞去。跟象子比较起来,你的负担重得多。无论如何,达成一族的使命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我身为同族人就该尽这份心力。获得回报固然重要,不过你也不是期待小碓命的回报才去追寻他的吧?”
“不是。”
“就是嘛。”
远子不禁朝菅流会心微笑,感觉胸中的纠葛已解。
“那么,我走了。”
“别留下遗憾,好好奋战吧。”
远子右手高举玉之御统控制水的力量。在日牟加时,河川漫涨让村落变成水乡,然而此处却是汪洋,海流改变方向控制住小船,即使不划桨船也向前迅如疾箭,离岸后直指海心冲去,驶向旭日升起的东方……
渐行渐远的少女身姿浴在逆光中渲染成金灿光辉,立在海滩上的菅流一直目送她化成点影消失,然后轻声说:
“直到最后,她还是个孩子啊。”
远子望着菅流所在的峡湾消失眼底后,便将船朝目标方向驶进。
在青波汪洋中,她迎风满面、柔发飞舞,胸中澎湃到悸痛。当然她不曾忘记恐惧,那种感受正无情地占据内心,浑身也因不安而战栗。尽管如此,这一刻她有即将获得解脱的预感,——切终将结束。
让小俱那解脱,借此远子也能从自愿背负的使命中获得解脱,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已超乎想象,也不愿去试想。她只盼能再次回归原点,这就是与他对决的一切目的。仅仅为了这个理由,她带来了玉之御统,还有那把三野的短剑。
来到这里,真的好漫长……
离开故乡后的漫长旅程在记忆中苏醒,就像小俱那不再与原先一样,远子历经长途跋涉后,亦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也因此才能成为御统之主,具有消灭大蛇剑的力量。不过即使有这种想法,远子仍知道自己并非全为了贯彻替一族复仇的意志才接受任务,而是她想履行承诺,也就是为了个人的小小约定前来。
若非如此,远子在海边寻找敌船时就不会那么心跳加剧,粼粼光波中,轻舟如飞鱼般破浪前进,这让她重拾昔日两人放流远子号和小俱那号的回忆。
我们都不约而同来到海上,或许这里就是结束思念最恰当的地方……
远子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驾舟前进,突然发觉前方出现一道障壁般的雾霭。天色晴朗,陆地上空也不见云影,这异象实不寻常。直觉有异的远子仍将船驶向浓雾中,头顶的艳阳霎时消失,浓密到几乎透不过气来的蒙雾飞进口鼻,视野一片白茫,连眼前的海面都分辨不清。
突然间,一道青白闪电发出骇人的轰然巨响,划破雾霭直劈而下,远子不禁抱住头,这时闪电劈落在更近的船边,发出震耳欲聋、令人浑身发麻的轰隆怒吼。
这是大蛇剑的力量——绝对没错。
感到闪光中的激烈敌意,惊讶的远子顿时恍然大悟。剑力感应到御统力量而发出威吓,这种威胁足以驱走远子的轻敌之心。他们既是劲敌,即将展开的就是殊死战,感伤只是幸存者才有的特权,她绝不能功败垂成。
远子咬住唇,借着玉之御统的力量加以还击。四块勾玉串连的御统已能对付大蛇剑,借着操纵风力和水力搅散雾气,成功地封住闪电。海上高波迭起,远子在小船的剧烈摆荡下感到头晕眼花,她咬紧牙关靠毅力支撑,渐渐掌握该如何应敌了。她知道必须制伏发生闪电的根源,也就是要锁定大蛇剑的位置所在,倘若漫无目标乱闯则会无法发挥威力。
天云变色,如今此处一片黯黑,波涛则耸若岩山,连续闪灭的电光返照在远子肩上如油光发亮,她鼓起勇气从浪底奋力跃上浪头,几次暗想真是千钧一发,随后已驾舟滑行在翻浪上。接着,她终于把握良机,望见军船船首出现在波浪之间。
就在那里。
才感觉高风骤刮似的将小船吹向远方,船身周围忽然形成一股巨大漩涡将海水愈卷愈高,随着水柱形成的龙卷风直冲向天,闪电因此逐渐减弱,不久雷声全息。终于封住大蛇剑了!而且剑力连同军船皆被封在龙卷风中,丝毫没有施展的余地。
止住小船的远子不禁脸泛红潮,凝望这大快人心的景象,虽然浑身湿透,她却毫不在意。拨起水滴频落的发丝,远子镇静地从怀中取出短剑,接下来的使命必须靠它完成。
她将短剑柄贴在额际,闭起了双眸。
守护橘氏的女神,请您庇佑我。大巫女,请指引我方向。明姬姐,请与我同在……
已经无法回头了。远子盯着龙卷风,将船驶向那道激烈卷升的水壁,终于穿越而人。小船仿佛被抛向空中般旋转直上,最后远子连脚步都站不稳,就从海上高处坠落到漩涡中。然而御统感应到漩涡中央有一道向上直吹的暖风,因此轻盈的远子飘然乘着那道垂直风势,仿佛划泳般开始缓缓降落,她十分放心地徐徐降下,紧盯着下面那艘军船正逐渐扩大逼近。
我来见你了,如今终于能来达成这个愿望……
2
小船在水壁形成的漩涡中央固定不动,令远子意外的是龙卷风底部并不幽暗,原本就算一片漆黑也不足为奇的景象,竟然透出朦胧薄亮,而且比想象中更寂静,或许是由于风将各方的轰响吹向空中吧。
远子如翔鸟自天上翩飞而落,却无法如飞鸟般自在着地。
她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滑了一跤,发出的声响传遍整艘军船。这是一艘盾甲成排、可容二十人乘坐的备战用大船,然而在远子降落的甲板上仅出现一个身影。少女一跃而起,不禁剧烈喘息,因为她一眼看出那唯一的身影正是自己锁定的目标。
那人单手握着发出薄青辉光的剑刃——照亮龙卷风底部的原来就是这把剑发出的光芒。剑主在望见她时,也大吃一惊却步不前。
“远子?”
她无言以对,只是牢牢注视着小碓命。他一袭白衣衫,身形在薄辉中显得格外鲜明,身上不但没有披甲,也毫无任何象征皇子的穿戴,只有那把剑显示了他的身份。然而,小碓命连手中的剑也松落了。
“是远子……”
他自言自语般再度喃喃重复着,似乎不知所措。
“真的是远子,你怎么来的?……”
就在刚才两人还以惊天动地的神力争斗,如今彼此相对,仿佛木偶般互望凝视。远子感到昏乱起来,因为眼前的小碓命没有任何防备,让她大感意外。
原本认为等待她的必然是穷凶极恶的真幻邦皇子,是将她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的家伙,身边簇拥众多家臣;没想到对方竟抛下剑,以昔日小俱那的声调呼唤着,甚至单独一人在此面对她。然而远子重新调整心情,暗想绝不能就此蒙蔽了双眼。
“剑光再也不能引发闪电了,因此最好别白费力气。你的属下呢?”
“这艘船上只有我一人,其他人在剑力发动以前就撤离到别船。不过,我简直无法想象你能来到这里。”小碓命错愕地答道。
“我来不行吗?”远子挑衅道,“你用那把剑杀死了大碓皇子,逼死明姬,让三野化成焦土,我来复仇是理所当然的。在我手中的正是串起代表橘氏各族勾玉的玉之御统,为了战胜那把大蛇剑,我才会寻求御统至今。我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亲手打倒你——简直是迫不及待。”
“是吗?……”小碓命悄声说,“是啊,这是当然了。”
“更何况你还在伊津母和日牟加大肆破坏,这些我全都已亲眼目睹。你的力量太邪恶了,根本是不惜毁灭丰苇原的大祸害。”
小碓命突然恢复平静,“的确没错,这把剑带来的就是憎恨和破坏,无人阻止得了。”
远子暗忖,果然如此,他的心因不断杀戮而变得麻木,光凭她宣读罪状也不会因此动怒或受伤吧。泛起的泪光刺痛了双眼,她频频眨着驱走痛意。如果小俱那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么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必须狠心结束他的性命,此时要做到也并非难事。
“我好想见你,真的一直想见你。我来这里,目的就是想亲手解决你,因为抱持这种想法才能与我的小俱那重逢。”
玉之御统不到一瞬间就将远子带往小碓命身边,她只须精确掌握短刀即可,只要感觉刀刃不会脱手就能达成心愿。
远子紧闭眼眸,等待那永恒的一瞬间过去。
然后,小碓命缓缓开口:“这样死不了的,远子,你不能闭着眼睛啊。”
远子愕然睁眼,小碓命几乎向她扑倒般立在眼前,原本应该一刀插入心脏的短剑,却深深刺中侧腹下方。他的身材远比想象更高大,较同样站立的远子足足高出一个头。狼狈万分的远子踉跄后退,霎时鲜血四溅,神情痛苦的小碓命压住伤口,白衣衫逐渐染成赤红。
“你在做什么?不快点解决我不行。”他闷声催促远子。“不是说要杀我才来的吗?”
“怎么回事?”远子不禁叫起来。“你——打从开始就希望我这么做吗?”
小碓命靠着船边撑住身体,面色虽惨白,仍正色道:“快点!”
“为什么?”远子这才感觉手在发抖,他流的鲜血强烈地烙印在眼底。多么温热的鲜血,多么痛楚的颜色。
“刺客不该问的,远子,你来得好迟,原本打算不说这些只求你替我了断……”
小碓命用黯然的眼瞳仰望远子。
“一直都在等你。我明白的,因为丰青夫人曾提过一切,从那时起我就——但还是觉得不可能,想说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与你相见了。
没想到你反而借着御统的力量来找我,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他喘了口气,声音逐渐微弱。
“若是有人……不管是谁都好,真希望有人能阻止我,能替我达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正巧就是远子为我而来,所以真的好高兴。”
远子原本认为他不可能是小俱那,可是那声调语气又是她再熟悉
不过的了。小俱那总是掩饰自己的伤痛,在无人泣诉下独自躲藏,无论对方有何表示总是淡淡应对。她明明知道小碓命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你杀了我吧。”小碓命说,“这样一切都会结束,就照你的意志完成吧。”
这正是远子衷心所愿,而对方也期待如此,事情再清楚不过,远子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将高握的短剑一举刺下。
我做不到……
“好痛!”突然远子小声叫着弯起身躯,按住自己的下腹。
起初她还不了解那种恐怖感觉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然而异变十分明显,随着一阵钝痛而来的沉重苦闷,沿着她的身体向下形成一道血痕,蓦然显现在裙摆上。
远子倒退几步,浑身僵麻般紧盯着甲板上的血迹,茫然听见昔日自己的声音:
直到你回来之前,我绝不会变成女人,会留在这里等下去,你要回来喔。
远子的震撼及心慌马上出现具体反应,原本封住大蛇剑的御统力量竟然开始动摇,水柱形成的龙卷风猛烈摇晃起来,原本静止的军船也随之激烈倾斜,船上的两人冷不防滚到船边。
“小俱那。”远子不自觉地叫唤。
船身发出难听的嘎响又倾向另一方,简直无法站稳脚步。
“剑——”他shen • yin似的说,好不容易抬起头,发现少女面色苍白如纸。“远子,你受伤了。”
嘴唇颤抖不已的远子默默无言。
“发生什么事?剑又能发挥力量了,我还是无法一死。”他将手伸
向态度骤变的远子。“你若不肯动手,就将短剑给我。”
“不行,我不能。”远子避开身,嘶声叫道,“我做不到!”
她相信唯有自己能让小俱那解脱,坚信自己才是唯一的御统之主,因此才不辞千里来到天涯海角。然而,抱持信念的远子却在紧要关头背叛了自己,连小碓命本人都唯求一死解脱,可是能为他达成心愿的人竟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不过是赴约而已,如今心愿已成,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
军船摇晃得愈来愈烈,海水汹汹飞腾而来。泪流满面的远子绝望地凝视着小碓命——小俱那。
“不行……我输了。”
“为什么?”
远子对他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激动地摇头。“那么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算什么?连到底是为什么才这么做都不知道……”
就在小俱那惊觉地向她伸出手时,远子已当场消失无踪,狂风巨浪的轰隆巨响,就连呼唤远子的喊叫也一并席卷而去。
菅流感觉有人呼唤自己便睁开眼睛,接着慌忙起身,原本坐在沙滩上注视海浪,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手似乎触到了某样东西,不经意拾起来一看,却让他心底陡然一凉,原来玉之御统竟在自己手中。
为什么御统会在这里?为何变成在我手里?
他一时不能会意,以为是远子留下勾玉离去,不过不可能!婴、生、暗、显四块勾玉在阳光下轻泛淡光,表示自己仍具有玉主的力量,而且浸过海水的串线也犹湿未干。
菅流不相信玉之御统会轻易地更换主人,既然他诚心表示不再讨问御统之事并交托给远子,她也同样决定欣然接受,那么玉之御统会回到他身边,恐怕只能推测是远子发生了状况,若非她本人自愿放弃,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那丫头遇到什么麻烦了?大蛇剑当真强大到连御统都难以抵御吗?
“坐船吧。”跑了一阵子后,菅流又心念一转,“不,船太慢了。”
性急的菅流想出更激烈的方法,他紧握御统飞向海面上空,尽量升往可能达到的最高处。当然一旦浮起来后就开始下降,不过高度已足以穿过云端,所以暂时不必担心,在海面四下搜寻船影还绰绰有余。
这招果然奏效,从高空上能清晰望见风平浪静的海上显现御统和大蛇剑对决发威后的痕迹。菅流的视线追随乱了序的海流,发现了一艘被巨漩海潮吞噬即将沉没的军船。
是那艘吧……
头发迎风飘飒的菅流点着头,大致推想出此处曾发生多么壮烈的激斗。他不得不再度称赞远子的本领,大蛇剑已由她唤起的力量封住,菅流手中仍继续保留那光辉灿烂的力量。他在认清状况后停止飞行,开始下降,锁定目标飞向军船。
落下来站定一看,只见船身因损毁而破败不堪,龙骨既折,不久将面临瓦解的命运。然而菅流知道这艘船不会轻易沉没,因为那把发光的大蛇剑仍在,无论如何封锁,剑仍不忘护主。他蹙眉俯视被抛在一方静静闪烁青辉的长剑,就拿起御统往刀身一碰,剑光瞬间摇曳后随即消失,变成一把平凡的钢刃。菅流板着脸拾起剑,突然一耸肩,将剑从船边抛向海里。
“别啰!大王家的剑闹得大伙儿鸡飞狗跳,这样就可以瞬间解决了。”
至于那位剑主还倒卧在船首角落,菅流走了过去,发现他虽负伤但还奄奄一息。
到头来远子还是没杀他……
低头俯视的菅流想着。她毕竟不忍杀死小俱那,虽然早就料到会有此事,不过菅流还是对自己糊里糊涂听信她的鬼扯而负气起来。
把这家伙也丢到海里算了。
内心十二分不爽的菅流一瞬间想道,反正对方不省人事,自己不过是替远子来个临门一脚罢了。然而仔细注视对方,他的同情心油然而生,这位造成天大威胁的持剑皇子,原来也有孱弱到毫无防备的时候,就像个断枝残干般横倒在地。如此看来,他的面貌还与远子一样稚嫩,而且若想知道远子的下落,也只能询问他而已。
海水漫至足边,菅流终于心意已决。失去大蛇剑的军船下沉之快出乎意外,他无暇耽搁就抱起小俱那借着御统之力离去。
3
沿着海岸线飞行一会儿,菅流发现在峡湾的小高丘上有一间弃置的小屋,原本好像是作为升狼烟用的监哨小屋,如今看似乏人问津。
他庆幸着走进屋内,顺便将搬来的累赘——那名伤患抬了进来,毕竟菅流还没笨到拖着那小子走过整个小村。
菅流喘了口气,接着检查伤患沾满血迹的腹侧,伤势并没想象中那么糟,应该无性命之忧,只是也非轻伤,若化了脓则后果不堪设想,最好能准备干净的布和伤药。
到附近村落逛一圈,总有办法得手吧。
菅流稍加考虑。不过自己外出的话,少年或许会恢复意识,既然特地将他带来这里,若纵虎归山就前功尽弃了。因此,小心翼翼的菅流暂时将少年关在小屋中,将他连手带脚绑在一起后,便精神抖擞地出门寻找疗伤用品。
懂得待人接物的个性真是占尽便宜,旅途中,菅流可说几乎不曾与人发生过嫌隙,所到之处,只要面带笑容就有人上前招呼,不须特意强求,便会有人现身主动提供物资。
虽然受女性欢迎是他的最大优势,不过即使并非如此,他也喜欢接近人群,享受与人天南地北闲聊的乐趣。他几乎极少情绪不佳,因此自然广得人缘,这次也靠着掌握人情要领得到了必需品,甚至还抱着大包小包粮食回来。就在哼着歌儿矮身走进小屋时,屋里的小俱那抬起头,以激昂的目光瞪着他。
“哦,你醒了?”菅流语带佩服道,“没想到体力还不赖嘛。”
少年似乎怒火正炽,这也在所难免——手足被捆在一起让他感到不快。这种愤怒是尊严受损之人特有的怒意,那神情与昏迷倒卧时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这算玩什么把戏?”少年蹙紧眉头,以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说,“假使知道本人是什么来头,你还敢如此无礼,那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搞不清楚状况还践什么劲,真蠢!”菅流蹲在他面前,低头优哉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就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率领东征军的小碓命嘛。姑且不管这些,你该先仔细想想为什么会变成阶下囚。”
“你是谁?”
“菅流。”
略微犹豫的小俱那气势稍挫,注视着红发青年。“怎么掳走我的?”
“因为你在船上睡得很香。我告诉你,那艘船沉了,还有那把剑也一样成了海藻。”
大受冲击的小俱那不禁目瞪口呆,仅仅一瞬间,他的表情露出破绽,泄漏出与实际年龄相符的少年表情。
菅流一口气说道:“大蛇剑再没半点用了,玉之御统已封住它的力量,你也一样没任何能耐,要怎么处置你,全凭本少爷心情爽不爽,现在就是这样。我不是远子,所以杀你不会手软。”
菅流恶意地紧盯着小俱那的面孔,然而少年的傲然不屈超乎想象,只狠狠回瞪着菅流,闷不吭声。
“我留下你做活口还带来这里,只为了一个理由,那就是问出远子的去向。那丫头把玉之御统还给我,明明她已封住剑力,怎么还是手软杀不了你。她到底怎么回事?究竟到哪去了?”
小俱那并不回答,只愤怒地别过脸去,“这跟你没关系。”
“混蛋!”菅流不由得大声咆哮,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连人拖起。
“我比你还跟她大有关系,我和她都是橘氏的勾玉之主,为了搜齐御统不惜远渡到极西的国度。远子的事,我可比你了解太多了。”
小俱那发出轻微的苦闷声响,菅流仍不肯松手,只见他的面色逐渐惨白,菅流这才惊觉自己忘了对方负伤。
这小子怎么这么倔啊。
青年放手后,小俱那差点又晕过去。虽然菅流觉得自己忘记对方受伤也未免太生嫩了,不过就是因为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态度才让自己一时疏忽。
“笨蛋!这样对你可没半点好处。”菅流嘀咕道,开始动手为他处理伤口。
然而当小俱那再次清醒时,望见他正在治疗,就脸色乍变。
“别碰我,你在做什么?”
“只是疗伤,不要动。”
“别碰伤口!”
菅流板起脸盯着他,“就诚心接纳别人的善意,别在那里跩起来瞎猜。”
“我不需要疗伤。”
“如果放着不管伤口就会恶化,到时你可会没命喔。”
“要你管!”
遭到小俱那的顽固拒绝,菅流就略带厌倦地问道:“你是不想活了?”
“这伤口绝不能让任何人碰。”小俱那说着俯下头。
菅流忽然觉得既然如此就非替他疗伤不可,当然这也带点捉弄味道。
“说过叫你别碰的!”
“少挣扎了,不然只有自讨苦吃。”
不管菅流怎么说,小俱那仍顽强抵抗,然而不用说,手足被绑实在难以使力,不过在卷完绷带之前,菅流还是大大费了一番劲。
“你以为我在包扎时抹了毒吗?皇子这种家伙真讨厌。”感到厌烦的菅流语带奚落。
小俱那早已耗尽力气,只能流泪望着青年。“明明是远子——的伤。”
菅流不禁失声反问:“你说什么?”
“远子唯一留下的只有这伤而已。”小俱那喃喃说着,然后精疲力竭似的闭上双眼。
菅流注视半晌,在知道少年入睡后,就替他手足松绑。
怪哉……
菅流一想到自己不仅抢救剑主,竟然还替他当起看护,就不禁质疑起自己的所为。这全归因于远子失踪,才让一切都狂乱失序。
小俱那尚无法行动,因伤势引起的高烧使他终日昏昏沉沉。既然事情发展至此,菅流也不能弃他不顾一走了之。
这家伙不过是个小鬼。
倘若在船上发现的是个威武的军人,那就不会怜悯至此,可能是风闻小碓命的盛名与实际目睹形象差距太大的关系吧。菅流搔着头想着:
又被作祟了,我就命里注定是给小鬼缠身,倒霉死了。
从向小俱那问出的两三件事情来看,不忍下手的远子将他留在船上,自己却借着御统自行飞走。菅流虽不知御统能移动多远距离,不过他心里有数,恐怕能飞遍天涯海角。再加上远子没半点方向感,菅流所持的四块勾玉纵然威力无穷,却不会指示玉主行踪,连远子的显玉也不曾有任何遥相呼应。
菅流并未放弃远子可能突然返回的希望,每日依然前往这片海滩,徘徊走遍各个角落,却一无所获。然而就在第七天时,他发现一件不曾见过的东西,原来海边遗落有一只发梳。他拾起一看,与远子发上的插饰极为相似,他不禁望着海面。
她已随波而去了?……
他觉得这像是远子表示自己已投身大海所留下的遗物,虽然尽量避免去胡思乱想,不过这片汪洋极有可能将她吞噬。
难道她想留下这个遗物一死了之?
如果回到伊津母告诉象子和同伴这件事,那简直糟透了。菅流不禁在原处蹲下,瞪视着海面半晌。
回到小屋探视小俱那,只见他脸上稍有起色,并且重新坐起身。
他不但退了烧,伤口也在愈合康复中。菅流就将得来的饭团递给他。
“吃吧。”
小俱那略一踌躇,但毕竟饥饿难耐,还是伸出手,如今他也明白不能就此死去。虽然警戒态度不改,却不再以锐利的眼神投向菅流。
小俱那咀嚼着,就在菅流发怔之际,突然开口问道:
“有远子的消息吗?”
少年似乎敏感察觉情况有异,这是小俱那首次主动开口,因此菅流微微一惊。
“没有,只捡到漂流到海滩上的梳子。”菅流不禁难掩内心失望。
“说不定早就灭顶了,她连御统都撒手不管,有什么三长两短也不意外。”
小俱那伏下眼,又犹豫地说出惊人之语。
“我知道远子没死。”
“有什么证据?”
突然小俱那露出落寞的表情。
“没有证据,不过……我做了梦,这种牵绊已被遗忘了许久。我曾经害怕去思念远子,但如今是她不愿正视我。可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她没死,而且正在某处。”
这两个家伙……
菅流再度感到哭笑不得。他们之间有着令人称奇的强烈牵系,彼此却又不了解对方心意,甚至不曾思考为何会有这份牵系存在。
小俱那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道:“我没资格去找她,可是若是你,一定能发现她,所以我希望你去寻找远子。”
“你不说我也会去。”菅流注视他半晌后说,“假如发现远子,知道她不再对你抱持杀意,那时我就会马上解决你。毕竟不达成使命的话,一直留着玉之御统也没有用。”
“我明白。”小俱那并不畏惧。“我不会逃避,也不会放弃剑主身份。”
“别忘记你那把剑已沉到海底哕。”菅流纠正道。
可是小俱那不受动摇,反而百般苦恼地道:“剑只不过是栖宿的对象而已,光靠弃剑就能遏止剑力的话,就不会造成众人的不幸了。”
菅流离开他,走向户外思索起来。
他不幸吗?……的确不幸啊。
老实说,菅流从不曾想过小俱那对身为剑主有何感受,倘若无法认同自己的行为,一味地反复被迫从事破坏,那么失去生存希望也在所难免。假若无法借他人之力来扭转宿命,那么干脆立刻杀死他或许还更慈悲一些。
我还真是自找麻烦……
若与小俱那这号人物素昧平生,或许可以过得更惬意点,因为少年的身份即使贵为皇太子和东征将军,但说穿了,其实不过是一个彷徨少年。总之,还是先找到远子才是当务之急。
菅流决心再度搜索海岸,就飞向峡湾的最尖端,岂料却发现意想不到的景物。原来是两艘与他见过的军船十分相似,也有成排盾甲的船只正准备停泊。菅流从身旁的岩下仔细观看,只见下船的一行人果然是真幻邦的兵团,而且绝对是小碓命率领来的队伍,恐怕是在搜寻大将吧。他暗想,这批人并没有逃返都城,不愧是纪律严明。
略微迟疑后,菅流直朝那位指挥官的身后奔去,此人一脸惊讶地回首望着唐突上前搭讪的年轻人。
“你们到山丘上的监哨小屋看看,就会找到要搜寻的人。”
“你是何人?”
菅流并不回答,只挥着手。
“最好快去,就在山丘上,走路的话可要耗不少时间。”
指挥官瞪着他,与身旁的部属互使眼色。
“这家伙看来很可疑,把他捉起来。”
然而就在士兵们重新举起矛枪时,菅流已不见踪影,在远方的岩棚上朝众人扮鬼脸。
下次就给我来一场感恩的重逢,这样也不坏吧。
没有必要先取小俱那的性命,因为他曾扬言既为剑主就不会逃避,而且菅流知道,无论他继续东征或是如何,都不可能逃远。
4
此后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谨奉大王御旨继续东征的小俱那,这次顺利率领船队进军称为“狭贺武”的蛮荒东国。来到此地,只有部分豪族对真幻邦表示忠诚,民风仍强烈显出dú • lì不羁。此外,北方尚有不同语言的异族虾夷根据地,他们完全不认同真幻邦的支配权,并对边境造成威胁。
小俱那一行人所到之处备受欢迎,然而这种示好何时转为暗算也并不奇怪。狭贺武的人民会对这群辉神后裔有何表示仍待观察,因为此地有别于西国,大可毫无顾忌地试探他们一行人本领如何。
尽管如此,虽说是偏远极东之地,不过因土地相连仍让风闻一传百里。执有神剑的皇子威名远播,民众备感敬畏,小俱那等人也善加利用这点,避免大动干戈而让对方主动臣服,然而还是无法完全顺利通过此地。
如今,真幻邦一行人纵穿狭贺武国,正隔着彼此肩头眺望大河滔滔,溯着荻穗渐生的河岸朝北而行。既是幽然秋意,夕映彩照的天空抹去霓彩缤色,已是虫蜩呜叫的时刻,众人若想赶在天黑前抵达目标的乡里,就必须加快马程。先遣士兵已提早前去预备,与里长一同整顿住宿并恭候皇子莅临。暮晚中只见这批队伍穿越原野,风朝他们徐徐吹动草波。
就在寂静的辽野中,他们发现有一人正静立着直朝此处张望,仿佛等待某人路过似的。此时正是即将云染茜红、恰可清晰看见景物的时刻,那红得过火的头发显得更加鲜明,无论是发色、姿态,还是富有魅力的微笑——他正是一眼见过即无法或忘的那名年轻人。
与皇子并骑而行的指挥官武彦认出青年后,不禁啊的惊叫道:
“你这家伙何时来的?为何在此?”
