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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镜剑
玉女床畔,痛遗吾剑,嗟乎神剑,犹难再执。
《古事记》
第一章约定
1
提到远子的表情,可说是河豚发火的最佳写照,胀得气鼓鼓的双颊,小嘴直往下撇,丝毫没半点可爱之处。一年一度才穿的亮丽盛装,簇新朱衣系上翠草色腰带,彩线发饰扎成蝴蝶结样式,却配上这副臭脸,愈发显出她那凡事坚持到底的个性。
高兴就尽情欢笑、悲伤就纵声哭泣,这名少女原本就是这种性格,ru母多多女希望她别失了体面,但她根本就不当一回事。烦恼的多多女在无计可施后,说:
“再闹别扭也没用,小姐都已十二岁了,这点人情世故总该明白才对。我说了多少次,不行就是不行,小俱那是不准前往斋宫的。”
远子将下巴翘得老高,说:“所以才用不着你说嘛。我说过要是不带小俱那去,从今年起我也不去斋宫。”
“拜托你——”
房间前的走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肩披绢布领巾的母亲真刀野出现了。
“唉,远子在磨蹭什么?该出发了,宗家的亲戚都在等候。”
看到母亲,远子一瞬间不由得心虚,但仍倔强地绷着脸不肯让步。
“娘,为什么小俱那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山上的斋宫?他是我们家的孩子吧?爹和娘都这么说,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去见大巫女?这太没道理了,您不觉得奇怪吗?”
真刀野和多多女彼此难堪地对望一眼。
“我想跟小俱那一样,才不想只是嘴上将他当作我们家的一份子,所以今年我要留在家里。”
“远子,对我们橘氏一族来说,到守护氏族的大巫女那里迎新年,是最重要的仪式。你既然生在三野国橘氏的里长家,就不能拒绝参加例会。”
“可是——”
“远子,给我在那里坐好。”
真刀野回房后自己也屈膝坐下,摆起准备训话的姿势。她暗想,这孩子已过了懵懂时期,因此必须说个清楚才行。
“小俱那不是我们的族人,这不算秘密了。他不是橘氏人,这点你应该心里明白吧。”
远子撇下的嘴唇微颤起来。“娘,可是,你们不是说——”
“爹和娘打从心里都认为小俱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啊。可是问题不在于此,生在里长家的橘氏人必须要肩负守护三野国的重责大任,而他并不需要承担橘氏的义务。你和小俱那是不同的,而且又是女孩子,既然身为本族的一份子,就该继承大巫女的力量,你也快到该了解这些事的年纪了。”
“……什么是橘氏的义务?”
“在你成为女人时就会明白了。”
真刀野如此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她真希望能让女儿尽量在天真无邪的幸福中更长久些……
“现在到斋宫参拜是我们的义务,你可不能使性子,明白了就快穿上草鞋,爹已在外面等候了。”
母亲一旦疾言厉色起来可比父亲还强势,真不愧是大巫女的侄女。百般无奈的远子也不得不低头,终于说了声“好啦”便站起身,只见她袖子翻飞着,啪哒啪哒一阵风似的跑出房间。
目送着女儿的背影,真刀野心想,她的话题总是三句不离小俱那,两人成天形影不离的模样在将来毕竟并不是件好事。
当事人小俱那进退两难,他没踏进能听见争执的房间,也没走远避到别处,只在幽暗的回廊附近徘徊。除夕夜渐深,冷澈寒气中的篝火拨燃猛跳,在这儿,可听见明晃亮堂的前庭里聚集的队列众人,整理马具发出的声响,还有借着酒势高谈阔论的喧哗,这是每年年终惯有的情景。
小俱那并没有特意向远子要求随行,他的个性不喜与人争执,也无意一意孤行,何况并不想在这个家中平添事端。然而,与他个性恰恰相反的远子就像台风眼,小俱那常觉得自己是她的累赘,因为远子显然有意为他辩护,如此反而引来fēng • bō。最不擅长处理纷争的少年望见远子从房间出来,顾不得她一脸失望,就松了口气跑过去。
“你不能去了。”无精打采的远子说道。
并肩而走的两个小孩,无论是身高或肩宽、发长都相差无几,仿佛是一对同款的雏人偶1,唯有服装颜色不同而有男孩女孩之别。不过,两人的容貌相异,细看之下没人会将他们当成孪生子。远子有橘氏特有的两道凛眉,以及下巴轻小的圆润脸庞,这种特征任谁一看都知道她是橘氏族人,但却没有人在此地见过与小俱那脸孔相似的人物。
小俱那望着远子说:“一定不行的嘛,本来全族也只有与宗家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才能获准到斋宫参拜,而且我讨厌去见那位可怕的大巫女,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别说傻话了。”远子猛然甩动起蝴蝶结发饰。“大人好贼喔,说什么都是自家孩子不该有亲疏之分,其实还不是出尔反尔,一时挂在嘴上罢了。一旦说出口就该守信才对啊,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如果隐瞒我是养子,才真的太狡猾了,因为我是捡来的孤儿,这就是事实。”
远子挑起眼,愤愤望着回答得十分干脆的少年。“你每次一到这天就光想这种事对吧?在我跟爹娘去山里的日子,你就在想——我的亲娘在哪里呢?对不对呀?我就知道,人家最讨厌那样了。”
“没那回事。”小俱那如此说着,音量却减弱了。
“我在想,如果能晓得你是谁家孩子,你的心里大概会好过一些。大巫女会在新年举行占卜,像是占梦、占星啦……有时还会焚骨宣示神谕呢,如果去拜托大巫女,我想就能知道你的出身了,但他们却偏偏不让你去参拜,真气人。”
小俱那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怎么可能去拜托呢?本来就只有同族的人才能参见大巫女,你说的根本就行不通嘛。”
“行不通又怎样?”气呼呼的远子进出一句最像她会说出的话。
恢复快活的小俱那开朗地说:“不管怎么说,我的母亲就只有真刀野一人,我是这么认定的,并没有虚假,母亲就是哺育我的人。而且,反正我大概是鸟生下来的吧。”
这家族有个老掉牙的笑谈,据说小俱那是从河里漂流来的一颗大如鸟巢的蛋中孵出来的。于是,远子表情也缓和下来。
“这还差不多,你可别忘记刚才说的话喔。”
“你去斋宫参拜吧,我就像去年一样,先到国长府去等大家,那里现在正有来自都城的工人阻河建池,听说工程很浩大,我以前就想去看了。”
虽然现在充其量只是少年的单纯嗜好,不过小俱那对建筑相当感兴趣,凡是哪里在建屋搭梁,必会亲自前往观看。
只要是小俱那的事都想凑一脚的远子立刻附和:“啊,我也想看,从山上回来后我们一起去吧。如果你先去看,我可要生气啰,懂了吗?”
“懂啦。”小俱那顺着她回道。能有这份默契,正是因为他们总是两小无猜地黏在一起。
“好了好了,我家公主要架势十足地出门啰。”
手举火炬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骑在马上的上里里长大根津彦看见远子出来,便大声道:
“你竟然打扮起来了?让爹瞧瞧,哦,变美人了。远子,要不要和爹一起坐这匹马?”
不太高兴的远子连父亲的说笑都懒得理睬,就径自走向专用的坐骑。对独生女宠爱有加的大根津彦最近被女儿灭了点威风,不过本人却浑然不觉。
“好冷淡的丫头,到底在闹什么脾气?”里长问着妻子。
“远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坚持说小俱那若不能同行,她也不去参拜。”
“小孩难免有她的想法,还是赶快出发,不然让国长枯等实在失礼。”
大根津彦吩咐随从出发,一行人执缰在夜里前进。不见月色的除夕暗夜中,火炬前导的队伍边发出低吟边继续前进。
真刀野与丈夫并骑而行,对他说道:“必须替小俱那的将来做打算才行,虽然时间还早,可是两个孩子都十二岁了。”
“十二岁?嗯,不过还是小孩子嘛。”
“现在年纪还小,可是孩子的成长总是比父母想得更早熟。”
“是啊,小俱那……”
对里长而言,这少年实在不引人注目。远子在惹事端时,他总是如影随形,却从没单独一人闯祸闹事过。在里长的想法中,男孩子不应该太过温文。
“那小子太静了,大概不适合当武人吧。跟随贤者一起做学问,或许比较妥当。”
真刀野回道“是啊”,又由衷地说:“他是个好孩子,我疼他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他在襁褓中就不用人家提醒要听话,也不曾惹过麻烦,仿佛早就领悟自己处境似的。还有那聪颖坚忍的眼神……正因如此,我才希望那孩子能得到幸福,不要一辈子屈居人下……我不想让他在这种乡里埋没,因此希望将他尽可能地送往都城。”
“国长的乡里最近常常有都城的人往来,或许有门路可循,我去打听一下消息好了。”
真刀野试想,若让小俱那离乡背井,不知远子会多生气、会如何哭闹抗议?光想到这幅情景就让她心痛如绞,真刀野露出悲伤的微笑说:
“是啊,虽然拆散这两人实在于心不忍,不过为了他们的大好将来,也只有这么做了。现在两人像幼犬般高兴玩耍,过几年就不能这样了。远子如果知道身为橘氏女性的宿命就是无缘自由相恋……那时她若有了心上人,一定会痛苦到无法自拔。”
霎时住口的真刀野想了解丈夫对她说的意见如何,因为自觉触及了敏感话题。然而,大根津彦却早已在细心推敲都城大王与三野国势力间的政治问题,只差没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地给了一贯的答复:
“没错,就像你说的……”
真刀野于是按捺住火气,心想,暂时还是别跟他开口才好。
橘氏乃是以守护本族大巫女为中心的女系氏族,是远自高光辉大御神的幺子成为当今大王的先祖,在丰苇原的真幻邦统治各国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宗族。身为三野国长,在都城地籍册上留名的神骨彦,也是以入赘的方式获得的地位,而他的女儿则成为了继承人。至于三野国真正的支配者,则一直是在守山祭祀氏神的大巫女。
不过,大巫女从来不出深山里的斋宫,只有极少数人能与她接触,因为她总是与神同在,需要谛听神语、转达神谕。从除夕到新年期间的斋宫参拜,是大巫女会在最多人面前现身的一项仪式,到时进行的占卜将成为这一年最重要的指针。
来自上里的人马不久与国长一行人会合,形成更长的队伍向东北山道前进。今年不见飘雪,却是个皓空芒星也微带寒意的夜晚,羊肠小径上浮现点点赤红的炬焰,登山途中的众人气息在夜间化为白雾清晰可见。
火光照射下,黑黝黝覆盖而下的树影,以及众人如梦似幻的面容,在冷冽的寒气中不似寻常景象。远子心中暗念着斋宫怎么还没到,她觉得大巫女给人的印象,总像是住在暗夜或隆冬极寒地带的人物,尽管远子只在每年除夕前去那一趟而已……她却感觉大巫女的生活异于常人,虽有肉体但非俗身,宛如白寒的霜灵。为何这么说呢?因为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的那座斋宫罕有火温,完全是一片清冷场所。
大巫女由年轻巫女(不过已届中年)随侍左右,照例坐在坛上。虽然身躯矮小,却披散着白亮生辉的长发,凝聚光线后才让身形显得略大。令远子联想到飘霜的那头皓发,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蒙上了雪白,由此可知大巫女是个年长得令人惊骇的老妇。在她发出单调的语音念诵神言时,犹如风贯穿木洞或岩屋时发出的声响,若是注视她更会让人浑身发冷,远子因此忐忑不安起来。
如果身旁有小俱那在,就可以悄悄交谈几句,然而这里却没有可以让她安心的良伴,远子于是抬头张望专注聆听祷文的族人,只见宗家长公主明姬的面颊正映照于火影中,她伏着美丽的眼眸,丰润的乌发洒落在鲜红且浓淡有致的衣裳上,那丰姿在全族中无人可及。这位公主拥有的丽质,连不太留意容貌的远子都深受吸引。
她变得更美了……
新年后就十七岁的明姬,是有三野第一之称的美人,而且还不仅于此,她的个性总是文静娴雅、温柔善良,因此远子非常喜欢她。明姬的秀慧是相由心生,虽然称为美女,却有不带锐利的清婉,犹似花卉的馨香诱人微笑。那不经意流露的从容举止是远子学不来的,简直就无法想象她竟是自己的表姐。
远子瞧得入神,意识到视线的明姬惊讶地抬起眼眸,不过在认出她之后并没有责怪之色,明姬眼中浮现了理解的笑意,那眼神似乎在说“再忍一会儿,就快日出了”。远子心想,这就是她最喜欢明姬姐的原因,接着便俯下头掩住微笑。
迫不及待的黎明终于到来,头顶的云际仍暗,星光犹亮,东方山岭的远方可见锦彩缤纷,仿佛遥不可及的彼方有个喜乐国,如果立在黑暗中就只能略窥神境而已。这种景象持续了好一会儿,不久在某个刹那一过后,天空开始逐渐显白,旭日终于如朱红金灿的绣球拨云而出,像是常世国2的果实般如梦似幻。众人朝拜着金芒普照的日光,彼此心情愉悦地相视而笑。
远子去年也是一样,看完新年初一的日出就想打瞌睡,因为暖胃用的甜酒发挥了催眠效果。接着众人进入斋殿,恭候大巫女的占卜,远子迷迷糊糊地跟随大家走动又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蓦然惊醒重新坐正时,国长的拜会已告结束,明姬上前到坐在焚骨炉畔的大巫女身边。这是怎么回事呀?远子不可思议地纳闷着,瞄看身旁的双亲,只见他们也同样神情肃穆,正全神贯注地唯恐听漏了只言片语。
大巫女仍旧发出如风空响的声音,开口说:“……那么再一件事,请说说你的梦境,最近可有梦到什么让你牵挂的事吗?”
明姬停顿片刻,然后点点头。
“有的。感觉很清楚,那真是一场难忘的梦。我梦到自己向西方注视着太阳,光芒中出现一只大鸟朝我飞来,那是一只灿然生辉的白鸟。那只鸟从空中飞舞而降,刚停在我的膝上梦就醒了……请问这个梦有何寓意呢?”
大巫女摆弄着手边的鹿骨,突然强而有力地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你接受了这个宿命。”
察觉到国长几乎吓得一惊起身,大巫女望向他继续说:“真幻邦的大王期盼能迎娶这位少女为妃,再过不久恐怕就会派正式的使者前来。公主的宿命就是与辉神的末裔联姻,可别拖延此事,必须尽快处理才好,因为势在必行。”
橘氏族人之间起了一阵骚动,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明姬的脸上顿时如桃花般羞红,却默默不语,反而是国长以十分狼狈的语气代她请命:
“小女身为长女,在三野的寒舍还肩负许多责无旁贷之事,如果预言属实,您认为这样妥当吗?更何况与大王联姻,就等于默许朝廷介入三野的统治。”
“我肩负的是比守护三野还更要紧的重责大任。”大巫女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原本橘氏一族就是为了守护大王的子孙而存续下来,守住辉神末裔才是我族的最大任务。因为我们与遥远的先祖——与辉神幺子成亲的水少女一样,都属于暗族的一个支系。我们身负的任务也与水少女相同,就是镇伏辉神所延续的躁烈血脉。大王的血中流的是得自天上的烈性,历经十几代至今还余威犹存,他们的灵魂并没有落叶归根。”
“您说没有落叶归根是什么意思?”国长惊讶地问道。
“只要观察他们的行径就能一目了然。”大巫女冷淡答道,“他们无法安居定所,建造都城后又加以毁坏,对新土地重燃的征服欲望永无休止,即使踏遍整个丰苇原,他们也无法自觉为何永远无法获得安宁,这些都是辉族的血缘在作祟哪。若要让他们隶属这片土地,只有历经数代长期血脉融合才会改善,因此才会有我们这一族存在。明姬,你能明白吗?你的任务比我这守护氏族的大巫女还重要呀。”
经过大巫女沉静的指示后,原本睁大眼眸凝神细听的明姬便深深点了点头。
继续进行两三件有关今年收成的占卜后,众人就向大巫女表达祝贺之意,纷纷从斋宫告退。每个人都对大巫女宣告明姬的宿命一事感到惊讶,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匆打道回府,好能快点在不用避讳他人的地方对此事大发一番议论。
远子也相当惊讶,虽然不太明白宣告的意涵,不过还是了解大巫女所说的卜示远超过父辈们的想象。既然生在里长之家,游戏时也多少听过政治话题,其中都城大王的名字时有耳闻,有人说过他势如猛鹫,却从没人说过他像个ru臭未干的婴孩,需要仰赖他人守护。此外,她也从没听过什么叫“肩负的是比守护三野还要紧的重责大任”。
远子率直地对大巫女感到佩服,她暗想:
橘氏的大巫女多了不起啊,她一定比拥有辉神先祖的大王还更伟大。真想讲给小俱那听……
这么一想,远子立刻兴起一股冲动,反身跑回与众人离去方向相反的殿内。老态龙钟的大巫女正缓缓站起身,在随侍的巫女搀扶下走往斋殿深处。
“巫女大人。”远子呼唤着。
大巫女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朱红衣裳、眼瞳和脸颊闪闪生辉的少女立在那里,大巫女眯起眼睛。
“你是真刀野的女儿……叫远子对吧?仪式都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哪?”
这还是远子第一次与大巫女直接开口说话。尽管面对面,她仍觉得大巫女不像凡人,不过她依旧鼓起勇气道:
“请您允许小俱那明年也来宫里,加入我们一族。”
“小男童3?是男孩子吧。”
“他是我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年龄也一样……啊,可是小俱那比我聪明一点点。”
“这么说,你几岁啦?”
“十二岁了。”
就在这时,真刀野气急败坏地赶来。
“远子,你真放肆。”真刀野将少女推到自己身后,连声道歉,“小女不懂礼数,真是抱歉,不知是否说了冒犯您的话?”
然而大巫女并不以为忤,只缓缓道:“你的女儿长这么大了,岁月真是催人老啊。不过,这孩子刚指的男童是谁?”
真刀野稍微脸红道:“我从没向您提过我收留了一名养子吗?”
“老身没听说过。不过,这孩子是什么来历?橘氏还没缺男丁到要认领养子的地步吧。”
真刀野的脸上红意更深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的来历,在产下远子不久时,我和侍女一起在安野的河滩发现了一个在水中漂流的婴儿。”
“婴儿是从河里漂来的?”
“就放在用许多芦苇叶编成的小船里,好像被人从上游某处抛弃的,我实在觉得很可怜才……”
大巫女的语气颇不以为然,说:“没想到你会这么莽撞,至少这件事该告诉我才对。为何擅自决定领养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孩,想当养母的话可领养的婴儿多的是哪。”
真刀野缄默片刻后,抬起头说:“……我喂哺过他。就在那满月之夜,我在产后第一次外出到河滩采芒草,像幻听似的听到一阵细弱哭声,因此突然感到胀ru……在发现他饿得奄奄一息时,忍不住喂他吃了奶,一度哺ru过的孩子怎能忍心抛弃?况且敝舍又有ru母照应,就这样带他回去了。”
“真是好运的婴儿呀。”若有所思的大巫女说,“他是坐着芦苇小船而来……”
“虽然不知道他的家世,却是个很争气的小孩。不光是远子这么认为,他真的很聪明伶俐。”
远子轮流望着大巫女和母亲,兴冲冲地期待对话的结果。
终于大巫女说:“真刀野,我想见见你的养子,下次带他来好了。”
心中大喊万岁的远子于是对大巫女重新评价,觉得老妇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来到殿外的远子大为得意,对母亲轻声说:“娘,真是太好了,还好我试着拜托大巫女。”
“受不了,真拿你没辙。”真刀野气恼地说道。
“怎么这么慢,你们在殿内磨蹭什么?”对母女迟迟未返感到诧异的大根津彦走近两人。
“远子这丫头呀,竟然向大巫女请求让小俱那明年也来参拜,害我挂不住面子。也真是的,明明说她不懂事,倒还胆量十足。”
“爹,大巫女说过明年也带小俱那一起来。”
“你可真行。”
真刀野叹息着说:“大巫女才刚宣告宗家长公主的命运,现在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你至少也给我听话些嘛,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听清楚大巫女的预言啊?”
“有啦。”一步一蹦的远子回道,“可是,小俱那的事也一样重要啊。”
“所以我才说你不懂事。如果明姬不继承宗家,也不接任大巫女的职位,那么这项使命,就要落在你或二公主身上。或许大巫女会让你继承她的职务,不过不到那时也还是个未知数。”
目瞪口呆的远子不禁停下脚步,“是我吗……?”
真刀野语调黯然地说:“你们将会在斋宫里修行,大巫女年事已高,因此必须从你们这辈中选出新任的大巫女。”
1日本于三月三日为庆祝女儿节而陈列的偶人。
2日本传说中长生不老的国度。
3日语发音同小俱那。
2
小俱那仰望着冬日林梢上悬挂的太阳,午后从云端显露的光轮在骨突的枝丫间泛着寒黄,他在国长府后方的杂木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众多亲友已群聚在府邸,炭火温暖焚起,他们彼此叙旧等待主人归来。不过在这群人中,有些家伙一见到小俱那就非动手欺负不可,他们总是在大人管不到的地方彻底恶整他,因此小俱那宁可独自离开避到府邸后方。
为何容易被欺侮的原因,小俱那心里十分有数,因为自己是孤儿,而且面貌与当地人不同,个子长得小、性格太文静,还有远子经常袒护自己……各种因素让这群橘氏族中辈分最低,又没有他受宠的少年们感到不是滋味。不过小俱那深知这点,并没有为此懊恼,只视作人生境遇中在所难免的事漠然接受。专门欺凌他的恶少就那几个,只要巧妙避开,就不会遇到太不愉快的麻烦。
然而,这群家伙中有特定几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私底下胡闹的程度就更变本加厉,小俱那因此再也不能一笑置之,对于他们为何对自己愈来愈嫌恶的理由,实在是百思不解。他浑然不知正因为自己每年都更加显得与众不同,所以才煽起他们的不满。
前往斋宫的一行人下山在民家休息后,应该会于黄昏前抵达府邸。小俱那一直算着时间,心想此时大家该到外门列队迎接了才对,于是朝着门口走去。然而就在还没走出树林时,他一回头发现有人影,一个嘲弄的口吻响起:
“好啊,胆小鬼原来躲在这里。喂!大伙儿全上,别让他给逃了。”
小俱那拔腿就跑,想尽快离开树林,却还是失败了,原来有家伙先绕道前方拦截他。他一咬唇,预料这次将会比在府邸闹出的乱子更大,因为此处没有人会出声呵斥他们。
这次又是平常那四个长青春痘的少年,一副猎鹿人的模样,将小俱那兴奋地团团围住。他们是族里的捣蛋分子,连国长都大感头痛,今天必定从一大早就偷喝了新年祝酒,每个人都满脸通红、醉眼惺忪。
“喂!你逃个什么劲啊?怎么,叫你奉陪,倒嫌我们身份低瞧不起?孤儿有什么好跩的。”
四面围攻让小俱那无路可逃,他起先只觉得麻烦,但对少年们像逮到猎物般戏弄自己,不觉渐渐恼火起来,尖声说道:
“你们以为这样会没事吗?去斋宫参拜的人就快回来了。”
“少废话!远子不在,这小子就没本事了。你要在人家袖子下躲到什么时候啊?简直分不清他们哪个是女的。”
“这个才是女的,错不了,小白脸嘛。”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宁静的林间。“既然是女人就要陪酒,来,娇滴滴地说声请大爷喝酒。”
见到小俱那闷不吭声,一个少年就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拖近身前。
“少把人看扁,敢反抗我们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小俱那丝毫不怕他们殴打,只说:“要揍就揍吧。从元旦起就打人,别人会怎么想,我可不知道。”
“竟敢放肆胡扯!”
小俱那的沉着冷静点燃了少年们的怒火,他们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胆小鬼要好好认清哪些话少说为妙。”
嘴唇破了还不算严重,不过,腹上被狠踢了几脚,让他一时站不起身,蹲在枯叶堆上直喘气。
“这家伙比女人还差劲。”其中一个最残忍、名字叫押熊的少年说道。就是他带头欺负小俱那。“大家瞧仔细了,我马上证明给你们看。”
押熊从腰间挂的袋中捉出一条细长的黑物,又抓住小俱那的头发,一揪让他仰起脸,将那东西伸向他面前。小俱那立刻发出尖叫,那是一条蛇,押熊为了吓唬他,特地去挖出正在冬眠的长虫。这条蛇并不算大,而且全身冻得硬邦邦,却足以让小俱那吓得要死。押熊挥舞着蛇打了他好几下,瞧见他抱住头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
“看吧看吧,真好玩,就算女人家也没怕成这样的,是不是啊?”
不知何故,小俱那对蛇怕到近乎异常,远从他没有记忆时就如此,实在恐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只要一看到蛇就发抖,摸到八成会晕倒,小时候就因为这样,甚至连多多女都误以为他有病。对小俱那而言,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也让他怕得无法面对,那就是打雷。蛇和雷,由于恐惧这两种稀松平常的东西,因此即使在其他方面有胆识,他还是被认为是胆小鬼。
现在也是如此,一遇上蛇,手足无措的小俱那连逞强好面子都管不了了,只能啜泣地求饶说要怎么样都行,就是别拿蛇闹他。
押熊好不容易才住手,乐不可支地歪嘴道:“好吧,既然你说什么都愿意,就一定要履行。那么,就替我……”
他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小俱那一瞬间脸色发青,血气上冲。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愤怒而尖锐的声音响彻林间。
“你们四个!长相跟名字我都记清楚了,我要一五一十去告诉伯父大人,竟然有人敢在新年里做坏事!”
远子正从高过树林的土堤上俯视他们,朱衣映衬在灰色林中显得鲜艳夺目,怒眉倒竖的她站在那里的模样及讲话的语气,实在不像十二岁少女该有的气魄。
少年们当场愣住后,远子又说:“快给我滚开,还是想要我去告状?那样可不会轻易就饶了你们的。给我记清楚没?下次再敢作弄小俱那,就把你们从族里统统赶出去。”
几个少年低声咒骂几句,却没胆子对付远子。尽管少女态度蛮横,但所说的话还不可不信,因为她的母亲是大巫女的外甥女。
“笑死人了,姑娘跑来救情郎。”押熊吐了这句,将蛇扔在地上,四个少年狼狈地离开了。
远子瞪着他们直到消失踪影后,才一口气飞奔下土堤,跑向小俱那身边。
“你站不起来了吗?哪里受伤了?”
“能不能帮我赶走那条蛇?”小俱那嘶哑着嗓音说道。
“真是的,不知从哪找来的这个东西。”远子恶心兮兮地拈起蛇丢进小竹丛里,将手直往树干上抹着。
“谢谢,还好你过来了。”看到蛇不见踪影的小俱那精神大振,爬起来开始拍拍手上和膝盖上的泥土,他的转变总快得令人错愕。
“嘴上在流血喔。”
“不痛的。”小俱那伸舌一舔说道。
“还是冷敷下比较好,否则等一下可能会肿起来。”
“好啊,不过,我们先去看约好要看的水池工程吧。我刚还在想,如果远子赶在天黑前回来就太好了。”
“你这人也真是的!”远子不禁怒声说,“为什么那么快就不当一回事呢?我还在生气哦,实在太气人、太令人火大了!如果我没来,你可想过事情会变得有多糟吗?”
小俱那微微耸肩,“别太在意嘛,下次不会发生了。”
“怎么能不在意?那群家伙很卑劣,又说出好可恶的话。你难道不会不甘心?不应该随便这样就算了呀。”
“我是不甘心……”他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于是支吾其词地说,“可是怕蛇是我不对……”
远子急得直跺脚,“哎呀,真讨厌!所以我才担心留你一个人嘛。怎么办才好?我也不能总是……”
她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小俱那眨着眼等她继续讲完,可是她仍旧闷不吭声。静悄悄的林间这时忽然传来府邸侍女呼唤远子的声音,原来她刚下马背,就忙着来找小俱那了。
远子猛地背过身不理睬侍女的呼唤,拉住小俱那的手跑了起来。
“走,我们去看水池。现在我实在没心情在大家面前笑着问安。”
远子拉着小俱那的手,一直漫无目的地向前跑。小俱那偏起头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顺从地跟着她。然而,他留意到远子的脸颊不知何时湿润起来,忍不住打破沉默,因为这女孩从小就不曾如此默默哭泣过。
“你怎么了?今天很不寻常哦。”
远子并不回答,也没拭去淌下的泪水。
“你在生我的气?”
远子摇摇头,仿佛决堤般冲口说:
“我们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有多好。可是娘说过小俱那是男孩子,以后会长得比我还高大,我有一天也会变成女人。好奇怪,说什么有一天会变,那我现在算什么?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女孩子,在被训斥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时,才会样样忍下来,这样子我不是被骗了吗?到底还要再怎样变女人?你能懂我的意思吗?”小俱那老实回答不懂。“而且,还说我若变成女人就非住在山上的斋宫里不可,还必须要修行,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生活的时日也不多了。今天娘就这么说……”
“你要成为巫女?”小俱那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问着,又小心翼翼地多加了一句,“就是远子吗?”
“我才不想去斋宫那种又冷又寂寞的地方,而且我若不在,你又会老是被人欺负的。”
声泪俱下的远子逐渐抽噎起来,小俱那想安慰,却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一脸苦恼。
“远子,别哭。现在是新年,而且你瞧,走路不看前面很危险……”
远子险些迎面撞上一棵松树,被树根绊了一下才停住脚步。小俱那看她站定后望着自己,就对她说:
“我不觉得被人欺负得很惨,因为这世上到处都有喜欢以强凌弱的家伙,只要别放在心上就好,那些家伙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我讨厌人家说你‘懦弱’,当别人嘲弄你时,我会觉得自己也受欺负。我绝不会原谅嘲弄我的人,可是代你出面抗议,又会被人嘲笑说女孩子帮男孩子。”
小俱那含糊问道:“你希望我向他们报复?”
“无论怎样都行,只希望你能更坚强,让他们不敢再捉弄你,只要能让我放心就好了。”
“嗯……”陷入沉思的小俱那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如果你那么担心,那以后我会想办法变得更坚强。我觉得自己并不胆小,不怕那群家伙,而且严格说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东西——除了蛇和打雷。”
“可是蛇到处都有,天空也常会打雷呀。”
“是啊。”
“唉……”远子发出叹息,像是死心般地擤了擤鼻子。
稍微走了一会儿,可见树林尽头有粼粼波光,刚完工的宫池正水波盈漫。一见到这幅景象,远子的心情就完全好转了,毕竟这个年纪还是无忧无虑的啊。这个令两人印象深刻、有小河细淌的谷地,现在变成一大片广阔水面,偏西的阳光照在深碧的水上形成金鳞小波,他们为这转变大开眼界。都城来的工人早已依据自己心中所想改造了这片风景。
“好壮观哦!”两人异口同声说着,在岸边开心地跑了起来。远子恢复了往常的活泼,小俱那自然也跟着充满了朝气。
“下游的水已经堵住,我们去看河堤吧。”
沿着河岸而行,可望见河堤工程,借由树木或石材堵在河水外侧,完成一道坚固牢厚的土垒和水门,那缜密的建造程序让小俱那佩服透顶,他从没见过人工建筑可以如此卓越非凡。正月初一无人上工,两人趁着这个大好良机,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工人攀登的鹰架,大大满足了好奇心。
“如果渡过这里,就可以轻松走到对岸呢。”
突然动了顽皮念头的远子指着堵住水流的原木桩,这些木桩以每步相隔的距离逐一设置,并横跨到水坝对岸。
“要渡过这里?”小俱那不太起劲地问道。水面上露出的木桩感觉不是很高,但从高处俯看反而觉得有相当高度,而且桩下的大石块凌乱散布。
“听说对面正在建造都城大王的行宫,三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想不想去探险?”
“行宫?”小俱那的反应像只小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再加上有远子一脸促狭的笑容在怂恿,让他不能打退堂鼓。
“害怕了?你不是除了蛇和打雷什么都不怕吗?”
“谁怕啊?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被吓到。”
远子哈的笑出来,“我比你还天不怕地不怕呢,什么蛇呀雷啦,都吓不倒我。”
“口气真大。”
其实两人都想不顾后果先做做看,遇到不愉快的事,只要开怀大笑就能将烦恼抛到脑后。远子率先尝试,两人忍着笑开始横渡木桩。对他们这些身形轻巧的顽皮小孩而言,顺着木桩走并不算危险,就连比这里更高更窄的地方他们都曾挑战过,只不过一直朝西走,穿透云间投射在脸上的阳光让人有点目眩。这时,频频眨眼的远子突然以眼角余光瞥到一只白色鸟影,她想展现自己走得很轻松,便对身后的小俱那说:
“你看,有只大鸟,那是不是天鹅啊?”
“真的是呢,很少看到天鹅独自飞的,是因为离群失散了吗?”小俱那也悠然答道。
“……我梦到自己向西方注视着太阳,光芒中出现一只大鸟朝我飞来,那是一只灿然生辉的白鸟……”
突然从记忆中唤起的语音让远子悚然一惊。那是什么?是明姬诉说的梦谕。在骇异麻木中,远子的心头袭上一抹不安。
怎么回事?这光景仿佛是明姬姐的梦境。我在她的梦里吗?不可能,可是……这种感觉……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应,也不明白实际上究竟看到了什么。然而,飞来的白鸟的影姿,让一种感觉贯穿全身而过,那就是“不祥”。
不祥的宿命——
脑海昏乱不清的远子眼前一黑,脚下跟着踉跄起来,但是她还没走完木桩。
“危险!”
小俱那发出尖喊,勉强拉回身体的远子正想着好险没掉在石头上,便一头栽进池子里,引得水花飞弹四溅。实际上跌到水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池水冷得几乎让她气绝。
远子发觉再也不能呼吸了,冰冷中蜷缩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原本擅长游泳的她直想不妙。这时却有人从旁抓住她的后颈,努力想将她拖往岸边,不用说那自然是小俱那。虽然远子对他愿意共患难感到高兴,可是究竟有谁能来拉两人上岸呢?光想到这点她就心情沮丧。
然而,有人伸出了援手。那人仿佛对远子的重量视若无睹,以强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拎起,轻轻拉到岸上。就在她蹲着连声咳嗽时,只听见那人在河堤上不分青红皂白便一阵呵斥。
“竟然有你们这种无法无天的小鬼!把我们心血结晶的这座河堤当成儿戏。这里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要殉情选别的地方去。你们啊,还早十年哩。小鬼头真混账透顶,活该溺水!”
他们立刻明白此人来自都城,他的口音也与当地人不同。远子在拢起纠缠的湿发时抬头一望,只见戴着奇特头巾的高挑男子边拉起小俱那,边怒骂:
“你是傻瓜吗?怎么可以一起跳水?遇到这种时候,就该丢可以让她浮起来的东西,然后去叫人来救援。连这种事都不懂,蠢材!”
小俱那不知如何应对,牙齿猛然打颤格格发响,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戴头巾的男子见状咋舌道:
“你们两个若不想冻成冰棍,就快跟我来,不过我只能提供火让你们烤烤罢了。真是的,竟然有人爱在这种寒天下泡水,平常大新年的元旦是不会有人来这里巡视的,算你们走运。”
离水池不远的林荫下,搭着几间不起眼的临时工寮,男子走入其中一栋,那是一间屋檐低矮而朴素的泥地小屋,不过里面只放置了必备用品,因此还算宽敞。屋内正中央辟着一方大坑炉,来自都城的男子毫不吝惜地将柴薪豪爽地抛进炉里。火势熊熊燃烧、烟雾弥漫,他让两人换下湿衣,在未干之前,取来自己的宽大衣服将两个小孩裹得活像蓑衣虫。虽然他嘴上嘀咕着只准烤火,到头来却还是端出了一只锅子。远子望着他修长的腿迈进踏出的模样,暗想此人嘴上虽毒,心肠倒不坏。
除了男子发出声响外,周围静谧到似无人迹。暖意让远子心情一松,问道:“这里只有你,没有别人了?”
“新年当然和妻儿一起过,大伙儿如今正在家乡大啖美食呢。”他答道。
“那你呢?”
“我是单身汉。”男子说着,终于在两人身旁坐定,稍微烤暖身体后,才仿佛想到什么摘下了头巾。
初次乍现的面容比他讲话的口吻显得更年轻,一副刚成年的模样。骂远子他们时虽然讲得头头是道,眼瞳中却带着也想加入搞怪的神情。然而让远子讶异的还不仅于此,她总觉得与他似曾相识,于是转头望着小俱那,突然发出大嚷:
“原、原来啊!”
男子眉头一皱,看着少女,“这次又怎么了?你好像老静不下来,这样会嫁不出去哦。”
“可是,你和小俱那长得好像,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像他的人。喂,小俱那快看,他跟你很像呦。”
“会像才怪呢。”仍蜷着身子的小俱那发出鼻音说道。
但是远子十分笃定,两人的确是愈看愈像,无论前额发际、眉宇形状,还是下颚弧形,都大同小异。再过六七年,成为青年后的小俱那面貌可能就与这位来自都城的男子相差无几。
“小俱那,说不定你本来是都城的人……”
“喂喂,你这么讲我很没面子,好像这种脸在都城多到满街都是一样。而且,把我的相貌和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子相比,简直瞧不起人嘛。”
青年虽然嘴里辩着,却还是在意起来,细细窥望着小俱那,接着将少年拉覆到头顶的衣服拨开,重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很像吧?”