菅流莫测高深地咧嘴笑笑,并不答腔。领先的两人在青年面前勒住马,接着全队都站定原处。武彦待要询问,小俱那就制止他。
“够了。他有事情想和我商量,这我明白。”
武彦讶异转头,“命尊,这人究竟是——”
小俱那平静地说:“我欠他人情,必须与他一谈。你们先继续前进,我随后赶去。”
“您打算单独留下?”武彦更觉得不对劲,小俱那却不待他异议。
“我和他先前有约,谈完就会立即前往,你们先走一步。大家若再耽搁,夜深了也到不了目的地。”
勉强同意的武彦十分疑惑地望着菅流,然后才继续策马前进,队伍陆续通过,最后驮马也离去。目送一行人远离后,小俱那旋即跃下马,在着地时,头上所戴的行军用轻型头盔发出金属微响。
“你看来不愧有大将之风,连命令属下离去也架势十足。”菅流这才开口说。“尤其知道我有要事相谈时还态度从容,这气魄倒值得夸奖。”
小俱那注视着他,“远子——”
“不在了,我没找到她。”
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在此之前即使发现菅流,他也完全不让对方看出内心的任何动摇。
“找不到?……”
“是啊,我到远子可能会去的地方全找遍了,还去过三野,到她的故居和曾有斋宫的山里,然后回到伊津母,她也没在那里。我甚至飞往日牟加,见过生玉的玉主岩夫人,又去了一趟真幻邦,在市集和葛木里搜寻,可就是没人见过她。远子根本没去这些地方,我实在没辙了。”
菅流语气中透着徒劳无功的疲惫,愤怒实在无处宣泄。
“没有任何显示远子还活着的消息,我自认个性不会轻易放弃,但并非不懂何时该死心。假如她不在了,就该为她下葬了结。无论为谁都该如此——你懂我的意思吧?”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喃喃自语。
“如果远子不在人世,我就要回伊津母了。我必须回家,而且还有同伴在等待,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为那丫头做个了断,因此才来这里。”
狂风骤起,吹乱两人头发,太阳隐没在地平线下,暮色剧转变暗,群鸟鸣啼而归。他们彼此相对,菅流的态度和声音都平静异常。
“你说过绝不逃避,该不是虚言吧?”
“是的。”小俱那点点头。
“那么你就在此纳命来吧。只要留着你,远子遗下的使命就无法完成,她的思念也永无歇止。虽然迫不得已,但是我也无可奈何,你就乖乖让我解决吧。”
“不行。”
“你说什么?”菅流惊愕屏息,没料到小俱那竟会一口回绝。“死到临头突然反悔吗?是你自己答应——”
小俱那望着菅流作势要出手,也跟着摆起迎敌架势,说道:“远子一定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因此不能——死在这里。”
“少胡扯!”怒气冲冲的菅流叫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才懒得管贪生怕死的家伙会怎样,可是就讨厌那种说话不算话的混蛋。少在我面前求饶,真丢人现眼!”
“我不是想求饶,可是……”小俱那按着腰间挂的长剑——不是原先的大蛇剑,而是新配的武器。“我不能让你夺去性命,之前并没有考虑清楚,但是只有远子能杀死我,只有她才可以。”
“那也行,不过你想抵抗也没用,我说过要将你送去跟远子在一起,这么做你反而会感谢我。”
菅流感觉玉之御统正凝聚力量,是一种与大地或水一样,孕育无限生命、同时也足以毁灭一切的力源,他想立刻解决这个少年。
一瞬间,周遭充满激烈冲击,菅流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身受一道无形障壁撞击。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他竟被某物阻挡,岂止如此,甚至直接反弹回来。就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时,一回过神,菅流已坐倒在草地,有如被闷棍敲中脑袋般眼前星花直冒。他仰起头,小俱那正离不到半步的距离,握刀俯看着他。
“希望你能了解……”即使占上风,小俱那仍浮现恳求的表情。
“请别逼我用剑。远子一定在某处,让我再去找她一次。”
“剑不是早就封住了?”菅流惊声说,“御统的力量应该凌驾在你之上才对。上次你明明完全无力抵抗,难不成只是虚晃一招?”
“当时我的确无力抵抗,并没有欺骗你。”小俱那略带忧伤地注视他。“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我是初次靠自己克制了力量,在此之前从来都无法以意志操控剑力。就在与远子相见,领悟她来的目的时,我才第一次凭意志做到了,因此当时或许很容易——就能丧命。”
“那么,你是指剑力并不是被御统镇伏,而是由于你自愿克制它?”
“目前剑还没将力量完全发挥,可是那份力量却已在我的血液中奔流。保护自己的本能会优先于我的意志,而且——将与我的体力同时增强。”
菅流明白了自己过于轻敌,就一咋舌道:“我只顾想着随时都能除掉你,没料到立场全变了啊。对方没力时不乘机解决,还在慢慢磨蹭,我真是蠢得可以。”
“真对不起,可是这非由远子来完成不可。”小俱那心怀歉疚说道,便收起长剑,在菅流面前单膝跪下。“我不明白远子为何不辞千里追来,却又半途放弃离去。这不像她的作风,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菅流不禁仔细打量着少年,这张看似世故的面孔突然显得生嫩,此人实在难以捉摸。
“你那么在乎是不是由她动手,所以才不想死吗?”
小俱那声音渐轻渐渺,“那时远子让我明白大蛇剑的问题是出在我自己,也初次了解原来我一直屈服于自己,只顾想着逃避。因此……好想再见她一面,虽然不知她为何离去,不过这次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你这么深信她还活着啊。”
“远子一定在某处。”
听到此话,菅流发现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原本打算结束一切所以才来找小俱那,尽管如此,或许内心还是不愿接受远子已死,依然想再次确认少年抱持的那份笃定。
我也未免太消极了。
菅流心下暗想,一边注视着少年。没想到历经两个月后,小俱那会振作起来,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既然这位剑主比自己年少,又还处于身心理当急速成长的年纪,因此菅流对他下意识地抱着期待。
“假如我有心靠自己消灭剑力,主动协助你们的勾玉力量,或许真有解决之道。得到剑力原本就非我所愿,若能消灭它,实在是求之不得。”小俱那以认真的语气说着,边观察菅流的反应。“就算是为了远子,拜托,一起尝试看看好吗?”
菅流思考着他的提议,不久就一耸肩说:“我刚说自己懂得何时该死心这句话,就当没讲过吧。我这人,怎么这么好商量啊。”
四周陷入全暗,小俱那为追上武彦一行人而频频快马加鞭,菅流也紧随在后。他对少年的劝诱感到兴趣,不过想尝试这项提议的真正原因,其实是真的厌倦单独旅行了。意外地,连鬼神都敢挑战的菅流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他自己当然不肯承认,那就是喜欢找伴。
孤独漂泊根本违反菅流的本性,需要同伴、领导后辈才是他的一贯作风。如今遍寻不着远子让他愈发寂寞、心情更差,即使不曾深思这种情况,其实内心还是想照顾小俱那。这位少年尽管孑然一身,却能努力追寻希望之途,菅流不得不以至今未有的关怀之心重新正视他。
火炬的赤光开始在黑夜浮现,小俱那终于追上在乡里人口处等得心急如焚的部属,会合整队后匆匆进入里门,并由当地屈指可数的一位豪族里长到门侧静候相迎。菅流随后跟了进去,同时不由得大感佩服,这位白发苍苍的里长身形魁梧依旧,额上的疤痕显示出他昔日轰轰烈烈的经历。
不过,小俱那的应对可不是盖的,简直看不出一点少年幼态,他将款待的大盅好酒一饮而尽后仍露出从容微笑,风度不下于同席在陪的里长。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皇子……
菅流细细观察着,然后里长邀他到自己府邸的主屋厅堂,武彦等众名部下也来到备好酒宴的中庭。
“喂!”武彦抓住菅流的肩膀,将他反转过身。“你对命尊说了什么?虽然他宽大为怀,不过别以为你能当作没事。命尊若有三长两短就无法挽回了,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我绝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立刻有几人将青年团团围住,菅流注视着武彦,只见是个约摸三十岁的古板人物,虽不年轻,但也还不到凡事都能明练判断的年纪。
此时,武彦脸上流露的是疑惑和些微的嫉妒,从相貌即可辨知此人乃一介武夫,个性耿直不阿,而且还是那种一旦承诺就誓死效忠的人物。
于是,菅流夸张地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你们的命尊问我要不要同行,所以我才过来,如此而已。”
“你说这话谁会相信?”武彦咄咄逼人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上次也在我们面前出现,指出命尊的栖身地点,你到底跟命尊有何关系?”
菅流一派轻松的表情答道:“就是两次都想行刺他的关系,第三次会变成怎样要看着办了。”
“什么?”就在武彦勃然变色时,一名年轻士兵跑来向他呼唤一声严队长”。
“命尊吩咐属下传令给队长,希望您能亲自款待今日加入队伍的菅流大人,命尊曾受他鼎力相助,还表示曾两度获救于他。”
一瞬间,武彦与菅流面面相觑。就在青年猜测武彦会有何反应时,只见对方表情倏然一变。
“你这人还真会说笑,早知如此明讲不就好了?既然命尊都说你是恩人,我们岂有不欢迎之理?”
啼笑皆非的菅流不禁一咧嘴,武彦就重修旧好般连拍他几下肩膀。
“好,来喝酒吧。今晚一起干个痛快。”
5
篝火在中庭正中央冒着熊熊赤焰,成串鱼肉和鸡肉烤得喷香。里长频频招待好酒,因此真幻邦的土兵们个个欢天喜地,甚至载歌载舞,俨然成了热闹的酒宴。这种场合菅流不可能放弃与大家同欢作乐,不一会工夫,他就与众人仿佛旧识般打成一片。
“小伙子,你家乡在哪?”武彦问道。
“伊津母。你呢?”
“木微。怎样,都很近嘛。再喝再喝。”武彦似乎认定菅流是个好人。“你我都离乡背井来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陛下竟将皇太子派遣来此,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
“小碓命为何会被提拔前来东征呢?”菅流试着随意问道。
“命尊是自愿来的,他受过许多委屈。”武彦沉默半晌,继续说,“自从斋宫姑母辞世后,命尊就失去了唯一的后盾,陛下的态度又极为冷淡。我真不知大王为何讨厌这么善良的人。”
“我在都城就听过小碓命的评价。”菅流举起酒盏说,“据说跟随他简直是伴君如伴虎,还说几时遭火焚身都不敢有异议,可是你却称他心地很善良。”
“至少在命尊麾下效命,我们都从来没受过任何苛待。”武彦把握十足地说道,“我也是跟随远征出发许久后,才了解命尊的为人。即使有任何谣传,以武将来说,他都是值得敬仰的楷模。”
夜渐沉,篝火化为炭烬。武彦扬言来到新地方的头一晚一定要守更,结果反而是菅流主动代为值夜。原来菅流不但没醉反而更清醒,相形之下,不胜酒量的武彦早已脚下踉跄。众人返回投宿之处后,星光明照的庭内突然显得阒寂许多,银勾细月斜挂在大山毛榉树梢,草丛中铃虫鸣响遽然清晰。
对菅流而言,守更不算苦差事,自从持有玉之御统以来,睡眠就不太重要,同样地,即使几日不进食也不会饥饿。然而缺少食睡乐趣的生活,他丝毫不觉得有何快乐可言,尤其等待漫漫长夜结束更是难耐。
今夜许久不曾地与大伙吃喝欢闹一番,他的心情开朗许多,谈笑的愉快持续到众人熟睡后的深夜仍余韵犹存。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从屋檐仰望星空的菅流正想计算时刻,这时听见背后发出声响,似乎有人蹑手蹑脚走过。他将扛在肩上的矛枪重新持好,为终于有机会打发无聊而兴致冲冲起来。
是刺客吗?武彦说这种人多到满地跑……
菅流步步潜近府邸角落,然后伺机一跃而出。果如所料,一个可疑身影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惊得向后退跃。
“是谁?”
“这声音是……菅流?”
对方惊讶反问,菅流一愕垂下矛枪。
“皇子吗?三更半夜到底在做什么?”
此人正是小俱那。少年似乎也十分意外,仔细打量着手持矛枪的菅流。
“你受托在替他们守夜?”
“算我自愿的。”
“我一直以为是武彦在此。”
“他可是烂醉如泥呢。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也算吧。”小俱那全身只穿一袭轻衣,看似直接离开寝处的模样。“夜半殷勤来上门,还真叫人受不了。”
“有刺客来过?”
小俱那勉强答道:“刺客倒还好……是里长的女儿投怀送抱。”
菅流进出笑声,又急忙遮口,“你……就这样逃出来?”
小俱那并不回答,神情显得十分不悦。
“大概是里长唆使的,献上女儿也是一种亲善交易吧。你逃避的话反而弄巧成拙喔。”
“我真不懂为何会有这种事,里长的女儿一定也很困扰吧。”小俱那气愤地说道。
菅流必须极力忍住以免放声大笑,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少年就是刚才与里长泰然应对的同号人物。
“这招到现在还是很管用啊,对象若是大王皇子,考虑献上女儿牵出yī • yè • qíng的家伙想必大有人在吧。可是你竟然没有这种经验?真的一次也没有?”
“我不想做这种事,与女子相会太过危险。”
菅流明目张胆问道:“你是害怕吧?虽然我想不可能,但是莫非你连一个女人都没碰过?”
小俱那原想辩解,不过还是忍住不语。
菅流觉得有趣极了,简直乐不可支,“你每次都这样从房间溜之大吉?”
“我常在外面过夜。”小俱那终于答道,“与监哨一起等到东方发白,有时还会出巡探查。”
“不过,你该为那位姑娘的立场想想,她可会因此蒙羞喔。”
小俱那稍显迟疑,不久才认真说:“我知道自己谈感情只会招致更多不幸。皇兄曾深爱一名女子,却因那场恋情让两人都走向毁灭。亲眼目睹这段始末,我不能重蹈覆辙。”
“如果能为唯一深爱的女子舍弃前程,我倒觉得还挺不错的。”菅流回顾起自身经验说道,“没想到大王族人也是百种千样,你皇兄怎么死的?”
小俱那以暗郁的眼神望着他。
“没听说吗?是我杀死的。带我离开三野并给予教育的正是皇兄,然而最后讨伐他的人却是我,而且还听说明姬也追随他于九泉之下。我这种人怎么可能配谈恋情?”
曾几何时,他们坐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轻声交谈。小俱那无意回房,似乎坚决在外过夜直至天明,于是他点点滴滴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能成为将领的一切表现全得自皇兄,御影人的教育至今仍根植我身。与其说以这双手杀死皇兄,不如说是必须就此抹去那人的残影,就连出征熊袭、日牟加还是目前东征的所有举动,都可说是为了这个理由。”
“你的意思是自己想成为武将大碓的替身?”
小俱那沉默半晌,又说:“如今我仍是个影子,即使表明毫无谋叛之心,大王也从不表示信任。就算明白自己遭真幻邦疏远的理由全是借口,可无论大王下达任何命令,我仍然只能唯命是从。”
“那是因为你有能力执掌大蛇剑,就连大碓也只不过是个凡人,我能体谅大王的心情。”菅流毫不留情地应道。
“别人的畏惧和憎恶,我早习以为常了。”小俱那低声说,“尽管如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避免与大王为敌的心愿能让他了解。我对自己原本就没抱任何希望,但是大王却连一点都不想了解我和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
菅流思索片刻后,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有关你母亲的事,武彦确实说过你的后盾是斋宫夫人,据说已经亡故了。”
小俱那幽幽道:“她就是我的母亲。”
“是姑母吧?”
“是母亲。”小俱那别过脸避开菅流说道,“你终于可以了解我为何能让剑力发挥的原因吧?我流着不该有的过纯辉血……就是这么回事。”
这不祥的禁忌让菅流不禁战栗屏息,于是小俱那决定结束话题。
“现在别谈这些,这种场合不该提起的。”
“喂……”菅流出声叫唤,却忘记该说什么,原来就在顷刻间,他被府邸角落树林下出现的某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只牝鹿般身形苗条的异兽,全身散发莹白微光,它的美让菅流看得目瞪口呆,却透着诡惑妖异,在树荫下宛如燃烧着青白光焰,那伫立着朝此凝神观察的模样也十分骇人。
“那是什么东西?”菅流压低声音悄问着,又以下颚示意。
然而令小俱那感到惊奇的不是异兽,却是菅流。
“你看得见它?我以为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见呢。”
“别小看御统之主。”菅流更小声道,“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兽,让我去确认它的真面目。”
“别管它。”小俱那捉住他的手臂,“必要时由我出面吧。那东西陆续在我前往的地点出现。”
“你说什么?”
“别当一回事就好了。只要无隙可乘,黎明前它会离去。”
菅流察觉小俱那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他提到多半在外过夜的原因,难不成与这只妖兽有关?——
“以前就能看到它吗?”
“不。”小俱那答道,接着面带迟疑地望着他。“从母亲去世后亡才出现,就在西征途中看到它时,我接获了母亲亡故的噩耗。”
菅流不禁转头重新望着那只异兽,就连那双眼瞳都冷白如月,充满灾厄的视线令他觉得仿佛被死亡凝视。小俱那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不能看它,否则那东西会一直靠近你。我知道它今夜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今天我与你对峙时动用了部分剑力,因此——”
小俱那话未说完,牝鹿似的异兽就从树下窜出直奔而来,流焰般火速踢踏地面的猛势锐不可当。小俱那制止菅流后,迎面对上疾冲而来的异兽。震惊的菅流只能频频眨眼,连全身血液凝冻都浑然不觉……
只见异兽冲向小俱那的腹部,青白身躯与他化为一体,一瞬间后又穿过少年身体朝背后跃去。菅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而异兽继续奔驰着从他的视野消失。
过了半晌小俱那才叹了口气,开口说:“已经不要紧了,今晚它不会再来。”
“那到底是什么?”菅流不由得拉开嗓门。
“就是剑力。”小俱那无力地说,“你们借由御统封住的力量已脱离我而汇聚成形,而且徘徊着想重回主人体内,不过刚才我却没让它得逞。”
“剑?那不是光附在剑上的东西对吧。所谓剑力到底指的是什么?至少玉之御统也不能单独地来去自如。”
小俱那突然浮现泫然欲泣的神情,他竭力压抑情感,连旁观者都为之心痛,然后他道:
“长期以来我也一直思考剑力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何它会凌驾于我本身的意志守护我。将剑交给我的是身为巫女的母亲大人,可是如今我却觉得真正的剑主或许是她。”
菅流眉头一蹙,“你不是说母亲大人过世了吗?”
“她留下会一直守护我的遗言自尽,就是在出发前往日牟加之前发生的,我与母亲大人起争执,坚持不想再使用那把剑,因此她表示为了保护我的性命,即使奉献生命也在所不惜。我应该早点考虑到她的巫女身份,就在我离开后她就真的——轻生了。她执意牺牲至此,我实在无法怨她。然而,那只异兽正是母亲的化身,就是母亲大人。”
小俱那交抱胳臂说着,连菅流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简直疯了。”菅流含怒道,“如果这算母爱,那根本是疯狂的,这就叫做执迷不悟。虽然我娘早逝,不过这点道理还能懂。”
“或许我们母子全疯了。”小俱那语气落寞地说,“可是自从与远子重逢后,现在我不想再让那股力量返回身上。”
6
到了清晨,小俱那若无其事般走在部属们之间逐一问安。在白昼时他判若两人,不但洋溢着自信活力,甚至可说是朝气蓬勃,连微微倨傲的态度也与皇子气势十分相宜。菅流认为他能获得武彦和众部属的爱戴并不足奇,士兵中没有任何人知道小俱那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竟然会在深夜与亡灵见面。
不过,他不该逞强,强打精神是撑不了太久的……
菅流如此想着。然而几日后他改变了想法,小俱那似乎能胜任这一切,至少他已习以为常,并不会让人感到一丝勉强。
小俱那等人以大王之名组织讨伐北方虾夷族的征讨军,身为里长的尾芝于是征召狭贺武当地的士兵,虽然不是正式的征召,但聚集的人数却超过五百名。在备齐武具,反复训练到遵守指挥行动为止,又耗了一个月,无意受真幻邦军队管束的菅流拒绝收编人队,就在附近闲晃着,漫无目标地搜寻远子。
这日竖起染旗,吹响出征螺号,在里民群集的送行中,士兵踏着井然有序的健步出发。菅流于送行群众中眺望队伍,回想黎明时小俱那曾来表示自己绝不用剑。
“我要靠自己的意志来抵制它,不战而胜。到目前为止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我相信应该可以做到。”
他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难道其实是对自己没有把握?……
此时小俱那是瞩目的焦点,正高坐马上从众人面前通过。结着朱红绳穗的磨亮头盔在阳光中辉煌闪耀,在在显现着辉神后裔的武者风采。
菅流所站的位置就在军队住处旁,可以清楚望见里长府邸的众人立在庭中。女眷们也相偕而出,因此立刻引起他的兴趣。他早想知道遭小俱那冷落的里长女儿相貌如何,倘若姿色不错,那就上前搭讪也无妨。
于是菅流怀着不纯动机,一步一步走上前想隔着柴篱偷瞄,不料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大声喝道:
“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连忙掩饰尴尬回头,只见一张带有额伤的威严老脸正猛瞪着自己,偏偏这么不凑巧被里长逮住盘问。
“你不是皇子的属下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为何不出征?”
“谁是他属下?本少爷向来可是我行我素。”无论对方是谁,菅流都以一贯气傲的态度答道。
里长高高扬起老眉,“既然不是属下,那是什么来头?”
“算是客人,不是跟来打仗的。”
“老夫若是你这年纪,才不会计较立场而去冲锋陷阵。”胡须飘冉的老者说着,语气中满是遗憾。“这回还是头一遭从阵前退了下来,本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下去,只是立场不容许啊。看到那么壮丽威武的出征阵容,你难道不动心吗?”
“依我的个性,除非自己当上大将,不然不去应战。”
“小伙子口气真大。”
老者以锐利目光打量着菅流,似乎对他颇有好感,于是消了怒气,开始与他攀谈起来。
“不过,这里还暂时不曾出现能超越那位皇子的将才,因为他的禀赋是与生俱来的。尽管谣言纷纭,不过老夫一眼就能看出皇子气宇非凡,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卓越的率军能力,而且还那么清心寡欲。”
菅流想起里长女儿一事,险些偷笑出来。“是啊,清心寡欲。”
“皇子表示无意占领新地,而是想开垦让大家共同分享,真是多么非凡、多么高贵的人物啊。不过年少时就如此淡泊名利,反而令人忧心,也许他会英年早逝呀。”
没错……的确如此。
听了里长这番话,菅流突然了解自己为何对那少年抱持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小俱那遭受某种与他本身努力上进无关,而是类似阴霾袭身似的凶兆所困。虽然菅流为此心焦气躁,却又无法遏阻情势。
小俱那曾说对自己没抱任何希望,或许真是如此。
狭贺武的老者继续说:“有时会出现一种人物,就是天生拥有超越他人一切的优越条件,但却欠缺欲望和执著心。这种人毕竟活不长久,就像上天迫不及待想早日召返,又如迅飞之鸟不顾一切逝去,正是所谓的早夭之相哪。那位皇子也现此相,以我活到这把岁数来看,甚至觉得恰似昙花一现。”
假如小俱那死去,搜齐玉之御统的目的就不需亲自动手完成了。
然而,这时菅流内心动摇的并非大感意外,也绝非谢天谢地。
“里长。”他突然说,“我还是随军队去看看情况,偶尔是该听听老人言的。”
菅流怀着不妙的预感追来,然而率军北进的小俱那队伍在他面前却有大出意外的进展。异族眼见军队压境,只发动小纷争后就撤阵逃走,接着节节败退,终于被小俱那军逼困在城寨中,于是两方在寨前展开和平交涉。对方村长旋即屈服投降,可说是一场和平镇压。日暮时分,小俱那下令不准队伍踏人村内,士兵仅能在野地宿营。
来到大将的帐篷,菅流见到难得神采奕奕的小俱那。
“你威风凛凛出征的架势连我瞧了都感折服,没想到真幻邦来的人竟有这般能耐。”
“对我来说不过是按计划行事。”
或许是因策略奏效而大感兴奋,小俱那似乎颇引以为豪,继续的谈话中带着平时罕有的振奋。
“不过,我知道今后才是难关,虽然阻止了对方的战意,但问题却出在我方的战意。目前率领的众多士兵都怀着高昂斗志而来,尽管没有酿成战祸,但也无法轻易安抚他们。为了避免情绪爆发,势必要有排遣的管道,这可是避免战争的一大工程。”
他突然会心微笑,“首先,既然集合了这么多人,不该在有效运用前就全部解散,因此我在想——来时途中有经过一片沼泽围绕的湿地,那是我在布阵勘查地势时发现的,那片沼地是河川蜿蜒留下的水路经断绝后所形成。”
小俱那拾起木棒在地面迅速画起简图,一边又说明道:“如果在这里建造一条最短的水路,就能让水流畅通,若有五百名以上的士兵,那么只须半个月便能完工,然后这片土地就会有良田了。不仅能让水流疏通,兵心也能获得慰藉。”
菅流以初识陌生人般的眼神,望着他的面孔,“你在率军行动时,都在想这些事?”
“这是我原本的喜好,因为我这方面比较在行……”小俱那突然害羞起来,伸脚将地图抹去。“与其指挥作战,我实在比较喜欢建筑,而且还能造福人群,虽然大家全把我当成远征大将。”
不过,就在半夜竟然惊传异变,因不战得胜而安心休兵的小俱那阵营遭到夜袭,而且袭击目标只精确锁定在军阵中枢——小俱那的帐篷。箭如流雨,卫兵在奋力闯入的偷袭者面前纷纷倒下,他们的奇袭手段之高明,连毫无睡意的菅流也在箭落时才开始察觉不妙。
小俱那的和平镇压毕竟太轻敌了……
这种完全信任异族及避免调查村内的行径真令人不敢苟同,结果菅流也被卷进这场纷争,逼不得已拿起身旁的矛枪。
身上的御统发出的光辉代替了已熄的火炬,将黑暗照得通明。袭击者看似寥寥无几,菅流却一眼识出这些人个个武艺精湛,他在从容反击之余,一边四下寻找小俱那。虽然周围陷入一片乱斗,倒还不至于形势逆转。不久,当士兵得知有突袭而从他地赶来支援后,敌人眼见不能恋战,就如退潮般迅速撤离。
“快追!别让任何一个跑了。”武彦发号施令的声音响起,黑暗中混乱异常,推挤的士兵撞成一团。
菅流心想,如此一来,绝对会让对方有隙可乘。
小俱那在哪里?
倘若主将被暗算,混乱就不会轻易平复。然而,菅流还是找到了小俱那,只见几名部属围着这位统帅争论不休,最后他还被强拉回帐篷内。
“必须先治疗伤势,还请您千万别移动。”
菅流上前探视他,“受伤了吗?”
眸中精光闪烁的小俱那抬眼望着他,“没什么,只是划伤,倒是没抓到他们可不行。”
果然如小俱那所言轻伤了事,尽管如此,配备充裕的军队将领亦为此挂彩,敌人也算达到了目的。
菅流说:“大概抓不到吧,没想到虾夷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是虾夷人。”小俱那的语气忽带一抹苦涩。“虽然假扮成异族模样,但并不是他们。想趁战乱取我性命的情况已不止一次了,那些家伙或许正是来自真幻邦。”
“你是指有袭击者混在同伴中吗?”大惊失色的菅流高喊着。
“不……是刺客,大王派来的。”
“那是什么缘故?难道真幻邦的大王命你讨伐虾夷,其实却希望你战死沙场?”
“我的部属也都明白,可是狭贺武的士兵并不知情,一口咬定就是虾夷人所为,还冲向已经压制的村中扬言要找出元凶。”
小俱那的担忧变成了事实,他接获士兵返报后立即匆忙前往,只见虾夷的村里方向已冒出火舌。
“我又背负了一项污名……”小俱那凝视着火焰,喃喃自语。
菅流发觉愤怒的少年正浑身颤抖,接着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在小俱那对面距离不到十步的地方,正立着那只优美宛似牝鹿的白兽——
双手按着眼睛片刻,小俱那并未哭泣,不久静静垂下手,注视着那只异兽。即使它就在另一头,小俱那也没有显出丝毫惊慌之态,只定定望着那燃烧青白光焰的眼瞳。
菅流不禁上前抓住小俱那的肩膀,似乎明白他将作何打算。
“别理它,你不是不想再靠剑力了吗?”
“事到如今,我别无选择。”小俱那喃喃说道。
菅流猛力摇撼他,想将他的注意力从异兽拉回般大吼道:
“别为这点挫折就屈服!你不是说要靠自己的意志来抵制它吗?如果想阻止军队,就由我来吧。千万不能让自己沦为野兽!”
菅流终于硬将小俱那扳向自己。
“别看它!那东西是什么我可清楚得很,那就是疯狂,假如你不封住它就会发疯。”
“可是……那是母亲大人。”小俱那答道。
菅流也不是不能感受到剑与剑主难以割舍的联系,尽管小俱那了解该恨那把剑,但毕竟无法拒绝它。对小俱那而言,剑是无法完全否定的事物,即使拒绝它却仍给予自己慰藉,能让他抚平心灵的创伤。
母亲吗?……
虽然菅流了解他的心情,却无法寄予同情,于是就语气更严厉地说:“你这年纪不该黏着娘了,若不收拾它,你就不能恢复正常喔。”
小俱那的眼神微微一变,“收拾它?”
“自己做个了断吧。如果不忍心,就由我来替你解决它,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留在这里的。”
菅流光想着引开小俱那的注意,竟没留意到异兽的举动。当异兽发觉是菅流在唆使,就一蹬地面直扑他而来。他凛然惊觉时,白焰燃烧的兽体己出现在眼前,从下颚露出恶狼般的獠牙清晰可见。他在胸膛吃了前蹄一记摔倒后,以御统护身,好不容易避过攻击。异兽踢中的部位有如火噬般剧痛,他一想到咽喉差点没被咬断就毛骨悚然,原来牝鹿的形象不过只是外表罢了。
都是这只妖怪……
就在菅流从飞离的地方重新站起身,抓起矛枪摆好姿势时,异兽已消失踪影,只有小俱那独自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身影全包围在青焰中。
“混蛋!”菅流怒吼着。
异兽与小俱那在各持不同的意愿和考量下终究合为一体,两者毕竟无法成为交锋的劲敌。
“别阻止我,我去那里只是为了阻止军队闯入虾夷村。”小俱那低声说道。
“我怎么能让你去?你打算不分敌我将一切全都毁灭吗?就连部属也会死光光喔。”
“别阻止我!”小俱那已听不进任何劝言,此刻驱使他的只有一股冲动,那股激烈的情绪正征服其他意念,于是菅流觉悟到唯有与他决一死战了。
将意志凝聚在玉之御统后,四块勾玉发出更强烈的光辉,开始聚集风力,接着封住剑魂的强烈意志,将力量集中于一点。御统不仅能让玉主飞行,还有创造其他空间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消灭剑所释放的力量,借此让玉主逃往别的空间。倘若面对能集中同样力量的对手,御统便能让对方彻底消灭、无影无踪,之所以需要四块勾玉,是为了将这份力量升华到“死”的境界。成为玉主的时日愈久,菅流愈能自然领会这种神力,不过至今他还没将力量发挥到极致。
逼不得已了……
两方的力量激烈冲突,周围的林叶全都扯飞。菅流下定决心对抗到5底,却无法轻易封住剑力,明知不能就此低估剑主,不过对付小俱那还真是棘手。打斗时先贬低对方是菅流的一贯作风,但是这次他发觉这招行不通了。
而另一方面,菅流其实内心还有难以释怀的迟疑,那就是远子的事情。他觉得杀死坚信少女还活着的小俱那,等于是一并夺去远子的性命。此外他的内心已深深接受了小俱那,不能再否定或消灭这个少年,换句话说,就连菅流本身也开始莫名地欣赏他。在这迟疑的一瞬间,剑的杀气已到,封剑的防线既破,菅流被震破的力量直接激飞。
好厉害……
菅流愕然暗想着。御统的串线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应声而断,小俱那的力量或许胜过四块勾玉,因为那正是跨越死界、附在爱儿身上的母亲所给予的力量。
菅流望着断线的勾玉散落,霎时火冒三丈,他发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起远子。
“醒醒吧!”菅流朝小俱那大吼道,“你觉得远子会怎么想?你不是想见她一面吗?”
原本即将跃向菅流的青白光焰突然消失,全神贯注的小俱那表情仿佛大梦初醒,终于认出青年而注视着他。菅流一时之间心里还戒备着等待应战,不过小俱那已不再陷入疯狂,暂时逃脱了异兽的掌控。
这次菅流慎重地开口道:“你不是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消灭妖力吗?”
“我试过好几次。”小俱那垂头丧气答道。他完全恢复了正常,对自己的行径感到羞愧,因而十分消沉。
“跟妖兽划清界限吧。”
“我知道……”
小俱那的身体不再浴着青白光焰,黑暗中只有菅流拾起的勾玉泛着光辉照耀两人。如今在御统的光芒中浮现的小俱那,既不是灿烂光辉的皇子,也没有勇将的叱咤气魄。
“白天在属下面前那么呼风唤雨,一旦恢复自己就完全走样?就是你那副没自信的样子才会遭妖魔附身。”菅流忍不住呵斥,小俱那看起来就像迷途的羔羊。
“白天的人不是我,是皇兄。我知道若是皇兄就会有什么举动,或希望该如何行动,我曾向他学习过所有事情,表演得恰如其分,至今也是如此。”
“那么,你想告诉我,你没机会向皇兄学习该如何跟母亲相处吗?你这算什么,傀儡啊?”
小俱那挨了一顿痛骂,却只凝视着菅流。
“我不了解自己……”
他喃喃说着,接着突然流露被逼到绝境般的语气道:
“我很明白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被生下来,不应该留在这世上。但是母亲大人并不希望如此,为了让我活下去、能够守护我,她才牺牲自己,这些心愿都化身成为那只异兽。我是有母亲大人的守护才活了下来,若非如此,早就被大王铲除了。前往日牟加和伊津母时,父王的刺客和密探也随后而来,每次也都是大蛇剑助我脱险。我明白绝不该这么做,可是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没有抛弃母亲的资格。”
小俱那沮丧地继续说:“如果我想与异兽一刀两断,或许可以做到,不过那时我又留下什么?只会在抛弃骨肉之情、互相残杀的地点留下自己,独自一人——”
“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菅流问道,“该不会是照着兄长的意愿、母亲的期待活下去吧?如果有意振作,为什么不去实现目标?为什么不正视自己的心愿?”
小俱那悄声说,却欲言又止,“我不能这样任性——”
“先别管立场问题,你就是没有自我主张,才会任由利禄熏心的家伙摆布,到头来简直善恶不分,因此就别在意他人,贯彻自己的选择吧。反正如果误入歧途,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维持现状只会让你找不到出口。直接讲清楚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小俱那咬住唇,接着说:“我想再见一次远子,为了见她,我想活下去。”
“那就不要有所顾忌,去达成愿望吧,让我瞧瞧你靠自己的实力找寻她。远子也是一样的喔,她为了找你表示要搜齐勾玉,也是实践目标的一种。”
“远子总是比我坚强。”突然表情转为缓和的小俱那说道,菅流觉得一瞬间见到了昔日的少年。“虽然一旦毁约就难以弥补,不过无论她在天涯海角,这次就由我去与她相逢。”
能感化这小子的人,也许只有远子……
菅流如此想着。小俱那既然可与死去的生母所依附的剑力相抗,就不会弃远子于不顾。菅流的四块勾玉尚无法封住或断绝少年拥有的力量,他凝视着断线的御统,突然想起应该还有一块勾玉。
远子曾说丰苇原有五块勾玉,而且是由橘氏的五个氏族守护。若加上最后一块,不知结果会如何?……
远子在某个国家提过这件事,不过菅流完全没印象了。他虽遗憾不曾仔细聆听她的话语,然而后悔已来不及。
无论如何,只要远子不在,就一切免谈……
菅流略感焦虑地想着。
第九章重逢
1
皇子率领的军队悉数歼灭了威胁狭贺武国的虾夷族,虽然这不是出自小俱那的本意,但他的声望仍如日中天,最后只能顺应情势接受众人喝彩。于是他在民众的敬畏声中继续推动水路建设,里长尾芝带领的当地百姓,纷纷对小俱那为狭贺武的热心奉献感到惊奇,甚至觉得超乎常情,可是真正了解他为何尽心推动的人其实也只有菅流而已。
开凿水路的计划顺利得超出预期,苦力们也十分配合,在短时间内就大功告成。小俱那将结尾的工程自然地转由尾芝负责,并开始准备启程。
里长以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这全是皇子的功劳,小民岂能擅自居功?真幻邦的大王也一定不会默认我们的行动,还请将这片从虾夷夺回的土地以皇子之名纳入您的领地。”
小俱那毫不犹豫地说:“之前我已讲明这片土地是属于拓荒的各位所有,既然有言在先,就轮不到真幻邦插手,这便立据为证吧。”
里长望着小俱那半晌,才毕恭毕敬说:“今后无论您前往何处,我国人民必会对您表示爱戴之意。只要告知一声,绝对为您效劳。”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小俱那淡淡一笑说:“不过,大可不必为此事担忧,应该要好好耕种。或许直到最后——我和部属都会漂泊异乡也不一定。”
军船再度在峡湾整顿出航,小俱那与依依不舍的民众告别,登上船后不禁舒了一口气般发出叹息。
“你相当受人尊敬嘛。”菅流见状,就半调侃道。
小俱那发现他一副理当同行的模样随同登船,表情就稍显开朗起来。
“我只是别无所求地离去,有这么值得敬佩吗?”
“一般来说无论是谁都做不到吧。”菅流随口道,“强者往往贪名图利,那老人家说你太清心寡欲,准会提早挂掉。”
“是这样吗?”小俱那听了很不舒服,就说,“我的欲望不过是专注在其他事情罢了。这么说来,你才活不了多久呢。”
菅流不禁皱起眉头,“你在鬼扯什么?”
“你没得到任何好处,却宁可跟在我身边。既然与我非亲非故,却又嘘寒问暖像个亲人,完全没有任何期望。”
“少说蠢话了,我这人是光凭喜好行动,七情六欲多到没处发泄。”菅流愤愤地说,“何况我可是出生在长寿的家族喔。虽然我爹运气差一点老早就挂了,可是爷爷大致上还很健朗,我的梦想就是活到那把岁数,可以好好含饴弄孙。”
“含饴弄孙?……”小俱那突然笑起来,那抹笑容让他看似开朗到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菅流突然觉得少年逐渐对自己敞开胸怀,虽然只是渐有转变,不过以前从来没察觉到这种变化。
“那太好了,我真想和你交换人生。”稍微透露心声的小俱那说,“如果能有个自己的归宿就好了……”
“既然搜集了勾玉,就不能不做个决断,因此我必须把御统带回去,只要有它就能飞回家乡吧。”
“再不久就能抵达目的地哕。”
“你怎么知道?”
“我们等一下越过狭贺武后,将会进入日高见,那里就是东征的最后目的地,也是与虾夷领土相连的极东之国。是否能达成远征,或许要视情况而定,不过大王对我们的表现十分期待,而且我还感觉到远子就在日高见的某处。”
“你说日高见啊,”菅流不觉提高嗓门。“我有听过喔。对了,是日高见,保存勾玉的另一个国家叫做‘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我总算想起来了。”他望着小俱那。“为何远子会在日高见?难不成在寻找勾玉?”
“我不知道。”小俱那平静地说,“不过,我昨夜梦到远子站在某处,背景里有着朝阳。我们的目标是东方,日高见虽然幅员广大,不过我相信一定能在某处与远子重逢。”
小俱那和部下乘坐的三艘军船日夜朝东前进,不久发现一处仿佛海湾的大河口,就将军船长驱驶入。由于日高见的岸边地势低洼,形成浅滩不易停泊,军船反而轻易上溯这条宽阔的河流,直往内陆而去。
在前进中,众人极目所见的是连绵至远方的枯芦苇丛,随处还可望见发光的沼泽,只是不见山影。
“的确——好辽阔啊。”尽情远眺着白耀生辉的苍穹和大地边界,小俱那说,“我想起七掬说过,这里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和群鹿的角林,当时听了觉得很夸张,果然要亲眼目睹后才会懂。”
菅流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你还满怀念他的嘛。”
“七掬教了我所有的事。”小俱那停顿片刻,“……不过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杀死皇兄。”
“意外的是,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样喔。”菅流说着,小俱那的眼睛就睁得滚圆。
“你认识七掬?在哪里遇见的?他还活着吗?”
“我看到他时他的精神好得很呢,而且还领了一批喽哕,在都城附近当起盗贼头子,听说正在策划打倒大王。”
“……果然像他所为。”小俱那轻声笑道,接着又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菅流眺览着无际原野,辽阔到让人感到空荡,若想找寻目标还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远子真的在这片原野的某处吗?
船边的士兵来向小俱那禀报:“已经发现人影了,属下认为狭贺武的民众所指的轻野里应该离此不远。”
“好,这就派先遣使者前往吧。”小俱那回过神来,神情紧张地说,“将船靠岸。”
一行人在上岸的岸边等待使者回报,由于人生地不熟,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因为连河水都逆流而上了。”武彦对菅流说道。
“鬼才信呢。”
“你没注意到吗?”武彦折下草茎丢到水里,只见草在近岸处漂浮,而河中央的水流确实将草穗推往上游。菅流睁大眼睛,注视着逆水而上的断草。
小俱那站在身旁轻声笑着,“这也不算稀奇,只不过受到涨退潮的影响。这条河流速度太缓,一定是涨潮形成逆流的吧。”
菅流对他能轻易说明,不禁稍微另眼相看。“你的头脑很不赖嘛。”
“我想前面或许有大沼地或湖泊,甚至可能有内海。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地形。”小俱那将手捂着唇边,陷入沉思后说,“必须找个高处勘查这国度的地势才行,我们并没有日高见的地图。”
武彦插嘴说:“可是这里到处都是平地,要到能眺望四周的地点还需走上好几日。”
突然小俱那回头望着菅流,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为什么那样看我?”
“真羡慕你啊,你应该能在瞬间来回两地吧?”
“是没错啦。”菅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的力量能帮助人,可是剑却无法做到。”
“我可没说要帮助人之类的话喔。”
“你总是行侠仗义。”
扣菅流瞪着小俱那,“捧我也没用,要本少爷去帮大王镇压边民,一切免谈。”
然而实际上,菅流的个性还是喜欢别人奉承的。
于是,小俱那诚恳地道:“我不会让你去打探消息,只是若能像你‘样能够飞行,不知该有多好。”
菅流的内心突然升起一种调皮念头。
“我可以带你飞行,不过下不为例,就到能勘查地形的地方吧。”
“真的吗?”小俱那雀跃地重新回头看他。
菅流见到他的表情,不禁咧嘴一笑。
“别想叫人帮你,不过吓得两腿发软也跟我无关喔,御统的威力可是超乎你的想象呢。”
“谁会怕啊。”
“好,算你有种。”
菅流挟抱着小俱那飞起来,一下子升上高空——不知何时已到达远高于可以眺览海景的地方。
两人所在的位置极高,空气稀薄如寒冰,下降时身躯仿遭划裂。
小俱那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听见菅流在耳边叫唤:
“你想看的风景就在下面,如果昏倒我可不负责喔。仔细瞧瞧吧。”
从下方的云隙间可见大地犹如一片沉灰铺毡,小俱那凝神一看,终于发现自己眼下的景象,惊叫了一声:“天啊!”
两人穿过云海,令人叹为观止的无垠大地尽收眼底,看见了至今唯有飞鸟才能望见的光景——这国家拥有宛如虫蚀凹刻的海岸线。
他们原先所在的河流只呈一弯银带,从外海蜒至内海滩,并不是一条源远长河。平野则更为宽广,越过沼地直伸人北部和西部丘陵,此外有几处森林,洼地上点缀着家户,这一切景象似乎能探手掬起。
小俱那屏住气息快瞧痴了,从这蒙雾尽白的高处遥望,人实在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觉得疯狂追逐土地的支配权是多么愚蠢——
少年变得太过安静,菅流就仔细端详,以为他当真吓晕了,不过却发现他只是双目大睁盯着下方,似乎连惧高也忘了,实在让菅流大感意外。
“已经瞧够本了,下去吧。”
“不——再等一下。”
“你想就这样摔到地面?”
正考虑要回去的刹那间,菅流留意到一种熟悉的微妙感应,仿佛铃声轻响在呼唤自己。
刚才的是——
然而这一瞬间,他们已站在地上,感应也随即消失。菅流回过神,望见刚刚抱着的小俱那正开心笑着,不觉大吃一惊。
“你真有本事。”小俱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想到御统这么神奇。你说得没错,我好惊讶,实在太棒了。”
伸出双臂将婴儿高高举起,就会露出这种笑容——菅流忍不住想着,少年的确笑得十分纯真。
“不玩了。”菅流冷淡地说,“御统不是用来取乐的。”
“你常这样飞行吗?”
“是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俱那由衷地说:“我常希望能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真想从身为人的束缚中解脱,在空中任意翱翔。我愈了解自己,就愈觉得身不由己——似乎注定了人生就该如此,因此时常觉得不能松懈喘息。”
菅流忆起远子屡次说起“解脱”两字,或许借着那缕不可思议的牵系,她感应到小俱那心底暗藏的深深失望。纵然相隔遥远,或许远子仍感受到小俱那因过浓的辉神血脉,难以在世间找到归宿。
我倒明白自己为何不想杀这小子了。菅流自言自语着。
“今后我会另外行动。”菅流突发惊人之语,“我要带着御统在日高见各处闯闯,最好能找到远子,而且说不定能找到第五块勾玉,刚才我就有这种预感。”
小俱那并没有异议,“这是你的自由。”
菅流意犹未尽地看着他,“至少说声自己也会去找之类的话嘛,你真的想见远子吗?”
小俱那以有口难言的眼神回望着青年,“如果我能自由表达心意,还用得着羡慕你吗?”
经大浪侵蚀的那片长远延伸的白滩上,一名年轻渔夫正轻快地踏上归途。他的名字叫真太智,晒得黝黑的手足和脸孔洋溢着在海浪潮风下孕育的活力。今日他听海边的同伴们谈起一桩惊天动地的消息,此时正兴奋地踏上归途,脚程也自然加快许多。
穿过防风的黑松林,家门即在眼前。他住在这片海边的小村落,家中尚有老母,而且约在三个月前还来了一个人——
“娘,我回来了。”真太智以讨海练就的洪亮声音说着,急忙环顾家里。“咦?那女孩呢?”
“宫儿在屋后喔。”灰发梳理整齐的母亲放下针线活儿抬起头来,蹙眉望着儿子。“太阳还高挂着就回家,又不是顺道来探望,自从宫儿来了之后,你就变啰。”
真太智只装作没听见。
“您看,是金眼鲷。”取出鱼后,真太智迫不及待地说,“而且我还听到不得了的大事呢。听说有一批人坐着军船从内海滩的水路来这儿,那位大将竟是个穿着闪亮铠甲的皇子,这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要去跟宫儿说。”
“身穿闪亮铠甲的皇子?他到底有何目的哪?”
“我才想问问呢。”真太智说道,就匆匆出门打算离去。
“真太智!”母亲尖声唤住,先制止他说,“别去打扰那孩子,她只是寄留在我们家而已,毕竟是从龙宫来的姑娘啊。”
真太智赌气瞪了母亲一眼,就走向户外。
来到家后方,只见少女正蹲在小田圃里,拨去蔬菜上沾的泥土,准备作为过冬酱菜。对真太智而言,少女那极其平常的工作姿态都令他十分感动。这对母子称做官儿的少女比附近海边的姑娘更纤巧白皙,第一次发现她倒在海滩时,仿佛一朵萎折的花儿。
感觉有人走近的少女回头一看是真太智,就微笑说:“欢迎回来,真太智。”
不经意的一句问候,就让这名年轻人喜悦不已。大约—个月前,她还连话都说不出口。
“傍晚了,不冷吗?”
“不会,没关系。”宫儿举起芜菁让他看。“长得很大吧,这是我刚来时第一次播种的菜喔。”
真太智心里好想与她拥有一些共同的东西,如此一来才会更了解对方。不管她打从何处来,如今宫儿就在这里。
“听说皇子的队伍来到角折滩,很风光耀眼喔,你想不想去看?这附近的年轻人全说要去呢。”他提出邀约,宫儿就睁大眼眸。
“皇子?”
“据说是从遥远西国都城来的皇子,而且还是神明后裔喔。”
突然少女的表情僵住了,原本轻松的态度骤然一变,像是刚来家中时对任何人询问都闭口不答般毫无反应。真太智吓慌了,赶紧撤回提议。
“不然算了,如果你不想去就别勉强。别放在心上,不要生气嘛。”
宫儿淡淡一笑,“我怎么会生气,只是有点惊讶。”
真太智看到笑容后十分满足,又变得精神百倍。
“宫儿该到外面透透气喔,这阵子看你气色好了很多,如果放开怀点就会更棒。你对这附近还不太熟悉吧?”真太智想起母亲的叮咛,于是略一踌躇又说:“希望你喜欢这里,我也想介绍同伴给你认识。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我知道你跟平常女孩没什么不同,既然如此,一定会很寂寞吧。”
宫儿低头不语半晌,又望着年轻人说:“你说得没错哟,我跟大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个平凡女孩。”
“那么,”真太智用充满喜悦的声音说道,“我们明天一起去,好不好?”
“去看皇子吗?”
“看什么都好。”
“我想去看皇子。”宫儿仿佛痛定思痛般说,“想跟你们当地人一样去看个究竟。”
“太好了,这样娘就不会来干涉了。”
“少说傻话。”不知不觉间,那位母亲已立在他们身后,手往腰际一叉说:“到角折的那点路程还难不倒我老人家,我也想去瞧瞧哪。”
2
“伯母。”为了煮早饭在添柴的宫儿突然唤道。
真太智的母亲以为她又失败了,便回过头,因为少女的手艺实在不太高明。
然而并非如此,少女含糊地说:“我……是否可以做您女儿呢?”
老妇脸上并未显出惊讶,只注视着少女。她依稀知道宫儿昨夜至天明都未曾合眼。
“你真的这样想吗?”
“如果——您愿意收留我的话。”
“你喜欢真太智吗?”
宫儿脸上飞红起来,“他很善良,而且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不赞成呢。”这位母亲直接反对道,语气中带着讨海妇女的直爽。“你是好孩子,不过嫁作媳妇又另当别论。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该在这种偏僻海边当渔夫的妻子。我亲眼瞧过暴风雨当天龙王护送你过来,有神明关照的姑娘是不可能甘心过这种生活的,为何你会提出这种要求呢?”
伏下眼眸的宫儿将十指交络。
“我想忘记过去,现在的自己只是个没有能力的普通女孩。我好想重生,在被你们收留的这个地方重新开始。”少女的声音略显颤抖,“否则……我也走投无路了。”
于是这位母亲的表情和缓下来。
“如果想不开,你的身体又会不好喔。现在别急着行动,慢慢再做打算吧。今早的事就当我没说过,我也很少对真太智讲重话,因为知道他太乐过头了。”
宫儿点头不语,然而表现却相当反常,不但难以掩饰不安,甚至还显得十分焦躁。
突然老妇心念一动,问道:“你该不会认识这次来的皇子吧?”