隔了好一会,男子才说:“没错,我认了。”
他交抱起胳臂,声音中难掩惊奇道:“不知道见过我孩提时代的人看到他会怎么说,真想安排他们见个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的兄弟不下十人,却没有一个跟我如此相像。你叫什么名字?”
“小俱那。”
“小男童?名字就叫‘男孩’吗?这未免取得太随便了,你是没爹娘疼的吗?”
远子不快地插嘴道:“拜托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所以才取名小俱那,不可以吗?”
“我懂我懂,别那么火大。不过,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父母生的。小俱那,你知道自己的双亲是谁吗?”
小俱那只说了一句:“我是孤儿。”
“是吗?”青年哈哈一笑。“简单明了,我觉得你够意思,啰哩啰唆的可就像婆娘了。不过我倒想听听看,跟我长得这么像的你,为什么会是孤儿?”
“我不知道,好像是躺在芦苇编的小船里漂来的,是上里的里长家收养了我。”
来自都城的青年大感惊讶似的频频眨眼。“这么说,你们是橘氏一族的孩子?那些家伙……怪不得你们穿得不赖,刚才我是否太失礼了?”
他如此说着,边感到有趣地面露笑意,压根儿没想正经起来。远子心想,果然来自都城的人不同凡响,完全是一派自信洋溢、自恃甚高的模样。男子这回又开始仔细打量远子,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正因为他与小俱那外貌相似,才会产生奇妙难喻的心情。无论对方是谁,小俱那从来都没有这样厚脸皮地盯着人猛瞧。
“我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青年瞬间笑开来。“我听说橘氏的明姬是位绝世美女,因此在想她的亲戚或许貌似三分。”
“真可惜,半点也不像。”
“那就好,我还没幻灭。”
这句话立刻引起一阵舌战。远子为此愤愤不平,倒是青年对调侃小鬼乐在其中。
“明姬姐是正牌美女,你没见过才随便乱讲,你若见到明姬姐的话,看你还敢不敢瞎说。”
“是啊,我也想见她,可惜异国人无缘接近深闺的公主。”
刚开始绷着脸的小俱那一直保持静默,后来渐渐被青年和远子你来我往的生动对话吸引,他对这个来自都城、又与自己五官相似的青年颇为在意,即使有些迟疑,还是主动询问起青年的出生和双亲等事。
“家父是都城人,家母不是,而我自幼生长在都城。”
“令尊也从事建造河堤的工作吗?”
“家父不止建造河堤,还指挥大规模的建筑施工。我是嫡长子,因此逐渐代替父职,其中一项就是担任这里的工程监督。”
“监督?好厉害哦。”小俱那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青年微笑道:
“你喜欢建筑?那是好事,这可是大有为的事业。”
听了这番话,小俱那也弯起了嘴角,远子发现两人露出笑颜时的神情极为相像。来自都城的人似乎也对少年倍感亲切,半开玩笑地说:
“你的气质与我的家系很类似,说不定你就是家父的私生子。假如果真如此,我也不会太惊讶,因为家父从年轻时代起就风流成性了。”
小俱那霎时浑身僵硬,舔着唇上的伤口。一旦全身气血活络,忘却的伤口又抽疼起来。“……我认为这种事不该乱说。”
“你很懂事啊。”青年爽快地倾出身子,托住小俱那的下巴仔细检查伤势。“既然这张脸像我,那么希望你能好好珍惜。我替你上好药了,正好有个有效的药方。”
就在帮小俱那涂上黏糊糊的伤药时,屋外传来马蹄声,三人不禁凝神细听,来访者似乎知道就是这里,直朝这栋小屋而来,不久猛力拉开人口的大门。
“请恕属下来迟,在此是否有不便之处?好不容易才……”进屋后,那人话未说完就蓦然打住,他望着远子二人,惊讶得连动作都停顿一半。
“是你,七掬。”青年露出一抹苦笑。
“请问这两位是?”
“是刚从池里钓来的鱼儿,不,我开玩笑的,可不能亏待他们,因为都是橘氏的小辈啊。稍后我就送他们回国长府,没什么大不了的。”
“属下惶恐,紧要时刻竟然还外出……”
名叫七掬的蓄胡男性是个魁梧大汉,与青年一样具有连头巾都显得渺小的宽阔胸膛,不过可能因为屋檐低矮的关系,他拱身的模样看似诚惶诚恐。
“这口锅子为何在此呢?”
“啊,我原本打算拿来烫酒,你来帮忙如何?”
“平底锅是不能用来烫酒的。”
大汉拿起锅子离去。远子暗想这两人举止真怪,虽然不知工人之间怎样应对,不过这种场面绝对非比寻常。
稍后大汉做了热饮端来给三人,他说粗酒里掺有姜末削片和糖。
远子和小俱那打从出生以来头一遭喝下这种让身体滚烫起来的烈饮,肌肤热烘烘的,简直就快冒烟了。
青年说道:“那么,衣服也该干了,我送你们回去,家人一定很担心吧。”
来到屋外已是星空闪烁,青年牵出马让他们坐上,前往国长府。空气泛冷袭人,但说也奇怪,马背上的两个小孩倒不得寒意,只是瞧着池中星影叽里咕噜讲个不停(事后回想原来是醉了)。远子尤其饶舌,讨论着第二天即将举行的赌弓4大会,因为青年提到自己十分擅长射箭。
“来自国内各地的弓箭高手都会全力参加这场盛会,所以一定热闹极了,每年观览席都挤得水泄不通,就算妇女也绝不会错过这场比赛。我是坐在国长家的女眷专用席看比赛的,那里也好热闹,耳朵都快被加油声给震聋了。对了对了,优胜者除了可获得国长的各式奖赏以外,担任颁奖的就是明姬,因此出场的男选手都铆足了劲一较高下呢。”
“原来如此,那么比赛赢的很值。”握着马缰的青年静静浮现微笑。
回到府邸,虽然起了小骚动,然而正值新年宴席盛开,大人们顾及宾客都还在座,那夜只罚远子和小俱那立刻上床就寝。因为府邸仆人还送去了膳食,所以就算被赶进被窝,他们俩也毫无怨言。不过,那位护送两人回府的青年后来在国长等人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远子他们还是十分在意。
“那人向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吗?先前说了许多,他却没告诉我们名字,你会不会觉得很怪?”
“也许是不想说吧。”小俱那没尝几口菜肴,就一副爱打瞌睡的神情,用手支着头。
“我觉得也许那人就是你的兄长,你们俩实在像到没话说。不过,他好像不当一回事,来自都城的人很率性呢。”
“我在想……”小俱那犹豫片刻说,“那人好像不是工人。”
“那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小俱那慢吞吞道,“为什么我和他长得那么像?”
两人于是不再说话,彼此都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即将发生,仿佛昨日以前的岁月永不复返,某扇门扉已从今日开始与新年同时敞开在两人面前,无法避免的事情即将发生,正逐渐逼近……
可是远子和小俱那不知道那是什么命运,只顾寻思着为何心里会忐忑不安。
4为赌注奖品而举行射箭比赛。
3
两人才庆幸顺利逃过责罚,没想到翌日一早就尝到了苦果,原来真刀野罚他们在府内关一整天禁闭。
留在房里的远子满脸挂泪道:“太过分了,今天有赌弓比赛嘛,哪有人不去看的?一年一度的盛事,这样我不就错过最新话题了嘛。”
“或许大家全走光了去看比赛了,我想八成连仆人也不在了。”小俱那说着,一边像往常他讲心虚事时一样,轻摸一下脸。“也就是说,还会有人为了监视我们反省而留在这里吗?”
“当然没有。”远子回答后,睁大眼眸望着这位搭档。“哇,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对呀,我们的确有反省,只不过稍微出去一下,谁都不会发现的。”
“如果能不惊动大人就好办了。”
一脸认真的远子大动起脑筋。
“我想从最近的地方试试……府内的门窗是行不通的,就从屋顶出去怎么样?姨母家的天窗很大,比我们家还容易进出。”
小俱那仰望着天井半晌。
“嗯,行哦。但是不能发生昨天那种事,你可别再发呆了。”
“你说我不能再怎样?”整晚睡得饱饱的远子已恢复精神。
“就是掉进池里嘛。奇怪,那时你在发什么愣呢?”
远子霎时蹙起眉心。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可是此刻她却满头雾水,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忘了。没事的,绝不会再发生了。”
在国长府设有可以朝下观看赛场的高台,脸上沾着煤灰、爬上屋顶的两人可以饱览张着布幕的赌弓会场。参赛者超过百名以上,纷纷穿着各里准备的鲜艳上羽织服,手持爱用的弓弦,三五成群聚集一处。
设在绳索围绕的赛场外观览席上人潮拥挤,赌弓比赛原本是橘氏在年初向神明祈求农作丰收的一种仪式,后来会举行射箭竞技的原因,则是由于这场重要活动规模一年比一年盛大,至今已成为全国瞩目的赛事,因此大会虽然依照古式开场,并进行挥举杨桐枝的肃穆仪式,但之后就由得民众下赌注,哄闹喧嚣,成为一场不拘礼数的新年娱乐。
“啊,已经竖起第一回合的箭靶了。”远子倾出身子叫道,“青草色的上羽织服,那是上里的代表色呢。小俱那,快看!”
“可别太兴奋又掉下去了。”小俱那泼她冷水道。
“好啦,你看嘛,那个青年也在场。”远子声调变了,从这里看不清参赛者的面貌,不过那块奇异的头巾应该不可能看错,正是昨日那位来自都城的人。将两人从池里拉起的青年不知何故竟穿着上里的上羽织服,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而且手握弓箭……
趴在屋顶上的两人凝视了半晌。
“没错,就是他。那人到底在想什么?”小俱那低声说,“一定是向爹要求的……以那件上羽织服交换,作为救我们的谢礼。”
“哎呀,那不是很有趣吗?他真的像自己夸口说的那么箭技高强吗?千万不能错过他的比赛。”
“的确不能错过,最好对他留心点才是,他好像有什么企图。”
远子略显困惑地望着小俱那。
“我看他不像坏人,而且跟你长得好像。”
“我不太信任自己的长相。”小俱那答道。
两人费了一点劲从屋顶爬到山毛榉树上,又从无人空巷顺利溜出来。到会场后避开贵宾席,绕一大圈来到民众立席,此处已黑压压一片人海,小孩根本无法探头瞧望。
“只好学他们了。”远子指着像小猴般挂满树梢的村里的孩童,小俱那却摇摇头。
“院长爬上树的话,比隆冬开的樱花还显眼呢。我们必须改扮一下才行。”
他们叫来村里的孩子交换过衣服,结果还得到一个比挂在树上更好的消息,那就是贵宾席底下。那里原本不准擅自进入,但从垂幕下方潜入不会被察觉,因此据说内行的孩子都晓得利用这个地点,远子为此感到啼笑皆非。
“结果还不是在同样的地方看,只是位置比较低罢了。”
场内的比赛进行正酣,来自都城的青年可说势如破竹,还不仅如此,可能因为头巾醒目,他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远子发现他每次箭中靶心时,群众就格外欢声雷动。
“那家伙好厉害,应该会比到决赛吧。我还是头一遭看到有人随意瞄准都能射中靶心的呢。”一个少年兴奋地轻声说道。
仔细观赛下来,远子也逐渐认清那名青年果然身手非凡。都城人比场内任何参赛者都显得镇定,而且看似泰然自若地享受着比赛的乐趣,只在搭箭拉弦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才变得犀锐,远胜过烈冰韧钢,甚至让人觉得自己假如成为他的猎物,真不知会有多么战栗恐怖,然而他在命中靶心后又会露出坦率的微笑,理所当然似的接受众人的喝彩。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正如刚才那位少年所料的赛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时,她不禁揪紧小俱那的手臂。
“你在帮他加油?”小俱那问道。
“因为觉得好像是你在参加嘛。如果你变强了,不知道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
另一人是去年的优胜者,也是颇有名气的好手,年龄比青年至少大上十岁,然而两人并立的靶场上,反而是青年的堂堂仪态占尽威风。
此刻远子多少发觉青年有些慑人气魄,只见他完全无视于满场紧张屏息的民众,仿佛天地间唯我独尊般地搭满弓,一箭得胜,席间发出如雷的欢声。
“那才叫做强者,小俱那,总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一样所向无敌的。”远子一时忘情高声说着,没留意到自己还在贵宾席下。不过,席间也发出欢呼喝彩,因此没人听见她的叫嚷声。
颁发优胜奖赏的时刻到了,成绩优秀的选手在罩着篷幕的贵宾席前成排而立,观看席上的所有民众都鸦雀无声,心想即使惊鸿一瞥也好,非看到明姬亲自颁奖后才能安心回家。奖赏依序颁赠,最后轮到了那名青年优胜者,此时他才取下头巾,上前准备领奖。岂料就在这时,从某处传出一个声音。
“那家伙没资格领奖,他不是三野国人!”
藏在席下的远子和小俱那都不禁呆住,全场议论纷纷,而且声音愈来愈大。
青年已走到明姬面前,他不慌不忙仰望在礼坛上的明姬,从容不迫地开口:“我的确是异国人,因此这份优胜赏只能敬谢不敏,毕竟能站在这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已将奖品抱在腕中的明姬顿时感到为难,但却不失公主优雅风范地点着头;,对青年温和说道:“那么,你来自何处呢?能让三野好手尽’拜下风,我相信你绝非泛泛之辈。不过现在看来,你和我熟悉的一位少年长得倒很相像。”
“那个少年我认识。”来自都城的人庄重地回答。“然而,公主,如此拜见后,我觉得在丰苇原中能与你容貌相似的人可说绝无仅有。虽然有意增广见闻,不过像公主这般天姿玉色,实在是我生平仅见。谣富总是夸大其词,只不过也有连传闻都无法描述的绝世佳人存在,就像花香或音乐无法言传一般。”
明姬的眸中染过一抹朦胧,她犹疑着,眼神含羞地望向青年说:
“你的口才过人,我很明白,请问是否来自都城呢?”
青年微笑起来,以更热切的眼神凝视着她。
“公主知道得很多呢,我的确来自都城,为了能与你相见,千里迢迢来到贵地。我名为大碓,是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前来三野的大皇子。父王命我不得透露身份,必须私下拜见橘氏明姬的丰姿,评量公主人品,然而,在看到公主的确无与伦比,是胜任大王之妃最佳人选后,我终于能安心卸去伪装,表明使者身份。”
“大碓皇子?”明姬轻声呢喃着。其他人岂止发出声响,简直当场呆若木鸡。
“我郑重向公主提出请求,盼你能以王妃身份前往真幻邦的父王宫殿,你正是我们长年梦寐以求的不二人选。”
明姬伏下清丽的长睫,轻声说:“真是大胆的皇子,单独来三野,就是为了在此说这些?大王一族都像你这么大胆吗?”
“视时见地才会如此。”大碓皇子答道,又补充一句,“还有依相遇的人而定。”
众人在经过最初的冲击后,上下一片喧哗骚动,这也在所难免。
在席下进退两难的小俱那和远子只好一直蹲在原地,仍在震惊的余韵中尚未回过神来。
“好险没在席上,不然大家都会猛盯着我的脸瞧。”小俱那庆幸道。
“你竟然和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相像呢。”
“不过,这样就能放心了,我们只是凑巧相像罢了,都城里的大王应该没来过三野吧。”
“是啊……说到大王……”远子将下巴搁在膝上,感到十分无趣道,“我真有点失望,那个都城大王竟然是个有这么大皇子的大叔,年纪应该超过爹了吧,却还让明姬姐嫁过去——只因为大巫女说是命中注定,我觉得生在橘氏家族的女性真吃亏。”
“用不着特地建一座岛啊。”明姬说道。
“我不只要让水池实用,还想美化它。”大碓皇子说道。
“这真是造福民生,幸好有水池,将来不知能灌溉多少三野的田地。”
“而且在新建的大殿里,可以看见水中月影的美景。”
两人将马和随从留在池边,一起沿着池畔漫步,大碓皇子想让明姬观赏行宫的预定地。阳光明灿,新爽的春息在周围渐浓更甚,黄莺巧啭的清音穿过林梢,如澄澈水晶滚落,软土中青嫩的款冬花茎展露翠颜。皇子此时正结着高贵的双垂髻,腰间佩有长剑;明姬身穿薄红绢裳,裙摆轻拂着岸边草叶。
年轻秀美的青年男女,行姿仿佛画景中调和的一点,而他们多少也意识到这份美感,在回眸相视之间领会着两情相悦。
“这里的小草很快就转绿了呢,紫堇也开花了。”
“没错,这是早开的花啊。”
“不行不行,请别摘下它。”急忙制止的明姬发觉自己微按着皇子的手,感到一阵怦然心跳。
“你不喜欢有人送花?”
“是的,那么尽情舒绽的花儿,就不该随意摘取。”
“这花宛如公主般娇美。”大碓皇子微笑道,“还是别摘好了,回到都城,或许我该对父王说:‘橘氏的公主跟传言差太多,其实是个丑八怪。”’
明姬仰起脸道:“请别这么说,因为我命该如此。”
“纳妃的事,你的毅然决然真让我佩服。”皇子说着,环顾四周景象,又郑重地道,“你看,这里是建筑行宫的预定地,在你成为王妃荣归故里后,就会有与你相称的安身宫殿,而且我还打算建造临池水阁,父王也会驾临行幸的。”
明姬稍带调侃般地微露浅笑,“真是规划齐全,不过即使得到我,
想借此轻易掌控三野可会失算呦。”
“这下可糟了。”皇子将惊讶袒露无遗,说,“连国长都不敢明言的事,倒从你这可爱的小嘴中讲了出来,原来公主比令尊还有胆识啊。这么说来,我耳闻橘氏的公主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真有这回事吗?据说取名为常世国果实——馨香之橘的公主,像传说一样,受赐有不死的力量。”
“你从哪听来这些话的?我可没有获得不死的力量。”明姬倩然笑着,让柔裳的裙摆飘曳起来,翩舞般转身一圈。“我只是平凡女子,是个乡下姑娘呢。”
“你适合阳光和清风、湛水,只有身在那里,才能让你更添明媚,不应为父王——攀折。”
“请别这么说。”忽然明姬眼露严肃道,“我很清楚你是为大王来提出纳妃的请求,因此从一开始我就有所觉悟了。”
两人凝目相望片刻后,皇子抛开原先话题,说:“对了,要不要到岛上走走?现在有临时搭建的渡桥,可以试着过去看看。”
由土堆建成小山的人工岛还没有种植草木,凹凸的岩石显而易见。脚边土地尚未整平,因此皇子护着明姬,牵起她的手。
“现在景致还不算美,我想不久后要在这里增加四季分明的花彩枫红,将此处打造成宫苑里的一处盛景。你喜欢春天还是秋天呢?”
明姬没有回答,只感叹地说:“你将风景全照自己的意思做安排,难道不会害怕吗?”
“怕什么?”
“就是大地上有神明的存在。”
大碓皇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是吗?至少我还没遇到过。”
“可怜人,你没受过大地女神的眷顾吗?”明姬如此说时,忽然不慎踏在摇晃的石头上,石块一滚动,让她脚下踩空几乎失衡,皇子瞬间抱住了她。
“如果你是女神,我会懂的。”大碓皇子轻声说,吻住臂弯中的少女。多么短如炽焰的亲吻,明姬瞬间推开皇子,叫道: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你——难道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我不会去向父王复命的,大王想在哪里拈花惹草是他的自由,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公主,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相信你是举世无双的,而且这份心意让我日渐无法自拔。请听我说,我会在这座池畔为你建造家宅,就在这里双宿双栖吧——再也不离开三野了。”
明姬珠泪盈眶,扑簌扑簌淌落的泪水点湿了粉颊和绢裳,然而就在皇子进前一步时,她却摇头向后退。
“假如真能实现,那该有多好,皇子,我也不知会多喜悦。然而如此做是无法获得宽恕的,因为我必须面对宿命,大王才是我镇魂的对象。你是非常善解人意的皇子,即使没有我,也会蒙受女神深厚的庇佑,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因此求求你不要试探我了,请别考验我的这份坚定。”
明姬一转身,独自步履摇晃地走过桥,头也不回就朝岸边跑去。皇子本想阻止那乌发长曳的背影,却在心情大受打击下无法紧追而去。
坐在岩石凸角上,大碓皇子双手蒙住脸,半晌僵坐不动,鸟声啁啾也传不进耳鼓。然而,他毕竟察觉到小岛上有些动静,他将手按在长剑上,突然大喝道:
“躲在那里的家伙,给我滚出来!”
沮丧的小俱那在他眼前现了身。“我不是有意的……”
“原来是你。”大碓皇子将刀收回鞘,微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道,“你又来了?好像很喜欢我造的水池嘛。你的搭档远子呢?”
小俱那摇摇头,“今天是一个人来,我受托出来办事,正要回家……”
“好家伙,这是半路摸鱼了?”皇子半开玩笑地说着。“好了,你听到的事可别向人说起,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偷溜的事。”
小俱那点着头,十分懊悔逗留在这里。
皇子露出百般无奈的表情,拍拍膝头站起来。
“对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其实上里的里长好几次邀请我去你们家……暂时留在那里让头脑冷静些也好。”
“那位随从呢?”
“不要紧,我外出行动,他会明白的。”
没发觉皇子正贸然行事的小俱那有点高兴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还能与大碓皇子同行,而且皇子在身份暴露后态度依然没变,仍如先前一般豁达爽朗。他们并肩走向通往上里的谷道。
除了远子,平时小俱那对其他人多半沉默寡言,这天是巧遇皇子才打开话匣子,青年因此成为他的听众。当小俱那说到赌弓大会那日与远子换穿村里小孩衣服,才能混进坐席底下看比赛的事时,这让原本闷不吭声的皇子好几次开怀大笑起来。
“你们真懂得如何让日子过得精彩,远子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
明姬小时候大概不会这么调皮吧……还是其实也一样?”
“明姬总是很优雅。”小俱那说着,又附带一句,“至少外表看起来是。”
“嗯,她看似弱不禁风,却是个很坚强的女子。”皇子自语般说着,又看向小俱那。“不过,尽管我当时那么说,其实我觉得远子的五官很像明姬,她现在虽然是个直肠子的女孩,也许有一天会女大十八变呢。”
“远子会变美人?”小俱那一个劲儿偏着头。
“没想到你们两个连殉情戏都演过了,还这么没情调。”
“远子很崇拜你,还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高手,现在三野多半的女性都这么认为。”
“也没错啊。”大碓皇子并不否认,直接答道。
“因此我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变强。”
“你也想变强?”
“是的,远子说不放心留我一个人。”
“那可真难为情。”
“我不是不想变强……只要别出现蛇或打雷就好。”
皇子不觉笑出来,“啊,对不起,没想到你这家伙这么有意思,和你在一起让我心情畅快多了。”
“我还是不能变强吗?”
“这该怎么说呢,所谓很强的根本之意不是靠腕力……不过如果怕打雷的确有点麻烦。强是指不受动摇的心志,无论面临任何事都能方寸不乱,做出最好对策,你就能变强。这与练武的道理相同,武术正是将对决时的心慌意乱压到最低限度的方法。”
说完后,大碓皇子沉默了片刻,接着从胸前若无其事地取出一把怀剑,交给小俱那。
“拿着吧。你用过这玩意吗?”
“我顶多会用小刀削木头。”
“这是防身武器,如果遇上危险,只能靠这把短剑守护自己时,就将剑刃直接向外,冷静地观看对方行动,要配合袭击对手的身形移动,然后向前刺出,可别闭着眼乱刺。”
“你说什么?”突然被指点剑法的小俱那犹豫地握住剑柄,皇子见状又低声说:
“你马上就能小试一番,我们遇到一点麻烦了,要小心流箭,耳朵拉长点。”
在天然形成的山路上苍松和橡树成荫,两人来到一处状似隧道的地点,这里微暗而不闻鸟鸣,不过真如皇子所言,的确有某种不像沉稳树林发出的气息,一种固结不稳的气氛……
“那到底是什么?”小俱那悄声问道。
“就连三野此地,也有看我不顺眼的家伙出没。”
“岂有此理!国长绝不会原谅他们的。”
大碓皇子轻轻一笑,“是吗?我要把公主带走,他还会袒护我?”
危机四伏的气氛愈来愈烈,屏气凝神得快让人窒息。虽然小俱那内心半信半疑,游走于皮肤的感觉却认定大碓皇子的判断正确,何况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经验,但对皇子而言不算新鲜。突然皇子二话不说就猛力按他伏下,这时,几枝箭划空掠过。望着插在地面微颤的白箭,小俱那瞪大了双眼。
“藏在那里吗?”大碓皇子抬头望着山崖,高声说,“可别净做些躲起来偷袭人的卑鄙事,三野人这么没种吗?如果知道我是大王的皇子才干这种勾当,就给我出来把理由说清楚!”
于是树荫下出现几个人,他们利用当地人才知道的下坡道,转眼间就来到这里。人数约有六七名,全用黑或白布遮面,仅露出一对眼睛,手持刀和棍棒。然而皇子拔出长剑时,他们并不立刻攻击,只将两人逼向岩壁围在半圆之内。
站在正前方的男子沉声含混地说:“从山那头来的大王之子,就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是土地神的使者,要替天行道,惩罚你这个大摇大摆来三野的小子。我们不会把明姬交给外人,抬着空轿滚回你的真幻邦吧!”
“作为神的使者,你们还不够格。”皇子歪起嘴角说,“再说,就凭你们小猫两三只也要替天行道,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那几人听到这番话有点畏缩,只能愤怒地叫嚣。
“你敢再说!”
皇子与攻来的第一个人才过招,就轻易地将他砍倒在地,接着向小俱那催促叫道:“快跑!”
小俱那拔腿狂奔起来,其中一人想阻止他,立刻就被皇子砍倒在地,不过仍有一人执拗地紧迫在男孩身后。那人的脚程之快,挥着柴刀直赶—亡来,小俱那心想,绝不能让自己的背脊被对方有机可乘,拼命地向旁一跃避过挥下的柴刀,然后他手握怀剑,与那位敌人对峙。
“哼,胆小鬼!你省省吧。”蒙面的袭击者说道,再次高高挥起闪过钝光的凶器。
就照皇子所说的,看准对手的身形移动就好。
小俱那思考后跃向对方胸前,还未擦身而过,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臂到前胸有某种腥热的东西四散飞溅。
“呜哇——!”对方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小俱那望着他痛苦的模样,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刺中的,完全愣住了,因此来不及招架对方如负伤的熊一般再次挥举的柴刀。
完了。
他刚想到这下子该换自己惨叫时,一枝箭发出钝响,正中袭击者的前胸。小俱那一惊回头,只见七掬手中握弓,两腿紧夹马腹疾驰而来,马从小俱那身边奔过赶去救援皇子,马蹄震响间,气绝的袭击者正缓缓伏倒。小俱那瘫坐在地,发觉自己抖着肩膀不停喘气,他注视着不再动弹的对手,即使没揭开面罩,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人是押熊,为了灭口不惜想除掉自己。小俱那仿佛想甩脱眼前景象般地移开视线,凝视着沾血的剑刃和自己的手。
“喂,七掬,你竟然知道我们在这里啊。”
七掬下马时,大碓皇子已独自站在那儿,看到大汉就活力充沛地招呼着。皇子身旁倒卧了三人,余党听到马蹄作响,都纷纷落荒而逃。
“属下看见明姬独自回府,因此觉得纳闷。您没有大碍吗?”
“嗯,几个小喽哕罢了,连埋伏也不成样,不过是一群混混而已。”
“请别让属下像嗅主人足迹的狗那样到处寻找,您身边已经够危险了。”
“我懂我懂,倒是小俱那没事吗?”
“是的,属下已一箭解决他的敌手。”
小俱那被轻轻扶起后,才注意到皇子和七掬也在场。
大碓皇子望着他手中紧握的怀剑说道:“你这一剑可让对方吃不消啊,明明只削过木头,身手却不错嘛。”
倘若不是七掬抓起他的手帮忙扳开五指,小俱那实在无法甩脱短剑。
“我知道这个人,我认识他。”情绪一旦高昂或许真会哭出来,因此少年压低声道。
“是吗?”皇子怜悯地拨拨他的头发。“可是,任何人在快被杀时都会保护自己,因为挂掉就没戏唱了。你是个好孩子,卷进我的是非里却没送命,还真是万幸。”
“属下必须向都城禀报才行,竟然有家伙想取皇子性命,绝对不能轻饶他们。”七掬愤愤说道。
“没有必要,我不想破坏与三野稳定进展中的关系,而且狂热分子也算极少数吧,过阵子就会销声匿迹的。”
“可是——”
大碓皇子果决地说:“别提了,七掬。我喜欢这个国家和人民,不要使用武力,而是让民心自然归顺,我在此很受欢迎,再怎么说都是赌弓比赛的优胜者。”
“……树大招风哪。”
“随他们去,用不着为那些别扭家伙烦心。”皇子再次摸摸小俱那的头,说,“你也放开怀吧,我说你做得很好,所以别在意了。如果想变强,有些事是不能太过拘泥的。”
然而小俱那还是一脸惶恐,因此大碓皇子蹲下身窥着他的眼睛,突然下决心道:“再过不久我将护送明姬返回都城,你愿意一起来吗?在我身边,可以让你学到与我相同的事物,无论是建筑还是武艺,你能获得的知识和技能都是首屈一指的。其实我看得出来你的资质良好,再过四五年,不光是脸孔相像而已,你绝对能成为一流的御影人。”
“御影人?”
“就是成为我的影子、暗中担任替身为主效命的亲信,你将是我私下的秘密王牌。这项任务很不赖哦,因为我迟早会继承父王的大位。”
4
大碓皇子与小俱那一起来到上里的里长府邸,并派人将伤患和遗体也搬运来此。偷袭者既然捡回小命,就没出息地将其他党羽名字也全数供出,里长家立刻派出勇猛部属前往追缉,如此直到当日黄昏时,大惊失色的国长也火速赶来参与审问落网的嫌犯。垂头丧气的犯人仅仅主张是由他们几人谋划,因此也不清楚是否有幕后主使存在。
皇子并没有执意追根究底——反而认为多事无益,国长对皇子的气度深表钦佩,便吩咐众人不得张扬,不过事情早就一传十十传百了。
远子起初见到小俱那衣衫沾血地回来,不禁吓得脸上发青,后来得知他没什么大碍,就一股劲地追问个不停。然而小俱那并不想多提,因此她呕起气来,懊恼少年在自己不知情之下,竟然和皇子等人去冒险——更何况自己在这段时间内做的事,只是被逼着去参加烦人的练舞而已。远子喜欢独舞,讨厌跟着许多人动作一致地排练。
“不讲就不讲!就只有你跟皇子去闯荡,不能告诉我。就只有你跟皇子要好,把我当外人。如果那样,我也不在乎,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一旦宣告绝交,伤脑筋的反而是远子,小俱那没来道歉,一副孤零零的模样,看他无精打采,远子感到很担心,虽然心烦意乱,却拉不下脸来言和。到了就寝时间远子还打算僵持下去,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却没有一点小俱那回来的动静,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笨小子,怎么害人家这么担心嘛。
小俱那一定是单独到外面去了,他很少会做出这种举动。远子起身披上外衣,取下扇门上的锁就偷偷溜了出来。
寒意渐缓,月悬当空,南侧主房因招待宾客而灯火通明,担任侍卫守护的当地青年正严阵以待,因此远子直接绕往北侧,四处张望着屋檐低连的仓库。小俱那就在最边缘小仓的茅草屋顶上坐着,仿佛正眺望北斗七星高悬的夜空。远子二话不说便熟练地爬上仓库,在他身边坐下,男孩并未露出讶色,只默默接纳她。
“我……”小俱那似乎不断思索同一件事,说道,“我刺了押熊一剑,也等于是我下手杀害了他。虽然皇子表示从宽,让所有袭击者保住性命,但是只有押熊死了。”
“那家伙做的事,可是死不足惜。”远子直言不讳地说道。
“连押熊都想杀我。为什么他会那么恨我?你能明白原因吗?”
“错不在你,娘曾说恨别人就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小俱那抱着膝头。“我不是有意杀他的,我只是……对啊,我只是想好好出手。”
远子以充满同情的语气说:“你一定很害怕吧?我真不敢想象,对方的追杀绝对是来真的,你一定是奋力抵抗才会刺伤他的,那种情况下发生的事,最好别放在心上。”
“我才没怕呢,所以才觉得讨厌。”小俱那竟然语出惊人。“我只想尝试皇子所说的方法……而且试过了,了解该如何用剑,也知道对手就是押熊,可是我不懂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讨回公道并不奇怪,打起精神吧。你这么烦恼,连我也难受。”
月光下所见的小俱那脸孔,沉静而显得格外成熟,是一张较大碓皇子更为纤细、感情内敛的年轻面容。
“我为什么是这种人?既然怕蛇,对shā • rén却毫无惧意,这简直没道理,如果反而害怕shā • rén倒还能理解。怪了,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呢?”
“你别这么说,我觉得小俱那只要这样就好,我们不是一直如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吗?”
“我很想变强。”小俱那下定决心般说,“如果能成为皇子那样非凡的强者,就不会拘泥小事,还可以斟酌事理、宽恕他人。我想成为那样——如果长大,就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物。”
远子于是展颜一笑,“嗯,我也这么希望。”
小俱那探视着她的表情说:“那么,你也赞成我跟随皇子去都城?我……想接受皇子的美意,试试自己能发挥多少力量。”
远子宛如猫头鹰似的频频眨着双眸。“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或许现在皇子正向爹娘提希望正式收留我,让我随同队伍前往都城的要求呢。”
“骗人!”远子不禁叫道,在气怯的小俱那面前,她立刻大动肝火起来。“为什么你事先做这种决定?为什么趁人家不在时决心这么做?太过分了,你把我当什么?大笨蛋,再也不跟你说话了,随你高兴爱去哪里。”
“远子——”
不肯听他解释的远子莽撞地一溜滑下屋顶,在小俱那说“小心”
之前,她已从堆高的木桶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对于大碓皇子的提议,不消说,大根津彦和真刀野毫无异议就爽快应允了。能让小俱那伴在高不可攀的贵人身边,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夫妻俩为此感激涕零。为了替小俱那饯行,大根津彦设宴招待乡里众民,真刀野则全心打点旅途行装,她唤来小俱那,以最近难得的举动将他紧抱在胸前,说:
“因为是娘才忍心让你走,懂吗?正因为你是我儿啊,我知道待在这种乡里只会埋没你的将来……不过可别忘记,娘和家中所有人都会一直想念你,如果觉得孤单,就要先这么想。”
远子整整两日都不跟他开口,而且静默得出奇——从仓库跌下时扭到的脚踝,也让她不得不安静。小俱那回房想对她说话时,少女就将头蒙进被子里,三番两次被她拒绝后,直到隔天晚上,小俱那表情相当严肃地说:
“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无论如何讲几句话吧。嗯……明天我必须去国长府,后天轿子就要出发前往都城,只有现在可以聊一聊,拜托你说说话……”
被窝小山中仍旧一片沉默。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是反过来看,最近远子也同样说过会离开我,你不是说迟早都会留下我而离开吗?”
远子并不答腔。
“你不在身边,我就凡事做不成……我很明白大家所说的自己就是这种家伙,所以我必须试试看,如果不依赖任何人,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无论再怎么抗拒,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孤单一人,那就在那之前先接受考验,你说对不对?”
突然远子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是一种幼童发出无言抗议般的激烈哭泣,而且音量之大,连宴会中谈笑的宾客都讶异地侧耳倾听起来,可是无论小俱那再怎么说,她都一直哭个不休。
别无他法的小俱那回到大厅后,大碓皇子问道:“是远子在哭吗?”
小俱那点点头。
“别惹她哭,你的说服方法不好,对女孩子讲道理可行不通。”
“远子是不一样的,我真想哭。”
“喂,别无精打采了,这是为你开的宴席。”
小俱那发出叹息,接着轻吐一句:“除了蛇和打雷,我最怕远子哭了。”
“我了解。”皇子点着头。
翌晨,即将从上里出发,小俱那走去将自己的行李装驮在马上,就见远子正倚着马厩的木柱,只有完好无伤的那只脚上穿着鞋。单脚走来的距离相当遥远,为此小俱那感到十分惊讶。
远子待他走近身边,将手中的东西朝他一伸,“这给你。”
一看之下,原来是件包好的簇新白衣衫。
“是我缝的……因为没别的事好做,也许袖子缝得不太好,你就带去吧。”
远子的双眸通红,简直活像祭典舞人般上过红妆,不管是缝衣还是哭泣,总之整夜未合眼却是事实。
“谢谢,我正好可以穿。”
虽然线缝粗得吓人,小俱那还没笨到计较这些。
“那你何时回来?”
小俱那困惑地望着她,倘若随口讲“很快回来”会比较简单,然而唯有对远子,他不想说一时安慰的谎言。就在他无言以对时,远子说道:
“你一定要回来,我哪里都不去,会一直等的。直到你回来之前,我是不会去斋宫的,也绝不会变成女人,会留在这里等下去,你要回来。”
远子说得十分认真,小俱那知道远子也讨厌口头上的承诺,被她一本正经的气势慑服,他唯有点头答应。
“嗯,我会回来……回故乡与你见面。”说出这个决定,心情也为之一松,小俱那微笑着继续说:“那时我一定会变得很强,让你瞧瞧,不会再令人操心了。”
远子露出“那可难说”的表情,“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放心,不过你一定会达成心愿的。如果皇子那里没有想象得这么好,赶快回来也没关系呦。”
小俱那听了有点丧气,不过这时却笑颜逐开,“一言为定,我会回来的。”
整理好旅途的装束,明姬静静地离开房间,想好好将这个自幼生长熟悉的府邸和庭园再次烙入眼底。她全身盛装打扮,发梢及颈间、纤腕上连缀着玉饰,款款走来,翡翠和玛瑙小圆玉发出敲击的翠音清响。这玉响,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离在这个曾经裸足奔跑的空间外。昨日,她独自前往斋宫拜见守护氏族的大巫女,接受身为橘氏之女最后的戒规,一想到此,就觉得自己已从无忧无虑的少女起了莫大的转变,心中因而有些怅然。
陷入思绪中的明姬就在行经回廊转角时,忽然抬起脸庞,只见大碓皇子正立在那里。她蓦然一惊,连手足指尖都感到一阵震撼冲击,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皇子,还是走访行宫建地以来的第一次,自那次之后,她就特意留心避免与皇子同席,然而如今事出突然,让她简直无从逃避,绕庭来此的皇子似乎已等候多时。
明姬一瞬间僵立原地,又随即恢复自持,原本她的性情就属于冷静而从容不迫,为了避免失礼,她保持着一贯的谦和,优雅地将头略低,凌波微步般正想走过皇子身边。
“你连打声招呼都不情愿了?”大碓皇子开口说,“从坐上御轿的那一刻起,你就是王妃了,我永远无法再如此望着你,这是最后的机会。”
听到他的话语,明姬还是悸动起来,她意识到宽腰带缠紧的胸口一阵闷苦,微微颤声说:“你希望我说什么?我已无可奉告。”
“那么,让我牵你的手。”
“不可以!”感觉到皇子触到了自己的手,明姬仿佛遭火花掠到般,将身子向后退。“请恪尽你的职守,否则会被大王责罚的。”
“父王已有三位宫妃,至于身份低微的嫔妾数目到底有多少,我也不得而知。你也应该明白大王无论就地位或性情方面来说,都不会只爱一位女性,即使我的母亲身居正宫也同样如此,我有预感你将会因侍奉父王而心伤,实在为你感到不值。”
明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这么说,其实还不是与你父王一样?你总有一天登基成为未来的大王,将来也会身处同样的立场,拥有佳丽三千,好借此君临多个国家。”
大碓皇子露出不悦之色,“可是我还年轻,而且也没有别的女人,如今遇到你,我就更无意仿效父王的行径。这样好了,明姬,我若为你抛弃皇太子的地位,你愿意相信这份心意,甘心跟随我吗?”
“你不能这么说,我私底下由衷地期望你能成为将来的大王。”
皇子深情地凝望明姬,眼神流露出唯盼能从她眸中搜出一丝希望。
“你不了解父王宫中的现况,众妃纷纷将其他对手及子嗣视为眼中钉,如果你也身处其中,大概就不会如此说了,万一……万一你怀有身孕,我就会成为你想除掉的对象。”
明姬悲切地摇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无论遭到何种变故,我绝不会忘记皇子。”
“你若有这份心,为何——”就在皇子情不自禁地努力游说时,明姬迅速开口阻止他。
“巫女终生只能尊奉一位神明,皇子,请将我当成是这样的身份。我虽以女人之身出阁,却长期受巫女教育的熏陶培养,在被宣告必须侍奉大王的任务时,就已超越了我本人的意志。能与你相遇实在幸运,可是请让我平静地走向命定之途。”
大碓皇子无力地垂下伸出的手臂。他如此热切盼望,却换来这般顽强的拒绝,在他年轻的生涯中这还是头一遭。
他失意却无处发泄,甚至感到怒火狂烧,于是激动地道:“你好残忍!早知如此,当初若没对我微笑就好了。”
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也是多么残忍的事啊。
明姬虽如此想着,却说不出口,只是俯首握紧衣袖,这时皇子别过脸,肩膀抖颤着愤然离去。她心想这样也好,于是涌泉般的泪水扑簌直落。
数日前落的春雪尽消,散着清芳的黑土更催草色青嫩,泛红的新木芽如今也蓄势待发,樱花绽放的三月已近,这天在各方的临别离情下,明姬的轿舆启程前往都城。三野的民众沿途依依不舍地为她送行,虽然众人口口声声说光荣赴都,内心多少百感交集。跟随轿后的国长,以及先行的大碓皇子,两人都面露严肃,在高乘的马背上摇晃前进。小俱那骑在国长身侧,不能像独自一人时可以东张西望,因此感到相当焦急,他想再看一眼远子,可是少女竟不在人群里,她明明说会来为队伍送行的,结果却没在场,难道还蒙在被里?
队伍前进,挥手的亲族众人愈渐远离,来到最后一处转角,就在即将看不到送行人潮前,小俱那最后一次回首,这时,仰头望见远子正在府邸屋顶上,原来她照着赌弓比赛那天的方法从天窗爬了上去。光想到少女要如何拖着伤脚行动,小俱那的内心就不禁凉了一截。
远子在看见小俱那望向此处时,拿起不知是母亲的领巾还是长布条,开始挥舞起来。飘冉长曳的布巾十分美丽,不过看样子她似乎又将跌下来,无法阻止她的小俱那不禁倾出身子。
“小俱那……”就在国长警告“小心点”要继续前进之前,少年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只能任由侍从重新将他抱回马上。
第二章御影人
1
“啊,长得真像。”
“嘻嘻,好可爱,就像皇子回到小时候一样。”
“也让我瞧一下……”
小俱那连心情放松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结束这趟旅程,刚抵达皇子的府邸,就有一群女子陆续来窥看他,她们穿的是在三野只有祭典日子才会出现的华服。
的确是翻山越岭才来到此地,依照大碓皇子的说明,乘轿只须五日就可抵达,这趟行程并不算远,若是骑马只要一半的时间;然而对生平初次离开三野的小俱那而言,只隐隐觉得丰苇原十分辽阔,自己当真来到了千里之外。小俱那有这种想法也在所难免,因为土地、屋舍、道路、民众……都城的一切都与故乡截然不同,就连皇子指出的父王寝殿也宏华壮丽,简直让他日瞪口呆,还不仅如此,在得知包括坐落在寝殿四周林间的几处大殿在内都总称为“王宫”时,他又受到极大的震撼。这样广大的占地,在三野都该算一个乡里了。
“真是的,全是一群好奇心重的侍女。小俱那,别管她们。”换装后神清气爽的皇子出现在眼前,原本别扭坐着的小俱那终于安心站起身来。
“她们帮你打理过了?”
“是的……”小俱那暗想,浴殿真是恐怖的地方,服侍的好几位女性在看到他的面孔后,没有一个不喋喋不休的。
皇子在唤他跟随之后,望见少年露出犹豫的表情,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没人会将你当作游街示众的罪人,连我都快被这种比较长相的玩笑给烦死了。你就住在安静的单房吧,三姑六婆也不会靠近来烦人,你大可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这阵子等有什么适当时机,再带你去见我的母亲——还有父王那里也迟早该去。”
小俱那想起那座寝殿,就是在屋宇上高架着涂有金箔的殿梁饰木的宫殿,于是他突然问道:“明姬会住在那座大宫殿里吗?”
原来同乡的一行人皆随轿穿过寝殿前的中门,只有小俱那一人与大家分开。大碓皇子的府邸在通过大王御殿后还要再继续前进,就座落在东山麓的附近。
“现在是的。”皇子答得十分无力,声音中还略显硬涩。“不久她便会受赐在新居宫殿,那就与我无关了。”
“国长一行人要回三野时,我是否能去问安呢?”
皇子稍微思索片刻后,说:“不能……或许这样对你很过分,不过我想先暂时保密,别让宫里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因为若让大家知情,身为替身的价值就少了,我不想公开你从三野来的事。”
小俱那点点头,“没关系,我不在乎,因为已经向国长慎重道别过了。
“你很懂分寸。”大碓皇子微微一笑,语气略带认真地说,“今后你会学习很多事情,首先该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在此必须随时注意防身,稍有大意就有危害。即使父王的宫中宽敞又热闹纷华,可是危机四伏不下于暗夜里在森林独行,你能相信吗?”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讶异地答道。
“是啊,不过身为大王皇子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也必须记住这点。我是逼不得已才使用弓和剑的,因为若不锻炼就有杀身之祸,所以才练就出这副身手。”
“到底您会被谁……暗算呢?”
“是啊,我树敌太多了。”仿佛乐在其中般,皇子语出惊人。“暗中抗拒真幻邦统治的各地国长若有机会,就想铲除大王和我这个皇太子;父王的其他妃子则想推举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太子,同样想除掉我;至于支持各位皇子的大臣也各有算计。这些事情不会浮上台面,可是权力斗争是很炽烈的,宫内所有人都是笑面虎……而且,父王也会突然下旨,借着派遣危险任务来试探我的能力,像是讨伐叛乱、担任危险的使节工作,如果顺利达成任务,就会得到父王更多的器重,一旦失误,就只会没命。”
眼见小俱那陷入沉思,皇子的表情转为缓和,将手放在少年头上。
“不过,也没有我说得那么严重,如果习惯了这种生活,就能驾轻就熟。至今我通过了各种考验,今后也打算继续努力。”
单房位于经过长长回廊后的庭园角落,幽静的庭园四周松林环绕,还有一座小古池,庭石和绿苔烘托着园景沉静有致。大碓皇子推开门扉,久未使用的房内依然保持整洁,显得十分空荡。
“就将我在你这年纪时所用的东西都搬来这里吧,无论起居还是一切行动,都依照当时的我来学习。至于师父的话,就由我来挑选最优秀的人才,虽然我不常留在这里,不过眼光还错不了。”
“皇子不在这里吗?”小俱那仿佛刚捡来的小狗般望着青年。
“我必须四处奔波,还要去三野好几次,因为那里有行宫。不过我会尽量帮你打点一切,你是我选的替身,就等于必须为你的将来负责,因此不能坏了你的前程,我们相处起来一定会情同手足。”
大碓皇子突然灵机一动说:“对了,这次到三野时,就派人去详细调查你的亲生父母好了,或许会有线索。”
“十二年来都不知道的事,哪有可能查得出来?”小俱那露出不抱太大希望的表情。
“试试看吧。对了,作为我的御影人,你的名字不太适合,取个新名字好了。小碓——怎么样?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小俱那虽对皇子的煞费苦心感到高兴,可是在他耳际响起了远子曾说的“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子”,就觉得还是原来的名字最好。
大碓皇子认为“最佳师父”的人选,第一位就是七掬,能介绍此人来做师父,小俱那高兴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任何熟面孔毕竟让他格外不安。
“有关野战和打猎等知识,七掬在都城里无人能出其右,当然射箭也由他来指导。”皇子颇引以为傲地对小俱那说,“七掬曾教我射箭,是最功不可没的师父,你就整天跟着他好好学习,而且他还是长期跟随在我身边的最佳侍从,在他那里可是学无止境啊。”
接着,皇子对七掬说:“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小碓的师父,就像当时教导我一样严格训练他,住宿也在这间单房,必须和小碓一起行动,可以吗?”
恭谨正座的七掬是个不带压迫感的人物,他满脸严肃地行礼后,说:“属下欣然接受旨意……”
“没有任何人像你跟在我身边那么久,也没人能像你这样对我的脾气和性情摸得一清二楚,小碓能不能成为优秀的御影人,就看你的本事哕。”大碓皇子爽朗地说完,正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七掬突然犹豫地对主子道:
“皇子,请恕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有什么意见就尽管说出来。”
“请您选宫户彦来接替属下的侍从一职,虽然他年纪尚轻,却十分可以信赖。”
皇子面露不悦说:“侍从的人选由我来决定,不用你插嘴。”
“真是失礼之至。”七掬将头埋得更深,皇子立刻表情变缓,还半带调侃地说:
“无论是宫户彦还是谁,都没有你那份猎犬般的能耐,先将你交给小碓,就当我是野放的狐狸吧。”
“请多保重贵体。”
皇子连声说着“我懂”后,这次就真的离去了,小俱那看见七掬一副好生失望的表情,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连“请多指教”也说不出口。
七掬重新回头望着少年的面孔,不再露出失意表情,只伸出粗厚的大手按着他的肩膀,说:“那么,既然我们蒙受皇子赏识,就要为了主子成为有用的属下,好好尽力吧。”
“请多多指教。”小俱那连忙说道。
翌日起,七掬每天带着小俱那前往野山,让他亲身体验这片翠山环绕的真幻邦,并从四方山脊眺览都城的景致。从山上所见的宫殿,仿佛是井然收在小匣里朱红配灰色的精致工艺品,七掬借由这种方式教导真幻邦的各处要地,同时还锻炼他的体能和脚力。
七掬的健步如飞确实令人佩服,小俱那在跟上他的脚步前为止,有好几个晚上都在腰酸背痛中就寝。身为师父的七掬非常严格,在要求小俱那必须具备与皇子同样能力这点上可是丝毫也不懈怠。走在山间该学的事情其实很多,比如辨认野兽足迹的方法、选择埋伏地点、设网方式,甚至掩蔽来路的走法、发现药草的诀窍,还有在陌生山道设下路标,等等,如此都是学习搭弓射箭所必要的周边知识。这些训练让小俱那整日从早忙到晚,浑身筋疲力尽的他连晚膳都等不及送来,就开始打起瞌睡来。
然而七掬这位做师父的丝毫不打马虎眼,对小俱那完全没有纵容,这归因于他看得出这个徒弟是可造之材。其实,小俱那无论脚再痛也从不抱怨,亦不会因为习武过于艰苦而想家,就连发脾气都不曾有过,对于传授的技巧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也能灵巧地活用招数。但是以七掬的标准来看,觉得少年表现虽好,比起当时同岁的皇子来还是略逊一筹,最大原因就出在“蛇”的问题上。
走在春日的山野间,没有蛇出没才是怪事一桩,可是每当有蛇出现时,小俱那总是大呼小叫,将学过的所有技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望着他猛跳起来没命逃开的模样太过夸张,差点没笑出来的七掬就装出更凶巴巴的表情说:
“瞧你这副德行,只能收拾行囊回家乡去哕。当皇子的替身,连这一两条蛇也快吓昏过去了,怎么行?如果大碓皇子讲你没出息,那才真是丢尽面子,懂吗?”
小俱那嗫嚅地说:“我想忍、忍住别怕……”
“下次再看到蛇千万别乱嚷嚷,愈想它可怕就会愈怕,镇定下来仔细瞧,也不过是一条长虫嘛。懂了没?光为这种东西大惊小怪,我可饶不得你。”
打着哆嗦的小俱那点点头,“好,我试试看。”
结果,在一条蝮蛇滑过等待猎物的两人身旁时,小俱那便真的一声不吭了。当七掬对他说“只要有心就—一定克服得了”时,少年还是静静不答腔,原来早就晕倒了。
七掬左思右想,认为小俱那在日常生活中见惯蛇的话,恐惧就会自然减轻,于是大费周章地去找来蛇蛋,决定在瓮里养小指头长的小蛇,又命令少年拿食物喂它们,心想亲自养过的动物就不会吓到失常了。
小俱那按照吩咐拿蜘蛛和青蛙去喂养,结果虽然不讨厌养蛇了,自己却渐渐变得没有食欲。七掬眼看徒弟原本应该养得很起劲,现在反而食不下咽,于是某日在不知蛇正是祸首的情况下,将小俱那严厉地斥责了一顿。
“送来的食物别剩下来!这可不是简单的一顿饭。给我听清楚,你的身体己不是自己的,而是被当成皇子的御影人才托付给我的,对你来说,快点长大也是要紧的任务,牢牢记住这点再吃饭。”
少年老实地点着头,乖乖吃完剩下的菜肴,勉强硬塞进嘴里的饭菜简直食不知味,看在眼里的七掬心想这是为他好,假装视而不见。
小俱那每天都将膳食吃个精光,不知何故却面带菜色,不过他并不疏于训练,因此七掬深信他绝对能克服这段艰困期,岂料,小俱那在山道中突然蹲下后就倒地不起,七掬慌忙抱起他,手触到那身体时只觉得骨瘦如柴,让这个做师父的实在错愕不已。
“怎么回事?最近应该吃得很正常才对啊。”
当日背小俱那回府邸,等他恢复清醒后询问,才知道原来少年因为养蛇才胃口大减,将硬装下肚的食物又全吐了出来,于是七掬真的拿他没辙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你以为假装吃过就有力气走路了?”
“对不起……”小俱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我想克服怕蛇……真的。”
七掬暗想,这孩子可真怪,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没骨气还是有志气,直到昏倒为止都没让他发觉,能忍耐到这种地步绝对很辛苦,他简直没料到一个十二岁大的小孩竟能不露声色地忍耐,七掬因此对他另眼相看。
那天正好大碓皇子返回府邸,在问起少年的学习情形时,七掬将这件事情予以禀报。
“属下总觉得就是因为自己一心沿用教导皇子的方式,所以才会判断错误。回想起来,皇子无论何事都会直接表达情绪,练倦了就抱怨、表现好就沾沾自喜,可是那孩子并非这种个性,即使面貌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
皇子于是笑起来。“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我耐力不够,不过算了,小碓有这种素质是件好事,这样的人才不是更适合做替身吗?帮我好好照顾他,他的将来就能拭目以待了。”
“如果没有讨厌蛇的怪癖,他真能成为您一流的左右……”
“他也说过讨厌打雷,这是勉强不来的,不能凡事要求尽善尽美,小碓若到我这年纪还怕这些就另当别论,不过反正还有时间,别急于一时。假如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那干脆我也来怕这两样东西好了,主动接近影子也不算坏事吧。”大碓皇子心情愉悦地说,并没有认真当一回事。
因此七掬改变想法,回到住所后就将蛇罐一脚踢了,来到还卧病在床的小俱那身边,告诉他:“以后别去管蛇了,好好睡个两三天,还要多吃点东西。”
小俱那紧抓着被缘,大睁双眼仰望着他,“我要被遣送回乡了吗?”
“我没这么说。”
突然间,七掬同情起这个小孩来。从来到都城那日起,尽管他将小俱那视为日后御影人的对象,却从不曾留意到他是个才离开父母的孤单少年,而他不也是尽量努力不显露思乡情切的表情吗?
七掬在枕边坐下问道:“还是你想回乡了?你几乎从没说出自己的感受啊。”
小俱那稍稍注视天井半晌,不久摇头小声说:“我不想就这样回家……根本一点也没变强,即使想尝试任何事,也全都做不好……”
“你表现得很好。”七掬第一次称赞他。“不过,就是太木讷了。虽然听从命令是好事,不过讨厌时就该讨厌、难过时就要难过,必须讲清楚。我是个粗人,你不吭声的话有些事可能就无法明白,懂吗?”
至今都有远子在,因此不明说也无所谓,她总在我开口前就了解了我的心意,可是这里只有我一人,必须自己表达想法才行。
小俱那如此想着,刹那间突然好想回故乡想得几乎窒息,他按捺住感情起伏,好不容易渐渐抚平心痛。
他注视着七掬的浓胡脸,试着轻声说:“您会希望我回家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其实,我在拜师时就想跟您说对不起,而不是请多指教,都是因
为我,害您不能当皇子的侍从……所以……”小俱那支吾地说着,又
落寞道:“您不是片刻都不想离开皇子身边吗?”
七掬又重新对小俱那刮目相看了,这个静默的少年尽管寡言少
语,其实对周遭状况可说体察人微,经他点明后,七掬才初次发觉自己
的确怀有不满,只是没想到自己无法在皇子身边效力的焦躁心情也传
染给了少年。
“不能当皇子的侍从,我确实很遗憾。是啊,你真聪明。”七掬语气缓和地说,“不过这不能怪你,就算你不在皇子也会疏远我,有时还会避而不见……皇子说我太敏感了。”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皇子在策划某些计划,不愿让我知道时最危险了,谁也无法阻止他。我察觉为何会导致今日的局面,都是因为从三野带来的那位公主的缘故……假如他没轻举妄动就好了。皇子的个性不容易陷入恋情,但也绝不会轻易割舍情缘,若真能在别处随意找个好姑娘便罢……因此我才会担心啊,可是在这里穷操心也不是办法。”
小俱那对恋爱至今仍一窍不通,不过觉得七掬没在池畔看见当时情景,却还能这么了若指掌,实在太厉害了。
“不用在乎我的事,让你担忧也是我不对,此后就重新好好练习吧。你是个好弟子,很值得期待。”
七掬露出微笑,是许久不曾见到的笑容;小俱那也报以微笑,是第一次显现的笑颜。
“七掬。”小俱那突然说,“我好像肚子饿了。”
就在此刻,两人间的小芥蒂终于化为乌有。
2
夏日来临,在青空涌起砧状云的季节,伴着傍晚骤雨的雷鸣,真让小俱那和七掬的烦恼比对付蛇的时候更严重。雷云虽不同于蛇会动辄出没,不过一旦出现可不是七掬能赶跑的,光听到远雷的微响,就让少年坐立难安起来。
哪有这么离谱的家伙……
七掬不觉纳闷着。一同生活中,他看清小俱那并非怯懦之辈,从拉弓的架势就一目了然——小俱那善于射箭的潜力与大碓皇子可说在伯仲之间,也就是有严以律己、全神贯注的资质。
而且小俱那几乎不怕黑暗、也不畏高险或肉身苦痛,从性格来看会觉得他属于慎重型,然而那种奋不顾身的态度,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带些傻劲。这样的小俱那却只要一打雷就猛打哆嗦、汗如雨下,不但无法忍受独自一人,还揪住七掬的袖子死都不敢离开,连在屋檐下也不得心安。这种近乎异常的恐惧感,让身旁的七掬无法心平气和。
“我也不喜欢打雷,直劈下来还真恐怖,不过,你也吓得未免太夸张,是因为有过可怕经验,还是在近处目击落雷?”
经他一问,小俱那摇摇头。
“我见过雷就落在眼前,那棵高杉化成火柱,耳膜都快震破了,想起来很惊心动魄,不过可没像你这样,连远方打雷都会吓得跳起来。”
小俱那的表情中带着怯意,仰望着从檐端不断滴落的雨珠。
“听着,闪电和打雷之间是不会落雷的,你连这也不知道吗?”
无论讲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只要听见轰隆轰隆的雷响,少年就将七掬的手臂抠到发疼。
雷声过后,小俱那终于说出实情,“一听到雷声,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在空中燃烧的巨蛇……”虽然在晴空万里下,他还是有所顾忌似的悄声说道。
“是怎么回事?”七掬歪着头百思不解。“那么总之对你来说,怕蛇和怕雷都是同一回事,你看到长虫和闪电的感觉都一样?”
小俱那努力思索着,答说:“或许是吧。”
“我真搞不懂你。”七掬说着,终于彻底放弃改变少年。
七掬不仅传授弓箭武艺,也教导少年用鱼叉刺鱼的方法及钓鱼技巧,他成为教小俱那如何基本求生的师父,也将怎样单独在野外潜伏存活的技能倾囊相授。
某日,就在两人外出去钓鲶鱼时,小俱那出其不意钓起一尾大鳗鱼,活蹦乱跳的鳗鱼抓也抓不住,两人东跳西跃,结果竟让鱼溜回水沼里,只剩下变得滑不溜丢的师徒。于是他们笑得前仰后翻,声音大得响遍水面,这样一起纵声大笑还是头一遭。
七掬望着小俱那的开怀笑脸觉得格外感动,这个少年鲜少发出笑声,因此才让他特别感慨。那抹难得的率真笑意中带着清透洁净,是不同于皇子的灿烂笑容,却如清水般澄澈。
“你应该笑口常开,因为还年轻啊,皇子在你这年纪时,每天就像这样大笑一次。”笑声歇后,七掬有感而发说,“皇子是个烈性的人,常笑也常怒,现在呵斥人时虽会按捺住火暴脾气,不过在练就这份修养前还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周围的人也尝了不少苦头。你只有这方面没有必要接受什么训练。”
“我已经训练有素了。”小俱那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都和远子在一起啊。”
“原来如此。”
望着映照明空的水面,小俱那想念起远子来。光是一点小事就能逗她发笑,那笑声是小俱那想到就仿佛能听见似的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七掬的眼神也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地说:“虽然皇子很少哭泣,不过有几次还是让我看见了。发生那种情况时任谁都拿他没辙,只能避之唯恐不及,连我都跑了。”
七掬为了御影人的教育,有时会提到大碓皇子的过去行为,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他不吐不快。这时他与往常一样,在说起皇子的往事时目光就变得温和起来。
“我第一次看到皇子哭泣,是在他疼爱的黑驹死去时。悲痛到极点的皇子将关在同一间马厩的所有马匹统统杀光,最后连马厩都砸毁了……唉,那简直是一场暴风雨,他的性情刚烈,为了狂爱宁可受激创也在所不惜。”
“不应该牵连别的马匹呀。”小俱那说出理所当然的话。
“的确太不讲理,皇子有时会做出这种失当之举。”七掬沉默了半晌,继续起劲地道,“不过,很多人就是受到这种狂逸个性的感召,集结成为了皇子的臣属,因为他具备立足万民之上的魅力。我们竭诚效忠的对象,不是阴险冷酷的权力化身,而是像皇子这样满腔热血、至情至性的人物。”
群山遍染红意的秋季来临,这时节七掬开始背着锅去登山。就在小俱那总是纳闷为何大汉要扮成身上背着迷你小壳的乌龟时,某日,少年首次射中一只鹿,才终于对那口锅的用途恍然大悟。七掬当场升火,开始着手剖切猎物。
他的刀法利落,光看就让人叹服。在山道途中随意采集的菇类和野菜,加上鹿肉一起放进锅里,腌酱和佐料也调配得恰到好处,用石头临时堆起的炉灶,不一会工夫就煮好了鲜肉火锅。
“你能射到鹿,也算是跟猎人沾上边,该好好庆祝才对,今天就来打牙祭吧。”
看到小俱那惊讶地瞪圆眼睛,七掬就笑起来,其实他最擅长的既非野战也非打猎,而是他自称的野外炊煮。事实上,只要是与饮食有关的事情,七掬总是显得比平日更加快活,试调味时还会露出猫儿般满意微笑。
“我没法做出宫中厨娘那样的细活,不过要说就地取材煮个喷
香,还是我比较在行。能够获得皇子倚重,也是因为有这项拿手绝艺,只要有我在,绝对没有缺乏兵粮的困扰。”
“七掬真行!”小俱那用折下的细竹当作筷子,夹起煮得软嫩的肉片塞个满嘴,接着重新露出尊敬的眼神望向大汉道:“好吃。”
这天七掬的兴致也是好到极点,小俱那从人秋以来武艺就日渐精进,做弟子的着实让师父欢喜不少,而且这也与秋季少有蛇类出没和不太打雷有关。两人围着炊火悠闲坐下,沉浸在秋日红叶深荫恬静而清冽的山息里。
“我家乡的腌酱比其他地方都来得香,我母亲是做酱料的名人。”
七掬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于是小俱那初次有机会询问他的私事。
“您是哪里人呢?是出生在都城附近吗?”
“不,我的出生地是比三野还更遥远的东方国家,从这里要花一个月以上的路程,越过大河及险山才能到达,是个口叫做日高见的国家。”
“的确好远……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是跟真幻邦完全不同的国度,有无垠的广野、无际的大沼泽,你们可没办法想象有多辽阔,我和族人就在那种地方学习打猎。只要鹿群聚集,犄角就像森林般壮观,那里是能让人一览无遗的宽广原野。”
小俱那在膝上支着头,想象着鹿角林的景象。
“真想看看那样的地方。”
“我已暌违故乡二叶年了,现在有时也会很想回乡,真想亲眼确认日高见芦苇原上的鹿群是否还是聚集众多。唉,就这样变成一把老骨头,等到不能为皇子效力时,看看能不能回去瞧一眼再断气。”
小俱那注视着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七掬,那魁梧过人的身躯、大把浓胡、鹰钩鼻的面孔……如今想来的确与本地人截然不同,原来离乡背井来到异都的人也不仅只自己一人。
“您也曾想回乡吧?”
“生长的故土绝不会轻易遗忘,不过我并不打算离开皇子身边,因为受过大恩大德,他曾救过七掬一命。”他对认真聆听的小俱那笑笑说,“我是个罪人,由于皇子代为请命才死里逃生,而且他还收留我在府邸任职。当时在日高见的我已死过一次,后来因成为皇子的侍从而重获新生。尽管现在还会梦见故乡,但最要紧的仍是皇子,这血肉之躯也是为他效命而存在的。”
呵着冻僵手指的白色冬天一过,又见春芽茂盛的季节,这时大碓皇子突然改变心意,又将七掬召回身边。不知皇子是否还在筹备“不良计划”,总之他依旧像以往一般仍命这名忠实部下随侍在侧。七掬还是正襟危坐拜领主子的命令,不过他内心的喜悦之情,只有小俱那能深刻感受到。少年不禁好生失望,但无法表达这种心情。
七掬是为了皇子……并不是为了我。
一年相处下来,小俱那十分喜欢七掬的为人,想到他不是为了自己就不禁感伤,不过以少年的个性还是默默割舍了,他早已习惯别人比自己获得更多关爱……以养子的身份来看,他反而认为自己被某人视为最爱才不可思议。虽然少年不可能不渴望,但因缺乏自信,又不善于表达自我主张,即使是对自己呵护有加的真刀野,他也不免有所保留。
唯有想到坚持己见又死心眼的远子,他的心里就获得一丝慰藉。
如果是远子的话,绝对不会忘记履行约定。不过她是橘氏的公主,聪颖的小俱那深知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对象,有朝一日,远子也会像明姬一般成为名媛显贵,纵使她信守承诺,也不可能只顾念着他。
如果能有一位像七掬般为自己两肋插刀的志士,不知自己会如何?想到此,小俱那就叹了口气。皇子那样的人物,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来接受万民的心意的呢?
如果是皇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到自己也有被人抛弃的时候……
七掬协助小俱那清理单房,他明白少年心情十分沮丧,而且还了解即使万般不愿,少年也绝不会说出口。其实七掬真希望他能多点孩子气,就算任性一下也无妨,更何况如今自己也为了即将分离而不舍,因此对这个少年的无言忍耐感到非常同情。尽管小俱那与皇子形貌相似,性格却完全不同——在七掬示好时,他每次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所以大汉都用不同于对皇子的方式来向少年表达善意。
“我离开后,马上会有新的师父来接任。放心吧,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该学的事情还很多,我能教的毕竟有限。”七掬如此打气,小俱那悄声答道:
“我只想成为七掬这样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将成为皇子的御影人,又不是我的替身,必须要记熟我学不来的文字或算学,你不是喜欢土木工程吗?那些知识是了解建筑不可或缺的。”
“算学?”稍微精神一振的小俱那抬起头。“我私底下有记住一些,而且还想多认识一点什么是算术。”
“那就好,要凭意志好好学习,只要有空,我还会再来这里看你。”
果真如七掬所言,在他走后来了三位老师专门指导小俱那,分别是算学博士和文章博士,以及一名武术师父,小俱那连离别都来不及伤感,就没日没夜忙得晕头转向,同时学习过多的知识让他的头简直快烧了起来。博士们对少年的举止要求严格,将宫廷礼仪全都巨细靡遗地强装进他的脑袋。武术师父教的是用剑和矛枪的技法,有关这方面,在跟随七掬时锻炼的体能正好可派上用场,但也不是一项轻松的训练。
大碓皇子与七掬有时会来看小俱那,不过毕竟还是不在场的时候居多,与其说他们刁;来府邸,应该说根本不在都城更恰当,据说他们远赴别国在各方奔走。
博士们不同于七掬,并不能期待相处时有内心交流,不过小俱那醉心于学问,吸收了许多知识,尤其是算学方面的开窍之快,让博士也为之咋舌。即使喜爱学习的理由之一是出于排遣寂寞,但这份心情却无人知晓……曾几何时,小俱那已学会天文、历法、纪传等身为大王子孙必须遍览的知识。
时光荏苒,还没履行与远子约定的承诺,就这样小俱那来到都城已过四载,现在十六岁了。
3
每过夏季,小俱那的背脊就像鲜竹般伸展,在量身高的柱上刻记号时,他便会想起远子。在这无限蔚空下,她成长多少了呢?第四次刻线的高度,只要远子不是个大块头的姑娘,应该不会超过他的身高才对。不过纵使如此,小俱那依旧只记得与远子个头一般时对目相视的情景。
十六岁的夏日,对小俱那而言算是平静度过,学习十分顺遂,读完一两卷书籍,武艺也磨炼到没输师父几场而已。从入春至夏季,大碓皇子带领七掬前往远方国家一直未归,馆内显得空洞寂静,勉强说有变化的,就是小俱那此时已不适合孩童发型,与皇子同样开始结起下垂的双髻。
终于皇子和七掬返回府邸,这时已是红蜻蜓告秋的远夏时节,一个晴朗的午后,小俱那结束每日的剑术练习后在井边擦拭身体,这时,留着更浓络腮胡的七掬走了过来,神情不像半年以上都没在府邸般的亲切熟悉。
“好好补充营养了吗?”
“七掬。”小俱那回过头来,表情一瞬间充满光彩。七掬望着他,觉得那澄净的表情愈来愈像皇子,不过,少年未曾对其他人露过这种表情,因此七掬不由得感到自豪。
“新年以来好久不见了,七掬,伊津母国的情况如何?”
“伊津母吗?那里常发生骚动,不过纷争已经平定,皇子也表示这次真的要在都城多待一阵子。”
“太好了。”小俱那打从心底快活地说,“皇子长期不在,侍女们全都寂寞得发愁,无聊到连这间dú • lì房间也跑个不停。”
七掬咧开嘴纵声大笑,“这样也好,你终于连这方面也能替皇子分劳了。”
小俱那惊讶地望着他,还不懂得七掬玩笑的意思,仍显出一脸稚气未脱的表情,只是修长的体型比以往更像皇子,双髻也衬得容采焕发。七掬仔细打量少年后,觉得若从远方注视,或许真会错看成是皇子。
“这期间你又长高了嘛。”
“身高多出一根中指那么长了。再这样每年继续长下去,就会追过皇子变成七掬哕。”
“那可麻烦大了,总不能烦劳皇子也穿上高齿木屐啊。”
小俱那笑起来,以训练有素的矫捷动作翻转过身,邀请七掬摆起对练的姿势。每逢见面就以相扑来确认少年的成长状况,这已成为彼此间的一种仪式,两人在井边的平坦草地上套招,没多久少年还是一如往常般被摔在地上。虽然小俱那的身形仍在成长,不过还差七掬一个头高,身躯也小了一半,因此难以获胜,这只是纯粹在测试力量罢了。
“这比被蚊子叮大力一点吗?”仰躺在草地上的小俱那气喘吁吁地问道。
“嗯,是啊,差不多跟被铜花金龟虫咬到一样。”
“七掬,铜花金龟虫是不咬人的。”以手背拭着额头,小俱那说,“哎呀,又流汗了,才刚擦过呢。”
在大地上舒展手足的小俱那看似轻松愉快,因为如果不晓得该如何放松,就无从体会真正的紧张。这小子的成长情况良好,七掬因此大为满意,虽然他身体还在成长,欠缺厚实的体魄,但并非羸弱之躯,反而潜宿着强韧。
“让你流汗是件好事,不过算学博士向皇子禀告说被你的实力逼得吃不消。”
“咦?嗯……我最近不算是好弟子。”
“你不是很喜欢算术吗?”
“博士的计算速度太慢了,而且不准我用别的方法解题,老人家头脑真是硬邦邦。”
“……喂喂,别那样对长辈出言不逊。”
小俱那凛然一惊似的望着七掬,换成昔日常见的那种过意不去的表情。
“对不起……最近我有时会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家灌输了我太多若是皇子就会这样、就会那样,所以才会不小心学皇子那样说。”
“我了解这也是一种御影人的训练。”七掬说着,将一瞬间的错愕巧妙掩饰起来。小俱那的语气如此酷似年少时代的皇子,虽然不是件坏事,却还是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仰望着苍穹,七掬改变了话题,高远的青空浮起小小的鳞状云朵。
“这个秋天终于能去打猎了,等山间转红之后再带锅子过去,怎
么样?”