宫儿霎时屏住气息,接着静静吁了口气,说:“不。”少女格外压低声音答道:“不认识,所以才想去看看。”
就在前往角折滩的小俱那队伍面前,菅流突然现身了。数日不见,少年还不曾招呼就一眼看出他的搜索并不顺利,菅流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我不想放弃。”小俱那命令队伍稍事休息后下马,于是菅流对他大吐苦水。“我感应到勾玉在呼唤,可惜只有第一次跟你飞行的那次而已,以后无论到哪都没有感应,为什么会这样?”
“你问原因,我也不明白。”小俱那认真答道,又说,“假如那一次飞行就有感应,或许当时遇到的状况与其他时候不同。你能不能再试一次?”
菅流突然抓住他的衣襟,“那就来吧。”
“我也要试吗?”小俱那不禁露出吃惊的表情。
“只是试飞一下而已,马上结束。”菅流不由分说就自作主张,“当时唯一的不同就是跟你在一起啊。”
他们再次来到上空俯瞰这片国度,菅流这次总算掌握状况了。他感应到这时又有摇铃般的呼唤,绝对错不了,这是因为和小俱那在一起的缘故。
“你又不是橘氏的人,到底响个什么劲?”
“我怎么知道?而且,首先,我什么也没听到。”小俱那大感困惑地说道,即使菅流质问也茫然不知,的确错不在他。
“那你为何选择北上征讨?为什么决定要去角折?”
满脸惊愕的小俱那回望着他,“我直觉认为该这么做,没有特别理由。”
菅流感应到的呼唤的确来自北方,于是他沉吟着交抱起胳臂。
“算了,我大概知道。”
那是远子的呼唤,或许——小俱那下意识中直觉的事情,御统已有所感应。
“你明白什么?”倒是小俱那充满兴趣地反问他。
“就是跟你同行效率会更高一点,一起去角折吧。”菅流答道。
滩上的民众密麻如潮,老弱妇孺、邻里乡亲全聚集来此迎接皇子的驾临,这群对真幻邦极有好感的人民仿佛美梦成真。真太智母子称宫儿是从“龙宫”——海底龙王殿——来人间的女孩,他们会欣然接纳宫儿,正因为龙宫及都城皆属超凡之地,因此就像真诚地接受异界般,他们也同样欢迎这位皇子。
“娘,我背您好吗?”真太智问道。
由于人多拥挤,他们站在相当远的松林土堤上。来自真幻邦一行人的小小身影隐没在人海中,仅略微露出头部而已。
“我看得很清楚哪,皇子的脸上金光闪闪。”这位母亲答道。
“那不是脸,是头盔啦。”
立在一旁的宫儿缄默不语。她表示不想挤人群众,因此三人就留在原地。
“有点太远了。”真太智窥望着少女的表情说道。
宫儿拉回紧盯到入神的视线,表情也转为柔和。
“嗯,这就够了。”她自言自语般继续说,“远远看他就好,这样的眺望距离我就能认出来。来到这里的是一群与平静度日无缘的人,跟海边村民的生活完全不同。”
“也许吧。”
宫儿又轻轻说:“我能体会那种绚丽的人生……但是却很悲凉。”
真太智四下环顾松林后,拍拍母亲肩膀说:“您看,隔壁村的利根在那里,你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
就在母亲和熟人谈话之际,真太智乘机牵起少女的纤手。“你觉得很无聊吧?我们到那边好了。”
滩边涌来的波纹泛起白沫,白颈鹤轻踏小足,跑走着叼衔饵食。
来到可畅览海景的地点,真太智就停下脚步,重新凝视少女的灿容。
宫儿对他的心意不知是否明了,总之她故作无心似的,目光只追寻着白颈鹤。
“宫儿。”真太智充满热情地说,“你就一直留在我家吧。我会努力工作,不会让你伤悲,无论你从何处来,我都不在乎。虽然娘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去,可是我不这么认为。你会留在这里吧?会想加入我们,不是吗?”
宫儿无言以对,以近乎哭泣的表情望着真太智。
“让我来帮助你,只要宫儿愿意,我会一生珍惜的,就答应我吧。你讨厌我吗?”
宫儿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我……”
然而,那时她究竟想说什么,已永远无从得知。少女突然屏息,浑身如坠冰窖般动弹不得,简直仿佛撞邪一样。
真太智感到有人影便回过头,只见眼前蓦然出现一个青年。他的身材高挑、束发火红显眼,颈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玉串首饰。
“没想到你在这里。”那人沉声说,“真叫人……找昏了头。”
少女的面色转为惨白到近乎透明,她缩起身子无法动弹,就在这个青年想上前拉她时,少女回过神拂开他的手,逃到真太智身后。
“不要!”
“宫儿,他是谁?”真太智尖锐地问道。
“我不认识。”
“你在装什么蒜?”青年愤愤说道,“远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认识你,我不是远子。”
真太智护着少女,大喝道:“不要缠着她!没听见她说不认识你吗?快滚吧。”
菅流狠狠睨他一眼,“给我闪开。”
真太智立刻火冒三丈起来。性情刚烈的渔师往往容易冲动出手,他的火暴脾气在同伴中尤其出了名。
“住手!”就在宫儿失声高喊时,真太智早已猛拳挥出。
菅流轻易一掌就握住他的拳头,让对方丝毫动弹不得,菅流瞪着神色惊慌的真太智,说:“少来碍事,远子还有任务必须完成。”
“你才碍事呢。”真太智喘息叫道,“谁想把宫儿交给你?她一辈子都要住我家,是我的新娘。”
“……你说啥?”菅流首次露出气怯的神情,错愕地望向少女。
宫儿扭绞着衣袖,吞吞吐吐说:“我不是你要找的女孩,对不起……”
“混账东西!”突然菅流火气涌上心头,朝真太智大吼:“统统给你搞砸了!”
惊慌的宫儿连忙抢到两人之间想要阻止,“别这样,菅流。真太智没做任何事,不是他的错。”
“你不是叫出我的名字了吗?”菅流表情险峻地说,“为何要说不认识我?你以为忘记一切就能这样蒙混过去?”
宫儿顿时哑口无言,原本想扶起被击倒在地的真太智,此时也住了手。
“你以为抛弃一切、换副面孔就好过日子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也不知道我上山下海找得有多苦。”
“可是……”她轻声低喃着,忽然泛起泪水哭泣起来。“如果不这样做……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我都无颜再见了。”
略感困惑的菅流凝视着少女,她抽泣着说:“为什么要找到我?明明就希望你能忘记,以为我不在人世……”
交抱着胳臂半晌,菅流说:“至少该说明理由,我想听你解释为何变成这种局面。”
“宫儿。”终于能开口说话的真太智握住少女的手臂。“别走,我不想你跟这家伙离开。”
龙宫来的少女哭红了双眸望着真太智,说道:“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是我必须让他知道事情经过。”
菅流带着远子飞往人迹罕至的海边尽头,两人独处后,青年缓缓问道:
“你真的打算跟那人一起生活?”
“我不知道……”远子无力答道,“我还无法适应这里,也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入境随俗。”
“变成女人的人才会说想嫁丈夫喔,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远子默不响应,低着头以足尖轻玩沙上的贝壳。
“你打算就这样让一切付诸流水?明明那么奋勇地去追寻小俱那,现在态度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确,在这里的宫儿不再是以前的远子了。”
“就算被你责备,我也认了。”远子轻声说,“尤其对你,我实在无话可说。但是,以前的我总是无知地勇往直前,无论对自己或是别人全都毫不了解。”
“那你想说你现在了解了什么?”
“就是知道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根本不配当解决小俱那的战土。我自认是除掉他的不二人选,这种想法真够愚蠢,甚至以为能和他以对等的实力相战,其实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孩罢了。”
菅流不禁仔细打量她,“这就是勇闯大王宫殿、夺回勾玉的家伙所说的话吗?”
“我当时是情非得已。”远子叹了口气。“为了打倒小俱那才不得不那么做,非拼命达到目的不可。可是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当我领悟时,所有心防都瓦解了。”
菅流紧蹙起眉心,“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这还算同伴吗?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的,没想到你却只把御统丢来,我最火大的就是这件事。”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只能狼狈逃开,因为我无法容忍自己的失态。”
菅流坐在岩石上,眺望海面半晌后又问道:“……你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这里?”
“那时我的情形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吧,溺水那一刻我以为没救
了,现在想起来简直如梦一场,我竟然与巨大的蛇神相遇。”远子忆起当时情景,就缓缓说,“蛇神看到玉之御统,就说他不但见过勾玉还长期守护过,如今任务转交正要返回老巢,还问我为何拥有御统。”
菅流原本在膝上支着头,于是放下手臂。“那不就是峰顶的蛇神吗?他的故乡原来是大海呀?”
“当时我只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不过很在意自己不该带着御统葬身海底,因此请求他拿走御统,将它还给留在沙滩—亡的你,而蛇神也答应了。”
“原来如此。”
“然后蛇神问我今后打算如何,我表示想忘记过去,当时就只有这种念头。蛇神说要去探访一位住在东湖的旧识,就顺便送我一程,还让我坐在它的后颈上。等我发现时,已到了这片海滩……”
远子凝眺着岸边,仿佛望见倒卧沙上的自己。
“是真太智和他母亲救起我并带回家中,他们对来路不明的我非常亲切,刚来这里时我的举止还有些反常,连话都说不出口,多亏了他们善意照顾才恢复正常。如果留在这里,我觉得似乎能忘记他……能遗忘小俱那而活下去。”
“忘记那小子就好了吗?你能舍弃曾经追寻的小俱那,忘得了他吗?”
面对菅流的质问,远子只有静默不语。
他接着又说:“那么你为何要来角折?若打算忘记小俱那,就应该不想来看他。”
“这又另当别论了,我是基于身为这里的村民才来的。”远子落寞地说,“我不知道他长途远征到此地,不过还是可以把他当作来自不同世界的皇子。忘记三野也好,一直怀念逝去的过往也是枉然——”
“你是想放弃为故乡的亲友报仇吗?不但没能打倒敌人,连三野橘氏世代继承下来的勾玉使命也没办法完成。就算大王的后裔再发威造孽,你也坐视不管吗?”
菅流的一字一句刺痛着她,于是远子按住胸口蹲下身。
“是啊,我就是这么肤浅的女人,没半点能耐,不像你那么坚强。
橘氏只要有你不就好了?所以,最好让我忘记——”
“真傻!”菅流突然说,“你可知道小俱那就只想奔来这里?那小子一心一意想再与你相见,就连我都没察觉,他却感应到你的所在之处。没想到远子竟然如此消极,让我忍不住想同情他呢。”
远子一脸茫然地注视着菅流,对她而言,从青年口中听到这番话实在太意外了。
菅流发觉她十分惊讶,就耸耸肩。
“自从你失踪后,我和他相处了相当长的时间,如今总算了解了他的处境,反而是你对他一无所知。毕竟你成为女人了……跟以前的远子不同,变得平凡无奇。”
远子不由得满脸通红,“平凡无奇又怎样?不过我真不敢相信你曾和小俱那相处过,这究竟怎么回事呢?”
“我本想解决他,事情却自然发展成这样。而且,也因为只有他一人始终相信你绝对没死,所以我们才四处找寻你的下落。”菅流又补充说,“我从旁观察他,发现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怪胎。最怪的就是,那小子竟然没有主见。”
远子随即插嘴道:“不是没主见,是不善于表现。”
“现在这样可不行,剑力的意志比他强过太多,因此那小子只能任凭摆布。他本身没有足以让剑力屈服的心灵支柱,而且也不曾拥有。如今他能脱离大蛇剑,远子,都是因为有可以与你重逢的信念在支持,其实他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菅流又努力道:“那小子除了你以外是一无所有。去看看他就知
道了,你会惊讶在那眼中有多晦暗,有那么多人簇拥着,受尽百般尊荣,却没有丝毫能留驻于他的心中。没有任何人能分担他的心事,连我也无法让他解脱。剑力可不是轻易就能驱走的,若有机会达成——也只有远子才能做到。他追求的唯一,就是你。”
远子俯下脸,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菅流起身走近她,语气并不带责备,只道:
“该是承认自己感情的时候了。你们明明这么思念对方,还一点也不了解双方的牵绊有多深。你就别再逃避不忍杀死他的事实吧,你喜欢他的程度足以抛弃复仇和使命,不是吗?”
远子霎时僵住,眼神避免直视菅流。
“你一定觉得我像不懂事的傻孩子吧。可是,我也考虑了很多,从那天起我就一直不断思考着——在船上和小俱那相遇,看到他时,我很清楚自己下不了手。”
背对着菅流,远子面向海说:“……小俱那没改变,可是也算变了。不论改变或不变,我都无法憎恨他,对他只有爱和思念。我好喜欢他,喜欢他胜过任何人,从以前到现在唯一喜欢的人就是小俱那。可是,这样不行,我无法为他付出任何东西。”
远子的语气中没有犹豫,也没有难以启齿。菅流怀疑是自己听错,便凝视着她。
“假如陷入恋情,我就会和明姬姐一样重蹈覆辙,明知会遭遇不幸仍执意去爱,最后只能踏上殉情一途。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三野的大巫女曾说,小俱那也是武尊——就像身为武尊的大碓皇子一般与长寿无缘。他和大碓皇子像极了,真的好像……我们的恋情也只会有令人欷献的结局。假如不能亲手解决他,我还不如远遁他方,就算想殉情,我也实在不忍见到他在自己身旁结束生命。”
了不起……菅流低吟般自语。女人就是这点让人刮目相看,突然就来个女大十八变。
“因此,请别告诉小俱那有关我的事,拜托,别跟他说我们在此见面。”
菅流低声问道:“你打算再也不见他了?就算了解他的心意,也决心如此?”
远子咬紧唇,答道:“我比不上明姬姐有气魄,连她都不能阻止的事情,我也无法做到,求求你别再为我费心了。”
“如果小俱那就这样无药可救地死透了,你也不管?”
“我能管什么?”远子突然怒道,气势汹汹地逼向菅流。“你好过分,我只是个女孩子呀。你这么想逼我走上绝路?难道我就不能追求平凡生活的幸福吗?”
“小俱那需要心灵支柱。”
“你从何时起变成替他说话?真奇怪,明明你就是玉主。”
菅流认为自己的确反常,事态不该演变到如此局面……
“我猜你是无法忘记过去才想平静度日,我完全不懂你指的幸福是什么,不过,你认为好就好了,我实在不该干涉,这样立场不够超然。”
菅流将前发一拢,似乎死心道:“还记得你说过日高见国有第五块勾玉的事吗?这里就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喔。虽然我本来不想继续当御统之主,不过既然背负使命就只能完成任务。今后我要去寻找它,只要搜齐地上的五块勾玉串成御统,也许就有办法解救小俱那。既然远子拒绝,那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远子一瞬间露出有点不服的表情,却默默起身,不久又喃喃说:
“你不会原谅我吧?”
“这无所谓原不原谅。”
—离去前,菅流再度正视着远子。
“人生是由自己抉择的,旁人不能多言,就算你将来抱怨也无济于事。”
3
菅流消失后,远子暂时独自留在海边,心底空虚无限,仿如寒风穿彻。
这样就结束了……挥别过去,另一个我才真正从头开始。
原本以为菅流会狠狠教训自己,如果他劈头呵斥一顿,在盛怒中分道扬镳,或许还能将昔日完全忘却。可是意外的是他如此善解人意,远子因此有被离弃的感觉。下定决心不再相见固然惆怅,不过对他的内疚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消除吧,是自己主动找菅流离开伊津母,却推卸一切责任只知逃避。
可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
远子哀伤自己的处境好艰难,哭泣一会儿后,总算走回原先来看热闹的地点。虽然不想面对人群,但还是十分担心挨了菅流拳头的真太智。
远子似乎在海滩独自发怔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不觉日影已偏西,于是她快步穿梭在斜长树影间寻找真太智,观看皇子队伍的人潮开始散去,如此反而难以寻觅。
远子在附近稍感尴尬地向人问道:“请问有看到矢田来的真太智吗?”
她感觉得到大家投来的好奇目光,只能佯装不知,但即使她背转身时,仍然听见一阵窸窣低语。
“就是那个姑娘,住在真太智家里……”
“听说是龙王带来的……”
“没想到很平凡嘛……”
“不,还是有点……”
第一次离开屋舍站在众人面前,远子知道自己成为了话题人物,仍旧感受到一种被另眼相待的滋味,这种隔阂何时才能填补,连她也毫无头绪。
就在远子甚至猜想真太智母子可能弃她而去时,终于发现两人还在此处,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急得快哭泣了。
真太智发现远子走近就飞蹦起来,直朝她奔来。
“宫儿,你去哪里?我到处在找呢。”
真太智的单边眼皮有些浮肿,不过并无大碍。远子放心地勉强挤出笑容。
“我也在找你,以为你一气之下回家了。”
“那家伙呢?”
“他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我该向你道歉,真对不起,伤很痛吗?”
“只是小伤,你会留在这里吧?虽然我打不过他,可是你不会走吧?”真太智焦急地问道。远子默然不语,却点点头。
“我喜欢你。如果你离开,我会崩溃的,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我是从龙宫来的神秘姑娘,这样你也喜欢?”她轻声喃喃说,“将来也会?——”
“那当然,我会一直喜欢你。”真太智爽快保证,拉起少女的手。
“跟我来,刚刚我才告诉村长有关我们的事呢。让我来介绍,如果有村长支持,我们很快就能结为夫妻。”
真太智带着远子来到村长面前,只见对方是个典型的讨海人,语调也粗声大气得让少女以为他在发怒,不过那张软如皮革的脸上皱起无数笑纹,说:“原来你就是来自大海的少女?”
“他们叫我宫儿,在矢田村承蒙许多照顾。”
深感兴趣的老者将远子从头至脚打量一番。
“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姑娘,真太智家里捡到宝贝,也难怪惊动邻里啊。”村长说着,就朝真太智看了一眼。“或许遭人眼红会造成一些困扰,你就低调点吧。”
真太智露出喜悦的笑容,因为他明白村长并没有蓄意挑剔。然而,事后才知道其实这时老者早对两人另有打算,不过是在他们返回矢田村的翌日以后,情况才急转直下。
“宫儿,你在哪里?”
真太智又在日照仍高的时刻返家。远子听见他的声音透着不太寻常,察觉事态有异,不禁手还捧着钵盆就跑去迎接。
“怎么了?”。
气喘吁吁的真太智突然说:“宫儿,快逃!跟我一起走。”
“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不该去角折的,带你去就错了。也不知是谁向真幻邦皇子通报你的事,据说皇子大感兴趣,还率领家臣前来这里,村长因此打算把你当成献礼。”
远子感到脸上血色尽失,真太智就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撼着。
“这算哪门子的怪事?气死人了!虽然你从大海过来,但为什么非得当成稀奇贡品献给皇子不可?”
少女手中的钵盆滑落在地,裂成两半,面团沾了一地,两人却无暇顾及。
小俱那会来这里,与我重逢……
“我绝不允许你被带走,我们逃吧。不然就现在成为夫妻,我怎能将你交给别人呢?”真太智激动地说着,就想抱住她,远子回过神,慌忙推开他的手臂。
“等等。”
“放开宫儿!”突然有人喝道,原来真太智的母亲正站在门口。
“别做出丢脸傻事,脑袋瓜给我冷静点。”
“都是娘不对!”真太智恼怒地回吼母亲。“为什么同意让她走?”
“因为我认为必须如此。”母亲泰然答道,“我和宫儿还有话说,女人家有私密要谈,你就到外面去吧。别在这里闲晃,不然成了邻家笑柄,真是的。”
“宫儿,娘说的话你可别当真喔。”真太智气冲冲道,然而家中毕竟由母亲掌权。
将他关在门外后,这位母亲说话不再声势夺人,只和气问道:“我听真太智说你和一位在来角折之前的旧识见过面,那人怎么称呼你呢?”
“远子……”她悄声回答。
“是吗?那么从现在起我也叫你远子,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你。”
“不过我想舍弃这个名字,而且不会再有人来找我了。”远子显得有些认真地说道。
可是小俱那会来与我重逢……
“你应该心里明白,真太智也必须认清事实,你的命运不该留在这里,就像那位皇子暂时驾临一样,你也有别的宿命因缘。”
“我不知道,我与他不同,只是个没有能力的女孩。请帮我拒绝村长,我无法面对皇子。”
真太智的母亲沉默半晌后,说:“远子,这里是宁静的小村,从我出生以来这里就没有改变,丈夫不幸遇难早亡,这也不算稀奇,因为毕竟是各个海边常有的事。然而你出现的方式是多么奇特,之后过了不到三个月,大王的皇子也来造访。我认为这两件事情的确有潜在关联。”
远子无言以对,于是老妇又说:“村长说起这件事时,我就认为你该去见皇子喔,我觉得你才是皇子盼望的人选,甚至觉得你就是为了这理由才从龙宫现身的。”
“怎么会这样。”感到恐惧的远子不禁无言以对。
老妇从她前面走过,坐在放置于房间最里侧的一个长箱前,打开箱盖取出绢裳。
“这是发现你时身上穿的衣裳哪。”她将折叠整齐的绢裳放在远子面前。“稍微浸到海水,不过颜色还是很鲜艳,就像天仙的衣裳。虽然有仙女在羽衣归还后就返回天上的传说,但还是必须将衣裳还给你。”
这位母亲注视着远子的眼瞳说:“你也可以选择真太智,不过这样将会造成大家的不幸。村长一旦颜面扫地,真太智在此地将会难以立足。或许村长可以再找别的姑娘献上,但是皇子可能不尽满意,而那个姑娘说不定也有自己的意中人。”
远子拿起衣裳凝视半晌,突然俯下脸。眼前浮现了在船上的小俱那,他的面孔、声音,还有流淌的鲜血——远子终于觉得再也无法逃避面对他了,终于又回到从船上逃走的时间和情景。
“我不是讨厌或想赶走你才这么说的,你要明白哪。”老妇平静地说,“我们发现折翼的海鸟飞不动时,就会出自怜悯来照顾它;可是当它康复了,便会放回天空里。这样做是为了彼此都好。”
“是啊。”远子吸了一口气说,“或许我真的明白自己的怯懦,只想求得依赖而已。可是我还是好害怕,到现在仍然如此……只是再怎么怕也不能解决事情。”
“你是说害怕皇子吗?”
“是我自己。”远子幽幽说,“不过,我不想留在这里对周围的人造成困扰。如果到皇子身边最恰当,那么我会去的。”
真太智的母亲叹了口气,“我想你一定会这么说。虽然你心里很不舒服,但是这绝对是最妥善的方法。想穿这件衣裳吗?我来帮忙吧。”
远子点点头。虽然无意绫罗装扮,然而觉得既然不再是宫儿,那么就该恢复来时的模样。
老妇边将绢裳披在远子的肩头,边说:“这三个月来,你变得愈来愈美了。我也不是不了解儿子的想法,他这阵子可要寂寞了。”
皇子在召唤……我无法抗拒这场重逢,仿佛是明姬姐的化身。
突然间,远子忆起夕日中的白鸟,还有明姬在新年叙述梦境的情景,几年来她都不曾想过这些事了。当时感到不祥的预兆,如今她终于深有体会。白鸟正象征着优美却不祥的辉族,若与他们有所牵连,甚至可能因此丧命。或许明姬心里有数,而大巫女也有预感,可是她们依然默默承受宿命。
我不懂这些,也没受过巫女教育,无论是预言还是任何暗示全都消失了,可是我只认清一件事……
那就是,他是小俱那。
屋外可听见人声喧杂,或许是皇子一行早已抵达,也有可能只是先遣使者来到,可是远子已经迫不及待。
“别急,在皇子驾临前先耐心等待吧。使者会来通报的。”老妇规劝她说道。
“我不喜欢被动地等待厄运,宁可自己主动飞身上前。”远子相信明姬也是如此。“这些日子真是谢谢您的照顾,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恩情,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善意,后会有期了。”
远子轻轻走出门口,就在抬起头时,发觉有众多人群聚集在场,皇子几乎已来到屋前。
他不曾穿上铠甲,只有数名部属跟随在后,而且也没有坐骑,只一路步行过来。全村民众都出来观看,在四周围成人墙,然而远子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连任何一名随从也没映人眼底,目光只凝聚在他身上。
小俱那见到从屋舍中出来的少女并不惊讶,似乎确信她就是远子才来这里。
“我直觉是你,因此想来确定——”小俱那这才开口说道,声音透着深深的安慰。“我很想见你。虽然不该这么做,可是实在想见你,我相信你仍然活着。”
远子屏息凝望着小俱那的面孔,即使非常了解曾经发生过多少不幸和罪孽,但这一切都抵不过此时此刻他的一瞬表情。自己还期盼什么?怎能舍得让这缕牵绊断了线?如今,小俱那前来履行昔日遥远的约定,来与远子相会了。
远子发觉自己正拥抱着小俱那,仿佛在三野时常有的动作。然而如今的小俱那高大修长,反而是她被包容在臂弯里。村长和随从惊异地注视着两人相倚相偎、重影相叠。
小俱那在她耳畔轻轻说:“我不能不去寻找,因为你是我的唯一。
即使知道自己没这份权利,还是不得不去寻求。”
“为什么你会没有其他一切?”远子将脸颊埋在他怀里说,“一无所有的人应该是我,连守护你、让你解脱都无法做到,玉之御统也没有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喜欢你罢了。”
“我只会让远子伤心的。”小俱那说着,有这种不祥预感的人并非远子一人。“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来这里。我好想见远子,希望有你为伴……像从前一样。不过,这是我的任性要求,我不该有这种奢望。”
“我知道我们没有将来,不过,算了,没有关系,因为我明白自己的感情已经无法遏止了。我喜欢小俱那,今后无论有任何困难都会一直喜欢你,我会留在你身边——”远子泪眼婆娑地笑着。“一定陪伴你到最后。”
真太智的母亲从家里眺望外面情景,就走近背对着户外的儿子,说:“我就觉得事情会这么发展,看来我还是有先见之明哪。”
“别烦我!”闷闷不乐的真太智咕哝说道。
“别怨她了,就当作是一场美梦吧。你没有丧失什么,不过那孩子却失去了归宿,必须面临更严酷的情况。虽然路途艰险,那却是她原本该去的地方。”
4
小俱那带女子同返,在部属间引起不小的骚动。从他目前为止的行动看来,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众人于是面面相觑说:
“究竟怎么回事啊?”。
“这种海边姑娘……”
“你有见到吗?真的那么美吗?”