小俱那像蝗虫般蹦起来叫道:“别等红叶了,现在就去吧。”
“草菇还没长出来,鹿肉的味道也差一截。”
“那去猎鸟吧,皇子不是很喜欢山禽吗?我已经能射下飞鸟了。”
七掬不禁微笑起来。“笠山的山禽味道特别好。对啊,好久没尝鲜了,皇子或许会乐意参加,我这就赶快去问一下。”
听了这个提议后,大碓皇子表示自己也很想参与,不过刚回宫,必须处理的杂务繁多,实在无法抽身同往,结果仍是七掬和小俱那结伴而行。
皇子遗憾地道:“如果猎物很多,你也带些见面礼到我的母亲那里,这阵子很久没去请安了。这么说来,你还没见过我母亲哪。”
皇子突然浮现恶作剧的笑容,从房里取来以前戴过的头巾,模样与初次前往三野时所戴的十分相似。
“这是我以前微服出巡时一直戴惯的头巾,就戴着去参见吧。母亲绝对会大吃一惊,以为时光倒流了呢。”
四年的岁月让大碓皇子的身形有了改变,但跟小俱那相比只不过是些微转变而已。此刻皇子露出调皮闪烁的眼神,几乎可说与以前毫无二致。
七掬心直口快地说:“王后见到同行的属下这副老态,应该难以置信吧。”
“没人能像你这么青春永驻了,从年轻时起就是这张面孔。”大碓皇子反驳他,然后亲手为小俱那戴上头巾。“好了,替我好好享受打猎的乐趣,不过,先换件衣服再去吧,我到现在都没穿过这么无趣的服装。”
小俱那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毫无点缀的白衣衫。
“这么说,自从来宫里就看你总是一身缟素,该不会发什么心愿才不穿有颜色的染衫?”被皇子指出后,小俱那困惑地略偏起头。
“不,我没发愿……只是喜欢这种穿着罢了。请问这样的装束很无趣吗?”
听他说是个人喜好,皇子就啼笑皆非地道:“倒也无妨,但是再不久,或许臣子们就会以衣色来区别我们。你在做替身时别穿成这样,我不想让众臣误以为皇太子连衣衫的染料都得省。”
摇曳的草穗让人感受到暑热褪去后的一丝清爽,叶片也透出盛绿后的浓韵和沉静,小俱那和七掬奔跑在赤紫与小白荻花点缀的野山上,打猎一直大有斩获。日头还未偏西,两人就合计射到五只山禽和七只鹌鹑、一只野鸭,今日的成果到此结束。小俱那尽情享受打猎的乐趣,的确许久不曾和七掬同行了,让他了解自己进步的情形也是一种自我肯定,七掬还清楚记得少年犯过的失误,边聊边笑,那已变成一种开玩笑的方式。
小俱那肩上挑着用绳索绑起的猎物,就在沿路走向归途时,忽然心念一动。
现在的话,或许可以回三野让远子瞧瞧……
直到今日小俱那才有这种想法,他终于承认自己大有转变,有足够的自信与远子相见了。
他们默默走到宫殿,就在刚穿过东门时,七掬突然回头说:“啊,你看,我们不能过去了。”
在他们后方大门的另一侧,正有一顶华丽的轿舆逐渐靠近,紫绢帐幔遮起的轿中似乎坐着一位王妃身份的人物,随轿的从众之多显得气势非凡,而且从队伍的装备来看像是远道而来。七掬看见小俱那愣在原地,就扯扯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道旁的树林中。
“傻子,快躲好。那是斋宫夫人的御轿,如果被知道我们在夫人尊前还拿着触犯忌讳的杀生猎物,那可要被降罪的。”
“斋宫夫人?”被推到树丛里的小俱那惊奇地问道。
“你没听说吗?是祀奉五濑神宫的大王皇妹,也就是百袭姬大人。”
“我听说过,不过五濑离这里很远,没想到竟然会过来。”
“夫人有时在秋天举行新尝祭时会来真幻邦,话虽如此,今年仍旧算是提早驾临了。”
“即使同样身为巫女,斋宫夫人与守护三野从不外出的大巫女还真不同。”
“是啊,在十几年前,祭祀高光辉大御神的神殿还设在这座宫里,百袭姬成为斋宫夫人以后才移到五濑,据说那时夫人为此费尽千辛万苦。虽然是遵照占卜的指示,不过在决定移到五濑之前,可说是餐风饮露,在各地辗转奔波。竟然以贵妇之身做这些事……巫女的任务实在太艰巨了。”
七掬隔着树林注视着静静横过眼前的一行人,小俱那也望着队伍,此时以同情的眼光来看,装饰豪奢的御轿似乎也不再让人感觉那么刺目了。
然而,肃穆的队伍却迟迟不朝大王寝殿前进,让两人实在等得心焦,而且,他们发现如果御轿要前往稻日姬——皇子母亲——的居所,那么去路就会受阻。众王妃的府邸建在与寝殿门相通且邻北的地点。
“这下子好了,究竟怎么回事啊。”
“没办法,绕道后面怎么样?”小俱那才提议,七掬就沉下脸。
“学下仆走后门,身为皇子使者的面子可挂不住。”
“重点是能运送猎物,不是吗?”
于是七掬勉强同意,穿过平日绝不会经过的瓦顶泥墙后方的小路,直接前往宫殿中央。
走了一会儿,平常清扫洁净的宫前大道上看不见的景象暴露在眼前,在板墙围起来隔开的地带有仅可容身的狭窄仆舍、家畜小屋、洗涤场、贮污水处、垃圾堆集处……从为求美观、井然有序的大道上排除的一切污秽,全都充塞在这条暗巷。此处居民?昆杂,连小俱那也为之傻眼,只见几乎使人窒息的低轩相连,还有肩可触及门顶的成排小屋,全建在这片面北而日照不良的恶劣场所。屋顶覆盖的茅草已潮湿朽烂,因居住过密散发出人们腐败的生活习气。宫廷拥有的建地如此广大,然而光看这番景象,只让人感叹就算乡下贫户也比这里自在。
小俱那提起这里环境过于恶劣,七掬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又说:
“尽管如此,期待在宫里当差的人还是很多,毕竟这里——是都城啊。”
想起自己宽敞的单房和可以自由走动的私人庭园,小俱那觉得困窘极了,因为至今为止他从未意识到那已算十分宽广,也很难为自己受到的待遇其实远超过应有的身份而铭感五内……即使在三野时,若不足有欺负他的少年指出这点谩骂,他也不会认清这个事实。
但我绝不会忘记的,我所能做的一切并非是自己该享的权利,而是完全来自于他人的深情厚谊,其实我不过是个连父母都不要的孩子。
望着屋脊连绵的景象,小俱那如此暗想着。
终于来到稻日姬的宫殿后门,此处也是人多杂沓,伙房附近尤其喧哗,原来已到开始准备晚膳的时刻。几口炉灶上升着炊烟,送柴薪、搬水瓶、淘米的下仆忙得不可开交。提着猎禽的小俱那和七掬望着他们,驻足了片刻,原本应该要请人向殿内传达引见的,但这里正勤快干活的仆人们不方便脱身,无意代他们离开伙房跑到殿内一趟。
“你去打听看看吧,我对这种宫里的微妙应对最不在行了。”
七掬立刻打了退堂鼓,小俱那别无他法,只好不知所措地继续向前走,就在他努力四下张望时,忽然望见一位束着长发、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的背影。她的穿着与其他人同样是粗麻短衣,腋下夹抱着装青菜的竹篓,但一瞧她的走路姿态就知道举止洗练优美,而且从发长来看并不像是下仆身份。小俱那轻轻跑过去,从后面呼唤她。
“姑娘,我想请问——”
女子迟疑地回头,才见到小俱那就花容失色地惊叫一声,竹篓也失手掉了,青菜撒落一地,女子仿佛撞鬼般别过脸去,不顾一切地直向广场跑去。小俱那霎时愣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她远去,回过神来连忙紧迫在后。
“等一下,为什么要逃走?”小俱那气喘吁吁地想追上她,边跑边叫道,“别跑了,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上里的小俱那。”
一听到这名字,女子终于停住脚步。她睁大了双眸,战战兢兢地仔细打量来者。
“小俱那……你是小俱那,不是皇子?”
“是的,是我,明姬……”
原来女子正是明姬,小俱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应该盛装穿戴、玉串珠连嫁作王妃的明姬,竟然会在这种暗巷,而且一身褴褛地努力干活。她消瘦了,脸庞的圆润不再,双瞳黯淡无神,粗糙的手足看了让人心疼。
“为什么在这里呢?你是三野最尊贵的公主……”小俱那猛然屏息,语不成声。
明姬松了口气,突然瘫坐在地。小俱那忧心忡忡地来到她面前单膝蹲下,她微露浅笑,仿佛又惊怕又怜爱似的伸手轻抚少年的脸颊。
“啊……你怎么长得和他那么像呢?刚才我的心差点吓停了。
不过这么说来也过了好久了,他的长相应该与在三野相遇时不同了。”
“皇子一点也没变。”
“是吗?那太好了……可是,我改变了很多。我不想让皇子看到自己在这种地方,即使这样凋零下去,也只盼别让他瞧见。”
小俱那突然愤慨起来,语气犀利地问道:“是谁让公主受这种苦的?你不是大王的妃子吗?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才对。”
“我受到大王的责罚。”明姬呢喃般地悄声说,“我无法镇伏大王的神魂,因为如此而……遭到谴责。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因此怪不得别人。”
“我不懂,这么残忍地虐待你,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如果家乡的人知道会有多伤心……你不该被当成下人来做这种粗活,连皇子都不是为了让公主受罪才请你来真幻邦的。”
小俱那说得十分恼火,明姬以任谁看了都会酸楚的痛苦眼神仰望着他,那是一种仿佛被逼到悬崖的牝鹿所散发的悲狂神情,其中藏着有口难言的隐情,她的眼眸随即变得郁暗,然后俯下脸庞。
“不是受他人指使,是我心甘情愿的。小俱那,请你将见到我的事当作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也请别告诉他。我想你是个受人之托,就不会轻易泄密的人。”
“明姬——”虽然小俱那想表示不满,明姬却摇头制止他再多言。
“你赶快离开吧,谈太久会遭人起疑,尤其你偏偏长得和皇子那么相似。去吧……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与你相遇,不过真高兴能看到你的面容,希望你能快乐生活,好好为他恪尽职守吧。”
明姬的语气让小俱那没有多问的余地,无论沦落到何处,她毕竟是具备三野第一美衔的公主,即使少年觉得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受到她的婉拒只好离去。不知何时,—一名王妃的侍女前来引见,于是他和七掬进入了殿内。
心浮气躁的小俱那此时实在不适合谒见,然而稻日姬一见到他就大喜地唤到身边,“时光倒流”似的让少年淹没在她的回忆洪水里面。七掬是早有觉悟而来,因此悠然地恭谨正坐,竭力忍耐般地洗耳恭听。原来这位王妃很爱说从前,而且一提到皇子就讲个不停。大碓皇子的母亲是个略胖的福态妇人,与皇子长相并不相似,然而从高居正妃的地位来看,她的个性应该不难相处,显然皇子的开朗性格多少得自母亲。
王妃随心所欲地讲完想说的话,忽然对小俱那感到好奇,道:“你当真没有大王家的血脉?本妃觉得你与王族必有血缘关系,大碓的面貌在诸位皇子之中是公认的最像父亲的,这么说来,你也与大王十分相像。”
“在下与王室并无血缘关系,而是三野出身。”小俱那情急之下回道。
他为了刚才明姬的事情对大王怒火正炽,因此被指说长得像那人,实在让他高兴不起来。
就在终于能从王妃的长篇大论中解放出来,该告退离去时,小俱那决心试着提一下明姬的事。
“请问您知道一位在伙房工作的长发女子吗?她是在下的同乡。”
稻日姬眨着眼,优雅地摇起折扇答道:“哎呀,我可记不清每个下仆的模样,就连侍女的面孔也常过眼即忘呢。”
当夜,明姬未曾合眼。
突然出现的小俱那面容,与赌弓比赛会场上现身的皇子面貌重叠,这幅景象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记忆里一直努力避免唤起的大碓皇手的眼神、声音和表情,此刻却如狂涛般澎湃在胸。她的心防已破,不禁暗自怨起小俱那。
我已经不哭泣了……明明一直不再流泪的。
狭隘的小屋中,可以听见几个人发出寝息,她与伙房的厨娘同睡一张大通铺。蒙昧暗夜、睡鼾正盛,真不该在这种地方落泪才对,明姬轻轻起身,细心注意别踩到他人的脚,从门口悄悄来到户外。
环绕阑夜的星空浮着皎净的上弦月,冷凉的夜息拂在脸庞,她仰望空中银月朦胧。失去耐力的原因之一或许是饥饿难忍,因为坏心眼的伙房头子说她糟蹋了青菜,处罚她不能吃饭。虽然明姬逆来顺受,但连安慰自己悲叹无益的心力都已彻底耗尽,她真想像孩子般恸哭一场。
大巫女……我必须熬到什么时候?我的失误罪无可赦,难道就不能自我了断吗?
明姬心底向三野呐喊着,怀念的三野、故乡的三野,好想化为魂魄回归那群岭、幽谷、河川……
漫无目标的明姬沿着板墙失魂落魄地走着,茫然地想找个场所独自哭泣。然而就在走过转角时,从暗处冷不防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让她大惊之下却步。连在这种夜半时刻也布了眼线吗?她在黑暗中仔细端详对方,没想到竟是大碓皇子。
以前也是如此,他站在转角处守候,一直等我走过……就站在我命运的转折处。
明姬不禁这么想着。长久以来支持内心的某种坚韧应声而断,她张开手臂扑进皇子怀里。即使半似幻影,那双拥抱她的臂弯却热切有力,以前只感受过一次的臂弯,还有……那唇,这次明姬不再推开他,只任着泪水倾串滑落,然而她发现哭泣的并非自己而已。
咬牙切齿的大碓皇子悄声说:“在我毫不知情、被蒙在鼓里时,在我奔波远方各国时,你竟然憔悴成这样……消瘦得如此弱不禁风。”
“你不知情的话该有多好,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小俱那这坏孩子果然告诉你了……明明叮嘱他不能讲的。”
“如果小俱那是连这种事都想隐瞒的无情孩子,我就不会将他留在身边。我听他说起后便坐立难安,立刻赶来这里,可是又不知你身在何处,我正考虑着是否该将母亲府邸的人一个个敲醒才对。”
“幸好你没这么做,有些人是奉大王之命来监视我的。”
皇子想在月光下看清楚明姬的面容,于是略往后退。
“请告诉我,父王虐待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明姬盈眶的热泪在月光下闪烁。
“是……的,因为我无法忘记皇子。原以为能够忘却,但是做不到,我的勾玉并不会发光。”
“勾玉?”
“就是橘氏一族秘传的勾玉,大王为了得到它才召我入宫,就是那块据说可以镇魂延寿的勾玉……可是我无法让它发光,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这种事……”明姬激动地掩面啜泣。“大王严词逼问我心上人是谁,还斥责了皇子,我答说不是你,于是大王下命罚我做下仆直到招认为止……”
大碓皇子揽紧明姬,疼惜地爱抚她的发丝。
“岂有此理。”皇子怒视黑夜道,“你不明白我对父王有多嫉妒,那天被你拒绝、又将你送往父王身边,你可知我在想什么吗?我其实想消灭父王将你夺回来,甚至还想既然你表示只侍奉大王一人,那我就打倒他成为唯一的大王。明姬,为何你完全不肯吐露实情?就算只言片语也好,那就绝不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我是橘氏的公主,受到最严谨的教诲,必须遵从宿命的安排,可是事到如今……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的我这么脆弱,无力的人又有何宿命可言?我……”
她稍一停顿,似乎欲言又止,接着悲切地细声说:“我心属于你,无论再深的禁令都能超越,再没有阻挠这份心意的力量了,即使将我赐死,我也心甘情愿。”
“对我来说,能得到你就是获得一切,此外别无所求。”
两人紧紧相拥,片刻凝然不动。
终于皇子开口说:“如果这样带你走,父王就会指控我谋反,但尽管如此,我还是绝不会让你再离开这双臂弯,就算身负污名,你也愿意跟着我吗?”
“我已给你答复了。”明姬轻声说道。
“如果迟早都会被指控谋反,那就真的叛变好了。在考虑消灭父王的这段岁月,我亲眼目睹许多事,父王绝不是最好的支配者,他的个性既自私又冷酷,最近更是只关心如何延长自己的寿命。在我遍访各国期间,已经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军力,其中一个据点正是三野。明姬,回你的故乡吧,为了你我——也为了打倒大王。”
4
就在黎明前最幽暗的时刻,小俱那被一阵紧张的窣窣低语声吵醒,他听见召集来的众部属说起皇子亲口说了“谋反”这个词时,全场最震惊的莫过于他了。从列席的众人个个表情严肃来看,充分说明该发生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原来皇子的决心并非临时起意,只有小俱那毫不知情,因此更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惊异。
立在眼前的大碓皇子不带任何奋跃之情,表情毋宁说是比平日更冷峻三分,他只沉着地继续下达指示。
“大王的军队会在证据确凿后才行动,因此还有缓冲机会,我们乘机兵分几路甩脱追兵,离开真幻邦的势力范围,然后在三野的久久里会合。现在立刻派密使传报消息给在尾羽利和伊津母据点的同志,如果大王调兵,军势是否归属我方,要看我们能不能掌握先机,只要能在追兵拦阻前越过寿寿香的山岭就大有希望,而且借由援军支持,我们反而能击退王军,因此在这之前你们要火速前往目的地,牢牢记住,愈多人逃脱成功愈好,要顺利抵达久久里,绝不要轻易送命。”
七掬也似乎对局势演变至此早有觉悟,与小俱那一起回府后,说到他究竟在忙什么,原来是窝在武器库里清点手持兵器。
望着满脸茫然的小俱那,七掬诡笑一下,拍拍他的肩膀。
“若想活命,就别愣在那里。”
小俱那以困惑的眼神仰望着他,“虽然是我请求皇子去搭救明姬的,可是万万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或许你不能想象,不过明姬毕竟是王妃,皇子为了夺得她,就算向大王百般辩解也没用。”
“谋反者会被处死吗?即使皇子也同样治罪?”
“绞刑吧,就算皇子也罪无可赦。”七掬答道,脸上浮现稍带可怕的微笑。“不过皇子可不会坐以待毙,我们也一样。”
在黑暗中点起一星灯火,小俱那忙着打理行囊,想着不能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懊悔,何况也没有闲工夫自责,但尽管如此,他仍心情沉重,无法不思及那恐怖的事实,也就是大碓皇子与大王之间即将展开父子相残的悲剧。
日出前,一行人已尽速离开府邸,为免遭怀疑,只有十几骑人马跟随皇子通过东门,以这批随从的数量而言,即使借口前往温泉疗养也不足为奇。这其中混着明姬、七掬,还有小俱那,其余人手则从其他宫门的别条通路,各自直奔久久里。事实上在匆促召开的作战会议中,有人提议让小俱那扮成将领来充当皇子引开追兵,可是皇子并不采纳此议,仍将他留在身边,或许是觉得这种大任少年还无法承担,小俱那为此事涌起既不服却又心情一松的复杂情绪。
就在接近茂吕山岭时,旭日从正面的群山巅上升起,初光乍现的赤芒中,停在枝梢的一群乌鸦见到众人路过,像是有所感应般地聒噪起来。
皇子仰看这群黑鸟,蹙起眉头说:“这种叫声真不吉利,干脆射下来好了。”
“啊,不行,别射死它们。”默默一路跟来的明姬开口道。
她换上了随从的装束掩饰身份,裤挎装扮看似有点不合身,然而意外的是乘在马鞍上却有几分架势。
“传说我们氏族中有位祖先变成了乌鸦,因此在三野谁都不会射这种鸟,因为如果它们真的继承了那位祖先的血脉,可就糟了。”
皇子短笑几声,表情化为和缓,心情也霎时变得愉悦。
“我不知道原来你是乌鸦的亲戚,应该仔细留神,免得让你有一天长翅膀飞走了。”
明姬脸上浅泛嫣红,淡淡一笑。沐浴朝阳下,她美得令人惊叹,连小俱那都不禁瞠目结舌。那憔悴玉容已不复见,仅一夜之间,就像将花插入水中般恢复苏活,能与皇子相伴前往三野,就足以让明姬脱胎换骨。小俱那觉得这样真好,因而获得些许安慰,当然,他们面临的是不知明日是否尚有余命的险途,但就连小俱那自己也是只想到能回去三野就雀跃不已。只要平安抵达久久里,就能前往上里,还能见到怀念的山谷和田圃、家宅——还有远子,长期萦绕在内心的约定,如今终于是可以履行的时候了……
‘“我也常听到有关祖先变成乌鸦的传说,听最多的就是群鸟办丧礼的故事,因为远子最喜欢了。”小俱那插嘴道。
“群鸟办丧礼?是什么故事啊?”皇子感到好奇,于是明姬就代为转述。
“乌鸦祖先为了悼念死去的少女,召唤众鸟来办丧事,雁鸟衔来器皿、鹭鸶带来法器、翠鸟准备丧宴、麻雀变成舂米女、雉鸡则扮孝女,所有的鸟禽都来参加丧礼,歌舞八天八夜后,少女的魂魄变成白鸟从黄泉飞返,终于又复活了。那间丧屋据说就位于现在的丧山,也就是守护橘氏的斋宫所在的那座山岭。”
“原来如此,我也曾听过与这故事很类似的传说。”皇子说着,忽然不再兴致勃勃了。“那就是为天若日子1办丧礼的故事。天若日子身为使者出巡途中,与大地之神的女儿相恋,因此忘了使命,八年都没返回天庭复命。结果他竟然一箭射杀来自天上的使者,而他本身也遭自已射出的箭命中身亡,然后群鸟也同样地为他举行丧礼。”
“不过,他也同样起死回生了吧?”明姬有意鼓舞他道,皇子却摇摇头。
“不,我没听说过。”
大碓皇子原本估计一两天之内应该不会被察觉,遗憾的是判断有误,刚渡河时就遇上敌兵,不过对方并未严阵以待,只是巡查的小队伍。皇子一行将群兵打得落花流水,总算如愿乘上船,但由于戒备不够周全,因此稍微虚惊一场。
七掬划着桨,边嘀咕说:“皇子,请您控制一下冲动的个性,否则就算再有几条命也不够您活的。”
“如果与对方交手,我们势单力薄,总不能一直躲在盾牌后面。”
皇子答道。
“就算如此,可是我们若失去您就万事休矣。”
“我懂,我懂。”皇子以一贯的态度回答后,神情严肃地注视对岸。
“从渡口下船可能又会遭到攻击,这样再往下游去,如果不绕道也别无选择。大王的行动迅速得出入意料——出击实在太快了。”
“看来简直像早有戒备。”七掬喃喃说,皇子霎时抬眼看他。
“你是说我们中了圈套?”
七掬沉默不语。明姬面露无助的表情凝望着青年,皇子鼓起勇气回望她说: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前往久久里,不管有多少追兵,我们从一开始就该有绝对要摆脱他们的心理准备。”
登上对岸后,皇子等人决定派密探侦查前后去路的状况。根据探子回报,敌方动员的土兵确实已远超乎预期,因此他们在几经变更途径后终于弃马步行,为了不让追兵辨认马蹄印,就在鞍上绑住装石块的袋子后放马远奔,一行人则自行背上能背负的行囊,进入深山里。看来暂时无法下山到街上露面,毕竟四处都有大王的士兵在巡逻,这种节骨眼上,七掬的方向感实在太可贵了,在他领路之下,一行人即使不知目前身处何方,还是能在惊险万分中攀崖渡谷,然而也不能总在山中蛰伏,愈晚越过山巅,胜算就愈渺茫。追随的人怀着与敌兵正面冲突的觉悟,数度强行开道,因此随员人数眼看日渐减少,不少人则在派出打探后便再也无法回来。
眼看这些坚忍不挠的皇子亲信陆续倒下,小俱那感到难受极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太多人需要守护。
虽然只剩少数成员,亲信们仍然掩护皇子和明姬,就连小俱那也受到保护。他们将少年视同皇子,不让他参加战斗,而且对他特别礼遇,绝不派他担任侦查任务,刀剑交锋时也必然将他留在后方。理由除了小俱那太年轻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的身份是与皇子面貌相似的御影人。替身也是皇子的一部分,亲信将此铭记在心。就连被逼到绝境的生死对决之际,他们仍忠实地坚守原则护卫少年。每当受人庇护,小俱那就觉得难为情,倘若是皇子还可以理解,因为他是部属舍命效忠也值得的人物,或是守护明姬也合情合理。然而,小俱那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哪有受到这种礼遇的价值?到底哪里值得让一位卓越的武人以命相抵?
我为了什么留在这里?何止没有帮助,简直成为了大家的负担……
小俱那试着向七掬诉说这种心情,可是他只说别放在心上。
“不像你想的那样,别在意,只要等待皇子下达命令就好。”
大王派遣的士兵又乘势追击,一名亲信自告奋勇断后,让其余的人逃离,一行人总算顺利脱险,不过那名亲信始终没有回来会合。残阳余晖中,就在疲惫不堪的众人无言互望时,才发觉只剩寥寥五人,皇子、明姬、小俱那、七掬,还有一位名叫宫户彦的侍从。而且到了翌晨,明姬终于连一步也走不动了,坚强的她一路跟来从不曾有任何抱怨,只是她的体力实在已消耗殆尽。
“留我在这里,你们先走吧,我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请各位务必跟随最重要的皇子前往三野。”
在听明姬如此表明后,忧心得满面愁容的皇子来到她身边。
“我不许你在这里放弃。”皇子口气严肃地说道。
然而明姬并不因此沮丧,她仍勉力撑住将背脊挺直,以明亮的眼瞳凝视着皇子道:“当然不会放弃,我相信有朝一日能与你长相厮守,即使留在这里,我也会活下去,不让任何人发现,一直藏到皇子的援军前来相救为止。我不会寻死的,若以死来换求解脱,我早该自寻短见了。”
皇子凝视着明姬,那微笑的容颜依然宛如楚楚可怜的少女。
“你的坚强究竟从何而来?……”他低吟似的说着,于是明姬伸出手。
“都是因为有你,皇子,是你给我无穷的力量。我不再畏惧任何事,无论多艰苦也能忍受,因为是你拯救了我。”
大碓皇子犹豫良久后,终于唤来七掬道:“原谅我,就算再陷人多么不利的情况,我也不能抛下公主不管。如果没有明姬同行,这场战争就不具任何意义,我曾发誓不让她再离开这双臂弯。”
“属下明白。”七掬点头说,“先找寻隐蔽的地点,观察公主这一两天的情况如何。若还不乐观,就算由属下背着,也一定带公主同行。”
七掬登上山坡,发现一处勉强可容大人站立的横向洞穴,他带领大家进入洞里。洞口周围四散滚落的岩石,留下像是有人曾刻意堆积并遮住人口的痕迹。小俱那听七掬说起才了解昔日居民住在岩屋里并不稀奇,于是帮忙堆积更多的石块堵成一道屏障。洞穴中比想象的更干燥,除了长久遗下的无臭野兽粪便外,洞内可说是空荡无物。明姬光为能在干净枯草上摊开厚布做成的寝铺,便欣喜莫名,因为连日来都不曾在类似床铺的地方休息过。
剩下的就是粮食和水的问题,他们携带的干粮几乎吃完,七掬外出寻觅食物,宫户彦则冒险去探查敌兵动向。小俱那与皇子轮流看守洞穴的同时,必须咬牙隐忍着无法动身的不安和焦躁。
只要能采取行动,即便是跨出一步也能拉近与三野的距离,如果一直潜伏在这种陌生地方,无时无刻不为是否会被敌人发现而心惊肉跳,实在让人意气消沉、苦恼万分。时间漫长到令小俱那烦恼不断,简直成了折磨。他无从判断自己等人到底迷失在山中何处,但距离三野还很远的事实,从草木的生长状态即可推测几分,无论植物形貌还是空气特征,皆与印象中的三野差距甚巨。七掬和皇子不曾说出一句丧气话,不过早就对众人是否能安抵久久里怀疑起来。
就算到达目的地,也不可能全部的人都能去成。
因为受过相关教育,小俱那如此推想着。
绝不能失去的人物,第一位就是皇子,然后是明姬,接着是七掬一只要七掬在就能为两人领路,并且安全护送他们前往久久里。
小俱那仰望着蔚蓝无尽的天空,无论走到何方,唯有天云的颜色始终如一。好想回三野——这种思绪正与他目前切身感受到的义务背道而驰,然而不管如何选择,都必须抹杀自己的心愿,小俱那就是受这种教育成长的。眼前浮现起为了护卫自己而壮烈牺牲的每位亲信的面孔……纵使是他们,也应该有想见的家人亲友,而他们依然从容地视死如归。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缺少这份气魄。
我必须让大家安全抵达久久里,如果失败,就永远不能领悟留在这里护驾的意义,也不会明白到真幻邦学习的真正理由。我是为了变强才来到都城的,必须无畏无惧——成为一位真正的强者才行。
云石间飘忽飞过远子的面容,想起她笑嘻嘻的模样,又浮现气嘟嘟的表情,印象中保留的全是远子十二岁的样子。小俱那告诉自己,当时的远子应该早已形影不再了。
七掬从山里搜集果实回来,遗憾的是升火实在太过危险,因此无法炊煮食物。明姬食欲不佳,不过在听七掬认真说明并将各种果实递给她后,就带着好奇心尝了起来。无论陷入何种窘境,七掬对如何让人温饱的热情都不曾稍减,小俱那因此对他更有好感。
隔了一会儿,宫户彦也探查回来,他带回意想不到的大好消息,让等待的几人愁眉一展,原来听说皇子的援军已经南下来到乃穗野,只要越过目前这座山岭就可抵达该地。七掬立刻折了树枝在地面画起地形简图,其余的人则围着仔细观看。
“我们在这一带,只要顺利越过山岭,从那里可能不用花一天路程就能到达乃穗野。”
皇于显露许久不见的昂扬气势,道:“区区一座山岭绝对要翻过才行,既然老天站在我们这边,就一举突破山关吧,我是不会让公主留在这里的。”
明姬也点点头,“我还能撑下去,觉得已经有体力可走路了。”
其实众人都深知寿寿香设有关口,然而大碓皇子的声音抖擞,让大家士气大振,只要有这份气魄坚持到底,前途仍有无限可能。但是就在众人决心出发时,突然七掬一惊抓起弓奔向洞口,从岩石后仔细对外窥视,接着转过头,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我们被发现了。宫户彦,看样子你被对方盯上了。”
勃然变色的宫户彦站起身,与七掬同样朝外窥看。就在此刻,小俱那等人也听见恐怖的嘈杂声响起,犬吠、高喊“皇子躲在那里”的人声、拨开枝丫的声响……
“真是罪该万死,这全是属下的责任,这里由属下来应付,请您趁现在尽速离开。”宫户彦语气坚定地说着,尽可能往身上背挂起所有箭筒。
“你要单独对付他们?”就在皇子正想说不可能时,小俱那匆忙向前几步。
“让我也留在这里,皇子,请您走吧。”不待对方回答,小俱那继续说,“请任命我做您的影子,下令让我担起替身的任务。以前皇子说过,我是秘密王牌,现在正是临危受命的时刻。只要有皇子被捕的假报流传,山岭道上的警戒就会松懈,除此之外别无办法了。”
皇子仔细注视着小俱那,少年的语气不但未含悲壮之情,反而像轻描淡写地叙说某事,因此皇子怀疑他是否当真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
“这样做好吗?被押回都城的后果会如何,你可明白?”
小俱那点点头,“我既然被皇子称为御影人,要学以致用就该达成替身任务。如果现在不发挥实力,就无法报答您的恩情。”
皇子注视着与自己酷似却仍略带稚气的脸孔,这是一张前途无可限量的面容。然而他匪夷所思的是,小俱那眼瞳里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任何懊悔或怯意,皇子甚至怀疑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是要你回报才唤你同行……不过,你说的的确很中肯。”
大碓皇子心意已决,就将平时挂在身上的翡翠首饰取下,连象征辉神印记的黄金手环也交给了小俱那。
在最后取下额际环绕的青绢带递给他时,皇子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小碓——我的弟弟。”
“谢谢。”小俱那答道。
弟弟,这个称呼让少年喜悦到满腔热昂,然而再也无暇多谈,大王的追兵已经迫在眉睫。连诀别也来不及开口,明姬含着悲痛的眼神从七掬背上望着少年,而七掬亦无法多说什么,只能面露怒色,恨不得将敌兵杀个片甲不留。就在小俱那和宫户彦射箭威吓敌方时,三人已从旁边的小洞潜逃出去,那是七掬以备万一而特地用树枝遮蔽的洞穴。
大王的士兵约有二十多人,因忌惮此处的军势而绕道从远方射箭还击。由于以岩石为盾,小俱那两人暂处优势——至少在箭用尽为止前一直如此。然而他们只盼皇子等人能有充分的时间远走,因此奋不顾身地连续发箭。
“就让他们误以为这里人多势众吧。”小俱那向宫户彦说,而对方则露出相当豪爽的笑容。
“你果然成器,这才是值得皇子称赞的手下啊。”
宫户彦也是一名神射手,不愧是七掬推荐的人选,他们单凭孤军就吓阻了敌兵,敌方在他们箭矢用尽之前完全无法缩小包围。但是,终于连最后一枝箭也射尽了,两人面面相觑。
“若在这种情况下,以皇子的个性恐怕不会坐以待毙吧。”小俱那说着,宫户彦点头赞同。
“是啊,你也如此吗?”
“我不是这种个性,可是我想让更多人误以为皇子在此,所以还是出击吧。”
“是吗?那么我也一起上吧。”宫户彦爽快地说,拔出了剑。“别把那群缩头乌龟给吓跑了,暂且玩玩他们,该是我们大举突围的时候了。”
小俱那微微一笑,自己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和宫户彦交谈过,这让他突然产生某种亲近感,或许是觉悟死期已近的忧患意识所致。两人抛下弓拿起剑,将岩石踢飞,一跃从屏障后纵身而出,在他们全速奔往的树林中,只见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的敌兵。小俱那并不恐惧,只觉得似有一道冷冽贯穿脑际,追兵的举动让他感官鲜明得近乎异常,他想着,这种感觉曾经发生过,自己应该可以击倒对方,或许他们俩真能突破重围。
但同时,他也了解这当然不可能,不过在最后关头必须坚持信念,才能有斗志奋战下去。
别了,远子。
在化成高举过顶的剑刃之前,这是小俱那最后存留的一丝意识。
1日本神话中的神明,奉天命下凡镇服狂暴的神灵,与大国主之女成婚八年,没有回道天庭,并以箭射死天上派遣来的使者,于是天神大怒,将那枝箭又射回地上,让天若日子中箭身亡。
5
身体一阵剧痛,小俱那张开了眼。
好痛——这么说来,自己还活着。他漠然想着宫户彦到哪里去了,在往前跑时,自己应该没听漏对方的足音和鼻息。耳膜深处还听见杀伐的喧嚣,人喊、剑响,“是皇子”、“别放走”的叫嚷此起彼落……闪烁的黄金手环在挥剑的右腕上艳灿地浮现眼底,就在强烈夺目的光辉四射之际,小俱那惊觉而恢复清醒。
他的双手被缚在背后,面颊贴在地上,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横卧着。从小高窗射进来的日光照在脸上,他对自己不知何时被捕微感惊讶,接着才终于想起全部的情形。他和宫户彦势如神鬼般突击敌阵,在挥剑猛劈中一时逼退追兵,结果却轻易被制伏,因为敌在山道的树林间投下了捕网,原本抱着必死决心一搏,最后却落得屈辱至极的下场。
大王的士兵彻底活捉了小俱那,取走他臂上的黄金手环,并用麻绳将他五花大绑,在押解回真幻邦的途中不曾解开绳索——为的是生怕心高气傲的皇子会自寻短见。小俱那为此一路吃足苦头,痛苦到连回想起一切过程时都似幻似真,甚至在被抛进仓库时,他还庆幸再不久就能完全解脱,因此松了口气。
这已是昨夜发生的事了,尽管处境恶劣,疲惫不堪的小俱那依然昏昏睡去。
皇子等人平安逃离了吗?
他如此想着,边试图避开炫目的阳光。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改变横卧的方向都十分费劲。他不禁发出叹息,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安慰自己道:这样被捕才最符合原本的计划。
敌兵相信逮捕的对象就是皇子,并将他押解回都,其余三人必定会获得最有利的逃生机会。七掬绝对能掌握良机,他们此刻应该在山岭彼方与部属会合了吧。自己不算枉死,应该可以满足了……
不知隔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门闩发出巨响卸下,来者是两名持矛的士兵,神情恍惚的小俱那宛如与己无关似的注视着他们。土兵粗暴地将他拖起来,原来他们已得知这名重犯其实并非皇子。本来只要宫廷内部的人见过小俱那,他较为年幼的容貌便会一眼被识破。
“站起来!大王有令要亲自审问你,不好好走就赏你拳头。”
士兵劈头便一顿呵斥,用矛柄不断抵着他,逼他走出仓库。小俱那也打算稳住脚步,但仍不免摇摇晃晃,在吃了一拳之后,脑中稍微清醒几分,总算能抬头行走了。能目睹真幻邦大王的尊容,是他长久以来既畏且盼的心愿,只不过没料到是在这种凄惨情况下达成,但最后能见上一面倒也求之不得,如此一想,他决定打起精神。
小俱那来到的地方已是大王寝宫境内,高板墙围绕耸立,呈现一片静谧空阒。无论是墙垣还是宫柱,建筑都宏伟雄峙,夹行其中只觉得自己更显渺小。他们穿过建筑间的隙缝,此路既非外道也非暗巷,而是受大王密令者才得以通行的迷宫小路。
不久视野开阔,来到一座不知置身何处、四面均有殿阁围绕的小型中庭。
在离地架高式的大型殿宇前端,大王正落座于此。从列席人数不多的情形来看,似乎并非公开审问。小俱那暗想,像自己这种草芥之辈、死不足惜的俘虏,或许大王只是一时兴起想看一眼罢了。而少年也同样充满好奇,这位名闻遐迩,让他内心五味杂陈的人物——大王,终于即将出现在眼前。
那人仿佛一尊雕像般对此事漠不关心,仅仅微泛冷讽的神情端坐着。从魁梧的肩膀可以窥知他身材高大,覆盖全身的翡翠绿服明显衬托出头发和胡须的光泽,脸上没有丝毫老态,但也没有年轻的shén • yùn。眼瞳颜色全然不受喜怒哀乐牵动,说是冷酷也不为过。
然而,从聪秀的额际可看出此人无疑是位英才,无论用再挑剔的观点来审视,都必须承认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他散发出令人生畏的气势,让小俱那也感到如芒刺在背。
这就是大王——皇子的父亲。
就在强押小俱那跪下的两名士兵深深埋下头时,他们发现少年正抬头直视着大王,于是又一阵愤怒想痛揍他,然而大王误以为小俱那只是大胆狂傲,就作势吩咐士兵退下,开口说:
“大碓培养了个好替身,若非熟识他的人,就算看走眼也不为过,本王倒看轻了那小子的机智。”
大王的语调与皇子有几分雷同,说话时嘴角的微妙影动也颇为相似,再怎么说毕竟是父子。不过,小俱那绝不认为自己也长得像大王。
“众人皆知你是冒牌货,冒充皇子可是罪加一等,但只要肯从实招来,或许可以从宽发落。大碓获得多少盟军势力?有几个根据地?党羽是哪些?”
小俱那就算想回答,也毫不知情。
大王又进一步质问道:“大碓和明姬去了何处?是不是三野?到三野的什么地方?”
对于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回答,如果回复大王,那么自己宁可放弃希望而留作人质的目的,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就在小俱那保持缄默时,突然一阵烧烙般的疼痛自肩上划过背脊,原来站在身后的男子拿起竹鞭开始抽打他。
“不知好歹的家伙,陛下在问你,敢不回话!”
小俱那也觉得实在过意不去,既然听见大王盘问,就不该视若无睹,否则会被认为是桀骜不驯之辈。可是,他已经是个半放弃的存在——是个被揭穿身份的影子,因此就该严守秘密从世上消失才对。
狂怒的男子狠狠鞭打小俱那,他原想跪好,却仍不支倒地,在努力眨眼消除模糊的视线后,大王的身形倾斜着映入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大王忽然以略似亲人般的口吻问道。
虽然不知此问有何用意,小俱那仍深深庆幸终于来了一道答也无妨的问题,至少他认为应该要回复才对。
“皇子唤属下小碓。”
“大碓是在哪里找到你的?”
意识蒙咙的脑海中浮现出与皇子初次相遇那日的情景,小俱那不禁莞尔,不过目前情况却由不得他,连答话声都化为断断续续的喘息。
“在宫池……池边的河堤。”
小俱那此刻才发现,曾几何时大王王座旁来了一位女性,她那更胜大王的炽烈眼神正注视着自己,仿佛想将他一口吞噬。虽然已过韶华之年,却十分貌美,身上完全没有宝石或黄金的点缀,似乎不像王妃之辈,不过高贵的辉芒自内涵发而出,额上结着白细带,唯一的坠饰是胸前垂挂的圆青铜镜。正在寻思那神圣的形貌时,小俱那霎时恍然大悟——这是百袭姬夫人,就是从五濑斋宫来访的大王皇妹。
先前我看到的乘坐御轿的正是此人吗?
不只大王,就连斋宫巫女也能亲眼目睹,小俱那蓦然感到一阵心满意足。远子也曾将守护橘氏的大巫女描述得绘声绘影,而眼前这位祭祀辉神的巫女,容貌更是远胜那位王妃稻日姬,只不过她洞穿人的视线中含着一股不寻常的力量,回视的目光让人如受冰炎包融。事实上,小俱那已几乎无力思考,身上的鞭伤灼烈疼痛,周围的声响时而近、时而远。
不久,他在恍惚中意识到自己再次被召来的士兵带离中庭。回到仓库,片刻后又被拖出来,他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只像个麻袋般任人扛在肩上,被塞进类似轿子的东西里。感觉好像被运送到相当远的地方,他好奇刑场该会在哪里,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摇晃中小俱那难受到了极点,不断想着只要忍过这些苦劫就能解脱,于是在努力克制呕吐中,失去了知觉。
不断做着梦,每个梦境都是片断而无脉络可循。小俱那立在河岸边,望着芦苇舟装载一颗卵漂流而来。梦境至此,天际出现一条盘踞整片云空的蟒蛇,他大声哭叫着奔逃起来,大碓皇子于是窥视着他的眼睛说:“这样做好吗?”
接着,小俱那又梦到自己掉进了滚沸的热水中溺水挣扎,他必须拯救同样溺水的远子,然而手足像铅块般动弹不得。七掬怒目离去,所有人都离弃自己而去,虽然这是自己甘愿做的事情,但黑暗里独独留下了自己,他感到痛彻心肺。这里,正是墓地。
“不过,他也起死回生了吧?”明姬说道。
“没有。”皇子答道。
空中出现还是小女孩的远子正笑着招手,变回小男孩的小俱那心想,她是要玩游戏吧,远子正打算模仿白鸟。
有人温柔地用手拭去他额上的汗水,他还记得这个动作,是自己出麻疹卧病在床时,真刀野在身旁照顾的感觉。
“娘?”小俱那于昏暗中问道。
“在这里哦。”一个温和的声音答道。
小俱那心想,原来这里是单房,刚才还猜不透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不是好久没见到娘了吗?而且,远子也睡在旁边才对,因为两人都长麻疹……
没错,我做了噩梦,梦到空中盘着一条蛇。
小俱那想告诉真刀野,可是仍旧难以启齿,这世间毕竟有绝不能泄漏的事。就在这时,高烧又将他引往其他梦境里,再也感受不到真刀野的手温。
这里并非里长府的单房,虽然窗明几净,却是完全陌生的小房间。
小俱那这次真的完全清醒了,也想起至今发生的事情的经过,正因为了解自己身处在现实中,才让他感到比梦境还混乱异常。他为何像病人似的躺在不熟悉的干净被褥中呢?真让人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枕边放置着一只水桶,有名女子仿佛梦中的真刀野般坐在这里,令他更加困惑。
“你是谁?”小俱那问着,喉间因长久没发声而涩哑,然而女子已注意到他的举动,因此少年又稍微调整语调,重新问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另筑的外殿,你是男性,因此不能带进墙垣内。”这名大约二十岁的细眼女子说出更让他莫名其妙的话。
见到小俱那一头雾水的模样,她又继续说:“我是斋宫夫人身边的侍女,奉夫人之命照顾你。”
小俱那差点没跳起来,尽管立刻感觉到自己还不能敏捷行动,但总得先起身才行。
“这里不是——宫殿——吧?”
“当然是宫殿了,是五濑神宫。你连这些也不记得了?”这名年轻3女无论讲什么都不知所云。“为了避免引人注意,真的花了好大工夫才把你送到五濑,你一直不省人事。”
小俱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五濑!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从梦中清醒,可是从敞开的窗格映人眼底的外界景色并非深庭,而是椎木和榉木林的陡坡迎面逼来,林间透洒的日光和风的香气正属于清秋深山里的气息。
“为什么要救我?”终于想起此事,小俱那诧异地问。他还不曾切身体会到获救的庆幸,只直觉这实在匪夷所思。
“有关这件事还请见到斋宫夫人时再询问吧。夫人已经来探病好几次了,我若去通报你清醒的话,夫人真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突然小俱那坐立难安起来,想起百袭姬那洞穿自己的犀利眼神,在那名侍从的巫女离去后,他甚至一度想乘机逃脱。大王的皇妹对自己这个协助谋反的冒牌皇子,显然有什么企图,虽然小俱那并不怕苦,但还是觉得彻底受够了。
然而伤势还未痊愈,体力也十分虚弱,岂止逃跑,连起身都虚脱无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无助的婴孩,啃噬内心的是曾一时忘却的惊惧,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小俱那就连袒护他或作为心灵支柱的对象都没有。对自己的虚张声势已感到疲累不堪,在梦魇洪水的冲洗下变得只能裸呈示人,就连明亮的阳光都让他的肌肤感到肃冷无情。
不久似乎有几人前来,走廊的地板开始轧轧作响,几重衣裳发出摩擦,簌簌交响有如蛇滑过发出的诡音,让小俱那瑟缩成一团。他拼命抑制想贴紧房间最内侧墙壁的冲动——因为这么做只会丢脸罢了。
门扉喀啦一声被拉开,百袭姬出现在小俱那的房间里。她身穿纯白上衣及绯红裙裳,却与在大王的殿宇下时同样凛凛生威。身后跟随多名侍女,但只有夫人独自走进房间,门扉在她身后迅速关上。
“我之前一时担心你不太乐观,幸亏祈福灵验了,你终于康复了。”皇妹低头对从被子中重新起身的小俱那说道。
初次听到的夫人声音,以女性而言略低且饶富磁性,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语气柔婉,并不盛气凌人。
“你……叫小碓,是出身三野吧?大碓皇子曾赴三野建造水池和宫殿。”
小俱那回避她的目光,点着头,如今隐瞒底细也没用了。
“你的亲生父母是谁?该不会是个孤儿?”
少年又点点头,百袭姬突然靠近他身边,随即屈膝坐下,紧张的小俱那吓得差点弹起来。他不禁仰望夫人面孔,发现近看这位贵妇时不但不带严厉,在湿润的眼中甚至含着一抹悲楚,眼尾及口角细纹显出寻常女人曾历经的悲哀和劳心。夫人的这份神情,让小俱那感到动容,从她肩上梳整的丰润发丝中,飘散出女性的舒缓香气。
“你莫非……莫非是被人抛弃在河里?装在芦苇船上漂走的?”
“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小俱那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位夫人也跟守护橘氏的大巫女一样,会占卜明断。
“我想皇子应该不会告诉您……”
“我不是听任何人说的,而且也从没对人提起过。这—卜六年来我独自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直隐忍至今。不过这张容貌,啊,这容貌绝对错不了,你就是我儿呀。十六年前在三野的郊外,我将你生下,你就是才出生没几天就从我手中被强行夺走的孩儿呀。”
颤声诉说的百袭姬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小俱那,将他贴着自己脸颊。
“你可知道娘失去你有多心痛,多想以这双手再拥抱你一次吗?我唯一的亲骨肉、唯一的爱儿,能够重逢是谢天谢地的事啊!我原本已经放弃你还活着的希望,你能了解身为人母却无法向任何人泄漏这段秘密的苦楚吗?”
对小俱那而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仿佛望着白光炸裂似的茫然听着百袭姬泣诉,失魂落魄地任她紧抱在怀中。若说他从不曾私下梦想母亲的出现是骗人的,然而,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和地点与她相见,而且她不正是大王的皇妹、斋宫的巫女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尽管小俱那满怀疑惑,在感受到百袭姬的馨香和脸上的泪痕后,他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起了动摇。百袭姬——眼前这位如此尊贵优雅的人,竟然毫不掩饰地悲泣失声,这个光景震撼着他的心弦。
除了此时此刻外,这位夫人曾如此忘形恸哭过吗?而小俱那本身,也曾有人为他如此悲泣过吗?
“请您别哭了。”小俱那细声说道,“假如我是您的孩子,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要丢弃我呢?”
就在疑问脱口而出时,小俱那颤抖起来。这是久远以来在他成长中一直存在的问题,少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向人询问。
“你是神赐予的孩子,可是我身为斋宫巫女,人们不允许我留有后嗣。然而我相信只有生下你才是侍奉神明的正道,因此决心离开真幻邦宫殿四处流浪。那是非常艰苦的旅程,不过所幸还是胎儿的你依旧平安成长。在来到三野时我即将临盆,却只能在杳无人烟的川原荒地上搭起产房,将你生下。
“你啊,真是好漂亮的婴儿呀。可惜我没察觉侍女想背叛我,她听信谗言,趁我熟睡时将你抱走放人河里——随水漂去。起先她还谎称已将你沉入水底,可是就在我发狂似的走进河里,就算只剩尸骨也要捡回来地在河床上搜寻时,侍女以为我会寻死,就哭着请求原谅,招认说她不忍杀害婴儿,因此将你放在小船上漂走。
“我其实原想一死了之,连生存的力量和希望都被毁了,但幸亏活了下来,还好我一直坚信能在有生之年与你相见。即使一次也好,希望我儿能叫一声——母亲大人。求求你,希望能从你的口中听到这声呼唤。”
小俱那并未反抗,顺着她的意思称呼一遍。他还很不习惯,发窘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但已不再疑惑她是否为自己的生母。
然而,小俱那还有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他努力挥去犹疑,问道:
“母亲大人——那么我的生父呢?我的父亲又是谁呢?”
百袭姬终于松开怀抱,将衣袖按在湿润的眼角,稍许恢复平静后,说:“你的父亲是神,我是巫女,你是神赐的孩儿。不要轻视自己的出身,要感到更光荣才行,因为你是丰苇原中最接近神明的人,我这做母亲的也流有辉神幺子的血,你正是这世上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贵之身。”
突然间,小俱那忆起昔日远子一脸好像比他还能体会的神情,正说着话的模样。
“我在想,如果能晓得你是谁家孩子,你的心里大概会好过一些……”
穿着朱红衣裳蹦蹦跳跳的远子,小俱那在内心呼唤着她。
远子,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了。不过,我对自己的身世更迷糊了,该怎么办才好?我……我的出身真的该受赞扬吗?还是……该被诅咒呢?
他不想去思索父亲的事,觉得那种心境犹如从黑暗的崖边跳落。
母亲也为了不要让他空想臆测,因此才说他是神子,小俱那茫然想着,或许这么认为也好。
第三章叛徒
1
“看啊,射中了吧?”远子一脸得意地叫道,她射出的三枝箭全都正中稻草包的靶心。
“技法相当不错,小姐。”身为侍卫的角鹿所说的话并非全然恭维。“您的眼力好,只要能拉开更强韧的弓弦,就和男人不分高下了。”
“这把弓打仗时不能用?”稍微挫了锐气的远子问道。
“是啊,箭射不了多远的。”
“没关系,那我来练腕力好了。”远子下决心般地点头,拍拍长不出肌肉的手臂。
这时,从厢房里突然传来叫唤声。
“远子、远子,你到底在那里做什么?给我过来!”
“糟糕,娘发现了。”
远子舌头一伸看着角鹿,然后轻快地跑回府邸。
“娘,没事啦,我只是玩玩射靶而已。”
真刀野皱眉望着远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都是个大姑娘了,可别独自到前庭的男人堆里去哦。何况还去跟人射什么箭,这成何体统?瞧你这副装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子低头望着自己穿的男子裤挎。
“哎呀!是娘说不准我这大姑娘露出膝盖的嘛,可是只有成为女人后才需要穿正式的裙裳吧?所以才决定穿裤挎——我觉得很合理啊。”
十分感叹的真刀野以手指按住眉心。
“都长到十六岁了……宗家的二公主早就到斋宫开始修行,你还在家里混。”
“娘,这是勉强不来的。”远子爽朗地说,“我该不会一辈子当不了女人吧?”
真刀野厉声回道:“别胡说八道!你敢这样试试,娘就死给你看。你是橘氏的名门闺秀,绝不能闹出这种家丑。”
远子原想耸肩,但看到母亲志在必得的模样,也只好算了。远子实在不想让母亲悲伤——可是,还是难免会有情绪反弹的时候。
真刀野语气严肃地说:“拜托你行行好,举止要像族里高贵的大小姐。这阵子三野各处都闹哄哄的,许多人在府内进进出出,凡事都被大家看在眼里,你就别给娘丢脸了。”
母亲离去后,远子将弓弦卸下,在檐下的条凳上坐定后叹了口气。
最近娘真是哕唆极了,我还没变成女人,为什么不让人随心所欲呢?
环顾着前庭,只见许多年轻人正勤练武艺。这几年里,平静的山里眼看逐渐起了变化,原本性情温厚的三野青年只将持弓举矛视作消遣,如今却群聚一起竞相较量武艺。这全归因于四年前潇洒出现的大碓皇子所掀起的旋风,他的热情、活力及统率能力顿时影响了年轻人,无畏无惧的风范让众人着迷,人们全都将他视为标杆。
时至今日,受到感化的对象不仅止于年轻人,连国长神骨彦也对皇子大为钦佩,远子的父亲亦倾尽私产大力支持皇子。
倘若光看不练,远子觉得实在太无聊了,她本身也早就是皇子迷,希望能用什么——不管什么方式都好——总之很想以行动来表现,偏偏母亲真刀野的叨念一年比一年更烦人。
远子有时心想干脆离家出走好了,可是说来说去,能去之处也只剩斋宫而已。如果要去斋宫,她宁可忍受真刀野的唠叨,因为远子无法忍受那片一年到头没几人造访的老朽森林,更何况自己与那位三年前就去见习的宗家二公主象子,从小就是死对头。
而且……远子内心想成为的目标,并不是会占卜的巫女,她才不愿意在室内整天闭关,比较向往外面的大干世界。假如真有机会,她宁愿去捉拿威胁三野的敌人,成为一介保卫家园的武人。
就算橘氏只有一位女性能挥剑保卫这个国家也好……
拱起身以手支头的远子,边眺望前庭的习武青年,边如此想着。
可是谁都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想习武也只能偷偷摸摸地练一点,这样根本没办法进步。唉,如果我也能和小俱那一样被带去都城就好了。
小俱那到底怎么样了呢?就像远子在临别时对他所说的一般,她至今还是牵挂着这个比亲弟弟还更亲的分身。小俱那这孩子不擅表达自己的情感,会独自承担不必要的压抑,因此远子才片刻不离地陪在身旁,他需要有个善解人意的对象随时关照才行。
可是远子重新又想,自从分别后已过了四年,原本是那种性格的小俱那或许也会有些转变……
谁都会改变,没变的只有我而已。
其实远子长高了,发梢也留长了,尤其身为橘氏的公主不能剪短乌丝,因此也有相当长度,觉得碍事的远子将头发高束起来,然而发流还是垂曳到背脊中。虽然她喜欢模仿男子的行为,但那头丰润的青丝,以及作为少年实在太醒目的轻倩身姿,当然一下子便会被看穿,只有远子一人自以为很有架势,其实府内没有任何人将她当成少年郎。
话虽如此,也没人当她是个姑娘,因为她的态度中完全欠缺同龄少女常有的甜媚,笑声也丝毫不带娇俏。她从不畏缩退却,喜欢的人就表示喜欢、讨厌的人就直说讨厌,并不会有所顾忌,因此人们将远子视力任性的顽皮孩子,凡事多半一笑置之。
虽然真刀野十分排斥来府里的年轻人不将远子当公主看待,却小得不承认女儿人缘极好的事实,乡里民众凡是看见“调皮公主”都会发出微笑,任何人都想向她亲切地打声招呼。
至于远赴都城的小俱那,如今在上里府内已鲜少有人提起,原本他就是个在大家记忆中没留下强烈印象的少年,而且往后也音讯全无,因此与他接触甚少的大多数人几乎都已忘记。然而,即使众人都忘记了小俱那,远子也绝不会忘记他,对远子而言,至今除了自己的名字;牢牢记住的下一个人就是小俱那,他最后说的话语仿佛昨日约定般牢记于心。
小俱那也跟我一样才对……应该没错,可是为什么没消息呢?
远子百无聊赖地望着朗空,这时,苍穹下突然传来马蹄踏响,一匹马全速朝这座府邸直驱而来,虽然是坡道,马蹄却不曾稍缓。远子一跃而起——绝对发生了不寻常的大事。
口吐白沫的奔马从敞开的大门跃进来,骑者是一名国长府的部属,从狂躁马背上翻滚下来的使者,被匆忙赶来的人群围住,簇拥着去见里长。远子看在眼里,心想该找个好位子听听消息才行,于是跑向府内。
微微推开里间的屏风,就在远子悄悄偷望父亲的背影时,听见众人口里低声泄漏的内容,让她心中不禁凉了半截。
“是说要谋反吗?”
“皇子终于……”
“大王的追兵现在将皇子等人……”
“明姬也同行吗?”
槽了!远子掩唇暗想,这的确事态严重,绝非消遣闹着玩的。
“我们还有希望,皇子等人还没被捕,必须紧急调派人手前往营救才行。”里长如此说,使者频频点头。
“正是如此,神骨大人表示想知道您里上能派多少人马……”
大根津彦不愧是一里之长,并未茫然无措,反而即时切中实务的正题。然而远子却无法如此,她满脑子昏乱如早钟,嗡嗡乱响着“谋反”两个字。
这件事已不是论定是非的问题了,如果说皇子与大王孰是孰非,不需多问,她当然是站在皇子这方。远子感到冲击的是,自己最重要的知己正危在旦夕,不该发生这种事——因为他们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人。
明姬姐也和皇子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小俱那呢?小俱那到底该怎么办?他在哪里?我该问谁才好?
远子好想发出呐喊,然而使者当然只字未提那个少年,只传报阜子一行人已越过寿寿香山岭的消息。
“请转告国长,我们上里一定会鼎力相助。”里长说着送使者离开府邸。
人群散去后,紧张的气氛开始弥漫在府内。
到夜半时分,远子终于下定决心。她鼓起勇气,毅然走进真刀野的房间。
“娘,我要和上里的人一起去寿寿香救皇子。”
“你在说什么——?”真刀野正想扬声训斥,远子却加强语气打断母亲。
“我知道您会反对,可是即使想阻止或将我锁在家里,我也会脱逃前往,因此与其拦阻而强烈反抗,我想不如在这里先求您见谅。”
真刀野哑然凝视着女儿,她从未被他人的气势所迫,然而此刻眼前的远子眸光熠熠,让她不禁感到气弱。
“究竟是为什么?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做?”经母亲温言一问,远子那声势夺人的表情才稍微和缓。
“当然有必要,娘忘了小俱那在皇子身边吗?或许他遭大王的追兵被逼到走投无路,可能早被逮捕等着杀头。如果待在这里就无法得知真实情况,所以我要去查证消息。”
听到小俱那的名字,真刀野的胸中一紧,她实在无法不挂念这孩子。
“远子……小俱那一定和皇子在一起,因为有人见过他以亲信的身份留在皇子身边。”
“如果这样,那我要和大家一起去救他。”远子干劲十足地说,“他和我有约定会回三野,但却从没回来过。我在家里等得快烦死了,又发生天大的事,在这里更是待不下去,因此我决定去找他,我从以前就一直想这么做了。”
“小俱那和你有约定?”乍听此事的真刀野不禁露出不安。“你在等待就是为了履行约定?”
“是啊。”
“他为什么和你有约定呢?”
“只不过是说好了要回家乡嘛,他答应说变强之后会回来。”
真刀野暗自松了口气。“是吗?……十二岁的约定应该就只有这些哪。”
然而,真刀野终于察觉远子不愿像个姑娘的理由了,个性坚决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橘氏族人的特质,一旦下定决心,远子或许真会做出拒绝变为女人身的事情。如此一想,真刀野突然对女儿怜惜起来。
“你也曾对小俱那说过,在他回来以前绝不去斋宫吧?”
远子圆睁起眼眸,“真是太佩服娘了,您怎会知道呢?”
唉,这孩子真是……
真刀野注视着女儿纯洁无邪的眼瞳,以及稚气未脱的纤瘦体型,突然领略到这女孩的命运也不是留在三野,远子既然是个不断寻求突破的女孩,那就不该害怕让她去接受挑战……
这是出于一种直觉,不以事实为证据而单凭直觉,这正是橘氏的个性,因此常有评价认为橘氏女性难以捉摸,而此时的真刀野确实如此。总之,如果不化解这个坚定不移的约定,远子就不会迈向成熟,在考量那个更大的危机之际,女儿与小俱那的相见其实并不算严重的问题。
“我明白了。”真刀野突然干脆地说,“你也长大了,该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么,也能为自己负起责任。如果愿意保证绝不胡闹,娘就准许你去,而且替你向爹保密,好好去找小俱那吧。”
她看着远子逐渐泛起欢喜的笑颜。
“娘,真是爱死您了,我就知道说什么您都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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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刀野夫人的请求……”面对国长神骨彦的询问,上里组队长久磁彦面带难色答道。
原来远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站在队伍最后,因此国长才会问起,而国长也不正面询问远子的来意,只与久磁彦并肩低声交谈着。
“我现在有时还是搞不懂女人家的想法,在战乱中让远子来凑一脚,真刀野夫人到底有何打算哪?不过,我是不会向有大巫女血统的人问起这桩事,也不会问内人,还是随她们去好了。”
“是的,或许正该如此。”
“好吧,留意别让她卷进战火就好。对了,若能救出明姬的话,那孩子或许有点帮助。”
远子对这段对话毫不知情,便与国长手下一百五十名部属意气昂扬地离开了三野。角鹿也加入上里组,他压根儿都不相信真刀野会准许远子随队伍同行,并坚信小姐终究会吐露实情。
“如今大可不必担心有人要求小姐回府了,所以请告诉在下,为何您有办法逃出来呢?”
远子正东张西望地控马前进,因此一脸嫌他哕唆的表情回望这名部属。
“为什么你这么不信任人?我看起来那么像瞒着亲人偷溜的不肖女吗?”
“可是,里长大人似乎并不知情。”
“是母亲答应的。”
“小姐……在下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次去是为了营救皇子,战况还不知会有多危险呢。”角鹿换了比较严肃的口吻说道,“或许这将垦一场赌命激战,不管成败与否——到底能不能救出皇子,这都是攸关三野存亡的大决战,我们的行程可不是游山玩水。”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了游玩才跟来的,对我来说,这也是攸关成败的行程呀。”
“真的吗?”
“当然了。”
“可是这么说来,您从刚才起就一直笑眯眯的呢。”
远子慌忙一缩下颚,她只因能越过国境就兴奋不已,连一点奇草异木都感到稀奇。
“如果同样都要远行,为了往后的行程观摩一下也无妨……喂,如果一直走下河口,可能会看到大海对吧,你觉得能不能看到呢?”
“你这根本就叫游山玩水嘛。”角鹿垂头丧气答道。
三野的队伍边留意大王士兵的前锋动态,边沿海岸通道南下,所幸没有遇上敌军,不久转向西侧进入山地,面前出现高脊相连的群山横亘,犹如屏风般与真幻邦相隔。在这山中最高峰就是寿寿香山岭,他们争取时间日夜赶路,远子也因此无暇浏览风景,再加上道路愈来愈险陡,下马步行的情况也增多了。
深山谷地间,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处村落,每逢行经这些村民家时,久磁彦就会劝远子待在那里等候重返上里,总是遭到她顽强拒绝。然而道路愈来愈险峻,众人的紧张气氛也随之凝重,就在终于来到乃穗野时,久磁彦终于决心这次不再让步,他对远子说:
“从这里起,不能再带公主往前走了,王军已近在咫尺,一旦遇敌必然大动干戈。我会留角鹿在此陪您,还是请回吧。”
匹子望着队长额上青筋暴露的程度,又估量自己的体力限度,觉地实在不能再拂逆对方了。
“我明白,那就在此等候各位消息吧。今后你们有何打算呢?”
“还要抓余党吗?”
“只要逮到皇子,其他都是乌合之众,捉了也无法立功。”
“活捉皇子的那支队伍一定很得意吧,我们到底是图什么才在山里奔波啊?”
“真想看看皇子的长相。”
“听说已经押送回都城了。”
噤若寒蝉的远子和角鹿对望一眼,在明白事情绝望之后,更让两人莫名战栗——应该不会听错,皇子真的被逮捕了。
士兵的足音远去后,两人一时蹲在原处不动。不久,角鹿慢吞吞说:“怎么会这样……我们只差一步就能达成……”
“才没这回事,对啊,那不可能是真的。”远子的音量大到不自然,接着严厉地望着他,“别相信那些蠢士兵乱说的话,那不是敌人放的风声吗?我才不信那一套,如果没有更可靠的消息表示确实有证据,我们怎能相信他们呢?”
“小姐说得没错,可是——”
“总之继续往前走吧,只要到了寿寿香,就应该会有人能说明实情,在这之前讲什么都没用,懂吗?”
角鹿神情略带惊讶地望着远子,然后点点头。
“您说得对,那还是出发吧。”
横越溪流继续前行,不久又接近一座村落,此处可见一些人影,模样似:乎是当地民众。远子从他们身影距离还很远时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寻思着不如试问下,或许能得到有关皇子的消息。不过,如果他们声称皇子真的被捕了,那么她就真的会认为事实便是如此——这是最让她恐惧的事。光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如吞了铅块般沉重起来。
走近的是一位拄杖的长须老者,以及一名年纪尚轻的女子。这名女子唯恐老者摔倒,因此搀扶着他缓步行走,她紧盯着老人脚边,完全无视眼前的两人,那副不想理会人的模样,不知为何让远子更想开口询问,因为对方若答不知情,反而会让她安心。
“日安,嗯……真是秋高气爽呢。”
女子疑惑地稍微瞥了远子一眼。
“请问你有没有听过关于真幻邦皇子的消息?皇子后来怎么样了呢?”
老者在胡须下含糊说着什么简直听不清楚,女子却口齿清晰地道:“你问那位谋反的皇子吗?已经被捉走了。幸好如此,我们才终于可以安心地出来走动。”
远子刹那间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浑然不觉自己踉跄了一下,只是气恼着角鹿为何将她的手臂紧抓得发疼。
不过就在此时,女子突然声调一转,“远子……是远子吗?怎么会呢?你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现,可是……你是远子是吗?”
远子和角鹿惊愕地凝视着对方。
“为什么你认识——”
“你不认得了吗?是我呀。唉,我变得连你都认不出来了。”
“明姬姐?”惊讶到几乎跳起来的远子叫道。
那声音的确是明姬,然而她脸上巧妙地涂了泥污,因此不说出口绝对瞧不出破绽。
“明姬姐,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远子跳起来抱住她,明姬也微笑着紧紧搂住表妹。
“惊讶的人应该是我呀。远子也真是的,独自离开三野想做什么呢?”
“我想救你们,其他的三野队伍都往北走了,可是我和角鹿遇到一群士兵,听说皇子已遭逮捕了。”
明姬轻声说:“不,别担心,皇子没事的,你看,他正在眼前呢。”
“什么?”远子大吃一惊仰望着明姬,于是身边的老者故意咳嗽一声。“啊,那么……”
“不不,我可不是没事,一整天弯腰驼背的,可是苦行哪。”从白发深处露出一对藏着不曾改变的调皮的眼神。“好久不见,远子,你还是没变啊。”
远子和角鹿也为之目瞪口呆,于是远子心下暗想,今后再也不会自诩是乔装高手了。
“真没想到两位改扮成这副模样,而且堂堂走在主道上。三野的同伴们在毫不知情下全都前往寿寿香了。”角鹿支支吾吾说道。
“我派七掬去寿寿香了,因此用不着担心,他会率领众人与队伍会合,那里几乎没有王军,不会有问题的。”
“那么,我们没有危险了?”
“暂时是如此,可以稍微喘口气。我真想把腰杆打直,再这样下去以后就伸不直了……”老者皱着眉将身体挺直,这才稍微有几分像皇子了。
最初的惊魂甫定后,终于能流畅谈话的远子,自然直接向两人问起最想得知的消息。
“小俱那在哪里?跟七掬一起走了吗?”
皇子和明姬的表情霎时转为僵硬,一时之间像是恢复成了原先出现的两名陌生人。远子为能与他们奇迹重逢感到心情一松,完全没料到又会堕入最糟的情况,因此在兴高采烈之余看到对方如此反应时,她终于尝到令整片世界皆化为冻冰的心寒。
“为什么……你们脸色这么难看?”
“远子……”明姬欲言又止。
“远子,我们今天能在这里,全多亏了小俱那,是他舍身让我们顺利脱险的。如果不是他,我们几人早在越过山岭前就没命了。”皇子语调沉痛地说道。
“小俱那没和你们在一起?”远子仿佛听见不是自己的声音在询问。
皇子简短告诉她诀别当时的情况,在完全理解皇子的话语前,远子一直屏息静默着,随后,她出奇平静地说:
“那么,遭到逮捕的皇子就是指小俱那了?”
“是的。”皇子刚回答,远子就骤然转身,开始信步朝寿寿香的方向走去,其他人讶异地注视着她快步走开,接着角鹿慌忙紧追而去。
“请等一下,您要去哪里?”
“放开我,我要赶去都城,人家是为了和小俱那见面才来的。”
“别说傻话了,这是不可能的。”
柳眉倒竖的远子瞪着角鹿。
“我说要去就非去不可,连娘都说要我把小俱那找回家乡,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我要去追他回来。你若有心护主,跟着来不就好了?”
虽然角鹿是个极有耐性的人,终究还是忍无可忍,他毫不掩饰怒火地大声咆哮道:“只有这件事不容许小姐任性!在下的任务是尽快将皇子和明姬公主——顺便连你这个调皮公主也一同护送回三野,如果你想拒绝,就算扛着也要带回去。”
远子整个人傻住呆望着角鹿,完全没料到他会大发雷霆,而身边的皇子也谨慎地说:“你追去也无济于事,如果有任何希望,我迟早都会设法救出小俱那。请你就别去了,真是万分抱歉。”
远子圆睁着眼眸轮流望向角鹿和皇子,她认为角鹿太过失态,却还是为他的怒气震惊,就连皇子所说的“无济于事”或“万分抱歉”,也让她同样大受打击。难道皇子不是比任何人都强势,绝不会说出这种丧气话的吗?
甚至明姬也帮忙附和道:“求求你,远子,别逞强了,我们听你这么说真的很痛心。”
谁都不能体会我的感受,谁都不相信我,没有任何人像我一样最在乎小俱那。脚都磨成这样一路走来,这份心意谁都不了解。
束手无策了的远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瞧见她眼眶含泪的角鹿不禁心慌意乱起来。
“小姐……请别哭了,大声嚷嚷都是在下不好,可是绝不能让您再遭到危险,因此还请忍耐一些。”
潸然落泪的远子说:“脚好痛……”
“那当然,小姐勉强走了这么长的路程。”角鹿放下柴薪,将背脊腾出,“来,让在下背您吧。”
结果,角鹿还是实践了“扛着也要带回去”这句话,无论是反对的力气或其他的精力,远子都没了,只能边哭边任他背着走。
皇子等人终于在乃穗野的杉林与三野队伍会合,众人欢欣鼓舞地迎接皇子,国长在获悉明姬平安无事后不禁喜极而泣,久磁彦原本打算将违令的角鹿痛斥一顿,然而事情既然进展/顷利,众人也都平安无事,于是他决定不再追究。长久以来的紧张为之缓和,大家的表情都显得开朗起来,唯有远子一人躲在角落里,若回想她都做了些什么,则全部是抽抽噎噎地哭泣。了解实情的人都尽量不去打扰她,然而其中有一人为这种情况感到忧心,因此悄悄地离开众人来到她身旁。
远子听见踏着枯枝的足音,一瞬间停止啜泣回过头,杉林环绕中出现的身影,是个魁梧而蓄着落腮胡的大汉——原来是七掬。
“你在为小俱那哭泣?”他平静地询问。
在艰苦逃亡中,七掬的衣服被扯裂,发须也乱成一团,完全恢复到野人模样,外表看似吓人,不过远子从他的眼神就立刻发现此人的内心与外观大不相同。他的眼中虽不带泪,但悲戚之情却绝不下于自己。
“那小子不太说话,也不常谈故乡的事,倒是只有远子这名字时常提起,小俱那主动会说的事也只与你有关。”
“我才不信有这回事,算了,你不用硬来安慰我。”远子将满腔怒气发向七掬。
“这是真的。”
“我真气大家,也气小俱那,他和我分明有约定,却自己爽约。明明说好一定会回来,所以我才等了下去,偏偏他不顾约定,选择为皇子效命,鬼才相信他在乎我。”
七掬走到远子旁边盘腿坐下,原本纤瘦的远子坐下的小空地。突然被大汉占满整个空间。
七掬以平静的语气说:“远子小姐,在这世间对男性来说,是有比最大心愿还必须优先实践的事的。或许你会感到很不满,不过小俱那却成全了男子汉该做的事。请不要那么说他,应该要称许他才对,如果怪罪这么重义气的人,他也未免太可怜了。”
“可是……叫我别生气……我又不知该怎么办。”情绪激动起来的远子断断续续说着,又哇的一声哭出来,“这样真是太残忍了,我……想和小俱那见面,想见他一面啊。”
七掬伸手在她背上笨拙地安抚着,明了自己能说的话全派不上用场。远子不禁揪紧大汉,不顾一切恸哭起来。
“有人为他哭就好,那小子能遇到这么一位有心人,我也很欣慰
了。”七掬弯身对远子喃喃说道。
一行人于是返回三野,眼前出现的是往昔熟悉的重山峰影,迎接结实秋季的故乡温香盈满胸臆,明姬浮现欲喜欲泣的表情,入神地眺览一幅幅景致。
“我回来了,终于重返家园,能这样一偿夙愿反而让我害怕,如果再有其他奢望,就真的是罪过了。”
“你怎能说这种丧气话,我们的将来不是才即将展开吗?”皇子相当在意明姬语调中潜藏的某种不安,因此略带责备地说道。
明姬即使在疲惫中仍然满怀欢欣,但自从踏人三野境内,她就开始静静有一股抱定某种觉悟的气氛。
“说什么不再有牵挂之类的话很奇怪,虽然大王不会这样放过我们,不过三野有天然要塞,只要能击退敌军的头阵,他们暂时应该不会进军才对,这样我们的胜算也会极大。”
明姬对皇子微微一笑。
“是的,我相信皇子指挥作战的能力,请现在就前往久久里继续备战吧。只不过,我——必须去守护橘氏的斋宫,虽不知是否有机会向大巫女申辩,但必须试一试才行。”
“申辩?”皇子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哪有需要向人请示开罪的道理?只要了解实情,就不该会有人对你身为王妃的事说长道短。”
略带悲伤的明姬摇摇头。
“大巫女一定不会认同的,因为我违背戒律,不但一手毁灭宿命,还将橘氏的任务付诸流水,这样竟然还敢回到三野。原本我就心里有数……既然不遵从大巫女的决断,便不能返回故乡。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可怕,然而这场对决我必须为自己而战。”
明姬抬起盈眸,眼神中闪亮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你为我决心与父王为敌,因此我也该与一族中身份最高的大巫女对抗。我不想输,为了你——我必须坚持。”
“那么,我也去斋宫好了。”皇子执起她的手,意气昂扬地说,“我会让她明白责怪公主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不是吗?”