“哪里比得上都城的名媛千金,实在不晓得命尊在想什么。”
“不,听说是从龙宫派来的姑娘哩。”
“龙宫是哪里,你倒说说看。”
队长武彦突然出现,喝道:“吵死了!别胡说八道。”
一行人停留的角折村由于投宿的民家不足,因此仅有高阶长官能住屋中,其他人皆露宿在临时搭建的野营里。士兵既习以为常也就没有异议,毕竟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与真正的野外相比,只要能接近民家就让他们欣喜不已,反正沾皇子的光,无论去何处都受到不少欢迎,也因此除了小俱那之外,其他人对各地女性都阅历相当丰富。
“说话该有分寸,竟然批评命尊的行为……”武彦嘀咕说着,边交叉起胳臂陷入沉思。
在他眼中的小俱那突然有了明显转变,从那朗澈的眼瞳看来,那名姑娘的存在确实非同小可。
有时都忘了命尊还年轻……
武彦暗想着,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转变只要不是坏事就好,到目前为止,命尊的处境仍绝对大意不得。
另一方面,远子还无暇顾及那群部属的想法。小俱那的皇子生活让少女感到新鲜,光看他在人前的言行举止就令她心跳加速。望见他的面孔,便觉得自己能守在他身旁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他身旁总有众人环绕,因此两人几乎无法交谈,不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只要能凝视对方、时而相视微笑,就感到心满意足。这种飘飘然的喜悦一直延续到黄昏,然而就在夜晚降临时,远子不禁开始考虑自己的立场,原来她听见村长在晚饭后来禀报寝处已整理妥当。
没有准备我的睡床……是理所当然吧。
这时远子才察觉此事。
我是受到皇子召唤才来……
突然间,远子显得十分狼狈,自己确实抱定决心跟随小俱那,可是与遇上这种情况又是两回事。
谈论明日预定事宜的几位亲信逐一向小俱那告辞离去,然后他终于说:
“我们也离开这里吧。你很拘束而且很惊讶,是吗?不过我和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商讨战情的。”
远子随他来到只有原先房间一半规模的狭小室内,仅点亮一盏幽暗的油灯。两人原本大可畅所欲言,她却格外紧张,即使有许多话题想聊,此时却丝毫想不起该讲什么。相较之下,小俱那显得十分镇静,至少在远子看来如此。
“你能来,我好高兴。”小俱那由衷地说,“我以为当时的愉快时光永不复返了。我……做出让三野民众切齿痛恨的事,有时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常常想起三野。那个时候的我天真又快乐,而且远子也在——”
“我们还常吵架呢。”远子略微踌躇后说,“我很任性,时常大发脾气。打架也是,总是我先去找人算账。”
“是啊。”小俱那发出短促的笑声。“你就是这个毛病,结果别的小孩揍了我,你又跑去讨回公道。因为你很男孩子气,都轮不到我出手。”
“现在你成为统帅了。”远子说着,觉得内心不知为何剧烈鼓动起来,真担心会让他听见。“而且还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跟以前的你完全不同呢。”
“你真的这么认为?”小俱那叹息着说,“那都是假的,我甚至希望你能分给我一点勇气。坚强的人才能替人设想——就像远子为我所做的一样,可是我却自顾不暇,从以前就是如此。”
他走到远子面前,凝视着少女,“我没有履行约定,你一定觉得很过分吧。至今也没做过可以勇于面对你的事,但是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你还愿意喜欢我呢?我应该让你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你问为什么——”就在远子吸了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感觉内心一轻。她的心仍激烈鼓动,不过语调却变了。“或许因为我是你的唯一吧。”
“对我来说——”小俱那话说一半,突然犹豫地住口。
远子感到似乎有某种晦暗的隐情存在,虽然不了解他眼中浮现的那抹感觉,但那绝不是充满光明的希望。
然而,小俱那仍温柔地望着她。
“你累了吧?今晚就睡这里好好休息。”
远子惊讶极了,因为他正准备离开房间。
“等等——我在这里休息,那你睡哪呢?”
“别担心,我常在外露宿。”
小俱那走后,远子不禁感到泄气,觉得自己太多虑了,实在不值得。不过将床位让给她而主动离去,的确是小俱那的作风。
我也没有心理准备……
远子不禁独自羞得满面通红,就拉起被子盖紧。如此想来,以前为了是否去当巫女闹得不可开交,却反而漏听了母亲谈起这方面的知识。
象子应该知道吧……那当然了,瞧她那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不过,远子的担心是多余的。从翌日起小俱那照常在外夜宿,而接下来的每一日也都如此。远子终于发现,他从来不在房内待到天明。
前来讨论今后进军路线的武彦环顾四周,确定在场人数不多后,就向小俱那沉重开口问道:“属下想请教,命尊对那位姑娘有何打算?”
“你是指什么?”小俱那似乎相当意外,便反问道。
“属下是指她今后还会随您同行吗?”
“当然了。”小俱那注视着他说,“你为何会有这种疑问?有何不妥吗?”
“不,属下绝无此意。”
小俱那于是偏起头,“带她同行很奇怪吗?”
“不,只是说——”吞吞吐吐的武彦终于说出心中的疑窦。“属下是对您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感到不解。您若对她有好感,却不见两位感情有任何进展。”
“原来如此。”小俱那爽朗一笑。“没事的。对我来说她绝对是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她独自留下来。对了,你可以将我们想象成是烽火离散的兄妹。”
武彦虽打算避人耳目地讨论此事,却还是让远子无意间听进耳
里,她听完两人的对话后就匆匆离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向小俱
那告退后,武彦经过远子面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时,少女依旧装出一
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等他离去后,远子不禁交抱起双臂。
果然大家都不能理解呀,是啊,我们这种关系当然会让人觉得奇
怪,无论是谁都猜不透为何我会跟来这里嘛……
远子本身也开始思索来此究竟有何目的,她逗留在此只会让立场
更暧昧,应该是说无论是谁都不免对她起疑。这群部属对这位小碓命的意中人表达敬意的同时,他们眼中也微露出难以认同的神色。远子对小俱那而言是唯一挚爱,可是他除了是远子心仪的对象之外,还是全体属下景仰的人物,他们全为了小碓命才奉献热血、远赴边境。若想留在小俱那身旁,不仅要得到他一人的允诺,或许还需获得部属的认同;然而以他们的标准来衡量,远子的地位只算是无足轻重。
首先,远子在这里简直无所事事,白天小俱那为诸事忙碌,几乎无暇与远子交谈半句。来谈话陪伴她时也仅限于夜里,而且又立刻外出,连续几日交谈下来都不过三言两语,远子不由得钻起牛角尖来。
小俱那说我们是兄妹……
远子认为他很可能纯真地渴望过去的回忆能够重现,或许他只想如此而已。可是从远子来看,兄妹之间的感情才不可能这么亲密,更何况就算两小无猜,也没有生死与共的必要。
小俱那好迟钝!
远子愤然放下手臂。
人家抱定多大决心才来这里,他却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她想着那小子若真不了解自己的心意,那她打算一直提示他到点醒为止。
小俱那丝毫没察觉到远子的情形,也没想到她听见自己与武彦的谈话,即使知道少女听见,大概也八成不会去深思她的反应如何。就在这夜,他照常只谈起幼时种种,接着准备离开房间。
“请等一下。”远子声音硬涩地唤住他。“我还有件事想说。”
小俱那首次留意到远子语带怒气,就吃惊地折返回来。
“怎么了?”
“我想问一件事,半夜你都在做什么?外出吗?既然身为皇子,你该不会像菅流一样在别处找姑娘吧。”
小俱那显得更惊讶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回答我。”
“我和尖哨在一起,有时去巡视附近,如此而已。”
远子斜眼瞅着他,一脸不能置信。
“我才不信你每天晚上都这样。那么你何时就寝?说来说去,你为什么就想丢下我一人?”
“女孩子深夜外出很危险的。”小俱那困惑地说道。
“那你就留在房间里嘛。至少一次也好,我希望你待在这里。人家明明希望能在你身旁,却从早到晚连轻松开口都没机会,我真不知道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若态度软化就无法表达真正的心意,远子于是一鼓作气道:“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床铺都准备了,你不是很想多跟我在一起吗?”
从过去以来,小俱那就偶尔会说出不太机灵的话惹恼远子,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说:“如果我在夜里留宿,会有损你的清誉喔。”
“你把我当什么了?”远子霎时怒气爆发。“你知道大家会怎么想?事到如今就少说这种蠢话,你究竟打算怎么样才叫我来的?如果关系总是这样暧昧,干脆让我走好了。”
“别这样。”小俱那慌忙挡在门口,“别走!”
“你从来就没说过喜欢我,只有我一个人说什么喜欢你,都是在单相思!”
“我喜欢你。”
“太慢了!”
“那要怎么样呢?”落居下风的小俱那说,“我喜欢远子,也希望你在身边。只要远子在,我就有勇气;只要有你,我甚至觉得能面对各种难关。我不想再失去你。”
远子凝视着小俱那,语气变得缓和下来。“如果这样,那就将你的内心世界告诉我吧。我们现在和以前每天生活在一起的情况不同,彼此不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想知道什么?”小俱那轻声询问,“的确没错,我们自从离别后经过太多风风雨雨,在我内心,也只有对远子的心意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和以前一样?”远子谨慎地问道,“如果那样的话,就表示你对我没有爱意。我变了,不再是以前的远子,你并不想了解这种变化,只要你愿意就能轻易了解,可是你不肯。”
小俱那感到无言以对,于是静静不语。
远子又盛气凌人地说:“请你让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我不要什么回忆,那都是静止的,可是现在和今后都有方法可以改变。”
“方法是比如——”小俱那突然伸出双手捧住远子的脸庞,她还来不及惊讶,就感到双唇交叠。“——这样吗?”
不待回答,小俱那就将远子紧拥入怀,深情地吻着她。即使天塌地陷,也不曾让她如此震惊。小俱那假装不懂女人心,其实比远子说的还更能心领神会,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事也了若指掌。突然失去优势的远子感到焦虑,甚至对小俱那抱存一丝畏惧,他的腕劲超乎想象,即使远子有意抗拒,倘若他恣意强求,就真能为所欲为——
“放开我。”远子心想在这种时刻不该示弱,但心中确实起了怯意,她作势推开他。“我懂了……求求你。”
小俱那霎时松开臂弯,他抽身退开,深深凝视着远子说:
“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了,只是想告诉你也有这种了解对方的方式,可是这样就会失去远子。我对你的珍视胜过一切,不能让你沦落到受那把剑的迫害。”
小俱那转身离去了,感到天旋地转的远子并没有阻止,在回过神跑向门口时,他的身影已消融在暗夜中。远子怔怔望着户外的幽暗半晌后,想道:
我忘了……怎么这么傻呢?小俱那当然也改变了。
他不再是在远子催促下才敢行动,也不是跟在她后面的那个柔弱男孩。至今依然保留昔日面貌的,或许正是她自己。
这种变化究竟与剑力有何关联……
她忍不住想询问,但就在踏出产外时,黑暗中出现晃动的身影,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
“实在令人不敢领教啊。在下希望你能留在屋内,免得听侍卫的闲言闲语。”
原来是武彦,他的语气并不友善,在客气中甚至隐含一抹轻蔑。
远子生气地望着那个身影说:“让皇子独自在危险的暗夜中巡行,难道这就是你们的例行任务?为何不阻止他?”
“命尊身份特殊,而且常有庇佑相随。”武彦说着,并趁此机会直接挑明道:“希望你别怂恿命尊,也该是让你了解状况的时候了。”
“我——怂恿他?”
“比如今晚的事。”
恼怒的远子几乎感到窒息,“你竟然偷听,是吗?”
“因为在下实在无法想象呢。虽然很清楚你与命尊是青梅竹马,但是关系也不过如此而已,希望你能识大体,了解身份悬殊的道理。”
“你又了解小俱那什么?你根本就对他一无所知。”
武彦不疾不徐地说:“的确命尊不曾向属下们谈起私事,但即使如此,在长征中朝夕随侍就能知道他的行动。命尊在夜里是与神明相见。”
远子不禁连发怒也忘了,“你说他去见什么?”
“你应该知道命尊得到了不凡的剑力吧?那是承蒙命尊姑母,也就是尊贵的斋宫夫人所赐的神物,才让他的御体获得这世上最强大的辉神力量。不过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命尊似乎继承了姑母的遗志,从来不曾接近女身。”
远子一瞬间几乎喜形于色,继而一想又觉不对。
“你是指小碓命不是与女子过夜,而是和神明在一起?”
“既然获得神明垂青,自然要付出代价。在下仅将所见禀告而已,希望你别蛊惑命尊的心志,这是为了我们全体,甚至整个丰苇原,你不能只顾全自己而破坏一切。”
远子差点被对方说服了,自己等于被宣告毫无立足之地。
“你是要我……离开这里?”
“你的相貌相当不错,即使不是命尊也能获得许多男子的青睐,安稳度日也是为你好。”
远子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并不是因为对方称赞自己的容貌才会有此反应,而是突然对这个心直口快的武彦产生一些好感。
远子将话锋一转,直接切人正题。
“……那么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安稳度日,为何还选择追随小碓命?你应该预料得到他的未来命运吧。假如我珍惜生命,就不会待在他身边了,至少这种程度的觉悟我还明白。而且,我还必须说,你们若是因为剑的关系才尊敬他,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更不该日夜随侍在将领身边,却不知道他的痛苦。那把剑只会导致毁灭,最糟糕的是造成他的自毁。你们打算袖手旁观吗?丰苇原不需要剑,你们的命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情。”
武彦惊讶地默默无言,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喃喃说:“这好像是出自巫女口中的话语啊,在下以为你只是普通女孩。”
远子突然浮现了笑容,“我就是普通女孩,不过却是为了你们的命尊才下定决心过来这儿,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份心意,绝不输给你们任何人。”
武彦欲言又止,接着略显不自在地说:“我会再考虑看看,过去对你有太多偏见了。”
远子微笑地望着他离去。武彦也是为小俱那设想,光从这点来看,对他有好感也并非坏事。
那个人与我同样关心小俱那,并不是因为他贵为皇子或剑主。
在了解小俱那获得周围爱戴之后,远子变得十分振奋。她深深察觉到一件事,本来向武彦表明自己即使舍命也在所不惜的想法,在此刻有了转变。
还有比牺牲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想活着,也希望小俱那能活下去。我知道这是违背宿命,我几乎不可能战胜剑主,尽管如此,还是希望能活下来。我喜欢小俱那,希望他能活着……
5
“只要挖井就没有问题。”小俱那果决说道。
真幻邦一行人至今看到的日高见皆是辽阔无际的平地,以及人烟稀少的稀疏村落。居民散落各处生活,村落之间更是难以联系的连绵旷野,进入内陆后这种地形尤其显著。即使逗留在村内,连让一小队人润个喉的水都找不到,根本无法提供充足的水源。
“与其到远方低地的河川汲水,还不如掘井更恰当。我们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帮忙,而且从长远来看,村民的生活会变得更便利。”
就在召集村民调查水脉之际,当地的占卜师也同来勘查,因此造成不小的骚动。附近居民全都立即出来观看工程,原本宁静的挖掘地点因大批人潮出现而自然活络起来,小俱那则被民众层层包围。
远子也兴致高昂地观看,小俱那至今仍对建筑热情不减,让她不禁感到十分有趣。另一方面,从村民的立场来看,也是同样兴致盎然。在他们眼中,理所当然觉得真幻邦一行人是如此光辉灿烂,率领队伍的皇子更像是神明白天而降。
这就是辉神后裔的氏族,无论到哪里都引入注目、受人尊敬。
远子如此想道,微笑望着与部属同样满脚泥泞的小俱那。幼时的他并不受注目,或许归因于他老是怀抱着身为孤儿的罪恶感——
小俱那看起来自信又开朗,这绝对是他原本个性的一面。在三野时他没有归属之地,或许当时的他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幸福……
如今,远子觉得在日光下的小俱那才最接近他自己,率领众人从事自己有兴趣的工作时,他的眼瞳闪闪生辉。然而小俱那背负着某种包袱,让他痛苦到只能靠怀想三野来获得慰藉也是事实,这一面或许只会在夜里出现。
即使没有剑力,小俱那也能领导民心。不是靠武力强求,而是众望所归。
远子思索着,不觉将手握紧。
倘若不是剑主,他不知能为大家带来多大的幸福啊,而且他本身也可以同样获得幸福,我明明就觉得他有这份希望……
掘井顺利完成,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从深掘的井底涌出清水。士兵彼此互泼泥水大肆嬉闹,小孩们则欢笑着四处奔跑。即使知道流血大战即将展开,所有兵民却同时分享此刻的喜悦,他们感谢大地的恩赐、感动着涌泽的奇迹,彼此的心情化为一同。
远子望着脸上沾着污泥、衣衫全是泥渍的小俱那笑了起来。
“有泉水是很好,不过马上就有堆积如山的衣服等着洗呢。快洗掉泥巴,不然可瞧不出来谁是皇子了。”
小俱那以手背拭着脸,说:“泉水若只涌出一点就枯竭的话,那可麻烦了,我们就只能光着身子了。”
“没问题,井水不会干涸的。”注视清水的远子保证道,“即使没有玉之御统我也知道,如果有御统就能立刻掌握水脉在何处,可惜之前没有用它帮忙。”
突然间,小俱那露出好奇的神情望着她。“你们的勾玉就是这种力量?”
“是啊。风力和水力会传至身体并融合为一,那一定是慈悲的大地女神所拥有的力量。”
小俱那左思右想后,问道:“一旦曾经有过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不会想再拥有一次吗?”
远子略微思索一下。
“不会走火入魔的,有御统的时候会很害怕,因为自己不再是普通人。”远子的发丝轻轻飘逸,继续说,“拥有御统后,就会深刻体会到大地之力流转的奥妙,了解风、水和生命的生生不息,能体验过一次这种感觉真好。至今我仍觉得自己比拥有御统之前更能深切感受许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觉得世界变得好美,一切在我眼里看来都美不胜收,眼前所展现的净是自然精妙调和的结果,就像这井水也是如此哟。”
“真好。”小俱那幽幽地说,“这与我理解的力量差距太大了。菅流能对御统淡然处之的原因就在这里,而我却无法如此。”
“你割舍不了剑力吗?”远子悲伤地问道。
“剑属于我的一部分。”他低声说,“若要舍弃它,就只能将我劈裂。可是……时机来临时,就算被劈裂我也心甘情愿。”
“你是指你不惜毁灭自己?”
“可以这么说。”
远子感觉他的语气平静异常,因此感到痛心极了,“那就不要割舍好了。”
“别提这些吧。”小俱那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你看,脸变成这副样子,大家看见会怎么说呢?”
远子伸手一摸脸,再看手上时才恍然大悟。“讨厌,连我的脸也沾上泥巴了。”
于是他含笑朝武彦走去,村女们望见远子就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应该是看出两人的感情相当融洽之故,远子也不禁露出笑容。
独自回到帐篷的远子心里有数,觉得愈陪伴在小俱那身旁,就愈恐惧有朝一日会失去他,她从重逢后就有这种预感。在两人相聚的日子里,无论是欢笑、活力,还是民众的好意,她都能充分感受;尽管如此,纠缠小俱那的是没有未来的虚无,即使他的笑容开朗,也觉得形影日渐淡远,远子几次不禁想抓住他,阻止他离去。
即使悲伤、恐惧,也只能畏怯地等待他消逝吧。
远子不认为自己拥有对抗宿命的力量,但是她的个性终究不会坐以待毙。
小俱那在夜间会见的神明正是拆散两人的力量,远子认为必须了解剑的真面目才行。
小俱那感觉到夜色已深,就照常离开住处走进林中。今夜明月莹晰,散落的枯叶上映着清光淡影。他静静走着,踏过的落叶发出簌簌微响,仰望着梢上满月,他却不由得紧张起来。皎白的妖兽宛如与月化为一体,在满月时威力无穷。
当他蓦然止步时,发现背后有些微动静。即使对方身轻如燕,在枯冬的树林间还是无所遁形。
又是刺客?……
小俱那心想,趁着暗夜来袭倒也正好。大王的密探无所不在——
他早就习以为常,与其说愤怒,倒不如说是厌倦,于是他朝对方叫道:
“给我出来!”
从几步外的树干下出现一个娇小身影。小俱那仔细一看发现不是刺客,却震惊得内心一凉。
“远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首先,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你忘了?我们以前最会偷溜了呢。”远子走过来,笑眯眯说,“呼,好冷。”。
“你又做傻事了,小时候明明常跌得鼻青脸肿,现在却还这样。”
“哎呀,你错了,我顶多摔过两三次嘛。”
小俱那的脸上没有笑容。
“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快回去。这里——不太安全。”
他将手搭在远子肩上,感到十分犹疑。这时能折回去吗?还是该让她一个人离去?
远子仰头望着小俱那,认真说:“这我明白。可是我想留在你身边,想知道你如何过夜。”
“知道就惨了。”焦急的小俱那匆匆说,“你根本不晓得我会变得多么异常,现在正有一只异兽来到这里,它就是‘力量’,也是‘死亡’。那东西原本属于我的一部分,是为了与我合为一体才来的。虽然我的情况危急,可是在场的其他人更危险。”
“异兽?”
“以前菅流曾遇过一次,但是他有勾玉守护你没有,竟然还跟着我来,真是太鲁莽了。”
然而远子并不惊慌,只坚定地说:“你每天晚上都独自面对它、与它决斗?没有人分担你的烦恼吗?了解状况才能同甘共苦哟。虽然无法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有我分担,就不会这么懊恼了。”
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番话,小俱那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
“为什么想为我分担?我是个祸害——”
“当然想了,因为喜欢你。”远子说得十分明白。“喜欢的心情就是不再孤独喔。你应该要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因为有我在。”
“我很高兴,可是……”犹豫一阵后,小俱那不知如何是好地说:
“我能让你分担吗?就因为是远子,我才不愿意让你陷入危险。异兽想排挤你,已经开始凝聚一股愤怒的力量,它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愈来愈重要。”
“它想独占你?”远子终于察觉到自己与异兽关系匪浅,武彦说小俱那不能接近女性,原来另有他意。
小俱那又说:“今晚是满月,因此异兽的力量会变得格外强大,稍有疏忽就会被它击败。希望远子别怀疑我珍视你胜过一切的心意,但是我应付它时会分身乏术,必须全神贯注对抗才行。”
一种想法袭上远子心头,她觉得自己的存在让小俱那很为难,甚至将他逼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它简直像好妒的妻子嘛。”
“不是妻子,是母亲。”小俱那悄声说,“它就是最疼爱我的亡母化身。对母亲来说我是她的一切,即使死去也依然如此。”
远子不禁感到背脊发寒。
“怎么会?——母亲不该是这样的。”
“母亲大人的身份特殊,我的出生也不单纯。”
远子无言以对,于是陷入沉默。
小俱那凝视着她,不久悲伤地说:“你也知道我找到了亲生父母,因此无法逃离羁绊。”
“那又代表什么?”远子几乎高声叫道,“我当然知道这些,你难道不懂我就是了解,所以才不顾一切前来?”
忽然间,小俱那的手指使力扣紧,按痛了远子的肩膀。
“异兽来了——来不及躲避。”
小俱那喃喃说着,情急之下突然抱紧远子,少女的头压在他胸前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不能离开我,懂吗?你现在没有地方能逃。还有,千万要闭上眼睛,假如看到它就会被摄走魂魄。”
远子暗想,自己真没胆量,脚下不听话地颤抖不已。果然还是害怕极了,觉得紧闭双眼反而更加恐惧,她感到小俱那的心房正剧烈狂跳,自己的心跳也怦怦加剧,就在两人紧紧相拥、彼此的惊惧化为一体时,出现某种东西逐渐迫近的气息——远子也清楚感应到了。那种气息引起周围空气异变,令人毛发直竖。
我竟想靠愚蠢的方法来解决愚蠢的问题。
尽管这么想,也已经太迟了,远子觉得抓紧他的自己,就像是当时掉落水池般无助,而且这一次的关键在于小俱那是否有能力救她。
远子感觉到搂住自己的小俱那正凝视着远方,异兽已近在咫尺。
“放开她。”
远子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在命令小俱那。
“不,我不准你碰远子。”
“她不适合你。”女子的语气森冷而低沉。“关心你的女人只要一位就够了,那正是我。这世上最接近天神的人就是你,因此你根本不需要凡间的姑娘,由我来守候你,只要注视我一人就行了。”
“我不会让你达到目的。我不是神,我是和远子一起在三野长大的,那些日子绝不可能抹灭。”
“你就为了这才拒绝我?真愚蠢!无论在哪里成长,你与我的血缘将会永存,回忆不过是一段记忆,我们之间的牵绊可是流在你的血里,你就是会属于我。”
“就算如此,我也希望——”
那声音似乎想压制欲言又止的小俱那,蛮横地继续说:“回到我这里,没什么好烦恼的。你应该清楚得很,母亲怎么可能不处处替你设想呢?”
远子不禁用力环抱小俱那,她了解异兽正想尽办法动摇他的意志。
“给我放开她!”突然女子尖声嚷着。
“不行。”
“那女孩会瞧不起你的,她是个祸水。”
谁才是祸水啊?远子暗想着,原本恐惧的她霎时怒气冲冲起来。
“杀了那女孩。”
“假如要杀远子……我连你也杀。”小俱那突然发出声音说,语调低沉却坚定异常。
“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照样非杀你不可。”
“你杀不了母亲的。”异兽的语气可说是十分沉静。“你斩杀皇兄大碓皇子的惨痛心情,我可相当了解,难道你还要为那种黄毛丫头杀死亲生母亲?”
远子可以深深感受到小俱那的痛苦,她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为何非对小俱那苦苦相逼不可?她不是为了让小俱那受这种煎熬才来陪伴在他身旁的。
然而,小俱那开口道:“即使如此,我也非杀你不可。母亲大人若想与我化成一体,也只有做鬼才有可能。原本我就不该被生下来,根本不该存活在丰苇原。”
“你若坚持己见,那也好。”异兽突然欣然同意了。“这样总好过你被人家夺走。你就杀了我,回到我这里。如果回到出生前融合一体的状态,或许你我都能返回天界。”
谁来救救我们……
远子从心底发出悲愿,但是无人能改变他们的苦境,能做到的,只有她自己。
“别再说了,算了。”她终于对小俱那说道。
“远子。”
“不要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
睁开紧闭的眼眸,远子正面对着异兽。眼底飞入的是一道白影,原本以为是野兽模样,看到的却是一名女子。白裳曳着长摆,身段高挑纤细,乌发如暗夜覆在身背,那容貌是如此高贵,即使透着妖惑气息,仍感到姿态优雅。远子心想,她生前必然是一位美妇,容貌与小俱那还有些神似。原来她就是小俱那的生母啊,对远子而言,是长久以来最想亲睹的人物。
“你的勇气可嘉。”女子开口说,“敢与我对视,真是个狂妄丫头。”
“我不会让小俱那死的。”远子朝亡灵清楚表明。“你应该也希望如此吧。你不是向来就用剑在守护他使他免遭劫难吗?”