“是的,可是大巫女只接见同族的访客,还是让我去吧,真的不要紧。”明姬坚决说道。
3
“小女如此说了吗?……是这样吗?”
“因此明姬表示暂时向您不辞而别,她还会再回来的。”
“是吗?”听到大碓皇子的说明,神骨彦就垂头丧气起来,其实明姬已脱离队伍,带着少数随从向东北方前进。
皇子询问这位消沉的国长:“您认为大巫女会判明姬受何种处分呢?”
“恕我无法回答皇子的问题,提到有关巫女的事,我这个做女婿的也不能插手。”国长发出沉重的叹息。“只能祈祷事态别演变到最糟的情况。”
皇子蹙起眉,“什么是最糟的情况?”
国长连忙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我是在杞人忧天,这些日子以来总是担忧小女的事。不过既然她能平安回来,我就别胡思乱想了。”国长说着就闭口不再多言。
隐忍不安的皇子向久久里的道路前进,在半途就按捺不住,突然一把扼住马缰,受惊的马发出嘶鸣,高举前蹄,他顺势调转马头说:
“我还是不放心,非去一趟斋宫不可。希望国长能先前往久久里向众人交代继续备战,我在了解明姬状况后就会即刻前往。”
国长没有表示异议,可以感觉到他在默许皇子这样的行为,也期盼明姬有所依靠,只不过身为一族之长不便向皇子表明。
七掬也立即随皇子调转马头。
“请容属下随行。”
“我也去。”有人接着细声说,众人略感惊讶地回过头,只见远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不可以,小姐,您明明身体不适,该回府歇息了。”角鹿慌忙追来说道。
自从在乃穗野恸哭以来,远子就发烧不退,又加上浑身无力,几乎让人一直照顾着回乡里。
“我已经痊愈,烧也退了。”逐渐恢复体力的远子开始对其他人提心吊胆的呵护感到不耐烦,认真说道,“何况皇子需要一位引见进斋宫的人才行,只有橘氏族人才能获准进人。”
“这么说的确没错。”皇子说道。
“可是只有小姐一人去……那么我也随行好了。”角鹿急切地说道。
“不必了,太多人同行反而碍事,远子就坐我的马去吧。她很轻,这样马也不会劳累。”皇子做决定后,三人便动身循着明姬的途径而去。
在并骑同行之间,担心远子情况的七掬慎重问道:“身体真的康复了?不觉得累吗?”
七掬本身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因此远子在他眼里简直弱不禁风。
少女面露微笑说:“我才没那么娇嫩呢,不过——我做了个梦,既然梦过身体就没有问题了。”
“做梦?”七掬似乎不太相信,于是远子决定告诉他们这个秘密。
“就是啊,你们听了可别吓一跳,我知道小俱那还活着,他似乎尝了许多苦头,不过没有丧命,而且现在也没什么大碍,已经恢复健康了。”
“你说什么?”默然控马前进的皇子也忍不住开口。“为何你会知道这种事?”
“我在梦中感应到小俱那,虽然做的梦都是幼时的情景,可是我知道那是现在的小俱那。他似乎因伤势和发烧而极为痛苦,那种感觉也稍微传染了我。我们小时候曾同时患过严重的麻疹,然后又一起痊愈,所以此后只要发烧都会一起感应。”
皇子和七掬皆沉默不语,因为不知是否该相信少女的话语。
远子仍独自兴高采烈地道:“虽然我担心他的伤势,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如果小俱那死了,我就不会做这种梦了,照理也不会有发烧的反应,所以他还活着,只要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相见。但是在梦的最后,似乎有人在看护他……”
突然远子闭口不语,原来她想起就在梦境的最后,出现一种强烈的波动,有如一层帷帐将小俱那牢牢围住,她为此感到十分在意。在梦里,那个从头到尾都散发出强波的神秘人物,一直待在小俱那身旁,她甚至感觉到那人有意不让她接近小俱那,正因如此,她才连少年的面容都无法瞧清楚。
那是什么……是谁?
然而,那种感觉超乎远子所能描述的范围,就像抓不到飘忽的思绪尾端般,实在无法向皇子等人说明。
稍后,皇子清清嗓子说:“远子常做这种——会实现的梦吗?”
“才不是,我很少做梦,只有发烧时例外。”远子态度恢复自然地说道。
七掬设想周到地说:“不过如你所说,梦境成真的话,再没有比这个结果更谢天谢地的了。想到小俱那仍在某处活着,就连我也精神百倍。”
“我说得没错吧。”远子浮现纯挚的笑容。
七掬望着她的笑颜,知道她不是只在口头上逞强,而是真的振作起来,于是也感到十分钦佩。或许远子看似纤瘦轻弱,其实精神上却具有非凡的强韧。
“所以我不会再闹别扭或哭泣了,先前给你们造成许多困扰,真对不起。”
在登上山道时,皇子仿佛忆起什么似的说:“这是丧山吧?据说是群鸟办丧礼的地方。”
“您听过乌鸦祖先的事了?”远子高兴地问道。
“是的,好像是少女的灵魂变成白鸟从黄泉归来,那——是暗指以某种方法死而复生吗?远子有没有听过关于勾玉的事?”
“勾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明姬曾提过秘传的勾玉。”大碓皇子喃喃说道,“你们巫女到底是凭什么得到这种力量的?那又属于什么类型的力量?从遥远的古代到现在,没想到这种神秘的力量依然存在……甚至于你们仍旧与这力量休戚相关。我在你或明姬身边就已多少有这种感觉,不过现在看来,大巫女是个更难应付的人物吧。”
“是吗?的确大巫女的占卜有神谕之称……”远子不了解皇子不愿明说的事情,因此讲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大巫女的占卜有时也会失准,好比说会天晴,结果反而下雨。”
皇子于是仰望着树梢。“天有不测风云啊,这里的森林真阴森,还没到吗?在这种深山隐居的人大概会变成老古板吧。”
自太古以来就存在的这座巨木参天的森林,白昼也是一片幽暗,死寂到连季节感都消失,也不见任何兽踪。远子终于发现这片森林的深郁和沉谧,其实正扰乱着大碓皇子的心。
皇子又开始继续道:
“父王也非常关心能获得重生的力量。祖父在位时,不知从何处听来相关传说,因此一心追求能赐予长生不老的果实,当时他派一名叫做多时麻的人去寻找,之后历经数十载,在多时麻返回真幻邦时,祖父已经薨逝,再也没有必要寻求不死,这件事反倒成了笑话一桩,而且带回来的果实也不是什么长生仙丹,只不过是一般果子。至于那个多时麻也变成了干瘪衰弱的老翁,没多久就归西了。不过,这一切却也不是徒劳无功,因为这带给当时继位的父王一个唯一的讯息,那就是不老神力与‘橘’具有密切关联的谜团。从此以后,大王就像着魔般开始追寻与橘有关的一切事物,最初派遣我到三野的理由,也是因为你们氏族名称叫做橘。”
远子叹服地说:“我第一次听到橘氏有这么不凡的来历。”
“真的什么都不知情?你不是也将成为巫女吗?”
“我不会去当巫女,因为可能将由象子继任大巫女的职位,所以我就免了。象子那人呀,是跟我同年纪的宗家二公主,目前在斋宫修行。”
大碓皇子似乎对不相干的事情有些好奇。
“哦,就是明姬的妹妹了?那么,她也是美人吗?”
远子横眼望着皇子。
“别问我这种事行不行?人家跟象子——直合不来,就连到丧山时,您知道她竟然说什么吗?她叫我‘大猪头’,所以我就回骂她是‘虚荣鬼’。大家听到都快笑翻了,象子简直气昏下头,到现在还一直记恨在心里呢。”
多亏远子打趣,森林中肃穆压迫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皇子和七掬屏住气息,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笑出来。
明姬在内殿深处的宽地板间席地而坐,她面向略高一截的上席,保持手指合拢的姿势一直静待着。大巫女的座位空荡无人,虽然事先请求拜见,老妇却像嘲弄似的迟迟未现身。
将面孔隐在低俯额际上的垂发间,明姬反复逐一检视自己是否在会面时有失仪态,以免让要求礼仪甚严的大巫女感到不悦。即使仓促前来,她的秀发仍已洗净,身上的蒙尘涤清,服装也焕然一新,终于恢复了昔日的气质。然而她会一直在乎自己不洁净的理由,或许是进行祓式1时,从旁协助的妹妹象子以那种眼神望着自己的缘故吧,那眼眸仿佛在说:
无论流水再澄澈,也洗刷不去你的污秽。
明姬心中早有觉悟,但遭亲妹妹如此看待,胸中的伤痛仍难以平复,为了不再后悔,就必须有全力以赴的力量,于是她一边忍受心中的被涛汹涌,一边两手支地继续静静等待。
终于内侧的帐幔轻微摇晃,大巫女同随侍出现在坛上。明姬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拜伏于地板上。
坐定席上的白发大巫女缓缓开口,她劈头一句就无情刺人明姬的耳鼓。
“那么,你不但没自尽,还厚颜无耻地待在这里哪。”
明姬奋力压抑着颤抖的指尖。
不能发抖、不能哭,这种柔弱早该留在真幻邦王宫暗巷的女仆小屋中。
明姬抬起脸,说:“是的,我回到了三野,为了恳求您接受我与大碓皇子的关系,特来向您请示。”
“真没想到你是如此恬不知耻的丫头,或许是我老眼昏花,才会不谙实情就将勾玉交给你。你将勾玉如何处置了?就是从三野启程前,我亲手交给你的那块玉呢?”
明姬的眸光俯落在地。
“……失去光辉了。大王取走没有光泽的勾玉,将它留在了身边。”
“你竟敢将事情搞砸!”
几乎想从坐席中冲起身的大巫女,勃然大怒地高嚷。随侍的巫女慌忙欠身,伸手想劝阻激动的老妇。
“你是打算毁掉我们一族吗?岂止清净不了大王的心灵,就连象征我族力量的信物都托给了外人。你知道满心想获得权力的大王、那个流着辉族血液的人,会开始使出什么手段吗?他若得不到力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我以为你是近年来罕见的优秀姑娘,怎么会出这种天大的纰漏?害你堕落成这样的人是谁?大碓皇子吗?”
“不,皇子是拯救我的人。”明姬毅然答道,“假如没有皇子,我早就发狂或投水自尽了。然而皇子给了我一线希望的曙光,幸好有他,我才没有屈于宿命成为幽魂。”
“给我住嘴!”大巫女倒逆起白眉。“你究竟是怎么领会宿命的?我的占卜中已出现你的命运,大王应该会疼惜、珍视你,你们应该有结合的缘分。都是因为你行为轻浮,在大王之前先与年轻皇子——”
“不是的!”明姬也不愿示弱,激动得摇乱了发丝。“大王对我真的完全没有动情,那绝不是因为我心有所属的关系。的确,我对身为使者的皇子有一丝动心——这点我必须承认,但我是诚心愿意侍奉大王的,为了彼此能珍重珍爱而前往真幻邦。我相信宿命,从没想过造次,然而,我在寝宫看到大王的眼神——那真是令人终生难忘。”
猛烈颤抖的明姬仿佛压抑感情般抓紧手臂。
“那是一种像在审视物体的眼神,将我当作勾玉的附属品般冷冷注视。大王关心的只有勾玉,可我是人、是个女人,我无法在没有爱的情况下让勾玉发挥力量。”
“宿命不该如此,照理说大王应该会与你相爱。”
“不,不可能。”明姬毫不气怯地说,“您不了解大王的那种眼神,可是我亲眼看到了。无论那眼中藏着什么,绝对不能称为爱。”
大巫女喘了口气,接着低声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老身占卜有误?”
“大王在得知我的勾玉无用后,毫不迟疑地将我贬成女仆,在暗巷的伙房从早到晚做牛做马,还派人让我吃尽苦头,难道这也叫zuò • ài?这种行为分明就不是人。”
“你是说我的占卜错了?”大巫女的反复诘问中,令人感到难以形容的咄咄逼人。
明姬一瞬间屏住气息,将双手握紧后,终于回道:“是的。”
周围陷入一片紧张的沉默,大巫女与明姬彼此瞪视着凝然不动,原本寂静的深山斋宫,此时虫鸣似乎受到震慑般寂静下来,连震翅都如雷响轰鸣。
不久,坛上的大巫女终于身躯微动,这位年迈的橘氏巫女说:“那么姑且退一步来说,就算你的宿命并非侍奉大王,你对我族担负的责任也不能就此消除。你想在三野挑起什么?已经丢了勾玉,竟然还带回战祸,是不是也该有点打算?都因为你的自私任性才导致橘氏毁灭,你总该有些自知之明吧?”
明姬首次颤声说:“我——完全没有让橘氏毁灭的意思,皇子必然胜利在望,三野的人民也将归心于皇子的统率。”
“可是我的占卜出现凶兆,你还想扭转乾坤吗?”
明姬吞咽着干涸的喉间,“是的。”
“那么,你有本事要回大王手中的勾玉?”
“就算以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明姬如此回答,大巫女的眼中便精光一闪。
“你的勾玉已黯淡无光,那份光泽将不再为大王存在,因为它失去了与宿命相系的功用。你这一生招致的就是这种恶果,大王今后若想取得真正的勾玉之力,当然需要下一代的勾玉之主。”
明姬咬着唇,说道:“那么,请让给那位人士,由我来传给那人。”
“玉主一生仅有一次机会将勾玉传给他人,而且只限于我这种终生都不曾动用勾玉力量的玉主,才有机会在活着时传出去。你若想将勾玉传给下一代玉主,就唯有自行了断了。”
明姬的唇色稍转青惨,那苍白的面容此时更显莹剔。
“您是叫我——自尽?”
“我只是说,既然身为橘氏巫女就该恪守己任哪。”
一直保持仰望姿势的明姬,终于缓缓垂下头来,洗净的乌发舒撤在玉颊上,她喃喃说:“您毕竟还是不肯原谅我啊。”
“不是老身不肯原谅你。”大巫女答道,声中不含丝毫感情。
“我不是畏惧死亡,好几次、真的有好几次都想自我了结。承认自己行为失当,然后了却此生,那样反而还好过一些。然而,我绝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勾玉失去光辉,或许对身为橘氏族人的我来说实在太过丢脸,但我不认为这是自己的罪过。”
最初轻声说话的明姬声音逐渐响亮,语气中充满强劲,就在她再度仰起脸时,眼瞳已熠熠生辉,她沉着地伸手从怀中取出不离身的小怀剑,拔出那细锐的剑刃。
“我与大碓皇子邂逅,深爱着他,绝不后悔自己做的选择。直到此时此刻,我依然相信钟爱皇子是正确的抉择。如果能以行动为证,我愿意在这里一死了之,不是因为觉得未能达成橘氏任务有错,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由衷追求真爱才采取的正确行动,那么我愿意欣然献出生命。”
剑刃的银光一闪,在微暗的屋内如尖刃自生光芒,大巫女仿佛因那道锋芒而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凝视着明姬。就在老妇正欲开口时,忽然从屋外传来一个痉挛似的喊叫。
“巫女大人、巫女大人!”是象子的声音,只见她有失巫女仪态,正劈啪乱踏着脚步、满脸泪痕狼藉的模样飞奔进来。“求求您惩罚远子,她——”
少女话未说完,远子就从她身后出现了,还有大碓皇子的高大身影也随之现身。
“竟敢放外人进来!”随侍的巫女尖声高嚷起来。
明姬回过头来,震惊之下不觉停住手中举起的怀剑。
远子于是大胆地介绍来人,“巫女大人,这位是真幻邦大王的嫡长子大碓皇子,贸然前来拜见,失礼之处尚请见谅。不过,您以前曾向家母提过想见寒舍的养子不是嘛,那位小俱那已前往都城,无法过来斋宫,但幸好有皇子莅临本地,小俱那与皇子的面貌十分相像,因此还请您这就赏个脸。”
“远子你呀……怎么做出这么莽撞的事。”连明姬都为之傻眼,频频喘息。
不过大碓皇子并未将远子的介绍词听进去,也不理睬大巫女,就径自奔向明姬身畔,将她手中的怀剑一把夺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真不像话,我稍不留神就立刻想不开。”
明姬望着皇子的面孔,转瞬间就要泫然泪下。
“可是我……必须证明这份心意啊。”
皇子将明姬紧紧拥在怀里,这时才终于望向坛上的大巫女。
“本人不顾禁命擅闯此地,对这失礼之举先致上深厚歉意。但是身为一族德高望重的长者,竟逼迫两情相悦的人自尽,岂不是违反天理?”
怒火中烧的大巫女尖刻地说:“你可别大言不惭,这位公主可是王妃,难道你就不是违反天理?”
“父王与我哪一个不近人情,我想您应该从公主那里听说了。”皇子努力压抑声音说,“您若能了解真相后再做批判,那么尽可以畅所欲言,反正我在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感情正当前,打算一直与大王决战到底。”
“占卜的结果我必须事先奉告,战情对你是凶多吉少。”
“您说这些又能如何?”
“算了……”大巫女霎时像断了线般沉坐在席位中。“老身累了,这把年纪要应付顽强的明姬已经够了,没有精力再对付你。带公主离开斋宫吧,你那过度奔放的气势,让这座狭小的斋宫简直透不过气来。”
大碓皇子感到锐气略挫,不过考虑到该趁大巫女还没改变心意前立刻行动才对,于是低头说:“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恕我告退。”
就在背转过身的皇子环拥明姬的肩膀正欲离去时,大巫女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你正是武尊哪。”
皇子回头,想确认她的话语似的问道:“您刚才说什么?”
“你是武尊,是盖世无敌的武尊。”
于是皇子露出皓齿微微一笑。
“承蒙夸奖,本来不是说凶多吉少吗?”皇子如此说着,就与明姬双双走向屋外,不知是否有听见老妇接下来说的话。
“武尊之所以盖世无敌,正是由于能奋力燃烧短暂人生,来缔造不朽传奇的缘故。所谓武尊,就是注定昙花一现的英雄哪。”
然而,这番话却让远子听在了耳里,因此她一瞬间不禁停下脚步,迟了一步才离开殿内。
这一步之差算她运气太坏,因为大巫女的声音传过来道:“远子丫头,老身可没叫你走。”
果然不出所料,象子开始告状:“这全是远子的错,请您要好好责罚才行。都是她冲过来把我撞倒,才让不相干的人混进来。”
这可不妙……大大不妙……
早知道就像一阵风般快点溜之大吉,慢吞吞的真是够蠢。事到如今总不能甩开责任一走了之,于是她垂头丧气地杵在原地,不料,大巫女却语气平和地说:
“我不罚远子,老身累得不想发脾气,但是倒想奉劝几句话,你就暂且留下来吧。”
大巫女离开坐席,来到内侧的小房间,将远子唤到房内。象子说明自己还要回去处理分内的事,就高高鼓着腮帮子满心不爽地离去,这时只剩下远子与大巫女。老妇饮着热药汤(远子也啜着药汤,感觉不太好喝),也不急于谈事,隔了半晌搁下碗后,才终于说:
“你也真是个难招架的孩子,上回见面时我就这么想,没料到这次你钻漏洞的技巧更高招,今天可真让你给吓了一大跳。不过……个可思议的是我对你的行径实在发不了火,因为你具有一种健朗的气质,不知何故,我感觉得到你还有很长远的人生哪。”
远子困惑地反省着自己的莽撞,一边老实说:“这么任性闯祸,真是太对不起您了,我只是想帮助明姬姐,她是真心爱皇子,而皇子也一样。我情愿受罚——呃,只要是不太严重的惩罚就好——还请您原谅明姬姐。”
老态毕露的大巫女点着头。“我也明白看出在她眼中没有丝毫犹疑,今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那孩子恐怕都会与大碓皇子同生共死,我只是想亲眼确定明姬有多少心理准备而已。”
“那么,您一开始就原谅她了?”远子的表情明亮起来。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问题出在我的占示有误,也就是占卜竟没有正确指示命运。这么恐怖的事,我压根儿都没想到有生之年会发生,或许是活了一大把岁数的缘故,才会目睹到不想亲眼看见的悲剧。三野的橘氏或许在你们这代——就有灭族之祸。”
大巫女失魂落魄的身躯显得更矮小,老妇曾予人屹立不摇的印象,然而在这瞬间化为朽木枯悴,让远子不由得讶然屏息。
“巫女大人?……”
“扭曲命运的力量正在某处成形,已经开始蠢动,那是与我族力量互相对峙的妖力,实在危险万分,若漠视不管就会影响整个丰苇原,或许还会出现大规模的破坏。在许久前我就察觉到这股不稳定的存在,由于占卜中显示这股力量与三野有关,因此我非常烦恼,一心想努力查明真相,终于在今日真相大白,远子,真是多亏你啊。”
远子偏起头寻思,“我做了什么事吗?”
大巫女以累积过度劳心的晦暗眼神注视着少女。
“你说过家里的养子长得就像大碓皇子,我这才恍然大悟,早该让这双老眼见他一面才对,元凶就是那孩子。”
“请问,小俱那……怎么了?”
一切灾厄的元凶、成为大患的噩兆,全出现在那孩子身上哪。”
远子一时忘情大叫:“怎么会是小俱那?”
1为求消灾除厄而在神社用水举行的仪式。
4
在五濑的小俱那身体康复情况良好,毕竟他曾受过体能锻炼,也学过如何从目前的虚弱状态中恢复。在斋宫所受的待遇可说尽善尽美,这些礼遇让他困惑不已,然而或许天性使然,他并没有因此恃宠而骄,反而像是一只具有野性本能的逸兽,催促自己必须尽快行动,小俱那心中挂念皇子等人逃离后的安危自不在话下,但是这座五濑神宫,还有自称母亲的这名人物,都让他莫名地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小俱那每日默默努力培养体力,把送来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此地的神宫虽然高筑在深山里,膳食中罗列的海品鲜味却量多惊人,据说是由附近海边的渔民每日登山送达宫内。
百袭姬最喜爱陪小俱那用膳,有时还亲自帮他添饭,边高兴地说:
“没想到男孩子食量好得让人瞧痴了,就是这样才长得茁壮呀。”
“母亲大人,您几乎都没用膳呢。”小俱那试问道,“难道不饿吗?”
“我才不想变胖。你瞧,若像稻日姬那样可不丑极了?”
小俱那的脑际,出现稻日姬的福态模样。
“我——比较喜欢纤瘦的女子。”
“是吗?那你觉得稻目姬和我谁比较美呢?”百袭姬倾出身子问道。
少年就答道:“母亲大人比较美丽。”
“哇,好高兴。”百袭姬双手贴着脸颊,满心欢喜说道。
小俱那觉得此时的斋宫夫人似乎回到小女孩时代,唯有与自己在一起时,夫人非但没有丝毫气焰高涨的神态,甚至还带点天真,简直与对外吩咐命令时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对这种落差总是感到惊讶。
然而,百袭姬那副冷严且令人敬畏的表情不过是一张面具,这点少年也多少能体会,她其实总像个孤独寂寞的小女孩,不难察觉她受制于斋宫巫女的身份,确实被迫过着远离人烟的清寂生活。
只要小俱那能留在此处,百袭姬就欣喜无比,他的一切行动言语,都让她引以为傲。尽管少年心无旁骛地锻炼体魄,她也闲眺着百看不腻,这种强烈的情感让小俱那大为困惑,甚至不知所措。无心掌理本宫职务的百袭姬长时间逗留在小俱那居住的外殿,也让他觉得即使事不关己,还是会对外界传闻有些介意,因为敏感的小俱那已经察觉侍女们的脸色似乎不佳。
某日,小俱那终于道:“母亲大人,我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太久比较妥当,这里是女性所居的斋宫,而且……”
他稍微欲言又止后,继续说:“大家一定不知道我是您的儿子,如此一来……还是会引起误会,毕竟您是斋宫夫人。”
望见百袭姬神色黯然,小俱那又慌忙补充说:“我已经康复了,和先前一样行动自如,因此实在不宜在这里闲散下去,请让我离开斋宫。”
百袭姬神情严肃地道:“你今后应该如何,我这做母亲的也有过相当多的考量,不过,先听听你的愿望吧,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小俱那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想回三野,去寻找大碓皇子。如果皇子平安无事,我就与大家会合,继续尽部属的职责。”
“真是傻孩子。”百袭姬睁大了眼瞳,“你是认真的吗?怎么这么好心肠呀,你还想去为那个见死不救的家伙出力?当时我若没在场,你这条小命早就让人在王宫给折磨死了,竟然还要去他那里?遭遇都这么凄惨了,为何还要再替大碓效命?”
斋宫夫人虽难掩惊讶,可是小俱那却更加震惊,因为他压根儿没想过她所讲的话.因此他吞吞吐吐地道:
“尽管您这么说……可是我曾身为皇子的御影人……也不知还有什么其他打算,而且故乡又在三野……”
紧皱眉头的百袭姬脱口直言:“给我忘掉要当御影人什么的,光听这三个字就让人作呕。竟然扮起人家的影子?他才该当你的影子呢。啊,对呀,大碓才是你的影子,你的血统才最纯正,不像稻日姬生的那种掺杂卑下血液的子嗣。“
小俱那不由得蹙起眉心,“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是说,你呀就算继承皇太子之位也是理所当然。”
脑海中浮起了“宠坏孩子的父母”这句话,此时小俱那终于有了深切体会。
“您真敢说呢,可是从皇子那里学到的经验来看,我总觉得拥有皇太子地位也不见得就快乐啊。”
百袭姬忽然璨然微笑起来。
“你就是没野心才惹人疼,真是个可爱孩子,要永远这么纯洁才好啊。不要紧,我这做母亲的会为你打点一切。”
“母亲大人——”小俱那感到与夫人的对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禁颓丧起来。“我——”
百袭姬站起身,唐突地牵起少年的手。
“随我来,有件东西想让你瞧瞧。”
小俱那忐忑不安地跟在百袭姬身后,他为刚才不能好好答复母亲而略感不安。百袭姬问起九死一生后的将来打算,而如今小俱那也察觉到,自己的回答其实只是重述过去的任务经验罢了,认真回想起来,事实上他并不渴望成为御影人,那么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我只不过想变强而已,皇子到三野时建议我去都城学习,因此我才欣然同往,我并没有仔细考虑过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好……
而且说到为何想变强,也是因为远子希望如此,连他自己也难以判断这是否算是真正的心愿,如果每个人都能确定自己的愿望活下去,那么他认为自己这种无所适从的个性或许还真有点异常。的确小俱那照着心愿变得更坚强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发挥力量,或是借由力量迈向某个目标。
直视前方的百袭姬快步通过前往本宫的渡桥,桥边的侍卫望着夫人,并没有拦阻询问之意。然而小俱那看着侍卫,不禁感到手足无措。
“我……听说神宫的确禁止男性进入。”
“是这样没错,不过也有例外。”百袭姬头也不回地说,“真幻宫的大王就是例外。皇兄可以进入这里,你是我儿,当然也能进来。”
“可是,这样——”
“闲话少说,跟着来吧,我这斋宫主人既然唤你过来,就没必要穷担心了。”
小俱那注视着百袭姬的背影,那里隐含着一种惯于让人听命行事的强势和傲气,犹如白百合绽开在杉林间的凛然身姿,让人感受到她在亲近人的同时,又将任何人都拒于千里之外。长年以来小俱那一直渴望知道自己的父母——然而,直到此刻他仍为该如何拉近母亲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而不知所措。
我也许——害怕喜欢上她。
至今小俱那无论喜欢任何事物,总是多少带点犹疑,对他而言,不仅没有什么是值得割舍不下的,身边也没几位在心中无可替代的亲近人物。活到十六岁为止,除了远子、真刀野,连七掬和皇子包括在内,不可或缺的人其实屈指可数。事实上,小俱那是个极度缺乏执著心的少年,既然鲜少喜爱,反之也几乎不曾有极为憎恶或难以原谅的激烈情感。然而面对这位百袭姬,他有某种预感,觉得无法再像从前一般淡泊了。
眼见百袭姬对自己异于常情的关爱,小俱那在备感畏惧的同时,也有这就是母子连心的心情,因而莫名感动。但为了响应百袭姬的亲情,无论是爱是憎,他都觉得自己没有足够承受这份热情的能耐,因此充满了不安。
小俱那害怕有人踏进自己小心翼翼封锁的心扉,倘若他将一切情感尽情宣泄,那么后果将会变得如何,简直无从想象,或者该说——他已略微预见了后果,因此更加恐惧不已。正因他感觉在心扉的幽暗深处,沉眠着某种连自我也无法掌控的强大、激烈,或许他才胆怯着避免与人心灵交流。
穿过白木建造的几座宫殿后,延伸的白砂道上几乎不见人影,杉林遍布的山坡上建盖的斋宫,愈往深处便愈高陡,还设有好几段阶梯。
百袭姬领着小俱那登上台阶,步伐不曾稍停。少年庆幸着没被太多人瞧见,他微带好奇心地眺望着殿阁的造型,一边紧随在百袭姬身后,最后终于抵达由几重墙垣围绕、推测应该是祭祀神殿的地方,这里已是道路的尽头。
“来吧。”百袭姬卸下门闩后说,“要给你瞧的东西就在里面。”
突然间小俱那背脊发凉,他为这种毫无理由的反应感到诧异,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破天荒的大事,就优哉踏入了这方圣域,可是却又完全地不知所措。百袭姬以强烈的眼神催促着,他只好困惑地踏进门内。
百袭姬又卸下第二道门闩进入里面,这是一处由四方形墙垣围绕的狭小场所,地面全覆着白砂,正中央单dú • lì着一座白木建筑。若说规模,这座祭殿恰如上里的谷仓大小,采用离地架高式的设计。百袭姬在殿前行过某种仪礼后就步上台阶,打开沉重的对扇门扉,背对着殿里的幽暗伫立着,向少年招手示意。
“你来瞧瞧,能看到什么吗?”
这时,忐忑不安到浑身不对劲的小俱那,心想着尽可能别去尝试,却仍勉为其难地走向神殿。在一步步前进时,他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拦阻自己,这种感觉与自己的意志无关,他冲动地想逃离的身体开始发出阵阵抽痛。
走上台阶的小俱那就站在百袭姬身旁,鼓起勇气朝殿内窥看,然后他呼地松了口气,意外的是,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这座祭殿的深处比想象中更宽阔,因为殿扉外的光线无法照射到内部,殿内一片漆黑,连物体形状都无从分辨——正当小俱那想对百袭姬表示里面空无—物时,忽然间,他注意到黑暗中有细微的闪光。
起先,他以为那是从梁间泄进的微光,然而光点似又太远。愈注意那些光芒,就变得愈来愈多——仿佛群星密布。
星星?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他怎么看都是夜空,连星座也清晰可见,简直是——片银雨欲落的星空。拂在脸上的寒气,让他感觉不到殿内的天井或墙壁,展现眼前的是无限的宽阔。令人惊讶的是,他——望到脚下,净是点点星海,浮游的感觉让他略微惊慌,就在此时,他的正前方出现了遮蔽群星的一团暗块。
那看似巨大暗云的区域中,只露出并列两点发出炽红光芒的辉星,射出愈来愈激烈的刺眼光芒。就在凝视之间,小俱那感到汗毛直竖,原来那是一对炯炯赤眼。等视觉习惯黑暗后,他看到的竟然是高踞空中盘绕如小山的巨蛇。它睨视着少年,伸吐着闪电状的舌信,如巨干般庞大的身躯开始溜滑松开。
小俱那浑身使劲发出尖叫,喊声却传不到自己耳膜,这种身体仿佛遭撕裂的恐惧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体验,他也不知如何从祭殿台阶连滚带爬逃走的,总之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蹲伏在墙角,浑身大汗淋漓、哆嗦到牙根打颤,整个人被百袭姬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没事的,那是幻觉,不会加害你的。”百袭姬抚着少年的背脊好让他平静下来,说道,“连大王都畏惧那东西,你会怕它,便是证明我们继承同样的血脉,这样就好,若是出身卑贱、非我辉族的家伙,绝对没有感应呢。”
她拥着小俱那走出殿门,在旁边屋馆的小房间里歇息。隔了一会儿,他的面色才稍见好转,不过仍频频感到恶心。
“那……到底是什么?”好不容易吐问一句,百袭姬细细凝视着少年的面孔,拨起湿贴在他额际上的头发。
“我不能回答,因为那是只有你才看得见的东西。可以告诉母亲看到什么了吗?”
“空中有蛇——”回想起来就几乎作呕,小俱那于是急急住口。
“拥有辉族血统的人都怕它,我第一次看到时也吓得哭泣。然而,女性天生在某种程度上拥有可与它抗衡的力量,因此巫女才会选择女性担任。由于你是男性,毫无防备就受到惊吓也无可厚非,虽说如此,像怕成你这样的人算是稀奇了,或许你就是这世上最能感应那把剑的人。”
“剑?”小俱那睁大眼睛。
“这里祭祀的神体1就是剑,是我奉斋宫职务而保管的神器之一。虽然名称不一,不过我们都称之为‘镜剑’。你说是蛇,那也很接近剑的本质,那把剑也称为‘大蛇剑’。”
“我看到的不是剑,而真的是——”小俱那才讲一半,百袭姬就接口说:
“当然是了,不过那只是幻影,你用不着如此害怕。”
“用不着怕?绝不可能!我从小就怕那东西,再没有比它更可怕的了。”小俱那喘息道。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看到蛇或雷电就恐惧不已,原来庐山真面目就是“它”呀。那种真切的存在,近在咫尺,简直让他神昏目眩。
“要我不怕它,简直比登天还难。”
“尽管吓成这样,你还是要克服,你必须成为那把剑的主人才行。”
小俱那蜷缩起身子,后退几步想远离百袭姬。
“我再也不——永远不会靠近,我不想碰它。”
“不可以这样说,你一定拥有掌控那把剑的潜力。恐惧心愈强,凌驾畏惧时获得的力量才更大。既然你是我儿,就该有能力得到最强之物。”
百袭姬半哄半劝似的柔声说着,然后将身子倾出。
“你不会打算怕一辈子吧?迟早都要面对、正视那把剑的,假如能克服恐惧,母亲就助你一臂之力,绝对让你成为盖世英雄。”
小俱那shen • yin似的说:“请允许我离开这里回三野,我什么英雄都不想当。”
“逃跑有什么用?你不是想变强吗?只要留在这里,神力可说是为你存在,为了拥有力量,只要一点点勇气就能得手了。”
“不是这样的。”小俱那的声音近乎啜泣。“我想离开这里,让我走。”
百袭姬终于将柳眉一竖,“你不了解母亲的苦心是吗?听好了,这座斋宫没有得到我的准许,连一只老鼠都休想进出。在你愿意持剑以前,是绝不会放你出门的,给我记明白了。”
茫然的小俱那泪眼注视着夫人,接着悄声道:“您真的是我母亲吗?假如真是这样,应该不会强人所难,明明知道我会受不了……”
心如刀割的百袭姬此刻也噙着泪水,仍坚持地说:“正因为我是母亲才会这么说,若非如此,就会被一时之仁给击垮。可是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了解你能克服至难。你以为你在受苦时,我就能笑看这一切吗?无论再怎么痛苦,你都必须战胜威胁自己的一切,在这过程中,在旁关注守候的人或许痛苦更深……我不会舍弃你的,但这并不是要你为我奋斗,而是为自己才对。”
小俱那尝试接受考验,然而无论如何就是不能忍受直视巨蟒,不知多少次在井边昏迷、呕吐不止,甚至当场避走。在这过程中,他完全食不下咽,即使喝的水也全吐了出来,后来每当发作时只能呕出掺血的胃酸。
百袭姬在旁忍耐观看,不过眼见小俱那日渐消瘦,终于不忍道:
“为什么吐成那样呢?这样分明改变不了自己。继续逃避害怕的东西,就真的无法突破,要注视着它——还有思考那到底是什么才行。”
好不容易停止呕吐的发作,小俱那抬起疲惫的脸孔,望着与自己一样流泪战栗的百袭姬。
“您看出我的盲点在哪里了吗?”