“那当然,而且我也能继续守护他。不过,这孩子有其他意中人让我很不甘心,我为他尽心尽力到这步田地,却好像反遭他遗弃。”她朝远子伸出惨白的手指。“只要没有你就好了,他根本不需要你,这孩子只属于我。”
远子望着亡灵扑向自己,不禁缩紧身子,一种心惊胆寒的念头掠过脑际——魂魄该不会就这样被摄走吧?但是就在此时,突然光芒四射。
小俱那的母亲受到光照的一瞬间显出畏怯之色,蹙起眉头以手遮住刺眼的光芒。
“怎么回事?”
远子回头想看光源发自何处。不知何故,光线竟是从远子后方相当遥远的地方如疾箭般射来,那光芒让她记忆犹新,而且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远子,我在这里,快回来!”
她暗想,即使想回去,也动弹不得啊。
小俱那在哪里?应该在身边才对……
刹那间远子恍然大悟,就在她明白时睁眼一看,发现与刚才所见的景象完全不同。
小俱那依然在她身旁,远子发觉自己不省人事地倒卧在他怀里。
“我……”远子话说一半,望见自己胸前挂着闪烁生辉的玉之御统,接着看见凑近观察她的菅流。印象中发光的就是御统,呼唤她的正是菅流。
“真拿这家伙没辙。”青年说着咧嘴一笑,看似十分得意。“我及时来救火,你可欠我一份人情喔。”
第十章最后的勾玉
1
武彦为首的一行人在知道菅流突然现身后并不惊讶,这是至今为止常有的事,不过在得知远子也认识他时反而相当讶异。
“嗯——”武彦让两人并坐在自己面前,仔细来回打量后,沉声说:“你们真是愈来愈难捉摸了,不过你们绝对是命尊的重要同伴,只要他不介意,在下也只能赞同。”
“我是没关系了,至于远子的话你大可放心,因为这丫头为他什么笨事都敢做。”菅流说道。
远子原想伸脚踩他,却发现武彦对自己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武彦离去后,远子重新面对菅流,在灿烂的阳光下谈起昨夜的恐怖经历,实在壮胆不少。
“假如你没有来,我就会灵魂出窍——绝对死定了。真是没脸见你,告别时还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实在好险哪。”远子由衷表示感谢,因此菅流高兴地答道:“原来你早知道回小俱那身边会性命难保,那么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我是知道,而且跟一般人同样地爱惜自己……”她想起与菅流道别时的海滩情景,就说:“我原本下定决心离开小俱那,可是看到他时又动摇了。无论遭遇任何事、会有什么结果,我都只会追随他而去,我们的宿命就是如此。”
昨夜远子睁眼时,看见小俱那正在哭泣,他会在自己面前哭泣,大概是从五六岁时以来的第一次了。远子不禁将自己的心情暂且抛到一边来安慰他,小俱那本来就比别人容易自责,因此事后的反应让她很担心。就在庆幸两人没有丧命的同时,远子深深体会到如果真是为他着想,自己就更不该比他先离开人世。
“昨夜的事让我了解到自己想活下来。”远子边望着山茶叶上的晨光,边缓缓说道:“我承认昨天深夜的行为真的很蠢,可是幸亏有这次经历才让我有所领悟,也稍微了解剑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东西,还知道那只象征‘死’的异兽纠缠着小俱那不肯离去。或许我没有胜算,但是不想逃避,我想试着坚持到最后一刻,不再逃避地生存下去。”
“这种刚强的个性才最像远子;这下子你总算了解自己了吧?”
“是吗?”
远子觉得自己并没有转变太多,只是顺应情况做改变而已。
“我是这么觉得。”菅流突然说,“不过先别管这些,我还有话问你,就是有关御统的事,我们已经搜集了四块勾玉,剩下一块是什么颜色?”
他突然转移话题,让远子有些困惑。
“等等,我想起丰青夫人曾说过——女神的首饰串着八块勾玉,分别是明(红)、暗(黑)、幽(蓝)、显(白)、生(黄)、婴(绿)、辉、暗。女神保留暗玉,并由夫神保管辉玉作为神物。至于留在地上的勾玉中,幽玉已交由水少女和风少年,只剩下五块——”
菅流以手指轻触着挂在胸前的勾玉。“这里有婴、生、暗、显。”
“那么就剩下明玉了,这块玉应该在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某处受到保护。”找出答案的远子高兴地说着,可是菅流却语出惊人。
“据说三野守护的那块就是明玉。”
远子不觉高声说:“我不是已从大王宫内取回三野的勾玉了吗?那就是显玉,绝对没错。”
“可是,三野的勾玉原本是明玉。据说明姬就是因为玉石的色泽很美才取这个名字的。”
远子更加惊讶了,“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为什么你会知道?”
“那是因为——”菅流开始支吾其词。
“如果不是象子透露,你根本不可能会知道。是象子告诉你的吗?”
“是啦——”
远子交抱起双臂,“你见过象子了?我还一直以为菅流忙着在日高见寻寻觅觅呢。”
“那又没什么。”菅流一脸若无其事,不过显得有些慌乱,不像他平时的态度。“只要使用御统飞一趟就好了,我在找你时也曾飞回伊津母。总之,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吧,我想说的是根本找不到日高见的那块勾玉。”
远子为难地沉默下来。三野的勾玉是明玉,可是自己发现的、让它发光的却是显玉。一块玉石兼有两种玉性,这究竟意义何在?——
“我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传说勾玉是神物,与寻常石头不同,无论是色泽或光芒、力量,都会显出异象。”菅流有感而发地说,“就连我们所看到的勾玉,或许也并不真实存在,颜色会变化只不过小事一桩。”
远子不由得恐惧起来,就注视着他。“你发现了什么?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其实……”菅流深吸一口气后,说,“我不是及时出现救了你吗?可是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你在哪里行动,也不晓得你在小俱那身边,只是我听到玉的呼唤,知道你在求救。”
狼狈的远子脸上微微泛红,“我……没有呼唤你喔,人家才没那么自私呢。”
“可是我还是听到了,就像铃声在响,非常清晰。我的四块勾玉听不见应该存在于日高见的第五块勾玉呼唤,反而受你吸引,仿佛你就是日高见的勾玉。”
远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奇怪,怎么可能……”
“假设勾玉不止是石头的话,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我本来就在思考勾玉是什么,也回伊津母问过,原来所谓的勾玉,就是为了镇伏地上残存的邪恶神力才传留地上。就像现在呼唤剑力的妖物,还有小俱那拥有的力量皆是如此。然而你并没有消灭剑主,反而想帮助他,对吗?而不知何故,玉之御统也同意你的做法喔。”
“为什么呢?”远子一脸不解地仰望他。“我只顾着自己,无论如何都执意喜欢小俱那,就算了解使命在身也置之不理,这样的我御统才不可能赞同呢。”
“是吗?……与其说是御统,或许该说是我想赞同你。”菅流说着就咧嘴一笑。“说来说去,没人能像你一样在这种进退两难中还可与剑抗衡。的确没错,远子的坚强足以抵得过一块勾玉呢。要不然,至少御统之主有可能原本就是你,就像你当初认为的那样。”
“现在我一点也不这么想。”远子连忙说道。如今她切身感受到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孩,听到菅流如此说反而难为情起来。
“算了,那就暂时让我保管御统好啦,毕竟日高见的勾玉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个未知数。”
菅流挥挥手,与士兵们叙旧一番后离去。留在原处的远子心中一片混乱,自己突然被拿来与勾玉相提并论实在有点困扰,此外,三野的勾玉还不是那块自己让它生辉的显玉,竟然是明玉——
那么明姬姐的明玉究竟怎么样了?难道更换玉主后就消失了吗?连明姬姐的名字都采用自它的美玉,反而会在日高见发现吗?……
远子突然想着勾玉的美丽玉泽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三野橘氏没有理由守护或隐藏那块玉石。就在判读占卜显示凶兆时,大巫女不是毫不吝惜地决定将勾玉献给大王了吗?即使那是秘宝,大巫女仍旧考虑要能物尽其用。
假如托给明姬的才是原来的三野勾玉,那么为何会变色?大巫女曾提过我们氏族的任务是守护大王一族……
沉思中的远子伫立片刻后,只见小俱那从山茶树下走来,她一看那脸色就知道他十分消沉。远子心想,这也在所难免,依小俱那的性格来看,他遇到悲伤得足以掉泪的事情后,恐怕不会轻易就能抚平情绪。
“天气真好。”远子故作开朗地说,“我后来睡得很饱,现在恢复精神了。”
“对不起……”小俱那叹了口气。“若不是菅流出手相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为什么要道歉?你可以生我的气呀,我任性跟踪你,又挑起危
机。”
“我想道歉的是把远子带来这里,真不该带你来的,都因为自己的私心才想留你在身边,这是不对的。”他以阴郁的眼神凝视着远子。“我宁可身受重创,也不想再尝受这种痛苦。我愈希望对方能接近自己,就愈伤害对方,事情总是如此。以为远子不会受伤害的想法的确太天真了,只要你在我身边也一定会遭遇不测——不行,只有这件事最让我无法忍受。”
远子小声问道:“你打算不理我了?”
“你有菅流在。”小俱那的语气显得无力,“如果是他就能带你走,他的力量至少不会让你陷人不幸吧。无论是个性还是男子气概,他在任何方面都比我优秀——”
远子不待他说完,就反射地快速出手,啪的一声,清脆响彻四周。
“胆小鬼!”
“为什么骂我?”小俱那不禁生气道。少年不但被劈头骂了一句,而且多年来都没有人敢掌掴他。
然而远子丝毫不让步,“难道不是吗?没出息!危在旦夕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要逃避?简直反了,应该是你来安慰我才对。”
“难道你想叫我留你?我怎能做这种事?我还没蠢到这么不识相。更何况其实你也很想走,我这么说哪里不对?”
“人家才没期待你收留呢!大笨蛋!”更加怒火中烧的远子叫道,“你说菅流比较优秀?有闲工夫说这种谁都知道的事,还不如拼命去赢过他吧。我也不想一死了之,可是还是下定决心为你牺牲,就算被你拒绝,我还是死也不走。”
“不行!”怄气的小俱那也回嘴说,“我不要远子在这里!若要眼睁睁看你死在这里,还不如你去别的地方让我眼不见为净。”
“你这种人,怎么就讲不出我们一起活下去的话啊?”
“这么说就成了谎言,你也知道是自欺欺人吧。”
他们不禁四日相对,气氛一阵紧张。
“就算谎言也希望你说啊。”远子的语气变得落寞。
小俱那略微犹豫后,才又开始说:“如果远子还像以前一样,或许我会叫你陪在我身旁,若是以前的你,应该就会平安无事。可是你不再希望只是两小无猜,而我也无法继续将你当成小女孩的远子。如今面对你时,我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所以你才说不出口要一起活下去?”远子突然感觉面颊火烫,不禁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恼。“我跟以前不同,所以你想丢下不管了?”
“我要说的只是,想在不受剑力威胁下将你留在身边根本不可能。即使生气也没办法,因为你是女人了。”小俱那感到不平道,“即使远子成熟了,我还不是一样喜欢你吗?如果能在一起……我也很希望,我想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突然,菅流从山茶树的茂叶中一下子冒出头来。“我以为发生什么天大的吵架,原来只是情侣斗嘴啊。”
气势大挫的小俱那面红耳赤起来,远子也同样满脸绯红。
“真过分,竟然来偷听!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
“就在你给这个清心寡欲的家伙猛然一巴掌的时候。”菅流悠然说道,一边望着小俱那轻笑起来。少年的一侧面颊上还留着指印。
“你也真敢对皇子……不过正好能打醒他。”
“用不着你来多嘴。”小俱那沉着脸答道。
“你们吵架我才懒得管,反正我晓得一定很荒唐。不过我有言在先,你们两个事到如今也只能坚定决心。唉,我承认这场赌注情势不利,但还是挺有意思的,就赌下去吧!”
“不要拿别人的事来开玩笑。”远子愤而攻向他。
“我是说我要帮助你们啦,至少尽力而为啰。”
“这是什么意思?”小俱那略显不安地问道。
菅流就以愉快的眼神望着他。
“既然要对付你那个可怕的老妈,那我会当远子的后盾,这样应该可以跟那把剑实力相当吧。不过,要击倒附在你身上的那只妖兽可不干我的事,而且也无能为力,因为面临试炼的人是你喔。”
2
远子觉得在两人的关系上再加上菅流实在有点微妙,虽然她非常在意那位母亲阻挠自己和小俱那在一起,但不巧的是,小俱那似乎也对远子和菅流的亲近怀有自卑感。远子感到不解却又不便多作解释,因此觉得相当棘手。
自从承认彼此有情愫以来,两人的互动比以往更不自在了。远子发现小俱那有些冷淡,自己也就不特意接近,有时菅流在自己身边,她却不由得感到退缩。小俱那依然每日在外过夜,如今他如何抵抗剑力,远子已无法得知。
然而这些日常中引起的小别扭突然瓦解了,原来战火终于点燃。
对远子而言,这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战事,不过小俱那的军队却无法避免大动干戈。相较于狭贺武的和平解决,属于虾夷势力范围的日高见早就纷争屡起,小俱那进军来此显然只是让纷争愈演愈烈。据传报对方已集结数百名虾夷人,众人顿时感到危机四伏,已到了无法镇压而需武力征讨的局面,而且双方实力可说旗鼓相当。
小俱那向真幻邦的士兵宣告:“这正是考验我们作战能力的时刻,就是为了克服这些困难,大王才派遣我们远征。只要在此获得胜利,就可让我军功成名就,大家谨记在心吧。”
望着小俱那彻底保持统帅风范,远子暗想:
“内外皆战,这就是他眼中所映的世界……”
对远子而言,从三野点燃战火以来就从未安稳度日过,她可说比一般姑娘更对烽火习以为常,因此在忙乱的人群中,远子几乎没有闲工夫独自发愣。
“怎么?瞧你这副装扮。”望着远子又像昔日那样扎起发束,身穿便于行动的裤挎,菅流惊讶地问道。
“你才在闲晃什么呀?”
“我不打算加入大王的镇压行动。”
“既然供你吃饭,这样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虾夷又跟我无冤无仇。”
“我也一样,可是总不能眼看大家在这里受难却见死不救。”远子直言不讳地说道。
“你打算随行吗?”菅流服了她似的问道,“大家不会允许的。等你满腔的热血降温后,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的。”远子一口回绝。“只要有一人多尽几分力,或许就会减少一人牺牲。菅流,你也该出点心力嘛。”
就在决战前夕,武彦得知菅流也将参战的消息后,一脸讶异地望着他。
“你先前不是这么说啊,难道你改变原则了?”
菅流十分没趣地答道:“远子不肯走,我也拿她没办法,那家伙一旦决定就不听人劝。”
“你是为远子小姐才留下来的吗?”
“既然说要保护她,总不能一个人高枕无忧吧……虽然我向来都不打仗。”
突然武彦冲口问道:“到底怎样?难道远子小姐和你是一对吗?”
“不是啊。”
“是吗?”武彦陷入沉思。“我还是不了解你们两个。不过无论如何,多谢你来相助。只要有命尊在,我们绝不可能落败,但这种鬼地方还是很难说哪。”
小俱那宣布破晓时开战,于是从日暮起就将盔甲穿戴妥当,今夜没合眼的人不止他一个,全军上下尽皆如此,远子心想,他可能无暇应付那只异兽了。
大概连和我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吧……
这几日还不曾和小俱那交谈过,其实就是因为想跟他谈心才留下来的——远子虽不好意思,但这才是她的心声,小俱那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愈喜欢他,反而让远子更加不安。
我觉得以前凡事都比较单纯,喜欢就表明喜欢,光这样就能心满意足,为什么无法再这样了呢?
彼此冀求着对方,却因小细节而难以心灵契合。远子深知任何情侣都会面临这种烦恼,不过还是无法因此而获得慰藉。他们的恋情牵系着死亡,难怪远子会为短短时间内感情有多少进展而心焦如焚。
又到月末将近的日子,夜临时月影仍未现,反是冬星华耀光灿。
远子在寒意中数着点点星光,听见金属相击声就回过头,原来是铠甲发出的声响。小俱那的甲胄在黑暗中,犹如银河般星影倒映。
“大家都对你没有逃避战争感到很惊讶,你实在非常勇敢。”小俱那以皇子的口吻说道。接着略微停顿后,又说:“可是我更明白战争会唤起远子的悲惨回忆,即使这样你还是选择留下,你的勇气无人可仁匕。”
“三野沦陷时若哭泣了事,就不会有今天的我。”远子缓缓答着,内心为小俱那前来攀谈而悸动不已。“从那时起我就没有逃避,不但到各处增广见闻,身心也获得锻炼。如今即使讨厌战争,可是不会只知恐惧。”
“因为还有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只是程度上的问题而已。”远子在内心补充说道。
“你给了我勇气,我应该向你学习才对。”
“你身为武将,能向我学习什么呢?”
小俱那凝视着远子。闪耀的铠甲让他难以亲近,远子觉得被注视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我会斩断那把剑的牵绊。”小俱那极为平静地说,“必须这么做才行,虽然母亲大人在我心中何等重要,不过的确是因为我的懦弱才让她变成异兽,必须让她安眠才可以。如今远子才是最重要的人,若想在你身边,我必须让异兽沉眠下去,封住剑力。”
远子吃了一惊,不觉尖声说:“不行!如果杀死异兽,你也会死去,这样一切都完了。”
“不是杀死它,”小俱那温柔地说,“而是封在我体内成为自身的一部分。这恐怕要搏命一试,而且免不了遭受痛苦,至今我还没有尝试的自信。将剑当作自己,这样还能生存吗?……这样活着也好吗?”
小俱那眼神中透着认真的询问之意,对他而言抱持一线生机是如此艰巨,光想到此,远子就不禁泫然欲泣。
“我曾说要一起活下去,心中也唯有这个念头。”
“远子愿意陪伴我,这是多么庆幸的事,你可知道吗?”
“我只是为了自己才这么说的,不过是想达成自己的愿望而已。”
远子谦虚地道。她的心情从未有过如此喜悦,刚才的忧郁仿佛不曾发生。
“我不会在这场战役中使用那把剑。”小俱那表明道,“我想不靠剑力战到最后,不过战事结束后,我想回到你身边——好吗?”
远子立刻明白了,但是他仍郑重其事地说道:“或许会一直待到天明。”
本想欣然答应的远子才开口,声音却细如轻喃,“我一定……会很高兴地等你。”
一身铠甲将她拥在怀里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小俱那仅对她轻轻一吻。随后远子不禁想逃走,不是因为亲吻让她害羞,而是觉得意犹未尽才难为情。
希望倍增,恐惧就更甚,当夜远子便有这种领会。小俱那发誓绝不碰剑,那么他将与凡人无异,或许一支箭就能夺去他的性命。侧耳倾听着众人在紧张的气氛中行动,几乎没有睡意的远子横卧在帐篷里,也不熄灭油灯。
然而就在她一瞬间迷迷糊糊时,忽然抬跟一看,只见灯焰中映照着一名白衣女子,正是小俱那的母亲百袭姬——
“找我有什么事?”远子尖锐地问道,“你必须消失才行,小俱那已向我表明了。”
这位长发而高挑的美丽女性说:“我知道。那孩子想舍弃我,不过他大错特错了。”
“为什么说他错?你是鬼魂,一直这样下去才是不对的。”
“你可知道为何我要牺牲自己来保护我儿?”女子似乎在自问自答。“因为那孩子的生命很短促,我是巫女,能预知他将被父亲杀死。若放任不管,就只有眼睁睁看他送命。可是只要我的力量存在,就能守护他免于父亲——那位大王的毒手。”
远子一时无言以对,“父亲竟会杀死儿子?”
“陛下畏惧那孩子,看出能持大蛇剑的他拥有神明般的天赋异禀。”
“怎么可能……这样一来,更不该让小俱那持剑才对啊。”
“若消灭我,那孩子就会被父亲杀死。”百袭姬冷酷地说道,“我不会轻易被封住的。如果他一心想与我断绝关系,我宁可去和想除掉他的大王联手,杀死那孩子,让他回到出生前的娘胎中。”
远子不禁浑身发抖,“你这么想将小俱那据为已有?”
“呵,当然了。那孩子是我的,绝不允许他选择别的丫头。”
百袭姬伸出冰冷的手指攫住远子的下巴,浑身发僵的少女无法逃避,只能仰视着她。
“岂能为你这种货色被他冷落?”
“菅流到底在哪里睡大头觉啊?”远子暗想。说什么要当后盾,危急的时候偏偏不来帮忙。
百袭姬泄出一串轻笑。“不过,你也不是寻常女孩,让我一碰竟然没死,而且仔细瞧来,眉眼倒还长得挺可爱的。”
远子明白亡灵的心意宛如水影游移般容易变卦,就心惊胆战地等她将话说完。
“你的躯体让给我怎么样?那孩子若疼你,我就变成你好了。我和你,不是都一样?都盼他活下去,期望常留身畔、渴望他的爱。怎么,不是相同吗?”
“不——绝对不同!”心想真是太过离谱的远子大叫道,“你是他的母亲,你到底对自己儿子怎么想的?”
“我想永远陪伴他、凝视着他,无法忍受那孩子想遗弃、忘记我,若是那样,我绝对要杀死他。不过,你若愿意退让,我就可以不动他的小命喔,我附身变成你,他就可以永远活下来。你应该不希望他死吧,我也一样。”
远子觉得恶心欲呕,对这亡灵简直有理说不通,这名女子只是一味地偏执疯狂。
“我不要,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
“那就是你没度量了,光想霸占那孩子。都因为你一时任性,非要逼我杀死他不可?”
“才不呢。”远子摇着头否定道,“总之彻头彻尾都不对,你那样死缠着小俱那究竟有什么意义?那已经不是亲情了。”
“真是不懂事的丫头。”百袭姬不悦地说,“他就是我要守护的心肝宝贝,想和我作对的话下场会有多凄惨,就姑且等着瞧吧。”
感到背脊发凉的远子不禁高叫道:“你打算怎么对付小俱那?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安息呢?”
亡灵朝她投过不祥的一瞥,背后的暗影正如展翅般逐渐扩散。
“好好选择是要自己还是他,你能做的只有抉择。”
直冒冷汗的远子睁开双眸,灯焰中已不见人影。她飞跳起身,冲出帐篷去找菅流,随即发现他的身影,原来正在附近烤火。
“菅流好坏,也不来帮我。”
望着好不气愤的远子,青年诧异地说:“怎么了?我刚才探头看你睡得很香,就没去打扰。”
“你该叫醒我呀,害人家在梦里给鬼缠身啦。她今晚没去找小俱那,反而冲着我来。”远子想起被亡灵触碰的感觉,突然浑身战栗起来。
于是菅流取出竹筒,“喝吧,心情会稍微镇定些。”
远子明知是烈酒仍照饮不误,接着咳嗽起来。
“怎么样?”
“好辣。”
“你喝太猛了,这是八盐折1啊。”
比起八盐折,菅流的实际关怀对远子更具安抚效果,于是她将百袭姬的话对青年娓娓道来。
“这就显示小俱那很想脱离母亲的力量重获自由,他的坚持让异兽只好赶来吓唬你,你不要上那种笨诡计的当,别去理她。”想法相当乐天的菅流说道。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小俱那。”远子觉得异兽不单纯只是要挟而已,听起来似乎别有企图。“战争即将开始,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菅流,拜托守着小俱那,我不要紧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菅流夸张地耸耸肩。“我才不想替情侣当差哩,你以为我非要唯命是从不可吗?”
远子完全不睬他的指责,毕竟恋爱中人才是所向无敌。然而,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小俱那能平安无事,在此同时,百袭姬说过和自己的想法相同这句话蓦然浮现心头,让她胸口掠过一抹不安。
我们的想法究竟哪里不同?真的,她与我差别何在?……
1《古事记》的神明须佐之男命以此酒灌醉巨蟒以除大患,亦是一种经历反复酿造的醇酒。
3
战况并不如预期般顺利,面临第一场苦战后,士兵个个愁眉苦脸,远子看出他们脸上难掩焦虑。在后方的远子原本对全队动向并不知情,不过却切身感受到情势变化的不利,她在三野确实领教过这种有如湍流冲削松土般的败北感,因此觉得心脏似要蹦出胸口,只能以忐忑不安来形容。
异兽想改变小俱那的决心,将他逼向只能倚靠剑力的绝境。他绝对会屈服的,无论是谁都唯有屈服……
即使内心不甘愿,远子仍一筹莫展。纵然想借着御统飞到他身边鼓励一番,却觉得还是不太恰当,小俱那的意志该由他自己决定才对。
何况就算他无法割舍母亲,少女也无话可说。另一方面,那位母亲与远子的确抱着同样的心愿……即使百袭姬守护他的行为令人嫌恶,但至少小俱那在保护下能免除性命之忧,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自从百袭姬在梦中出现后,某种恐怖的想法一直旋绕在远子的脑际,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就是造成小俱那早逝的祸首。如今,他正为了远子在危难中抛弃剑力,即使远子深爱着小俱那,盼望他能长生,然而与心愿相反的是,她的宿命或许就像橘氏赋予的使命般必须毁灭他。
如果这样,我该怎么办?难道照他母亲说的让出自己的躯体来守护小俱那?不知道,我不愿意,根本做不到……
如同外面的兵火正炽,远子的内心也在交战——而且是一场胜算极少的恶斗。为此远子暂时对外面的状况听而不闻,只努力忙碌在杂事之间,直到听见撤退的传报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们输了?”远子忍不住询问管理驮马的指挥官。
“不可能会输,只是暂时撤退而已。”他神情严肃地答道。
在连日深入内地后,即使一望无际的平野也开始出现起伏,山丘显得格外醒目。撤退的远子等人选择其中一座山丘后,在略高的地方扎下阵营。前锋作战的士兵乱了阵脚,几乎是狼狈而逃,看着惨不忍睹的景象,远子发现没有一名士兵不受伤。也不知战况究竟惨烈到什么程度,让他们如此身负重创,而且败阵回来的土兵比出阵时锐减了许多。
小俱那在哪里?菅流呢?