百袭姬点点头。
“我了解自己的恐惧是什么,可是完全没想到你会如此抗拒它,求你别再拒绝了。”
拒绝?我到底在抗拒些什么?
小俱那在意识模糊中朦胧想着,于是百袭姬拉起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又说:“我想给你这份心力,盼你能找到正确的力量。去拿那把剑,小碓,如此一来,你也会得到父亲的认同。”
父亲会认同我?
触到百袭姬胸口的柔软,小俱那一惊连忙缩手,问道:“您说过父亲是神吧?如果能拿大蛇剑,就是向神证明我自己吗?”
“也可以这么说,那样就能证明你的身世了。”
小俱那的脑海中逐渐凝聚成一种想法,这些暧昧朦胧的疑惑随之聚集成形。
他慎重地缓缓道:“您提过唯有大王才能获准进这座斋宫吧?”
吸了一口气后,百袭姬说:“是的。”
“那把剑的功用是在测试历代大王御血的正统性吗?”
百袭姬这次隔了半晌才答复:“是的,若我说正是如此,你会怎么办?”
小俱那倏然站起身,接着激动地甩开想追去阻拦的百袭姬,说:
“我要去祭殿。”
将到屋外时,他感觉空气中隐含不稳定的气息,气流高升,催涌狂云,原来是雷云即将窜过他的头际。
只不过,既然最恐惧的原像如此迫近自己,其他一切都变得不值得在乎了。小俱那穿过三道墙垣,站在了恐惧的原像——巨蟒的面前。狂风扫起,翻弄着他的头发和衣摆,还可望见乌云正从祭殿后方的杉林间压境而来,小俱那凝视着殿门,想道:
假如我是大王之子,就符合各方说辞了,百袭姬称我父为神、侍女想除掉还在襁褓中的我、百袭姬流浪四方、大碓皇子与我面貌相似、我的血统纯粹、身份也可继任皇太子……
然而,小俱那抗拒察觉这些事实,尽可能拒绝去获悉真相。大王与百袭姬不是兄妹吗?这种滔天大罪,就连不谙人事的少年也能了解,他真不想知道事实——但是为时已晚。
登上祭殿台阶的小俱那,一如往常闭着眼打开对扉门扇,念诵着:
让我直视最令我畏惧之物——
睁开双眼,蠢蠢欲动的巨蟒就近在咫尺,轮盘般的赤眼、庞大的下颚、凶愤毒昂的蛇首,小俱那险些脚步踉跄,于是打开双脚牢牢站稳,如此想着:
它就是我,让我最恐惧、最作呕的其实就是我自己……
巨蟒张大硕颚袭向小俱那,细月状的勾牙伸在他的头顶,脚下可见卷曲的舌信,然而他没有逃避,于是,就这样让巨蟒一口吞噬。
仿佛胎儿般蜷缩着身体,小俱那有一种让蛇吞没的感觉。蛇就是他,而与蛇一体的他并没有拒绝吐出自己,因此无穷无尽地往下直坠。
蛇腹中漆黑火热,不久当他回过神来,双脚先落地站在原处时,脚边却横卧着一把连鞘都轻泛微光的剑。
啊,在这里。
不知何故,小俱那毫不讶异地便举起了剑,然后想着巨蟒、剑还有自己,全都合为一体。
那么,若用此剑划破蟒腹,我也会跟着死亡。
他对这把剑略感犹豫,不过觉得那股力量似乎值得尝试。百袭姬说他无法改变自己,果真如此,那么他只有破茧而出——途。小俱那将剑拔出鞘,一心朝四周的热暗连续挥劈,从划过黑暗的刀口中泄出闪电的激光。
“啊!”百袭姬不禁抱头叫道。
豆大的雨珠暴落在紫暗中,刺裂耳膜的雷鸣随着剧烈的闪电直冲丽下,足以撼摇大地、惊心动魄的彻响,从脚底下激冲而来。斋宫里四处传来女子的惊呼,百袭姬一抬头,不顾雨势奔跑穿越墙垣门口,眼前只见祭殿火光冲天,让她不禁内心一凉。
“小碓……”
就在眼睁睁地望着这幅景象时,离地架高的殿柱在燃烧中倒塌,崩落在白砂上,黑烟从倾圮的屋宇下猛升漫冒,却有一个人影从屋宇下爬了出来,那正是小俱那。
只见起身的少年身穿的白衣全无火粉焦痕,右手还提着一把在炎光下闪着赤辉的长剑。小俱那直直朝百袭姬走来,宛如梦游者般对她视而不见,百袭姬清楚望见雨水四溅在他发际。
“小碓,你……”
百袭姬伸手触向他的肩头,霎时如遭电击般感到震麻。然而在还不及缩手时,小俱那忽然恢复神智回望着她。
“母亲大人……”
“你终于克服恐惧了,岂止得到那把神剑,甚至还能如此驱使它。
不仅历代大王不能如愿,就连当今大王都没这份能耐,已经数百年来无人能达到这个境界了。哦——是多么崇高……”
百袭姬感动万分地说着,完全无视大雨滂沱,就跪下来紧紧抱住小俱那,将面颊贴在他的腰带上。
“你已验证了一切,没有人能比你更接近神明。辉族血统中最纯粹的我儿、我的皇子,你就是超越所有皇子的人中之龙。”
小俱那仰望着天际,如今雨水狂打在他的面孔上,从发间点串滴落。然后,他低头望向母亲幸福生辉的容采,默然思考着。
或许我不该被生下来……
1视为有神灵藏在其中,并当作神圣象征而在神社等处供奉的器物。
第四章战祸
1
大王在王座上倚靠扶手轻支着头,凝视身旁桌上放置的小盒。曾几何时眉间的深刻纵纹不再消失,无论如何宽心,也成了永难消弭的痕迹。打开漆器盒盖,几重绢布铺垫中仅置着一块小勾玉,大王并不伸手取来,只定定眺望着玉石。
曲线优雅、一孔穿透的秀玉,蕴含半白莹剔的硬质光泽,然而,它已丧失初时乍见的韵色。原本勾玉应如樱花瓣般的薄红,从内透出光辉来才对。
盯着已死的勾玉,大王实在备感苦涩。长久以来追求的橘氏,在仅差一步终能接触秘密仪式的堂奥之际,那名少女竟然拒绝向自己表白,在她表示为主上而生、替他带来勾玉的话刚说完……
阻挠大王实现长年梦想的人,正是大碓皇子。他受命册封为皇太子,也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这点连大王也必须承认。然而另一方面,大王对于大碓仗着年轻气盛才拥有的一切魅力和有勇无谋,感到一种强烈的焦躁不安,于是事态终于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正值青春年华的橘氏少女,对皇子的容貌及言行一见倾心,正因会爱上皇子的原因不辩自明,大王才如此怒火中烧。
然而,大王绝非轻易动摇之辈,他冷静的程度,就连左右臣子都怀疑主上是否对这起事件不愿责怪,是立场上情非得已才被迫采取讨逆行动。但事实上,大王的愤怒是愈潜化就愈高炽。
忽然抬起头来,大王高声唤道:“宿祢、宿祢何在?”
“属下在此。”一个沉静的声音透过厚帐传来,那里是他如影随形的亲信不时恭候待命的位置。
近来大王命宿祢奔走各方,因此没料到他仍留在此处。
“既然没有传报,可见大碓和明姬逃往三野了。”
“真是遗憾之至。”
“那好,大碓无颜再回都城而逃到三野,可说正中本王下怀。如此一来,真幻邦的军队就可名正言顺地进攻三野。”大王沉思般地缓缓说:“要获得勾玉的秘密,恐怕必须踏人那片国度才能得到更多讯息,三野必然还存着什么机密,本王命你担任追讨军的幕后将领,去完成这项任务。”
“属下遵旨。”帷帐中泄出的声音答得毕恭毕敬。
“照你先前做的禀报,听说不只一块勾玉,这可是实情?而且你说不难想象其他地方仍有勾玉存在,甚至正在某处大放光明?”
“属下搜集的古老传承中的说法正是如此。据说玉石的总数有五个,或有八个——根据不同传说而数目有别,就像流传至今的习俗中有串起橘子来驱邪避凶的方式一样,由勾玉串连成的首饰称为‘玉之御统’,而戴这串玉饰的巫女据说能拥有绝大的力量。”
“‘玉之御统’……好响亮的名称。”大王喃喃说着,泛起一丝薄笑。“你是如何打探到这些消息的?不愧是名探子,好好继续效力吧。有关橘氏的知识,本王还缺乏得很,我只晓得若要解除那把阻止长生不死的‘剑’所设下的诅咒,就必须仰赖勾玉的力量。”
“属下当竭尽心力,誓死查明真相,这全是为了陛下您……”宿祢回答的语气相当四平八稳。
“嗯……”大王满意地点头,正欲再示意,靠近廊侧的帐幔轻轻晃动,出现一名传话的侍女。
这名衣点珠翠的年轻侍nǚ • yōu雅跪下,以银铃般的语调说:“启禀陛下,斋宫夫人来访,夫人还说请陛下务必垂见……”
大王蓦然住口,扬起一边眉毛。倘若是百袭姬以外的人要求参见,他必定当场回绝,但斋宫的临时到访,反而令人牵肠挂肚起来,最近她的行动有太多诡谲难测之处。
“宣。”大王不悦地说,侍女消失在帷帐后方。
为了这名不速之客,高置油皿的灯台多添了几盏灯火,原来已到黄昏时刻,自十几年前那一夜以来,还是第一次在薄暮中望见她的面容,大王猛地想起往事,不觉心神微微动摇。
稍后,一阵衣裾窸窣声响起,百袭姬现身了。映衬在火光下的夫人依然白皙清秀,体态纤如处子,当时的绚灿神采至今仍余韵犹存。
大王时常认为皇妹的娇美有违正道,在斋宫任职的巫女何必美貌……
“有何贵干?夜间来访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刚从五濑抵达宫里。夜寒了……月儿真美。”百袭姬流畅地说着,走上前来。“我想当面亲口说明——必须赶在皇兄的密探回报之前,提醒你几句才好。”
大王瞪着百袭姬,说:“任意带走罪人,终于想起该道歉了?都是你在无理取闹,害我在属下面前有失威信。”
“还是被你发觉我把人带走了?原本打算做得干净利落些。”百袭姬并没显出狼狈之情,只淡然一笑。“是啊,皇兄全都料事如神,眼线遍及天下。我也察觉到在五濑的侍从中有听命于你之辈,那么,想必你已摸清我带那名少年到五濑有何目的了?”
烦躁的大王不禁以指尖频频轻敲扶手。这位皇妹在不见面时让人怀想,相见时却又立刻令他肝火上扬,从过去以来就一直如此。
“每件芝麻蒜皮的事都来禀告的话,本王可没闲工夫听。不过,我倒听说你对他殷勤照顾还真不嫌烦,你打算留那个御影人有何用?”
百袭姬掩住口,发出胜利的短促笑声,“刚才恕臣妹失言,还请容我撤回那些话。皇兄果然不知情,就算以你的慧眼也瞧不出个端倪。”
“你是蓄意来惹毛我的吗?”
百袭姬毫不在乎似的回视大王面容,又说:
“真的没察觉到吗?那孩子简直比大碓还更像以前的皇兄三分,我一眼见到他就当成心肝宝贝,怎么疼作心头肉也不够。什么都比不上那孩子负伤时让我感受到的欣喜若狂——只因为能陪在身边看护他、守候他。”
大王的眼瞳初次泛起忧色,“你究竟想说什么……?”
“终于得到了我的神、我的爱,那孩子是属于我的,因为他是我忍受生产痛楚才给予生命的人。”
“百袭姬!”从王座起身的大王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慌意乱,就步下殿坛朝百袭姬走来。“你神智失常了吗?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身为斋宫巫女,你绝不可能有子嗣,绝对没有!”
大王想抓住她的手臂,百袭姬轻轻避开身,她的眼瞳里泛着危险的熠光,躲避的身姿仿如魅精。
“应该是死产的。”大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他没死,虽然随水漂走,却活了下来,今后我绝不会让他再受性命之忧。”欣然微笑的百袭姬说,“那孩子能持‘剑’了。”
大王这次才真的错愕不已,一时岔气喘不过来。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将交由神宫保管的‘剑’毫不忌讳地让他看?……这种会丧命的事,你还——”
“我不怕死,只要是为了那孩子,我不惜任何代价。不过皇兄,他既然能持‘剑’,就充分印证了神血的正统性,而且比这更难能可贵的是——唯独他可以驱使那把神器。除了他,我不曾见过能拿那把
‘剑’的人物,皇兄应该要拉拢那孩子才值得。”
暂时歇了口气,百袭姬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说:“我也明白皇兄在寻求橘氏的力量,然而与其追求虚渺的起死回生术,还不如靠‘剑’来制霸天下,或许更能早日达成心愿。”
大王默然伫立,却从沉默中感觉到首肯的征兆,百袭姬于是先发制人,对他展颜微笑。
“长久以来,我与皇兄的确相处得不太融洽呢,我本身也固执得很,不过——既然得到了那孩子,我们之间的纠葛该消除了,今后彼此别再有话不明说、暗地里互相猜忌了,是不是该为同样的目标来共享成果呢?就赦免那孩子吧,因为他存活的这缕牵绊,正紧系着你我。”
2
远子压根儿不知道准备作战是如此忙碌,为了稳固守寨,在四周围上栅栏、堆积石块、建造嘹望塔,又必须囤积兵粮,还需将刚收成的粮食搬运到数里远之外。冶铁的工匠奋力赶工,师傅们彻夜未眠挥槌锻炼,妇女们匆促搜集的衣物和旗子,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甚至皇子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让老弱妇孺遭受战火波及,计划在丧山山麓设置避难屋寨,因此整顿那里又成了浩大工程,由于人手短缺,结果远子等前往躲避的民众必须全部自力更生。
如此一来,身份尊卑的借口也说不通了,远子生平头一次靠自己掘土、打桩,建造栅栏,尽管工作吃重,却不会感到无聊,至少她觉得——这比缝衣服有成就感,虽然有时隔日早晨去看,栅栏还是倒了。
象子暂时不用值勤,从斋宫回来协助众人备战,但没想到这女孩既碍眼又帮不上半点忙,嘴里光讲好听话,遇到需要使力的工作总是率先开溜。远子心想,迟早会和她杠上,像过去一样变成口水大战的吧。明姬也在屋寨,举止依然娴静优雅,一心努力工作的行为成为大家的楷模。没有任何人能像这位公主从早做活到晚,也无人能有她的能耐,即使对讨厌的工作也持之以恒。远子由衷地向她表达敬佩后,明姬就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多年来从事这种劳动早就习以为常,这个答复让远子心里十分酸楚。
我们绝对会赢得这场胜利,战胜后的皇子与明姬姐就能永远幸福、长相厮守了。
如此一想,远子便士气高昂起来,可是不久又反而陷入极端低落的情绪中。这种不像她个性的沉郁,原因就出在大巫女所说的不祥预言上:
“一切灾厄的元凶、成为大患的噩兆,全出现在那孩子身上哪。”
大巫女清楚指名是小俱那,远子虽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却感到心情沉重。
这日,在避难屋寨的场地内准备耕地种植根菜时,远子挥着锄头,突然感到自己忧郁极了,不禁停手蹲下身子。
为什么……连虫子都不忍杀死的小俱那为何会被说成大患呢?远子注视着土块,回想小俱那总是带着一抹犹豫的笑颜。他少有欢笑,却唯有面对远子时才会露出那种笑容,对远子而言,这可算是令她暗自得意的事。这样的小俱那会酿成什么灾祸?她真是百思不解,若说有什么可能惹祸上身,也只是因为这个少年太欠缺自我主张罢了。
大巫女说过占卜渐渐不灵验了,有关小俱那的事,说不定也是误算……
“哎呀,在摸鱼啊,远子就只会偷懒。”
突然间,远子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一看之下,原来是摆出夜叉脸的象子站在那里。
“只会跟别人夸口说本事有多好多行,结果自己在打混。你呀,就只会出一张嘴,好在大巫女和姐姐面前装乖。”
远子一怒站起身,回敬她说:“给我闭嘴!只会用嘴的是你才对,给象子这种人坐上大巫女的位子,当天三野一定立刻毁掉。”
“竟敢对我……你有胆说出这种话。”象子眉毛挑得老高,“我早就在想绝对要跟你好好再算一次总账。”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
就在两人彼此快瞪出火花来时,明姬从屋舍中走出来,竭力高声唤道:“远子、象子,快来。有传报说王军出动了。”
两人于是面面相觑,先抛下斗嘴胜负,飞快地跑回屋里。只见使者在屋内众人的围绕下继续报告,根据他的说法,在三野国境待命的土兵间发生了严重的混乱。
“据说有一个荒唐的消息出现,蛊惑三野民心,那就是率领讨逆军的将领才是真正的大碓皇子,而在三野的这位却是佯称皇子的骗徒。军中士气动摇似乎愈演愈烈,还有人出面作证,表示敌将的身份确认无误——王军那方的统帅才是真正的皇子。”
小俱那?
,远子仿佛遭晴天霹雳似的想着,在讨逆军阵营的是小俱那吗?这么说,曾几何时他竟成了正牌皇子。
可是,为什么?
远子心中开始狂悸起来,究竟是否真是小俱那,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假如真的是他,又是什么理由让他留在大王的军队里,还被推为皇子——那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就在报告完毕的使者旋即动身离去,走向门口之际,远子从旁向前对他说:“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了解更多的真相。”
“远子!”象子叫道,“你打算把工作丢给我们吗?不要只顾自己的事。”
远子觉得非扯象子的脸颊才会爽快点,于是举起了手,然而明姬先赶来制止了她们的争执。
“别吵了,大战即将开始,自己人可别互起冲突,应该将这份力气转向其他事情才对。”
象子怒瞪着明姬,“少说大道理了,会引起三野大战,还不都是姐姐害的?姐姐已经不是三野第一的公主,没理由向人说教。”
明姬经象子一说,脸上不禁浮现阴霾,然而神色依然沉静。
“确实如此,我是没有任何资格说教,何止没有资格,我是个必须跪在众人脚下以求宽恕的罪人。可是,我还是需要说一件事。象子,无论再有能力的巫女,若不能体谅他人的伤痛,就不能成为真正的大巫女。你不了解远子的心情,而且也不曾有一个可以视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替人着想,对吗?”
明姬姐注意到了我在想小俱那的事。
远子的老毛病就是受到同情便会态度软化,她眼眶泛起泪光,连忙眨眨眼眸。
明姬望着远子,淡淡笑说:“没关系的,你快去准备吧。你的工作由我来做,别在意这些,连我自己也不知何时会离寨出走呢。”
“不好意思,我……”远子欲言又止。
突然间,象子高声说:“老是这样!每次都这样!只要远子跟我吵架,姐姐都一定袒护她。”接着象子哇的大声嚎泣,胡乱推开人群跑向门口。“我也有伤痛,可是谁都不当一回事。”
远子担心了起来,因此在出发前试着去找了找象子,东看西寻的结果,发现她倚着内侧栅栏正恸哭不已。
“象子……其实我……”远子迟疑地唤她,象子停止哭泣,但并没将伏在栅栏上的脸庞抬起。
“远子还不是从以前就明姬姐长、明姬姐短的,总是对姐姐称赞个不停,我一直被大家拿来和姐姐比较个没完,这种心情你是不能体会的。我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她,而且只会突显这个事实,就连成为大巫女的继承人之后.大家的目光仍向着姐姐,就算犯下滔天大罪,只要是姐姐都能得到谅解,而我,就只能当个陪衬。”
远子不假思索就道:“我看这是你的偏见,大家都一致认为象子将来就是大巫女的继承人啊。”
“别管我啦。”象子又开始洒泪,“让远子这种粗枝大叶的人来安慰,我最吃不消。”
远子耸耸肩离开她,不过,有个太优秀的姐姐原来也会很辛苦,今日她还是头一次被点醒。
与使者并骑而行的远子朝上里出发,大碓皇子应该正在那里筹设阵营,因此远子带着明姬托付交给皇子的新上衣回去府邸。这件配线和镶边皆选用丹红色的衣衫,是远子亲眼看见明姬在日暮后的孤州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大碓皇子的考量,是与其在宽阔的久久里和大军交战,不如在上里设置防守的营寨更为有利,因为这里有山谷细道的攻敌优势。皇子将本营移到上里,因此当地呈现一片戒备森严的状态,皇子的用兵计划在于引诱敌军前往三野阵心,再由预先埋伏在久久里的盟军攻袭敌人后方,借此分散以量取胜的敌军战力。
远子回到上里,这里已变成由削尖高栅围绕的模样,里门前设置的嘹望台上则有持弓哨兵正俯看监视,不经盘问确认身份,就连同伴都不准通行。在通过围栏后,她一口气奔向府邸。
虽说里长家的变化不大,但较以往显得更杂乱无章,借住的人数不断增加,即使是凡事讲求原则的真刀野都无法应付乱局。她是决心不去避难的女性之一,她将照料士兵并留守寨里直到最后一刻。远子知道在这勇敢的决定中,有一部分理由是母亲无法忍受这间府邸再继续泥乱下去。
远子去找母亲,只见真刀野正在屋后忙着炊煮。她包着头发,以绳带绑好两袖,在指示妇女们的同时,还露出战士的表情烹煮军粮。
“娘。”
“啊,远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回来玩的,”远子先将重点明说,“是因为有事必须会见皂子才来这里,而且还有东西必须转交。皇子在哪里呢?”
“大碓皇子今早刚前往久久里了。”
远子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真是的,只差一点呢。没办法,不立刻赶去就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娘不准你去久久里,王军即将到来,随时都可能进攻久久里。”
“所以我才必须赶在开战前与皇子谈。”远子坚持说道。
真刀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听过有关那位王军统帅的谣言了吧?”
“嗯,有啊。娘认为呢?”远子焦急问道,“怎么可能会是小俱那?椎会相信他甘愿去当敌军的将领呢?总之我想当面问问皇子的意思……”
真刀野默然不语,然而远子看见母亲的表情愈来愈凝重。
真刀野将包头发的遮布解下交给身旁的女性,拜托她暂代工作后,就推着远子的背脊说:“跟我来,在这说话不方便。”
真刀野进到一间东侧单房,这里原本是远子他们使用的儿童房,现在却改成放运来的众多杂物的储藏室。值得回忆的场所变得如此凌乱不堪,远子实在于心不忍,不过如今也不是沉湎感伤的时候,因此只能视而不见。母女在堆栈的长箱和藤编箱围绕中,对面而谈。
真刀野开口说:“不要问或许比较好,想来你大概还不知情,我就说出来让你明白。皇子已确定对方就是小俱那,而且非常震怒呢。”
远子倒吸了口气,“震怒……因为是小俱那的关系?”
“大碓皇子生气也是无可厚非,被人指称不是真身而是假冒,这么诬陷他的传闻让自尊心极强的皇子忍无可忍,再说小俱那——确实有理由激怒皇子,让他对那些无凭无据的谣传不能再一笑了之。大碓皇子恨不得能杀了小俱那,当他气势汹汹地离开这里时,还说‘我是个养虎为患的蠢蛋’……”
“为什么?那么疼小俱那的皇子为何说出这种话?明明知道小俱那的个性绝不会怀有任何坏心眼,却这样指责他。”
就像非常疲惫的人惯有的动作一般,真刀野将手指按在眼皮上,隔了半晌才又苦闷地说:“远子,小俱那……也是皇子,大碓皇子以前就调查过了,原来小俱那是大王之子……而且皇子怀疑他就是当年恰巧来三野的斋宫夫人产下的私生子,但这个隐情太过罪孽深重,再加上皇子也并非猜忌之辈,因此也就一直没有张扬。然而,这次事件终于让真相大白,所以皇子表示绝不容许大王及斋宫夫人立小俱那为皇太子的计谋得逞。”
“骗人……”远子在大受冲击下,涩声说,“小俱那才不可能是皇子……”
“娘自从大碓皇子说出原委以来,就一直自责不已,因为那天我毫不迟疑地捡起芦苇船上的婴孩喂哺,而且觉得此事似乎不方便肩齿,长年都没向大巫女提起。或许这全是娘的错,毕竟我多少还是察觉了救他不妥,才不敢向大巫女禀明。”
远子摇晃着母亲,叫道:“别这么说,这样——这样小俱那太可怜了,不,连我也受不了,若没小俱那,我活到现在也没有意思。救婴孩哪里有罪?娘也真是的,不管小俱那的出身如何,他都是我们家的孩子,您不是清楚讲过吗?”
真刀野眨眼注视着女儿,终于浮现一丝微笑。
“啊,是的——是呀,现在后悔实在太蠢了。最近彻夜不眠的情况增多,说不定是太劳累了。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娘很怕大巫女,她可曾提到小俱那的事吗?”
远子心中打了个结,在听见大巫女挑明说小俱那是“大患的噩兆”时,已让她觉得心头重如千斤,实在不想再告诉母亲多添烦忧。
于是远子格外开朗地说:“别那么担心,不要紧,我会去查明真相的。”
就在她正准备出门离去时,真刀野慌忙叫住她,“远子丫头,你说要查明真相是去做什么?”
然而,远子已轻快跑远了。“娘,我没事的,只是去见皇子而已,不会有危险的。”
“这孩子真是的……”拿她没辙的真刀野叹了口气,喃喃说着。
少女仿佛足不沾地似的,一旦兴起念头就像疾奔的箭矢飞向各处。那身轻如燕、不受男女设限的轻盈,究竟会将她带往何方,一想到此,真刀野就担心起女儿的将来来。
跃上原先的坐骑,远子驰向与来时反向的外门,那里比内部设置了更坚固的屏障,嘹望塔上也有众多人手。远子发现角鹿在哨兵中,就仰起头来用双手圈着嘴叫道:
“角鹿、角鹿!让我通过大门,我要去皇子那里。”
一脸讶色的角鹿单手握弓,从塔上倾出身体。
“远子小姐,怎么又是您啊?”
“少啰里啰唆了,我是受明姬公主所托,有件重要物品必须转交给皇子,这可是十万火急,你就快快放行吧。”
“若有物品需要呈交皇子,还是由在下代劳吧,小姐此时前往久久里实在太过危险。”角鹿如此表明,远子就将秀拳一挥。
“少胡说八道,怎能将明姬姐诚心缝制的衣衫在交给皇子之前先让别的男人碰过?我要依约送去给皇子。”
在嘹望塔上的角鹿被身旁的人戳了一下,似乎听了些意见,不久他沿着梯子下来,沮丧透顶地站在远子面前。
“……请容在下随行。”
“哎呀,我用不着人陪。”
“在下也想珍惜生命啊,不过,大家都说能做小姐护卫的实非在下莫属。”
“你呀,算是经验老到了。”
“才不过历险一次而已。”
“看来你好像不太乐意随行嘛。”
“没这种事,托小姐的福,在下的名声已经响遍三野。”
想到上次的确闹出笑话,远子为自己做的傻事忍俊不禁。
穿过山谷,久久里的阵营已映人视野,比起上里的阵营,这里的营地简朴到随时皆可撤退逃跑。就在远子又将面临哨兵盘问前,这次拦阻去路的人却是七掬,他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只严峻地说:
“我真不敢想象你会来这种地方,难道不知这里如今战云密布?若不想我们其中任何人白白送死,就立刻请回。”
就算是远子也不免气势略挫,但仍不死心地恳求着,“就算一眼也好,请准许我见大碓皇子一面。只要将明姬交托的衣衫转递就好,还有问一件事,我便会立刻动身回去上里。拜托!我想请求皇子别生小俱那的气,希望能获得皇子亲口表示原谅他。”
七掬的浓眉一动,露出不忍的神情,远子知道他内心正十分动摇:“七掬,拜托行行好。”
“远子……我真的很想帮忙,但大碓皇子如今并不在此。将这里交托我们处理后,皇子已单独前去与敌将会面。”
“您说什么?”远子忍不住叫道,“皇子单独去?和小俱那?”
“是敌方要求在开战前面谈的,皇子答应要求,按照协议独自前往赴约。我曾加以阻止,他还是去了……”
“果然是小俱那才会想和谈。”远子心下一宽,就说,“若是这样就放心了,只要说明原委,彼此便能误会冰释,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呢。”
“是吗?”七掬沉声说,“局势将如何发展,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简直担心透了。就算小俱那没有二心,在背后操纵他的人物却既狡猾又卑劣,你也明白对方将会如何挑起皇子的愤怒,然后皇子——”
“只要发怒,就会变得无法收拾。”远子立刻接口道,七掬并未出盲否认。“两人将在哪里会面呢?”
“在岛上,皇子建造的池中岛,就是那里。”
远子忆起昔日小俱那对那座小岛佩服至极,就感到一阵心痛。
“我去看看好了。”
“不行,无论如何双方士兵都绝不许在百步以内接近宫池。”
“我又不是士兵。”
“这不成理由,只要有人擅自行动就视同毁约,这将会造成两军厮杀。请克制自己的冲动,若不想酿成战祸,就多祈求谈判顺利吧。”
七掬肃然地说,他想亲赴现场护主的心切从语气中表露无遗。
委屈到想落泪的远子暗想,小俱那就在岛上,他终于回三野了,真的近在咫尺,然而谁会预料他以这么可怕的方式回乡呢?
3
从真幻邦进军的王军,在位于久久里东南的河畔布下庞大阵营,此刻在将军篷内,小俱那与大王最器重的宠臣宿祢正争论不休。
“大王应该表明过想与大碓皇子和解,希望能阻止在三野开战,因此才任命我担任统帅,但是你却横加阻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小俱那瞪着宿祢说道。
他已忍无可忍,痛彻了解到自己不过是被当作傀儡任人摆布而已,只能在阴谋策略中听命行事。
“我不是为了当皇子替身才率军来此的,是因为大王说过想解决谋反纠纷,我才会答应效力的。”
“那当然了。”宿祢在紧握拳头的小俱那面前,仅保持一派淡笑口吻说,“都城万民和王军全都深信讨逆统帅才是真正的皇太子,这样不是很好?您若能凯旋归来,必然会受到众民夹道欢呼吧。”
宿祢是个面容清秀、身形高挑修长的男子,外貌不同于武人,而是典型的参谋之辈。即使小俱那被推为将领高踞马上,其实仍旧形同虚设,掌握一切实权的人是宿祢,少年为此感到十分嫌恶。
“你不该到处散播谣言,这些计谋恐怕是你唆使的吧?说什么在三野的是假皇子——”
“推波助澜有何不对?三野的军心士气似乎受到了打击,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一桩?”
“你可曾想过皇子听见会作何感受?”
宿祢交抱起双臂,注视着小俱那,“因此在下才说与大碓皇子的单独面谈根本是白费时间,因为皇子绝不会原谅您。”
紧抿住嘴的小俱那全身震颤起来,却毫不让步地道:“我必须与大碓皇子会晤才行。皇子了解我,绝不可能不体察实情,我是为了避免让三野变成战场才来的,必须让他知道我扮演统帅的理由,我不是为了宣示敌对才有此举的。”
“事到如今,即使大王已承认皇子身份,您还想替大碓皇子抬轿?”
面对宿祢的质问,小俱那别过脸去,“大王并没有承认此事,我……不是皇子。”
他想起自己被百袭姬带往都城,再次立在大王寝殿前的情景。大王询问他在五濑斋宫如何取得大蛇剑的,此外别无其他表示,在那闪烁冷硬光辉的眼瞳中,并没有一丝动摇的神色。之后,大王显现的态度就像早将小俱那视为臣下一般,命他出任与大碓皇子讲和的特使,以王军统帅的身份前去劝皇子回都城。
“本王只要大碓回都就赦免其罪,也宽恕明姬,对这次叛乱既往不咎。”大王对小俱那如此表示,因此他才拜命接受。
当时,小俱那领悟到自己与大王之间的距离绝不会有拉近的可能,大王绝口不提血脉之事,今后也永远不会提起吧。不过,小俱那觉得这样也好,自己原本就无意成为皇子,忠实领命是因为圣旨如此,他好想回三野,甚至不惜以任何方式回去。
然而,如今小俱那察觉自己的想法太单纯了,大王其实另有企图,若非如此,身为心腹的宿祢就不会将计划倒行逆施。至于为小俱那安排一切的百袭姬也是别有用心,出发前,她含着莫测高深的笑容将大蛇剑交给小俱那,叮嘱他剑主绝不能让剑离身。这位斋宫夫人内心有轲想法,少年压根儿就无法猜透。
小俱那将手放在腰带间的剑上,深深感到怒火中烧,从在神殿接触这把剑之后,几乎所有事情都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得到族血的印证后岂止没获得解脱,甚至完全被逼到进退维谷的窘境。
“我受够了。”小俱那喃喃说着,脱下头盔,开始解开铠甲的绑线。
“您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决定好了吗?我要去与皇子会面,去指定谈判地点的池中岛。”
“铠甲——”
“我又不是去决斗!”