假如小俱那遇险,菅流应该会飞去救援——他随身带着御统,尽管菅流个性散漫,但这种事应该会仗义相助。远子极力保持冷静,一旦陷入强烈不安,连对菅流也不免生疑,他该不会忙着在沙场奋战,连必须向她通知消息的事也忘了吧。
突然间,菅流出现了。
“啊,让你久等。不知不觉太投入了,简直不能抽身。”
“真是的。”远子忍不住握起秀拳。
“小俱那还在作战,正阻挡敌军好让我方士兵全部撤退,所以我也跟着忙昏了。”菅流快速地说着,远子便不再动气。
“那么,小俱那没有借用那把剑的力量吧?”
“你没看到光芒?”营流蹙眉问道。
“没有……山丘挡住了。”远子愕然地说道。
“我想小俱那并没有借用剑力,可是剑却发威了。真是岂有此理,就连这场仗也打得没有道理。先不谈这些,我来是因为小俱那拒绝让别人疗伤,你能去看看他吗?”
刹那间,远子屏住气息。“当然了,快带我去。”
“战况真的好惨烈,武彦率领的先遣部队有三分之一牺牲了,剩下本队的残兵也溃不成军,也许有些人无法返回这里。小俱那想整合他们一同撤退,可是那小子的伤势也不轻。”
远子和菅流在飞行时望见这一场宛如噩梦的惨相,士兵纷纷将树木横倒做成代为阻敌的屏障,成了一座称不上守寨的守寨。近处交战的怒嚎响彻云汉,现场又抬来数名倒地不起的伤兵。
与三野的情形完全一样……
然而她无暇昏眩,就在菅流的催促下走进树林深处,只见两位部属陪伴在小俱那身边。其中一人撑着他的头部,面色苍白的少年勉强保持意识清醒,虽然穿盔戴甲,但光辉的甲胄上却沾满血迹泥土,连内侧的单衣也因浸血而发黑。
“你看,我带远子来了。”菅流对他说道。
仅仅一瞬间,小俱那露出不该惊动她的眼神望着青年,但在望见远子后突然显得虚脱无力。
“所以说打仗交给我们就行,好好养伤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敌方有机可乘。”
“造成这种结果都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负起全责才行。”
“先等你能站起来,再说这些也不迟。”
小俱那恳求般望着少女,“远子,伤患不止我一人。”
“看来伤势最重的人就是你。”远子毫不客气地说,“别啰唆,快脱下铠甲吧。”
伤势是在右臂,远子等人正想替他解下铠甲,他已忍不住痛楚发出喊叫。虽然知道伤势严重,然而血肉模糊的伤口出现时,他们仍然大吃一惊,远子不由得猛然屏息。
“好惨……”
那并非刀剑之伤,而是从他手臂延伸到肩膀整片的严重灼伤,仿佛火焰从护腕里窜流而过。
“怎么会受这种伤呢?”
“真是罪该万死,属下等人不曾紧随在侧,才让大将遭受重创——”其中一名部属面色沉痛地答道。
“小俱那做了什么?”远子对部属问道。由于少年陷入极度痛苦中,实在无法回答。
“命尊与敌方的总帅相战,但在看到敌军时我们也不禁傻眼了,简直感到莫名其妙。我们原是为了扫荡扰乱这片领地的虾夷人才来这里的,可是竟然发现虾夷军与我军无论是装备还是阵式都一模一样,连敌方总帅的外型装扮,也与我军的命尊可说分毫不差。”
“你说什么?”远子高声叫道。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是千真万确,无论盔甲还是所有装扮,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我们当然愤怒极了,连命尊也十分震怒,于是双方陷入混战,命尊与武彦率领的精兵将敌方打得落花流水,然而就在与虾夷的总帅正面交锋时,突然发出了光芒。”
“是剑的力量——”远子茫然地喃喃说道,垂眼望着小俱那的伤势。
“光芒不是为了命尊,而是为敌将发威。您不知道我们有多狼狈啊,那一瞬间,我们反倒成了对方的倒影似的。”
“哪有这么夸张的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脑中一片混乱的远子正叫嚷着,躺卧的小俱那这时突然开口:
“我知道……”他只能轻声说,“即使断绝关系,也无法封住剑。”
远子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小俱那没有使用剑力呢,你已经按照我们的约定断绝剑力了呢。”
小俱那仿佛以眼神表示同意,脸上却立即显出痛苦的神情。
“我认识那人……”
然后他就此失去意识,无法再得知他想说些什么。
菅流果然言出必行,经过一个昼夜后终于成功遏止敌方逼近,即使执拗进攻的敌军也仓皇退离。终于有稍事喘息的机会,不过众人心中的阴影仍难抹消,高烧不退的小俱那伤势严重,任谁看了都只能忧叹。
菅流唤远子来到旁边,踌躇了半晌才说:“我以前在故乡见过那种灼伤,若想保住他的命,最好早点切断那条胳臂才行。如果发脓就会传遍全身,到时只有等死了。”
一夜不曾合眼的远子已心力交瘁,眸眶霎时泛起泪光。“你说切断……手臂,那可是右臂呢。”
“就算独臂也总比挂了好吧。当然也许有人宁愿一死了之。”菅流这时偏又说得立场超然。“这两条路看他如何选择吧。”
“小俱那现在只能说着梦话。”远子啜泣道。
“那么,远子,就由你决定。”
远子一时只能哭泣,边哭边想起百袭姬也要求她做抉择,看是选自己,还是要小俱那。然而远子无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那位母亲,换句话说,还是选择了自己,结果才招致不幸——
让小俱那身受重伤,难道都是因为我的任性?
突然远子胸中升起一股怒意,觉得这简直太不合理。
叫人家做抉择的人才奇怪,被迫选择的行为也没有道理。两条路我都不服,我根本不想认输……
或许远子是不想败给宿命,或许是想向那股欲从自己手中夺走小俱那的势力,宣告她绝不屈服,远子停止了哭泣望着菅流。
“怎么了?”他稍微一凛问道,感觉远子的眼神透着不寻常的热焰。
“菅流,让我再次使用御统好不好?”
远子连声音都异于平常,菅流更加警戒地问道:
“你要做什么?”
“我没把握……不过觉得会成功。看在我有显玉的分上,求求你,再借我一次御统。”
菅流为她的气势所迫,就将挂在颈上的串线解开,远子看起来仿佛是神明附身的巫女,他实在不了解这份力量从何而来。交在她手中的御统,仍然闪烁着玉光。
远子感到慈育大地的女神力量再度与自己结合为一,她感觉到大地的安抚、清升、浊沉、形成、消失的力量,其中她直觉到的是疗愈之力——也就是治愈生者及濒死者的力量。通往疗愈之力的途径是如此狭窄,因为要齐聚五块勾玉方能让一切力量获得解放,然后才能与超越“死之御统”的力量相通。只不过,这条途径虽难寻觅,但确实曾经存在。
远子将御统挂在胸前后返回小俱那身边,黑暗的帐篷中充满勾玉
的斑斓光辉,照亮着双目紧闭的少年睡容。
如果小俱那拥有想要康复的意志、打算活下来,那么御统应该会发挥神力。假如他有想回到我身边的意念……
远子虔心祈祷着,轻触那片扎着布的溃伤。
暗之女神,请您庇佑我……
远子感觉到力量正在扩散,便努力保持专注不动摇,但是不知究竟维持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又似短促,直到耗尽全力后,她顿时失去知觉。究竟情况变得如何,她也只能等待翌晨苏醒后才会知晓。
远子之所以清醒,还多亏了菅流大惊小怪地冲进帐篷里。
“远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兴冲冲地跑过来说,望见远子正在揉眼,就脸上稍显惊讶。
“什么事呢?”
“你难道不知道?守寨里的伤兵全都恢复得活蹦乱跳了,这是御统的缘故吗?”
远子猛然想起昨夜的事情,就匆匆解开小俱那臂上的卷布,发现他的伤势也痊愈了。虽然伤痕未消,但已不再发烧,而且气色逐渐好转。
“手能动……不会痛了。”小俱那说,“是远子帮我康复的,我知道是你的力量注入我的体内,玉主拥有的力量多么伟大。”
“我可不会玩这种把戏,我还是头一遭知道原来御统还有这种用途呢。”菅流说道。
“我也一样。”远子战战兢兢地触着少年的手臂,接着难掩失望地说:“不过一定会留下伤痕。”
“那有什么关系?”小俱那笑了起来。
“可是人家希望能复原嘛。”
他的身上留下伤痕,这令远子相当遗憾,虽然不曾特别意识到他的外表,不过小俱那的确完美无缺,拥有辉族后裔特有的形貌端正。
“无论何事都无法恢复原状,既然受伤就必会留痕,无法加以消抹。”小俱那并不以为意地说,“我已经有许多伤痕了,每次负伤时,都知道自己有所改变。这里也有一处……”
远子望见他将手按在侧腹的衣衫上,就默默不语。
小俱那于是严肃地凝视她说:“剑的确将我的手臂灼伤,就算将来不留痕迹,创伤曾在也是不争的事实。我告别了那把剑的力量,因为我一心希望如此。异兽对我说过,如果想舍弃它独自生存,就会全力加入敌方彻底消灭我,而它也的确采取了行动。”
远子点点头,小俱那轻声叹了口气。
“若没有远子,我是必死无疑。剑力至今仍凌驾于我之上,虽然与剑划清界限,不过若真的肆意猖狂起来,恐怕会酿成无法想象的巨祸。”
“即使如此,你还是跨出了求生的一步,这是靠你本身意志才能做到的喔,所以千万别后悔。”远子不禁认真说道。
“嗯。”小俱那点着头,回答却显得缺乏自信。
总算能返回阵营的小俱那,在接受众人安心地迎接后,首要之务就是为阵亡者下葬。尽管他对死亡很是习惯,却从未经历一夕间丧失许多患难与共的部属,更何况武彦也在下落不明的名单中,他为此十分消沉。
“都是因为我领军来此,才害他们客死异乡。”
极度灰心的小俱那独独对远子表明了心声。
“即使许多人察觉在我身边十分不利而乘机逃走,但这群牺牲生命的士兵直到最后关头仍信任我是真正的统帅,然而我却无法为他们做什么。他们被带到这么偏远的大地尽头,或许是在饮恨中死去的吧。”
远子了解对他而言统兵绝不容易胜任,必须承担士兵交付的生命重荷,这份重责大任有时足以压碎他的心志。远子不希望他再伤叹,但事实却无法改变,小俱那为了生存而弃剑,结果失去了无敌威力,更失去了众多部属。既然身为统帅大将,他不能原谅自己的作为也无可厚非。
这是那位母亲一手策划的。她蓄意让小俱那感到后悔、决心动摇,打算诱他重踏歧途。
远子坐立难安起来,小俱那若是自私任性的人倒还好,偏偏他无论对部属或任何人都太过诚心。
菅流来到远子身边说:“你该多用点心安慰他啊。难得康复了,你还满脸沮丧,这样可不行。”
“小俱那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独善其身,现在不管怎么安慰他都没用。”远子答道。
小俱那即使无法像幼年时代般独自躲起来,但目前的情况却与当时十分相似。由于大将陷入深深的悲叹中,导致全体士兵也沉浸在阴郁不振的气氛里,在得知剑力扬弃小俱那之后,不少士兵更因此离他而去。
“虽说不急于一时,可是我们根本无暇考虑东山再起嘛。”菅流说
道。
远子也知道如今情势紧迫。
“我……希望得到第五块勾玉。”远子突然说,“我觉得若想解除折磨小俱那的力量,也只有这么做。如果不能超越‘死’的御统之力,就无法与剑相抗。丰青夫人曾说‘搜齐五块勾玉就能让一切复活’,若想从亡灵手中夺回小俱那,就必须要有这份力量。你说找不到那块最后的勾玉,我却觉得一定还在某处。”
“那就去找找看吧。”
御统如今仍挂在远子胸前,菅流并不要求归还,既然有他默许,御统之主还是由远子担任。
“假如是远子,也许真能找到它。虽然不晓得最后那块明玉的下落,不过相信你的执著会克服一切。”菅流对她期待地道,“就去找出勾玉,为小俱那打赢这场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夺战吧。”
远子狠狠白他一眼,菅流却佯装不知。然而远子觉得他说得没错,自己正赌上小俱那的生死,与那位母亲正面对决。
4
就在远子决心寻找第五块勾玉时,小俱那的阵营出现了三名轻骑使者来访。全副武装的三人并不下马,只戒备地宣告:
“我方由执掌辉神印证之剑的皇子率领,乃真幻邦军队,将制裁你们这些假借皇子之名的无耻骗徒,你们再没有余力反抗我方了。不过,慈悲的命尊无意取你们的性命,因此派遣我等前来,现在叫你们的代表出来谈判吧。”
众人一听不禁勃然大怒,分明此方才是正规军,敌方却大言不惭地以正统自居。
然而小俱那制止了纷纷握矛搭弓的士兵,说:“且慢。”
使者见状又道:“我方已俘虏你们众多伙伴,其中还有一位自称武彦的准将。假如你们在这里对我等不利,俘虏可会全没命喔。”
“那就谈判吧。”小俱那答着,走上前,面对隔着栅栏的马上使者。
如今他与其他士兵几乎同样只穿一副皮胸甲,外表看似年少,态度却堂堂无惧,让原本保持优势的使者开始惊惶失措。
“你是……”
“我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小碓,你们为何说谎?”小俱那的语气甚至带着一抹从容。
使者们仔细打量他却默然不语,半晌才回道:“我们的命尊才是真正的皇太子,你这打着我方命尊名号招摇撞骗的逆贼,在神剑面前已尝过立刻惨败的苦头了,竟然还敢胡言乱语?”
“你们的将领的确能发挥那把剑的力量。”小俱那说道。他的声音不含激动,却感觉正压抑着某种情绪。“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将我方诬陷成讨逆的对象,究竟有何好处?”
“假冒皇子可是重罪,”使者无视他的质问,“我们必须严惩主谋才行。不过,只要不再做无谓的抵抗,主谋一人出来认罪,其他俘虏就能保住性命。若想反抗,不论俘虏还是连你在内全都必死无疑,怎么样?”
小俱那轻轻笑了,“说来说去,就是要我这条命啊。”
“快点答复!”
“你们若能保证不但饶过俘虏一死,并且让他们恢复自由,今后与我的部属再无任何瓜葛,那我同意你们的条件也无妨。”小俱那答道。
“我们的命尊宽大为怀,肯定会答应的。”使者说着,指向北方最高的一座山丘。“明日你就一个人到那座有杉林的山丘,假如还带着随从或不克前往,我方就立即处决俘虏,好好记在心里吧。”
“我明白。”小俱那简短地承诺后,使者们才小心翼翼地调转马头,边留心着背后的袭击边离去。少年并不下令攻击,只任由他们返回敌营。
“到底怎么回事?”远子率先走近小俱那叫道。
她在远处留神倾听使者所说的内容,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感到十分激动,连自己何时靠御统飞来这里都浑然未觉。
“他们为什么说你打着皇子名号这种话?”
“我知道他们的将领是谁。”小俱那回答时的表情严峻中带着深沉。“能想出这种卑劣计谋的家伙也只有他一个。那人曾目睹我的经历……对皇兄的所作所为,他全都见识过了,而且正嘲笑着,期待能对我也如法炮制。”
小俱那发自心底的愤怒让远子略感吃惊,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语中带刺。
“就是宿祢,那个大王的影子。我知道他奉大王的命令,不断追寻我的行踪,就连刺客也是他和手下干的好事。不过宿祢毕竟是大王的心腹,一切行动都唯主君是从,恨他也没用;可是只有这次的事件让我忍无可忍,不论是宿祢,还是背后的大王——都绝不能原谅。”
“小俱那。”远子不禁提心吊胆地唤着他。
“他竟能掌控剑力,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尽管如此,我也不能让这种卑鄙小人四处为害。”
“不行,你这么说等于想重新得到剑力。”
“绝不能让宿祢那种人去碰剑!”
“如果你一心如此认为跑去见他,后果才不堪设想。”远子竭力阻止他。
剑力落在旁人手中一事煽动了他的怒火,这才是危险至极,远子旁观者清,小俱那却毫不自知。平日不轻易动怒的少年,此时的情绪强烈反弹到无法克制。
“这种唯有这一步不能退让的心情,远子是不会了解的。我要单独去打倒宿祢,让他认清谁才是真正的剑主。”
“你早就与剑力撇清了。”远子也不禁提高嗓门。
“就算是撇清,那股力量脱离我独自造孽也没意义,必须由我来做了结。”
“难道你不明白那股剑力就是为了将你引向死亡,才幻化成那种形体吗?如果让它得逞,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也不怕,若不这么做,就永远别想消灭它。”
“笨蛋!”远子忍不住叫着,感觉自己受到背叛而心碎。看来小俱那会选择自己都是骗人的,竟然轻易就变卦。
看见她流下泪,小俱那不觉一惊,她却无法再待下去,因为哭丧着脸让他看见实在太委屈了。如此一想,她便借由胸前还挂着的御统,一下子消失无踪。
怎么办……来不及了。
躲在不知置身何处的山里,远子独自泪眼婆娑地想着。
来不及搜齐第五块勾玉了,小俱那在明日破晓时分去赴约,那位母亲就会夺走他。
正如菅流所言,第五块勾玉毫无线索可循,就算远子有可能发现,一日的期限也太过仓促。正当绝望地左思右想时,她忽然忆起在极西的日牟加国,还有那位与真正大巫女身份最接近的岩夫人。
的确,她还只是刚出生未满周岁的婴儿,不过既然带着生玉出世,或许知道有关第五块勾玉的消息。如此一想也别无他途,远子抱着一线希望站起身。西国日牟加与东国日高见之间可说是纵贯整片丰苇原,不过有玉之御统就能飞越,而且菅流实际上也曾试过,这时放弃机会还太早,远子想尝试自己能跨越的最大极限。
火山如今不再升烟,暮意渐浓的天空彼方透着淡紫的薄霞朦胧,虽逢向晚,肌肤还不曾感觉稍寒。远子留意到日高见尚未看见茶花的蓓蕾,此地却已含苞待放。在斜阳下疲累地蹒跚独行,终于看见岩夫人的母亲速来津姬。
只见她从簇新的府邸步出,正与其他女子边谈边前往别处,四周的家屋也显得焕然一新,皆是洪水后重建的民宅。远子迟疑着是否该上前招呼,最后还是放弃,因为速来津姬若发现她,一定会惊讶地欢迎并闲话叙旧,远子当然也有许多想聊的话题,可是如此一来必然耽误时机,因此她决定暗访岩夫人后就回日高见。
远子借着御统轻轻飞行,随即抵达府邸中庭,在面向中庭敞开的房间里,婴儿岩夫人正睡在竹篮中。女婴浴在夕照下,天真烂漫地向天井伸着小手,从上方梁柱垂挂着五彩缤纷的美丽玩具,正随风儿飘荡。
多日不见的婴儿长大许多,变得白皙可爱,可是远子突然失去信心,觉得自己拖着疲惫身躯来到如此偏远的西国简直愚不可及,或许婴儿仍旧单纯无知,实在无法请她指点迷津。然而,就在远子窥望着竹篮时,岩夫人却以乌亮的大眼瞳回望着她,那是一种老迈而充满智慧的智者所具有的眼神。于是带着御统的远子,有幸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姑娘,你怎么了?究竟有何烦恼让你不辞千里而来?”
岩夫人如此一问,远子内心兴奋到几乎喜极而泣,毕竟长久以来,她都在无人指引下独自摸索前进。
“我想找寻最后一块——日高见的勾玉,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明日以前找到,因此恳请岩夫人能助我一臂之力,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你的胸前已挂着四块勾玉,这足以证明你拥有非凡的能力,此外还有何要求哪?”
“这是为了消灭那把剑的邪力,也是为了挽救剑主。‘死’之御统无法阻止他迎向死亡,因此没有搜齐五块勾玉就不能解救他。请问为什么会找不到日高见的勾玉呢?这是否与三野明玉消失有关?”
“日高见的勾玉仍然存在。”岩夫人说着陷入冥想,又再度望着远子。“不过你无法跨越与勾玉之间的距离,你和菅流都一样,御统之主是无法发现它的。”
“为什么?”远子不禁叫道。
“因为这世上已变得无法获得超越死亡的力量哪。我们对远古神明曾在大地上留下的足迹一无所知,而且了解那些事情只会让我们逾越常轨。暗之女神认为世上如果出现不合理的超凡力量,必会转为灾祸——就像那把剑一样。”
“那么我不能解救小俱那吗?无法对抗那位母亲的邪恶力量吗?”远子握紧双手诉说道,“我一定会化险为夷,请赐给我力量吧。
我爱小俱那,获得一切力量都只为了守护他。”
“那位女性——剑主的母亲也一样。”岩夫人平静地说道,远子只觉犹如当头棒喝。“由爱衍生的感情何罪之有?她也是这么想的。你打算借用御统的力量,与她恶斗来争取那个少年吗?这样真的对他好吗?”
不禁愕然的远子默默无言,接着仿佛自语般问道:“可是……我……该怎么办?难道在他母亲面前退让吗?”
“我没有要你如此做,路是由你行的,唯有自己发现解决之道才能欣然接受事实哪。不过对于你这位最后的御统之主、橘氏后裔的女孩,老身必须提醒一件事,那就是勾玉并非只是显示力量的神玉。虽然你的御统中没有明玉,不过三野的那块勾玉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你不妨深思看看吧。”
远子只好在没获得任何解答的情况下回到日高见,所幸回程十分快速,飞行时发现有快捷方式可行,反而轻松许多。片刻就回到原来的山林间后,她多少心情沮丧而无力行动,于是蹲在原处思索着岩夫人的话语。
三野的明玉,与明姬姐一起消失的勾玉,这该如何解释呢?明姬姐为深爱的皇子献出生命,我也该如此做吗?……
远子痛心回忆着明姬的种种行动。不忍舍弃自己,这就是任性?期盼自己活着、小俱那也活下去的心愿,难道是过度奢求?命运就偏不从人愿?——
夜渐幽沉,暗林下夜幕低垂,思考到头快爆开的远子等不及找出结论,就有一股冲动想回阵营,一个人既冷又寂寞,真不该留在这里。
飞回阵营后,远子在自己最初藏身的阵营栅栏旁现身了。夜间火炬已燃,不过令她惊讶的是小俱那孤零零地伫立着,似乎不曾离开那里。
“远子!”小俱那一望见少女,仿佛担心她会烟消云散般,将她紧紧搂住。“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远子突然很后悔不该离开他,小俱那若觉悟到人生只剩下明日,就更应该多陪伴他才是。
“对不起。”远子由衷地轻声说,“我好没用。”
小俱那想从火影下看清她的脸庞,就稍稍将头后倾。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总是让你这么悲伤。远子为我做了许多事,可惜我无以为报,但是——我明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去赴约。”
悲痛欲绝的远子于是缄默不语。
“我不求你能谅解,因为对你太残忍了,然而这项任务不能假手他人,必须由我亲自了断。我身为统帅,不该以武彦等人的性命相抵,争取部属是我该做的事情,还有我也必须夺回那把剑。”
深吸了口气,小俱那进而又说:“那除了是我的母亲,也是我自己,让我亲自承担、消除剑力才最恰当。直到现在我仍渴望与你一起活下去,可是明日若不赴约,我就会失去自己。假如能够的话——希望你能谅解,这份珍视远子的心意胜过任何人,绝不是虚言,今后永远如此。”
小俱那已经做了抉择。
远子想着,感觉他不再意气用事,而是几经思考后发抒于内心的挚言。她能感受到小俱那对她的爱意,以及他特有的竭诚表现。
我无法改变这一切……
远子可是初尝这种滋味,至今为止无论任何情况,她都凭自己的意志挑战命运,然而这一次她终于明白该要懂得放弃。因为小俱那也有自己坚持的意志,即使甘愿赴死,那也是他做的抉择,如果蓄意改变他认为必须完成的事,远子反而觉得太不合情理。
我与他的母亲不同。
远子仿佛突然发现似的思忖着。她能了解小俱那,知道他的意志,而且从中习取教训。
“我不会阻止你。”远子笑中带泪说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我不会阻拦,也不会生气的,你放心吧。说不定我该用尽方法阻止你去赴约,可是我不愿意,或许就是这样才会害你早逝……”
“绝对没有这种事。”小俱那吃惊地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我很喜欢你,所以绝对……相信你,信任你的决定。如果你觉得如此做才正确,而且希望由自己去达成,那么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信任对方,就是明姬所做的事。明姬最后并没有考虑结果如何而采取行动,唯独相信自己所爱。那份坚信,让那段恋情无论以任何方式结束都是唯美。远子相信,不论小俱那做什么,即使他从这世上消失——自己也能信任他。
“你能为我再做一件事吗?”小俱那轻声问着,“假如我没回来,希望你能活着,坚强地活下去。即使不能长相厮守,你也要度完我无法继续的人生。”
远子明白小俱那也想起明姬的境遇,纵然她也曾哀痛不已,却不难想象小俱那对明姬的逝去也感到无限欷献。
“好的。”远子答道,“我答应你。”
小俱那陪伴远子直待东方破晓,然后独自前往北方山丘。远子在浅眠中梦见白鸟振翅飞来,就在她惊醒时,小俱那已不见身影。
白鸟飞来自己身边,又马上离去……远子茫然想着。自己无法去阻止或追逐,唯有任鸿鹄翱翔远逸。仿佛默认翼鸟向往高天的本性,远子接受了小俱那的一切,包容他的优缺点而深爱着他,不会刻意夺取、将他据为已有。倘若那位母亲也属于他的一部分,那么为此争夺就毫无意义。不强求争取而是宽容接受,这个想法让远子放弃了争夺。
我不后悔,因为小俱那已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哭泣……
然而,远子依然热泪盈眶。她接纳一切,也失去了所有。
暗空下,小俱那横越枯草原,鹿群被这不速之客惊得跃走。眼望它们离去,小俱那忽然想起,七掬提过的日高见鹿自己一次都还没猎过,连一次都没享受过悠闲地打猎一天的乐趣。在发生dòng • luàn之前,他曾想过要去打猎,果真如此,部属一定会喜出望外吧。假如学七掬当场升火来一顿烤鹿大餐,远子也一定会很开心。
热闹欢腾的幻景在小俱那眼前一瞬即逝,仅留下霜寒气息浓厚的暗原。他鼓舞垂首的马驹继续前进,已经无路可退,不能再逃避对自己的承诺。
就在登上山丘时朝霞始现,仿佛驱走幽夜般红染遍空,接着四周的树影山形逐渐澄透而清晰。在东方照射第一道金光时,小俱那已立在山丘顶。林间有一片空地,铠甲闪耀的宿祢正在那里等候,身边并无他人,乍看像是单身赴约,其实手下恐怕早就藏身林后了吧。下马徒步而来的小俱那与他正面相对,身上不曾有任何披挂,只穿着平时的白衣衫。
宿祢首先开口了。
“你不会明白我等这一刻有多久了。”仍是耳熟的柔和语调,只是此时听来平静中含着一抹残忍。
“是啊,这样你大可不必为了追杀我而东奔西跑,暗地里一定很乐吧。”小俱那说着,压抑感情的语调正学自宿祢。
“我是大王的影子,谨奉御旨前往各地,任何事情都要接手承办。
不过等待此刻不是为了大王,而是为我自己。”
面貌美如女子的宿祢泛起笑意。
“当你在真幻邦宫中现身,在我发现你就是百袭姬之子,而且还能持大蛇剑时,你简直无法想象我是以什么心情在目睹这一切;也不会了解当你靠剑力杀死大碓皇子,还取代他成为皇太子时,我是以什么心情来协助你、从旁观察你。”
“你想说恨我吗?”
“你不是光明正大的大王之子,该遭遗弃、该被埋葬,没想到却有人替你撑腰,才夺得皇太子的尊荣地位,真是个极端可恨的祸根!”
“害我杀死大碓皇兄的阴谋难道不是你们一手策划的?皇兄成了绊脚石,现在换成我碍眼,不过就是如此吗?”
小俱那忍不住说道。他感觉宿祢背后存在的大王,心情简直无法平静。
“你们只顾着利用我的力量,一旦成为眼中钉就将我驱西逐东,就算如此我也从不抵抗,因为知道自己本来就是祸害。可是,为何你会如此恨我?就算不必憎恨,我也会从你面前自动消失。”
“因为凭你也能当皇太子,那么我更是不二人选。”宿祢突然说,“剑力会依附在我身上,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是当之无愧,因为我身上也继承了辉神后裔的血脉。我也是大王之子,比大碓更早,就在大王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出生,也就是父亲的长子。”
小俱那霎时目瞪口呆,原本早该察觉这个事实,只是至今完全始料未及。
皇兄……这人也是我的皇兄?
“我的母亲身份低微无法成为王妃,因此我只能以臣下之身入宫任职,受提拔为大王的替身。陛下或许不曾留意此事,我唯有拼命效忠,对于那个年纪较轻的大碓,光靠着天生富贵命在耀武扬威,我也只能暗中静观一切。可是,持有大蛇剑的你出现了,原本在暗处当大碓影子的你竟然被识破真实身份,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动念……”
小俱那能体会宿祢的心情,只有替身才了解个中滋味,自己被所有人完全漠视,只成为某人背后的暗影。大碓皇子绝不会了解这种心情,小俱那和宿祢之间却能引发共鸣,因此宿祢才可以与他完全同化,甚至能吸收小俱那已挣脱的剑力。他们极为相似,远胜只有外貌肖似的大碓。
“这次我要取代你,就像你取代大碓一样。我要以征讨虾夷的将军身份凯旋回都,众人都会当我是皇太子而欢喜迎接吧。这么一来,就可以站在白日下宣称大王皇子的身份。”
小俱那的心中有两种情感正强烈交战着,那就是愤怒和怜悯。他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回剑力,还能一举歼灭宿祢——就像对大碓一样;然而他曾有一次惨痛经验,而且他从宿祢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悲哀。
宿祢和自己一样同为父亲所弃,不过尽管如此,小俱那逼不得已接受了皇子地位,宿祢却只能在旁渴望觊觎,此人比自己处在暗渊中的时日更长。
“我不能杀你。”小俱那终于说道,“你想凯旋回都就请便,对我而言,那不过是虚伪的权位。皇太子的头衔就给你,不过,我不准你带走那把剑的力量,我要当场消灭那把剑,永远不再让它造孽。”
“剑力选择我是它的主人,轮不到你插嘴。”宿祢反驳道。
“你错了。”小俱那说得斩钉截铁。“剑渴求的主人至今仍然是我,不是你,你只是受母亲大人的诡计玩弄而已。”
“那么就试试看好了。”宿祢将手伸向腰间的长剑。
“不能让母亲大人的计谋得逞。”小俱那想着。
为了包容母亲的企图,他必须先交付自己的身躯。就在这一瞬间,他再也无怨无尤,至少这种想法让他获得了救赎。
于是激光进射,几乎是东升旭日般强烈的光柱直冲天际,刺穿了山丘上空。
5
远子知道玉之御统已失去光辉,即使菅流握在手中也不会发光。
御统的任务完成了,换句话说,造成祸害的剑力已从世上消失了。
“为什么让他走?明知不该这样,你还眼睁睁……”菅流抱怨着说道。
在黎明时望见北方发出光芒,他实在后悔到了极点。假如自己持有御统,绝不会白白看着小俱那送死。
“我知道那小子不想活了,可是没想到你也同意。”
“我别无他法……”远子怅然若失地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
“不,”她摇摇头,“我不能干涉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扰乱他的决定。小俱那是自愿去的。”
“你不在乎吗?”菅流问道,“老实说,我真沮丧透了。那小子看来还满对眼的,就算他不想活,我也不愿意让他就这样挂了。”
“还好意思问人家在不在乎,真没脑筋。”只见远子眸眶润湿,正瞪着青年。“我怎么会不在意?假如可以的话,我真想随他一死,只是已答应他不会这么做了。”
一旦落泪就潸潸不止,远子想忍住不啜泣也没办法。
“是我不好。”菅流难得反省道,“远子好傻,为什么要逞强啊。”
的确逞强,我从小就总好逞强。
或许直到最后关头,都只想让小俱那看到自己坚强的一面,所以向他保证会活下去。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仿佛永不再萌生的枯野,仅是一片空虚的地平线。失去小俱那了,今后该观望什么、追寻什么而生存下去?远子发现自己毫无头绪。
宿祢并未食言,武彦为首的十几名俘虏在获释后,翌日傍晚就回到阵营。虽然手足负伤,仍纷纷自行走回来,远子等人在悲戚中总算获得些许安慰。武彦表示,宿祢一行在释放自己等人后宛如被迫击般仓皇退阵,大概是目的已达,就直奔都城了吧。
“那些家伙还说我们有意追随将领回都城也行,大家全都当耳边风,谁要跟随那个冒牌货?我们的命尊只有一位,既然大将不在,还回都城做什么。”武彦对远子说:“在下实在厌倦侍奉大王了。命尊精神永在,我要为他造墓,再也不离开这里。”
“可是你也有故乡吧?”远子小声说,“应该有自己的归宿。”
武彦摇着头,“命尊为了换取大家的性命而牺牲,他永远是我们的大将。即使真幻邦忘记了这位真正的命尊,我们也永志不忘。这不止是个人,而是全体的心意,我们打算在此守陵度日,长陪大将。”
小俱那终于获得了忠心耿耿的部属,即使逝去仍受爱戴。假如他是个不该留世的祸害,就不会受到这种敬仰……
远子思量着,就慌忙俯下脸。无论想到什么,都仿佛绽开的伤口淌血般痛苦不已。
“远子,你打算怎么办?”菅流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以前曾说,假如小俱那死了,我们就一起回伊津母,现在启程还不迟喔。”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改变太多了,无论任何事……包括我自己……”远子平静地说着,然后沉默下来,迟疑一会儿又道:“我也想留在这里,不想忘记小俱那。我就将这里当成故乡,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没问题的,我想自己可以适应,又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你打算一直陪死人过日子?”菅流说,“那我不是很为难吗?”
“请别可怜我。”远子思索片刻说,“等等,让我找个好理由才行,不过现在脑里还一片空白,如今我还是觉得小俱那会突然回来。”
他们登上北方山丘,并未发现小俱那的任何遗物,也遍寻不着遗体,唯有将他穿过的铠甲作为遗物代葬。尽管如此,武彦仍旧认真掘土,耗时数日建造了一座巨大陵墓。远子觉得规模未免吓人,武彦似乎仍觉得不足。
“命尊的坟墓这么小怎么成?在下还会再接再厉。”
站在墓前的远子眺望着全景,她不是不明白武彦的心意,只是无论建再高也终究是土堆,根本无法成为唤起回忆,怀念小俱那一举一动、音容颦笑的象征。陵墓不过是一方土冢,光凝视着也不觉得小俱那就长眠于此。
在这阴沉严寒的日子,灰云低覆天空,阳光一丝未现,只见景色荒凉,唯有秃枝兀刺空中。远子等人不畏手脚冻僵仍暂留旷野,不久心情也随四周的情景感觉凄冷,终于放弃逗留原地。就在他们还没返回阵营的途中,空中即飘下白雪,起先是淡雪点点,突然间仿佛将苍穹也覆盖般的大雪纷纷而下。
“可能会积雪……”仰看天空的菅流无心说道。
与他共乘坐骑的远子,也仰头望着那一片又一片的轻飘飞舞。
好像白鸟的羽毛。
就在远子如此想时,不可思议地,心中涌起怀念似的情感。大雪不断中,整片无际的原野形成密闭的空间,宛如银鳕斑斓。不知何故,白天而降的雪,感觉比土陵还更接近小俱那。远子深吸一口气,独自体会这种感受,原本雪白结晶的寒冷反而让她浑身蕴满温情。
“你怎么了?”可能是发现远子的神情有异,菅流突然问道。
她没有立刻说明,因为还没有十足把握,可是小俱那真的在自己身边,感觉就在这片土地上。
“我觉得小俱那好像回来了。”远子终于答道。
她知道自己的面颊正发烫,菅流的表情逐渐转为担心。
“你该不会是发烧吧?”
“才不呢。”远子反驳着,自己也感到反常,照理不该喜悦,然而自己现在的心情正是如此。小俱那还活着,甚至感觉就站在自己身旁。
突然间,惊恐万分的远子开始忐忑不安。“我还是很奇怪吗?”
“那当然,你在这里冻太久了。”菅流向武彦等人表示先回阵营后,就策马快奔起来。
风猛刮,雪横扫,连沾在脸上发问的雪都如梦似幻。远子害怕自
己对预感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谁能不畏惧呢?谁又能确定自己的幻觉不是出于发狂?即使与他约定,要坚强活下去——
可是,我有感觉,感应到小俱那了。就像以前在梦中的牵系般,他的感触传递给我……
马蹄奔向缓坡,山丘上的阵营已近在眼前。远子几乎不敢直视,不堪接受自己即将大失所望。
然而,握缰的菅流却惊讶到忘情大叫:“喂!我的眼睛大概花了,站在那里的是谁啊?”
阵营里照说不该留下任何人,因为全营都去造墓了,然而此刻,雪中立着一个白衣人物,仿佛随雪从天而降。
远子觉得自己快晕厥了,或许已意识模糊。稍后回想起来,也记不清自己究竟如何从马背跃下后箭步冲向前,可是回过神时,她已紧紧抱住对方。小俱那——他的身体好温暖。
“看来不像是鬼魂。”菅流惊愕无比地说,“你的墓快完工了,而且气派得教人佩服。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呢。”远子也轻声说道,她还在恐惧中,声音显得颤抖不已。
“我去过鬼门关,可是又回来了。”小俱那说着,远子打了一个寒战。
“那么,你还会离开?”
“不,我会留下来,就在远子身边,希望能和你白头偕老。不过,小碓皇子死了,或许应该说是由宿祢继承他了才对,因此我这个小碓已不存在了。”
“那把剑呢?”
“也不存在了。我已不是剑主,母亲大人将盖世不凡的力量带走,而且永远——获得安息。”
“真的吗?”
小俱那微微笑了,将远子紧拥在怀。
“这座陵墓或许不会白费,因为昔日的我已逝,只有想与远子生活的人回来,这全是拜御统的指引所赐。”
“你说是御统的关系?”小俱那的话语令她相当意外,远子这才离开怀抱仰望着他。“我没有为你做什么,只是决定尊重你的意志。”
“御统的光辉曾照耀过我。”小俱那温柔地说,“当我的身体在剑光中消失时,感觉自己逐渐飞逝,母亲大人正在向我招手。可是我发现远方有勾玉发光,就像远子在为我治疗臂伤时发出的五彩缤纷,于是我恍然大悟,发现只要想回来就一定能做到。”
菅流吸了一口气说:“那么,这是复活,你真的起死回生了。”
远子觉得犹如历经一场幻梦,不曾去尝试、不可能成真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为什么?御统只有四块勾玉,岩夫人曾说搜集五块就是逾越常轨。”
“勾玉发出五种光芒喔。”小俱那悠悠地说,“远子的四块,还有我的一块。疗伤时不就是这样了吗?”
远子与菅流不禁面面相觑,接着迫不及待地向他问道:“你的勾玉是什么颜色?”
“蓝色——”
“蓝色?”远子不禁目瞪口呆。
菅流就以胳臂顶顶她,“这是怎么回事?”
远子开始说道:“在远古以前,最先遗失的就是蓝色的幽玉,因为传说中的水少女和风少年——”
她蓦然住口,水少女和风少年不就是大王的先祖吗?暗族的水少女与辉神神子借着勾玉让两族融合,如此说来,大王的血脉中除了隐含持剑的力量,即使拥有水少女的勾玉之力也不足为奇。
远子发觉事情真相后,重新惊叹地望着小俱那。
“你靠自己的力量使用了御统,一定是的……”
小俱那心中一凛,似乎并不曾意识到这个情况。不过事实上极有可能,他的过纯辉族血脉让他可以掌控大蛇剑,然而他毕竟不是神明,并非如天神般纯粹,而是拥有暗神勾玉的大地子孙。于是在与剑力相抗时,那份勾玉力量自然获得了发挥。与远子唤起共鸣、想生存下去的力量让他重新返回阳世,这并非远子的刻意强求,而是少年自己超越了难关,与她的心意彼此相应。
“母亲大人打算把我带走,可是在最后一刹那,我将身为剑主的自己——皇子的身份让给宿祢。结果这个决定救了我,因此,如今的我不再是母亲大人期望的那位拥有神力的人中之龙,而是保留了平凡。”
小俱那凝视着远子说:“宿祢大概打着皇太子、神剑英雄的旗号返回都城了吧。既然不再是自己,我也不会介意了。对他来说,那才是应该享有的地位……他与大碓皇子一样都是我的皇兄。”
“你是原来的小俱那哟。”远子璨然微笑,终于知道在现实中他将不再消失。“只有我的小俱那回来了,你已经不是武尊,宿祢也将武尊永远带走了。”
“武尊?”
“就是英年早逝的英雄。”
“嗯。”小俱那默默拥着她,不久又说:“就在走向御统的光芒时,我知道宿祢将活不长久,不过却能换得千古不朽的名声。跟我不同的是,他在死后也能万世流芳。”
“我情愿默默无闻。”远子由衷地说,“我们今后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开拓生根,宁静而踏实地过日子。也唯有这种经历,我们才能领悟这种美好。”
放弃所有、抛却奢望,远子和小俱那随遇而安,但是如此一来,反而获得了曾经追求的一切。这种不可思议让远子惊讶至极,宿命将两人驱向苦难,最后终于松手让他们解脱,鼓励他们活下去……
突然远子后面响起此起彼落的叫唤,只见武彦等人追来,原来众人在认出小俱那后,立刻惊天动地急奔过来。
“命尊!”
“命尊还健在,我该不是做梦吧?”
“大将还活着喔。”
感动万分的士兵将礼数全抛脑后,直接往他身上东抓西扯地确认,小俱那霎时被众人挤成皱巴巴一团,就连远子等人也马上卷入这场大骚动,小俱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又哭又笑,全扯开嗓门大叫大嚷,仿佛成了热闹的祭典。沉重的悲伤已抛到九霄云外,即使瑞雪纷落头际,如今也看似一片花雨绚丽。
层层厚雪也终于融化,风向既变,草芽从湿润的黑土中冒出,死寂的原野逐渐恢复生息。每逢驱走乌云、透出晴朗之际,半隐又现的碧空变得淡悠悠的好不温柔。远子仰看着湛蓝朗空,望见奋力展翅的天鹅正划空而过,她一瞬间圆睁眼眸,即刻又泛起微笑。白鸟在眼前显现并非恶兆,而是理所当然的光景,天鹅感知春天将临而群渡北方,季节真的转移了。
远子目送天鹅远去,又重新回头等待菅流来此,他与候鸟一样在整理行装准备启程。青年和远子等人在日高见度过整个冬季,确定气候好转后,终于决定还是回到伊津母去。
他挑起行囊,嘀咕道:“靠脚力回去也未免太远了吧。如今我还在想,如果能使用御统飞回去不知该有多好。”
“那么,你干脆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吧。”远子说道。
武彦等人已不再是真幻邦的士兵,就与同样不再是出征武将的小俱那,下定决心在这里扎根生活,开始整顿这片土地。日高见可说地广人稀,开垦用地绝对不虞匮乏。
“这地方真不赖,可是还是要回去见那些盼我早归的家伙。”
“你是指象子吧?”远子立刻问道。
菅流就咧嘴一笑,“不止喔,等我的姑娘可有一箩筐呢。”
“不,绝对是象子。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回去看她几次了?”
菅流再次将自己那块婴玉挂在颈上,虽然夜晚不再发光,他倒完全不介意。对他而言,那就是象征今后世代安产的护身符。
于是他笑着说:“那丫头实在非好好追求不可,因为她正为了当个巫女而努力哪。目前她在伊津母随侍丰青夫人,据说也开始有人尊敬起她了呢。”
远子想起菅流就是这种情路愈坎坷愈爱走的个性,不过象子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在伊津母勤恳生活,她应该与远子一样,不再是从前的象子了。
“三野的女性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象子该不会成为伟大的巫女吧?”
“我打赌她会改变心意。”菅流高兴地说,“回去后,我就告诉她说‘丰苇原全走遍了,也没一个姑娘比得上你’,假如她还坚持当巫女,就知道她的决心不是盖的。”
“你这人真坏。”远子笑起来。
反正菅流铁定又会引发一场骚动,不过到最后,远子感觉还是象子得到安产婴玉的可能性比较大。
象子在伊津母,而我在日高见,三野橘氏虽然毁灭,还是留下了根源,血脉会继续繁衍下去……
远子思忖着,突然想到一件事,“菅流,我们没用到的那块最后的勾玉,仍会在日高见发光吗?”
“是啊,总有一天会突然发现它的。”
“岩夫人说我与勾玉有无法跨越的距离。”远子说道。
菅流就将前发一拨,随兴地说:“那么小俱那和你的子孙可能会得到它吧。”
远子不禁羞怯起来,“你说——子孙?”
“真是的,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脸红的。”
小俱那为他牵来坐骑,武彦等人也在临别时表示不舍,菅流在大家围绕下逐一道别。
就在跨上马背后,小俱那问道:“你回伊津母的途中还会再见到七掬吗?”
“嗯,我可以去见他,还有许多值得一聊的呢。”菅流答道。
“如果见到他,能不能代为转告,我在他的故乡猎鹿呢?还有,希望他也能过来一起打猎。”
远子听了就眸光一亮道:“太好了!真希望七掬也能回日高见,我想他一定能寻回失落的一切。好想让他知道我们的消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确受益良多。”
小俱那又说:“也请帮我告诉他,日高见真是个好地方,就像他曾说的一样。”
不过,他突然转头对身旁的远子小声补充一句:“可是蛇很多喔。
到了春天一看我才知道,这可糟了。”
“你真是的,都这么大了还怕蛇呀?”远子提高声音道。
“我一定会转告七掬的。”菅流愉快一笑,做了约定。
改版后记
《白鸟异传》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由福武书店(现在的benesserporation)刊行初版,此后由德间书店发行改版,内容上只有细微的
字句修改,故事剧情并没有变更。
提起日本神话的文献就联想到《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其中尤以倭建命(小碓命)的名气最为响亮,今日的视听媒体也以这位人物的传说作为神话英雄的原型,而我本身对这位日本武尊也很有兴趣。
尽管如此,在《空色勾玉》成稿时,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以倭建命为题材继续创作,甚至连续篇的构想都没有。究竟何时提笔一路写完这篇漫长的故事,笔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前作《空色勾玉》虽出于个人的任意构想,但仍属于悠游在经典神话《古事记》中的奇幻作品。像是略欠独当一面的稚羽矢,在读者眼中是个天然派男孩,其实角色的原型是得自于须佐之男神。相较之下,可感到《白鸟异传》的创作泉源并不像取自《古事记》的传说。
倭建命的经历和性格描写在《古事记》及《日本书纪》中略有出入,这位人物也在《风土记》的地名传说中登场。我构思的小俱那,正是以后者的倭建命为雏形。因为最重要的是在《常陆风土记》中,东征的倭建命与弟橘媛——以投海牺牲的故事插曲闻名的那位爱妃——终于得以重逢。此外在《肥前风土记》中,还参考了有关远子等人前往的日牟加国的一些相关描写。
总之这本书变这么长,或许原因就出在菅流了。自从有他介入后,故事就靠他在撑场。这也是我第一次描写这种性格的人物,以作者的立场看,与其说是经过缜密构思,倒不如说是为平添更多意外的表现,而创造出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关于菅流,可说容易描写到令自己也相当惊讶。他不同于小俱那这位无论是人物设定还是性格塑造都背负着悲剧英雄气息的忧沉少年,菅流可说在全篇中愉快地挥洒自在。
有关菅流也有描写的传说对象,就是在《日本书纪》的《雄略纪》中出现的少子部连蜾赢。这位人物曾有奉天皇之命而虏获雷神的豪快传说,而且还闹出将蚕误解为小儿1,结果带回来一大群婴儿的笑话。因此,我非常希望让菅流也能抱抱小娃娃。
即使菅流那么喜好风流,还是广受读者热烈支持。我从来函中发现他受欢迎的程度比起《空色勾玉》的乌彦可说毫不逊色,不过既然是个不太专情的浪子,恐怕今后与象子的恋情难保不会引来骚动,有时连我也不免同情他们。
的确,本书能获得如此多的读者信函,实在让我太惊讶了。无法逐一向大家回信,真是非常抱歉。除了信件之外,还收到插画和卡带,还有好几册同人志。借此向所有读者表示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白鸟异传》是在最后一块勾玉——明玉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进入结局。这与当初的构想不同,原本是要彻底完结故事,但结局变成如此,就必须再有新的故事展开,因此对笔者而言又留下了一项课题。
接下来历时不少岁月,出版社也几经变更,这次竟然可以整合成三作出版。在完全不曾刻意创作的情况下,几时竟然变成勾玉三部曲,连自己都大感惊奇。
第三部《薄红天女》的时代又更晚,故事则设定在较平安时代略早的长冈京时代。虽然剧情风格大为不同,不过绝对保证是最后一篇勾玉传奇,这次活跃的人物是小俱那和远子的子孙。有幸能继续创作这篇故事,全是由于大家热情来函的鼓励所赐,因此由衷致上感谢之意。
荻原规子
1此指蚕与子的日语同音。
后记
想到日本的神话传说,倭建命(小碓命)可说是赫赫有名。
当我还是小学生在阅读《古事记》时,就对他有一种特殊感觉。
此人在《古事记》后半的时代登场,而且无论是生涯经历、征讨四方,还是英年早逝的故事都充满传奇色彩,能如此让人津津乐道的人物确实非他莫属。
原本这位人物就是愈让人深入细读,就愈感到难以捉摸。他既是徒手杀死长兄的血性少年,在乔装后又摇身一变成了窈窕美女;在姑母面前哀哀哭泣,面对神明时又是倨傲不可一世。
尽管如此,他遭父王冷落而只能东征西讨,终于没有再踏上故乡,这位留下和歌《大和壮丽》而早天的年轻武将,任谁都会为他的境遇着迷。即使源义经永受后人同情,不过回顾我们的英雄形象,其实可知原型正始于这位倭建命。
我是属于对这种人物敬而远之的类型,因为可以了解到悲剧英雄
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于心。
不过,在大三修古代文学课讲解到《风土记》时,我有了惊奇的发现,那就是在常陆地名传说中记载了形象截然不同的倭建命。(笔者节录原文并以现代语译如下)
“……昔日,倭武天皇留于桑原丘,就在尝用御膳时命人掘了一口新井。泉水清香澄澈,十分适于饮用,因此表示‘真是积存好水’,该处乡里就取名为田於(积水之意)。”
“……老者曾言,倭武天皇于相鹿丘前筑宫之际,由于在滩边建造天皇御厨,因此取其意赐地名为大炊。此外,皇后大橘比卖命自大和莅临此地并与天皇重逢,因此亦称相鹿邑(相逢之意)。”
“……老者曾言,倭武天皇于野宿之际,由当地人得知此地是野外有群鹿、海中有鲜鲍的丰饶佳地,于是亲自至野地狩猎,并命大橘皇后至海边,两人竞相比较山珍海味谁取较多。此时野地一无所得,渔获却大丰收。于是天皇对随从表示‘海味都尝到腻了’,因此取名为饱田村。”
因此,我不禁又再次翻开《古事记》和《日本书纪》。
弟橘媛在走水这个地点投海一事,难道就是在巡征东国的归途中发生的吗?……
应该并非如此。根据两方记载的远征路径略有出入,然而可以肯定事件的确发生在东征途中。不过,并不能表示《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就是撰述正确,无论是弟橘媛或是倭建命的行动,或许都是经过几重传说添枝加叶而成。
即使如此,他们的互动还是令人莞尔。悲剧的皇子和皇妃竞逐打猎捕鱼的乐趣,而且皇妃还获得大胜的描写,令人觉得实在有趣极了。
于是,我突然有了灵感,那就来自由创造一位倭建命也不错——不妨打破他的悲剧英雄形象。
《空色勾玉》完稿时,我完全没有尝试续作的构想。
能有幸刊行一本书就让我惊异不已,内心仿佛完全掏空,对于世间若接受拙作后是否应该继续创作这件事,实在非常茫然。
决定次作以倭建命为题材的原因,或许是超级歌舞伎演出的“倭建命”获得好评所致。我发现今后以英雄原型的倭建命为题材的作者会愈来愈多,因此突然担心若再耽搁下去,就会错过写作良机。
尽管如此,《白鸟异传》的写作过程却是相当悠长,并不像《空色勾玉》将自己的长年梦想一股脑儿统统写进去,因此感觉上这篇作品更能发挥自如。至今,远子仍是我描写的主角中最自在活跃的一位。
荻原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