小俱那逐一卸下百袭姬为他准备的华美铠甲,在傻了眼的宿祢面前连外衣也脱去了,最后只取来一套简朴的白装换穿上身。
皇子曾告诉我在担任替身时别穿白衣衫,因此我要穿上这身颜色,以小俱那的原貌去会面……
宿祢失望地叹口气,“如果您那么想被大碓皇子劈了,在下是不会阻止的。既然连御影人都当过,怎么反而摸不清主子的为人啊,大碓皇子可是对您的皇子身份了若指掌哦。”
正将腰带绑紧的小俱那不禁住手,宿祢又说:“大碓皇子应该将您的底细调查清楚了,而且恐怕是很早以前就打听到了消息……却始终隐瞒实情差遣您,也就是为了私利,他才将您一直当成影子。”
“你骗人!”小俱那悄声叫道。
宿祢泛起了微笑,“这是事实,在下也派人追查过,因此对同道的伎俩很清楚。”
“你这么做……目的是在挑拨我反叛皇子。”小俱那如此说着:
宿祢耸耸肩,“在下只希望您认清事实,耍弄权谋并不只是我辈之长,大王宫里无人不暗怀鬼胎,就连大碓皇子也算是一丘之貉。”
小俱那不再答话,撇下他就离开帐篷。宿祢那柔和低沉却含带毒狠的语调,搔绕着滑进少年耳里,稍不留神就会听信他的怂恿,真是危险万分的人物。
就在正想奔离阵营时,小俱那突然停步,想起大蛇剑也与脱下乱抛的铠甲放在一起。虽然决定不带任何装备就前往赴约,不过让他感到犹豫的是,百袭姬在硬交给他大蛇剑时慎重叮咛的话语。
“这把剑一定要随身带着,无论昼夜都绝不能离身。剑主是你,若放置它不管,就会发生不幸。”
恰巧就在他转头时,从帐篷中发出闷声惨叫,声音正来自宿祢。
小俱那骇然冲进里面,只见脸色大变、茫然睁大双眼的宿祢正按住右手。
“你碰过剑了?”小俱那不禁厉声问道。
宿祢两眼不断翻白,一时无法回答。走进帐篷内的小俱那捡起落在地上的剑,将它插在腰带间。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绝对不可动这把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小俱那向宿祢如此交代。
“那、那把……剑……难……难道就是大蛇剑?”严重语塞的宿祢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眼中满布惊恐。
小俱那只看看他的表情,没有多说便离开了帐篷。然后,他觉得这是首次看见宿祢没有浮现薄笑在轻视自己。
晚秋寒风初刮的日子,小俱那太晚才察觉这时启程并不合适,天气实在过于凛寒刺骨。吹聚在池畔的落叶浮成茶色凝块,伯劳鸟的啼声清晰可闻,冬季的足音鸣在风中,已是眷恋炎火的时节了。
树林和原野透着浓烈的枯寂气氛,但这些属于三野的景致全都愉快地映在小俱那的眼底。宫池、小岛、渡桥,光有这些景象就让他快慰不已,或许这对回忆过往的帮助似乎还稍嫌不是,却完全不会影响他怀念的心情。走近池中岛,他发现这里比记忆中得更井然有序,渡桥彼方点缀的林木有致,围绕于外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假山顶上的凉亭。
圆柱架撑的雅致屋宇上,如今红枫展梢,让小俱那几乎忘记来此的目的。
一口气奔上石阶的小俱那环顾着凉亭,心想自己先到了,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大碓皇子从柱后静静地现身。
“几日不见,没想到你我立场全变,真是世事难料啊,小碓。”
“皇子,您能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
小俱那的脸上露出欣然喜色,却发觉皇子的眼瞳中已不带丝毫亲切。
“你也没什么大碍嘛,我不知多少次为了留下你而后悔莫及,不过这就像朝敌人放箭,却反遭同一枝箭射伤的宿命啊。”
大碓皇子的眼瞳是小俱那从未见过的,他所认识的皇子总是露出快活的眼神,然而他终于领悟皇子只对值得庇护的对象才会有那种神情,对付其他敌人,皇子将比任何人更无情地伸出爪牙。
小俱那于是意气消沉地说:“我来此是为了避免战争。皇子,大王表示希望与您和解,也盼望能不问谋反之过、在不伤皇子名誉的前提下结束争乱。假如能避免征战,那么三野不知可远离多大的危机,是否请您再三思呢?只要您愿意把条件说出来,我就会返回都城转告大王。”
小俱那说完,大碓皇子突然放声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竟把这种花言巧语当一回事,你的愚蠢也够让人同情的。大王的族人会玩什么花样,你还没开窍吗?父王若有半点恩情,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轻举妄动,基本上,父王会顾虑皇太子死活才是天大的笑话,他的最终愿望便是废掉继承人,只要自己不老不死就好了。”
“可是,大王确实——”
皇子阻止努力想解释的小俱那说下去。“够了,我明白你奉旨前来要说什么,而我的回答是快刀斩乱麻,只要能就地解决你便行了。”
“皇子。”小俱那感觉自己脸上发青。
“是你该死才对。”皇子咬牙切齿地说,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我曾暗自希望你能轰轰烈烈当个替身牺牲,这么一来,你将不受身份或血脉的纠葛,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你在我心目中将保持清誉,永远光辉荣耀。偏偏你厚颜无耻地苟活下来,连底细都泄光了,你暴露自己是父王那个令人唾弃的龌龊儿子,甚至还去当他的走狗,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小俱那听着他的清算,感觉全身血液似乎凝冻,一种远比凉亭圆柱间穿透的冷风还凛冽的寒意,剥夺了少年的热息。
皇子又说:“而且你打着我的名号行骗,假扮我率领讨逆军,凭你那羞于见人的出身来看,这么做不是太无耻了吗?不过,教你成为替身,又让你学会一切的我,才是活该可笑。你要当皇太子?这个主意不是太妙了?父王的阴谋我可清楚得很,只要除掉了我,的确能不着痕迹地安心保留皇太子之位,还可指派你接替,因此我绝不会让计谋得逞。”
感到天旋地转的小俱那叫道:“我满脑子想的都只有如何阻止战争!只要能做到,今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在乎。请想想看,呈子,现在——现在当场将我杀了,真幻邦的大军就会冲进三野,请您别冲动一时。”
“不成。”皇子斩钉截铁地说着,将剑飕地拔出来。“我早有觉悟这场硬仗是非打不可,何况我对你的存在早就忍无可忍。”
小俱那倒退几步,无视于面前高举的白刃,只拼命凝望着皇子的眼睛。然而,悲哀的是皇子的眼瞳形同刀锋,仅存在青白冰冷的杀意。
感到最后一丝希望也瞬间消失了,小俱那仍尝试再说服他。
“真的就这样,再没转圜的余地了吗?”
“我军胜利时或许还有可能,不过那不干你的事了。”
皇子早在剑刃出招之前,就先以眼神和言辞疾劈了少年,但小俱那的身体仍撑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动身避开剑尖,两人在凉亭中向右回转缓缓移步。
“你也拔剑好了,我应该教过你剑术,砍一个手无寸铁的家伙,事后回想起来会很不是滋味。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瞧瞧你究竟从这里领教到多少。”
在他提醒前,小俱那并没想到自己带有武器,猛然惊觉时,他左手握住剑鞘,却没有拔剑:
“这……我不能用它。”
“既然拿了这么管用的剑,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皇子朝那把柄上镶宝石的长剑瞥了一眼,说,“这可是把了不起的剑,不是吗?看起来简直就像传闻中的神宫秘宝。”
小俱那略带豁出去的心情说:“就是那把剑,所以我不想碰。”
大感惊异的大碓皇子喷笑出来,这次的笑声比先前更冷酷。
“原来是斋宫姑母干的好事。从没见过这么堕落没救的巫女,她打算造孽到什么程度才满意啊。”
忽然小俱那感到内心起了一阵波澜,随后,他与皇子像是素昧平生般注视着彼此。
“我在五濑发生什么事,为何被迫拿这种东西,这些您是不会了解的。”
“换句话说你是人家的孩子嘛,斋宫巫女还真不愧是个鬼母,连神都不放在眼里,那种污秽、令人瞧不起的女人。”
“请别责怪母亲。”小俱那说着,对自己讲出口的话感到惊讶,然而,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真实情感。“我不想让皇子侮辱她。”
“那么,就用这把剑打倒我吧。用它来斩了我,好好显示你的纯正血统吧。”
大碓皇子以凌厉的剑势向少年劈来,他的技法精确强劲,小俱那勉强避过三招。皇子的攻势间不容发,第四招擦过少年的手臂,第二招就掠过他的胸前。小俱那衣衫被划破、飘动的碎布上溅着血,小俱那踉跄着,背脊撞上亭柱,就在第六招完全制住他的咽喉时,皇子却停止攻击。
“拔剑吧,难道不想回敬我吗?”
重新站稳的小俱那不禁伸出右手摸索剑柄,疼痛和血迹将他带往另一个境地,再也不觉得牺牲生命换得皇子称赞才有意义,毕竟皇子是为了私利才疼爱他,绝不是因为他个人的缘故。如此说来,皇子与大王或宿祢的差别何在?倘若这些人都是一旦发现弊多于利就翻脸不认人,还将自己视为憎恨对象的话——
就在此时小俱那听见自己胸中涌起的雷云征兆,他对这种总是令自己恐惧的兆头蓦然一惊,然而不同于空中雷电,整个感应就潜宿在自己身体里,让他无所遁逃、隐藏。
于是他以绝望的眼神注视着皇子,轻声说:“您也一样,为何不做我的榜样,从我面前离开?我不愿意成为您的敌人,不想被您憎恨——也不想恨您。”
“那就怨你父母好了,你不该被生出来的。”皇子说着,终于高举起剑。“最后还不肯拔剑就怨不得我了。小碓,拿命来吧。”
就在小俱那醒悟大碓皇子已将自己全盘否定时,他的内部起了某种反弹。就是因为信任皇子、欣赏皇子,这股激情的逆流才化成恐怖的力量,心闩冲飞、心扉碎散,小俱那在奔流的怒潮中咬紧牙关,用自己的剑刃挡下挥来的利刃。
接着,他看见了炸裂的激光。
明姬发现有东西从头上啪的落在翻土上,一看之下,原来是应该紧插在发际的插梳,正是皇子所赠的定情物。她慌忙拾起,正想以衣袖擦净泥污时,手中的梳齿竟然啪啦断落四散,明姬凝视着毁坏的插梳。
他身有不测,难道已遇难了?
明姬感到周遭霎时蒙上一片昏暗,或许是内心敏感所致,她抬头仰望,依然是不曾稍变的秋过苍穹,然而在青意中,似乎看见一只白鸟的幻影流翔而过。她不但没有因死亡预感而悸动,不知为何,竞也不惊慌失措,只感觉这是许久以前就已知道,如今终于面临的结局。因此她没有流泪,而是陷入一种更深切、如湖底沉石般的悲痛中。
明姬心想,他毕竟是天若日子,从天而降来到我身旁,不惜抗命也要眷爱我。但是,这段幸福只存在刹那,他逝去了——消失了,无论如何也不会重生,即使群鸟为他悲叹八天八夜,他也绝不会从黄泉归来……
明姬将插梳放在怀里回到寨中,默默整理好房间和自用物品。在丧山屋寨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也无人察觉公主离开,直到夕星闪烁的时刻都见不到明姬,即使众人开始搜寻也无从找起,而且从此之后无人见过她的身影。
4
异常的光芒从岛上进射四散,直冲天际,遍染靛空如夜,瞬时间池水各处化为烁白生辉的紫色液光。宿祢被这幅异变景象吓得飞跳起来,匆匆横过渡桥,死里逃生,原来他想打探谈判经过,之前一直潜伏在岛上。
他及时逃离现场是个正确的判断,因为当宿祢在池岸这一侧站定的同时,岛上的林木就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最初看见辉光闪耀的树木突然蹿起火焰,卷舞的风势开始发出诡异的轰鸣声,宫池霎时返照出焰色,转成赤金镜面。坐倒池边站不起身的宿祢注视着猛烈燎烧的火海,觉得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惊恐过。
这是多么……浑身打颤的宿祢不由得谦卑起来,想道:多么强大的力量啊。没想到会如此强劲,这不就是超越人智的无敌神力吗?
就在宿祢望见燃烧正炽的岛上凉亭倒塌、屋宇倾落的景象时,突然稍微挂念起一件事来。
倒是那个少年不知如何了,难不成他想自焚?
宿祢不需对小俱那尽任何道义,不过他认为少年如果死去,或许就再也没有人能动用那把神剑,这也未免可惜。此外,大王对眼下竟发生了让神剑发威的事件,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因此宿祢打定主意,将衣衫泼湿后又折返渡桥。林木火舌正冒,焦烟和热气几乎令人窒息,但就近一看也不是没有缝隙可钻。他跳跃着横过石阶,穿过烧垂的树枝,终于来到崩塌的凉亭。
小俱那就在倾倒的亭柱所支撑的屋宇底下,除了皇子造成的刀刃划伤,并没有被火焰波及,生命似无大碍,只是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凝望的对象,正是匍倒的大碓皇子,不必近看,宿祢也明白他已气绝身亡,衣衫全烧得焦黑。那把恐怖的剑正抛在小俱那身边,看似寻常铁剑,宿祢却打死也不愿再摸它一下,因此他摇晃着少年说:
“去收回剑吧,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
然而小俱那却没有任何反应,宿祢铆起劲来往他脸上连拍两三个巴掌,又重复同样的话。小俱那终于去将剑收回鞘中,似乎只是照着命令行动。
宿祢毫不介意,一把拉起他说:“我们要离开这座岛,就趁现在。”
宿祢掩护着小俱那脱离岛困,越过渡桥后,只见桥已开始冒烟,具是千钧一发。
检查自己身上烧出了几处小灼伤,宿祢忍不住朝他骂道:“连小命都保不了,要这力量有何用!”
然而小俱那充耳不闻,仅露出眼神呆滞的表情,恍如置身梦中。
宿祢一把就将少年推上马背,自己也同乘上去执起马缰。如今首要任务就是尽快返回阵营,他可没闲工夫像小俱那一样为饱受冲击而发怔。岛上的光景固然让人触目心惊,不过费神思索此后该如何挥军什战才是当务之急。
说什么和平解决,大王与宿祢都认为这简直在做白日梦。
远子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一片树林正遮蔽在她眼前,望不见宫池全貌,不过却能看见冲向空中的异光,还有稍后出现的赤色火焰。小岛上绝对发生了巨变!接着,林木在眼前渐疏,映人远子眼底的是在岛上狂烧连天的凶焰,整座池岛辉灿到令她目眩。少女啊的叫了一声,不禁呆立原地,正当她以难以置信的心情观看时,突然留意到一匹黑马正全速朝此奔来,一时不知所措的远子隐藏到树林后。
策马的是一名头发向后飞散、表情险峻的男子,并没有穿佩铠甲。
远子战战兢兢地窥望着,突然心弦一震,原来马背后方还另外坐着一个少年。
小俱那?
乍看像大碓皇子却是小俱那的面孔,那副脸色发青的模样,让远子想起他以前瞧见蛇的表情。然而还不及细看,黑马就疾驰而去。远子忘我地飞奔出来,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马上两人不曾留意到她,因此没有勒马回头。
“小俱那——”远子明知赶不上,仍追在数步之外。
“远子小姐!”一声怒嚷从她背后响起,原来是角鹿,他发现远子溜走后就快马赶来。“您真不听话,不管怎么制止都当耳边风。”
“小俱那刚刚在这里,是小俱那,我足足等了四年才瞥见他。皇子怎么了,不是在岛上与小俱那会谈吗?那片火海究竟是怎么回事?”
角鹿在回答前先将远子拉上马鞍,接着低声说:“皇子在岛上遭到暗算,已经……无法回来了。”
“我们非得去救人才行。”远子叫道。
“不可能,皇子一定凶多吉少。”
“不是往那边,你到底要去哪里?”
角鹿径自加快马速,答道:“我们这就回上里。您还不明白吗?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就算失去了皇子,还有该守护的一切。”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远子泣声说,“我根本没将明姬姐拜托的衣衫交给皇子。”
快马加鞭的角鹿正想说“现在可没空管这些”,一不留神咬到了舌头。
久久里在眨眼间就遭金盔铁甲的王军蹂躏,其势犹如排山倒海而来,败退的三野部属在追击下瓦解溃散,能逃回上里的残兵也寥寥可数。这群人里不见七掬的踪影,不难想象曾对皇子尽忠竭力的他已经殉死效主,但在继皇子之后又失去这名勇士,实在对军心造成不小的打击。然而人们几乎无暇伤悲,因为王军已近追上里守寨。
远子直到如今终于深刻体会到战争的意味,那段日子,仿佛是将兴奋的烫手与恐怖的冰手互相交握,让热度彼此传递。日常规范既遭驱离,连曾有的太平日子也稀薄得足以淡忘。如今无论是生死、还是爱恨,都像具体成形似的呈现在眼前。劳动即使艰苦,却没有人在这里苟且安乐——众人皆各尽其力,以命相拼。
持续三夜不眠不休的远子,不知以手推车来回运送过多少次沉重的石块,终于疲惫得让瞌睡袭倒。就在她倚靠着推车长柄打盹时,突然不知被谁轻轻地摇醒。她吃了一惊,原以为是母亲,从睡意中清醒后仔细一看,蹲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明姬。
“明姬姐!”远子不禁大声叫道,公主以手示意请她安静。
身边的篝火正熄,似乎是半夜三更,明姬的姿影在幽暗映衬下浮现朦白,身形是如此悲凉纤弱。
“明姬姐,皇子……”远子感到自己的泪水在眼帘下烧灼,然而明姬却默默地摇头。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语中含着一缕死心的落寞。“我来这里,只是挂念你带去的衣衫不知怎么了,因此才稍来探望一下。”
“对不起,我还保管着它,因为来不及转交。”远子开始啜泣,明姬递给她的那包衣服现在还绑在身上。
“是吗?你能细心保管,我真的好高兴。”明姬松了口气说,“那么就交给我吧,我可以亲自送给他了。”
远子屏息,以惊骇的眼神仰望着她。
“真对不起,我实在太任性了,可是我与皇子永结同心,是无法分离独活下去的。”
明姬的脸庞宁静似月光清莹,然而原该盈满的坚强活力却分毫不再有。
“不要,我不要这样!”远子像闹脾气的小孩直跺脚,说,“我受不了再失去明姬姐,皇子已逝去,七掬又不知踪影,留下我们该怎么办?”
“可怜的远子。”
明姬轻轻说着,让远子听了一阵背脊发凉,她的口吻,仿佛已赴黄泉途中般渺茫。
“但是你很坚强,可以克服悲哀继续活下去。你要为我活下去,并且让勾玉重拾光芒,拯救橘氏——这是我无法完成的任务。”
“我一点都不坚强,既没去学习巫女修行,又什么都一窍不通,真的是一无是处。”
“不,你一定能做到,如果任务交托给你,我就放心了。”明姬微笑说,“那么,给我衣衫——那个包袱吧。”
“不要,请别走。”
如果递还衣服,远子知道将与明姬天人永隔,但也了解自己终究不可能拒绝她,因为这是她为皇子缝制的衣衫,而且是双双共有的唯一圣物。
终于,远子迟疑地交出包袱,仍继续说服她,“请不要走,别丢下我们。”
明姬满怀悲痛地望着远子,她将包袱紧拥在胸前,身影逐渐远去。
“永别了——谢谢你。”
远子哇的嚎啕哭倒,在呜咽中意识逐渐模糊。
重新回过神时已是晨曦始现的时刻,远子揉着眼在四处寻找,确定皇子那包衣服已不见踪影,若非如此,她真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惊梦,然而她问过众人,没有一人曾看见明姬。
或许那就是明姬姐的灵魂,说不定是她的魂魄来取回皇子的衣衫的。
远子想着,独自暗暗淌下了泪水。
5
战况迅速恶化,即使谁都不愿明说,担任救护的远子也心知肚明。
搬运来的垂危者、死者和伤患的数目之多,几乎让府内人满为患,如此一来将难以防守下去,王军的攻击全无缓和迹象,似乎企图持续增加兵力直到击垮守寨为止。
被里长唤去的远子大概预料到父亲想讲什么,她在大根津彦表明前先说:“战事对我们不利吧?”
大根津彦并不否定,只注视着女儿,显得一脸疲态。他努力聚集众民,不断鼓舞土气,但毕竟心力交瘁了。
“远子,趁现在还来得及,快逃往丧山吧,你还有其他很多该完成的任务。”
“不要,都到这种时候了,我不能丢下上里的群众离开。”远子叫道。
“你是女孩子,没有必要在这座守寨牺牲。”
“娘不也是女性吗?结果还不是决心在此奋战到底,我也一样的。”
里长并不认同远子的话语,只叹气说:“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都同意你去丧山。你有义务帮助二公主来守护橘氏血脉,身为里长家的女儿就不能放弃这项任务。”
“我听娘说过了。”远子倔强地说,正准备转身离去,就与迎面而来的真刀野撞个满怀。
远子仰起脸对母亲说:“您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吧?如果要走,娘也会同行,对吧?”
真刀野抱住远子凝视着她,接着从容地说:“娘对上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必须负责,是我收留小俱那并亲手养育了他,如今他想毁灭三野这件事,我是责无旁贷。虽然娘不认为收留婴儿有罪——然而,我也不能就此与死守上里而牺牲的民众划清界限、完全不顾,我不能背弃他们,你懂这个道理吗?”
“您若这样说,那我也脱不了关系。”远子叫道,“我想留在这里,
想和大家在一起,若要牺牲的话——就同归于尽好了。”
“不行。”真刀野温和地说着,抚摸着远子的面颊。“我明白让你独自离去是很痛苦的事,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由你来完成使命。因为你生在里长家,也是橘氏的女儿,必须面临最艰巨的障碍。生存需要勇气,是比留在守寨更加艰苦的试炼,尽管如此,娘还是盼望你能活下去。”
远子不禁睁大双眸,感觉母亲仿佛是明姬,两人的形影在瞬间似是重叠可见。
“即使娘和大家都死去了,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到不恨小俱那,是吗?不要怨恨他,小俱那必然是身不由己,只能遭受命运洪流的摆布,而且是一种可悲扭曲的宿命。有朝一日能否消弭这命中注定的歪曲,娘希望由你——身为橘氏的一份子去面对这项挑战。”
负责牵马的角鹿不知从哪奋战而来,浑身上下沾满尘土,拖着牢牢黏贴的干泥行走的模样,看来就像个活动泥偶。然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颓丧,甚至显得朝气洋溢。
“小姐不用担心,这座守寨不会被攻陷的,我们一定会坚守到底,请别哭泣了。”
这些话让远子更加悲痛,一直跟随在侧的角鹿终于不再与她同行,而是决心死守乡里战到最后。
“角鹿……我给你带来好多麻烦,请原谅。”
“现在想起来还蛮有意思的。”角鹿笑着以手背擦拭沾满泥污的脸颊。“下次去惊险较少的地方吧,如果战争结束,还请让在下继续为您效力。”
“真的吗?你不会不敢再领教我了吗?”远子经他一提,就微笑说道。
“当然不会。”角鹿将小门打开,目送远子离去。
在角鹿勇敢表现的鼓舞下,远子暂时鼓起勇气策马启程,完全不曾回头留恋,然而一种颓然无力的绝望感顷刻袭上心头,她仿佛想抛尽一切烦恼,一股劲地驱马飞驰。
皇子、七掬、明姬姐、娘、爹、角鹿,还有府邸和上里的所有人,大家都会消失吗?这样对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眼前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此在马踢到树根时,远子轻易地被抛了出去。她受够了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飞往了空中,所幸并无大碍,只是整个人栽进了小竹丛里,倘若运气不佳,可能差点连颈骨都折断了。不知是惊是怕,她一时起不了身,只能软弱地发出哭泣,虽然心想光为落马这种事掉泪还真傻,仍遏止不住情绪激动。
我才没那么坚强呢,才不可能不去埋怨谁、不去责怪哪个笨蛋,乡里、家族、重要的人全都被夺走了,岂有不恨之理?当然恨死了,假如是小俱那害的——就算是他我也非恨不可。
然而,悲泣一阵后,远子稍微平静下来,觉得一直躺在竹丛中也未免太没魄力,缓缓站起身。她身上没有任何挫伤,只稍微被树枝刮伤而已,她走去呼唤坐骑,只见马儿并未远离,正悠然物色着青草。
“对不起,我会重新振作起来,不再哭了。”远子对坐骑说,“就算哭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现在就去丧山的屋寨,必须全神贯注只想这件事才行,至于下一步,就等到了那里再费神了。”
远子回到丧山时已是繁星点点,空腹前来让她劳累不堪,在这里只有最宽敞的集会屋里点燃着灯火,光芒从门缝泄出。她虽然感到此处也未免太过死寂,原来几十只眼睛正一起望着自己。屋寨里聚集了所有民众,大家正无言静坐着,大巫女则被人群围绕在中央。
“是远子吗?你终于回来了。”老妇回头说道。
远子大吃一惊,因为简直没想到大巫女会离开斋宫。
“您为什么在这里?……”
“你应该比老身更明白才对,三野将会沦陷,一旦攻破上里就完全溃败。我是为了宣告三野即将灭亡才下丧山的,这也是老身临终前的最后预卜。对方终于发动了邪恶力量,而我也无法判读宿命,老身的力量早已耗弱。”
远子小声询问:“您指的对方……是小俱那吗?”
“是啊,就是那个不祥的小孩。小俱那不仅毁灭三野,恐怕今后所到之处都会造成不幸和破坏,必须要阻止他的力量才行。我没这份精力了,不过除了我族以外还有其他同族存在,橘氏原本是五个支系的总称,是不是哪,象子?”
冷不防被点名的象子一缩身应道:“是的,巫女大人。”
“我曾告诉过你的,你倒说说看,除了本族以外,还有哪些地方有橘氏存在。”
象子一抿唇后背诵道:“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国、三野国、伊津母国、忘名国这五个国家尚存勾玉,而且由五国里的橘氏守护玉宝。”
大巫女暂时闭目养神,仿佛咀嚼着象子快速的回答,接着终于说:
“神代已经相隔遥远了,在这占卜不再灵验的现世中,神明究竟能发挥多少力量呢?如今橘氏的五族间彼此形同陌路,老身并不知他们现状如何。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奋力一试。象子,伊津母国离此最近,就去那里寻找橘氏后裔,向他们说明事态严重并请求援助。我们手上已经没有勾玉,唯有借重他族力量。另外还要向那国的守护者表示我们需要一位战士,也就是拥有‘玉之御统’、能挑战大蛇剑力量的勇士。”
象子听了就喘息道:“伊津母——好远,那么遥远的地方,我能顺利到达吗?”
“老身可没说叫你单独去,也不忍让你一个人完成任务。远子,你和象子一起去好了,你也身为橘氏一员,是该协助她前往伊津母。”
远子不禁缩起头,与回首的象子尴尬地互望,接着她向大巫女问道:“您说需要一位战士,是指打倒小俱那的人物吗?”
“是啊。”
“就是在伊津母找出一位讨伐小俱那的勇士?”
“没错,不能让操控大蛇剑的人物留在世间,因为那股力量不属于大地。唯有橘氏能克制那股力量,这是我族自古以来的传承使命。老身明白你的心意,但这时没有顾念私情的余地哪。”
大巫女进而又说:“远子,大碓皇子贵为武尊,而小俱那也同样是武尊之命。唯武尊者能弑武尊,因此那孩子也会英年早逝。虽然这么说不知是否能安慰你,不过纵使橘氏族人不铲除他,那孩子也不会长命,因此大蛇剑就是在他的短暂生涯中才能极尽邪恶之能事,只要驱动妖剑之力,丰苇原中充满和谐的纷纭宿命将不断扭曲变相。”
“巫女大人。”远子突然高声叫道,“不必向别国请求战士协助,就由我来吧,让我亲手杀了小俱那。”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盯望着远子,大巫女以探询的目光迎视远子的眼神,在明白她没有丝毫动摇之后,才说:
“你的勇气十足,的确有资格成为战士,不过我已无法洞悉命运将会如何转变,因为已失去了预知力量。虽然我希望你插手后命运能够转吉,但或许也可能是凶兆。若不前往伊津母,就不会知道命运安排的结果,因此无论如何,先找到勾玉之主,搜齐‘玉之御统’后才能判断哪。”
百袭姬让小俱那坐在面前,诵完长长的祷词后,她挥动手中的杨桐枝,在他肩上击了数次。原本神色恍惚的小俱那忽然表情生动起来,开始频频眨眼,只是目光依然涣散。
“认得我吗?”百袭姬温和地捧起他的脸问道。
“为何母亲大人在此?”诧异的小俱那喃喃道。
“已经没事了。”松了口气的夫人就面露微笑,轻抚着小俱那的头发和肩膀。“我专程赶来这座淡海的行宫,你神情恍惚好几天了,膳食都要送到嘴边才肯张口,因此才会将你送来此地。”
小俱那惊奇地环顾这陌生的房间,之前总误以为此处是三野。
“你被大碓的亡灵煞到了,太过入神注视临终之人可是犯忌讳的,会被慑去魂魄的。”
小俱那突然猛力地推开百袭姬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只见他面色惨白,因为想起了自己曾做过的一切。
“请不要碰我,求求您,别碰我。”
百袭姬睁圆了眼,“忽然这样,你是怎么了?”
小俱那浑身哆嗦地说:“我是怪物吗?为什么能驱动那么强大的力量?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您要将剑交给我?”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将吊带解开,一把将剑猛砸在地上。
“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晦气东西,再也不要!最好给我从世上消失。”
大蛇剑撞向地面留下击痕,又旋转飞向房间角落,不过没有发生任伺异变。百袭姬默默地望着剑被抛远,不久她起身去拾起,双手捧着走回来。
“你这是在使性子,对剑发脾气是没用的,即使折断它、融化它,它也会与你融合一体,剑的力量属于你。”
“我不要!”小俱那将脸别过去,不愿看到百袭姬和大蛇剑。“不要!是我杀害了皇子,就用那把剑——不,是我透过内心杀死他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曾经那么喜欢皇子……”
小俱那一时语塞,又像被恐惧击倒般说:“他明明是皇兄……”
“大碓可是死有余辜,即使你不动手,他也会除掉你。”百袭姬的语气极为平静。“与其被他的卑刃所伤,还不如由你送他归西慈悲多了,他这是天谴啊。”
“您说我在替天行道?”
“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求求您别再说了,我不该这么做,也不想变成这种人。”小俱那气势汹汹地说着,瞬间又突然感到困惑似的压低声音。
“我想变强,可是不要这种力量……”
“但是你已经所向无敌了,是唯一能使用镜剑的人物,你就是举世无双的强者。”
“您为何不会心生畏惧?”一片混乱的小俱那向百袭姬顶撞道,“您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地生下我?我好怕,对自己感到害怕极了。”
他怒声大嚷,变得无法自制,“您也尽管怕我、讨厌我好了,因为皇子就是如此。我宁可从一开始就让人嫌恶——总比刚开始对我好,后来却完全变样来得好。”
忧心忡忡的百袭姬皱起眼角的纹路,“小碓,你失去理智了,为何说出这些丧气话?”
“才不是丧气话,我对您——”
“我不会有畏惧,就算世上只剩我一人,也不会怕你,因为你不明白为人母的心情啊。”
“假如我杀了您怎么办?这股力量很难说。”
“就算被你杀了也无所谓。”百袭姬说得极为干脆,“你在担什么心?我的命就属于你,无论你铲除谁还是杀了我,母亲都会与你同在。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也是为你而活。”
小俱那霎时目瞪口呆地望着百袭姬,他连该答复的话都尽失,只紧紧咬住嘴唇,不禁哽咽起来。
“母亲大人,您……不该说这些的。”他声泪俱下道,“您应该明白生下我是罪过,大蛇剑的力量恐怕绝对是这项罪行的印证。有人曾想在河中杀死襁褓中的我,或许那样做才是最正确的。”
小俱那自懂事以来就不曾在人前放声恸哭过,如今他终于明白,原来这种宣泄方式才能稍微减轻火烙般的悲痛。
百袭姬紧抱着抽噎不已的少年,轻声说:“别难过了,你不需要受这种苦,这是母亲的罪过,全由我来承担,你没做错任何事。你被生下来,为何非受谴责不可?别再自责了,要责怪就该怪我才是。”
小俱那依然无法遏止哀泣,不过逐渐感到一种抚慰般的轻倦包容了自己,原来哭泣正是安慰人心之始啊。
百袭姬的确行为失检……可是我没有拒绝她的勇气,或许她才是最后接纳我的人,因为她就是母亲……
小俱那的眼底再次如烙印浮现般升起岛上燃烧的光景,无论如何,他都永远回不了三野、无颜以小俱那的面目示人了。
远子在哪里?是否还安然无恙?
他曾打算从容就义,一心盼望与远子诀别,然而他还是活了下来。
即使如此,再也没比此刻更让他感觉到与远子心隔万里的了。永远不会相见了。小俱那痛苦之余心想,既有今日,就绝不能饶恕自己再有想见她的念头。
“不知巫女大人今后会如何打算呢。”远子像是自语般对象子说道。
“老夫人说会回斋宫,占炉已毁、神坛也烧尽,虽然一无所剩,不过她曾说不会离开那里。”
就在翌晨的日出时分,丧山屋寨的众人打理好仅有的行囊,在分配食粮后各自逃往安全的地方,然而,大巫女仍迟迟未决避难之行。
“换句话说……巫女大人也和娘的想法一样。”远子喃喃说道。
只有她与象子两个未成年的女孩留在此处,她深深觉得自己仿佛将橘氏之女的一切重担尽数挑起,何况还被遣向命运难测的未来。两人也是一早就从屋寨启程,这时正在丧山岭上回首俯看乡景。
从脚边林木间隐约可见的渺小屋寨,远子结绑的栅栏看似小指一捻便会破碎,只要翻越了这座山就再也看不见故乡了,因此两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磨蹭着不忍前进。
“好了,走吧,留在这里生出根来也不是办法。”远子毅然说着,将行囊挑在肩上。
然而,饮泣的象子却站不起来。
“不行,再等一会儿,这是最后目睹家园的机会了,我想牢牢记住这幅景象。”象子抽噎地说,“真是好残酷,我快吓死了,简直六神无主。三野灭亡,害我只能流离失所,为什么就只有我遭受这种命运?”
怎么会好死不死跟象子一起长途跋涉呢?远子厌倦地暗想。前途一片黯淡,不过在这点想法上,象子倒与她心有戚戚焉。
“远子心肠好硬,一起难过有什么不对?我们今后都无家可归了,用不着急着赶路。”
远子只将象子的怨言当耳边风。
“我们答应大巫女要去伊津母的,我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件事,如果陪你耗下去,太阳下山都还不能动身。”
“真过分,你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人家今天若没充分休息就爬不上山,因为我肚子好痛、头好晕,全身难受极了。”
远子忍不住高声说:“大家还不都无精打采,你不是一直是个连‘病’字都不知道的人吗,为什么现在变成这副德行?”
象子狠狠回她说:“所以我才说远子粗枝大叶,若是女人家谁都很清楚,每个月一定会有身体不适的日子,你呀,连这种经验也没有,对吧?”
远子不觉满脸羞红起来,象子看在眼里,仿佛夸耀似的说:
“跟没经验的人讲难受也是白搭,身为女人就得吃这种苦,所以才不适合旅途奔波,应该多关照点才对。”
按捺住气恼的远子重新整顿炮火道:“所以我一辈子没这种经验更好,有反而是自找麻烦。到了伊津母,我一定会当个战士。”
“还讲这种话?”象子失笑说,“你是当真?”
“不当真谁敢开口保证?当然是由我去找小俱那,要对付他的人也是我。”远子以顽固的语气反复道。
背向故乡离去的远子边走边寻思着,决心成为一名战士,正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信心支柱。
我绝不会沉湎过去,也不再流泪,今后就当自己是男儿身吧,我要再见小俱那一面,在杀死他以前绝不要女性的软弱……
远子如此想着,只有当自己手刃小俱那时,他们俩才能恢复到从前,回溯到两小无猜的天真时代,不带任何矫饰地喜欢他。
第二部玉之御统
银汉织女,美串为饰,玉之御统,皙颈相缀。
《古事记》
第五章菅流
1
即使各方神明在这时代已渐少现身,对旅人而言,神祗如今依然存在,留驻在远离人烟的边界岭谷。他们都是狂暴的神灵,据传每次过路的人当中三人就有一人惨遭杀害,而且不问情由,在别处又夺去另一人的性命。神明shā • rén不需要理由——大抵来说神明最擅长制造无心的残酷,人们只能怀着戒慎恐惧,忍耐这些诡变无常的强者恣意决定人选。
然而,据说仍有少数人虽无法与狂暴的神灵完全沟通,却能略窥神意,换句话说,这些人就是巫女。象子好歹算有几分修行功底,曾受过如何判读“兆头”的训练,因此,这两个无依的旅人除了在雪山有过失误外,都是幸免于难的一方。就连壮汉都大叹难行的几处险道,也让她们平安通过,只不过,比神明更难缠的其实是人类。
在畏惧有神灵作祟的山岭中,人祸也是屡见不鲜,那就是山贼肆虐。每当此时,就要靠远子来发挥锐觉和勇气了。从三野出发时,她将一把作为剑来说太小,却比怀剑略大的小型长剑挂在腰间,这种刀款非常适合她的秀气小手,遇到危急时,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刀退敌,此外她也多次使用弓箭。在经历各种艰难困苦后,少女们脚上的生茧愈磨愈硬,甚至没有痛意。与此同时,当初离开家乡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如今这份柔嫩的心志也锻炼得更坚毅了。
季节正值严冬,两人在旅途中还需仰赖他人照应,既有备受人情冷落的时候,反之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暖邂逅。其中最受感动的,就属在雪岭上差点冻死时,幸好遇见出手相救的亲切山民。
那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刚启程进入北方山脉时的事,由于急着想越过山岭,结果在纷飞大雪中迷失了方向。这时一群穿雪靴的打猎山民刚巧路过,就从雪堆中将冻僵的两人挖出来,又送她们前往深山里的温泉才捡回性命。
远子和象子曾听说住在深山中的异民只靠狩猎营生,绝不与平地里民打交道,然而这是她们平生第一次与山民相遇。虽然他们裹着一身熊皮十分吓人,不过对少女们而言,最亲切的却非他们莫属。在冻伤痊愈为止的十天里,多亏此处有绝佳的温泉她们才得以安息疗养。
在岩地暗处浸泡温泉时,会有各种山兽跑来,像是猴儿母子或野鹿、狸猫、白兔。粉雪飘舞中,动物们包容在温暖的白蒸气里,全将头温驯地凑成一排,这幅世外奇景实在滑稽有趣。两个少女觉得仿佛又看到狂暴神灵的另一风貌,多少理解了山民为何不到平地乡里,因为他们了解神明会庇佑他们,这群人比巫女还更亲近神明。
总之,渐渐可以临机应变的远子和象子朝着西方迈进,终于抵达称为伊津母国的地方。从三野出发后一直频遭雪阻,路程耗时近三个月,但冬季却仿佛反追两人的足迹消逝而去。两人初次所见的伊津母,是船只像渡鸟群聚一般在出发前汇集的早春港口。
“——这港口真大啊。”远子的语气里充满意外。
“这里好像比三野的港口还开阔呢。”象子也说道。
两人的语气都相当恭维,因此引路的蓄胡男性就边笑着说:
“你们不知道伊津母的赫赫威名吗?说到这国家的船只,能北抵高志国、南往渡海远达洋外,就连真幻邦大王没有的珍宝都能带回来。
再过一阵子季节变好,就能看到船只出航喔。”
这人是从邻近乡里牵驮马到伊津母市集贩售的商人之一,远于两人自然紧随着他们进入市集,决定好好见识这里的“赫赫威名”。港口附近建有宽阔的广场,聚集汹涌的人潮,不曾去过真幻邦国都的少女们眼见此地热闹非凡,甚至还以为来到都城。
“那么,目的地到了。我是在这里开店的,不过可爱的巫女们还
耍赶远路吧?”
“是的,多谢帮忙带路,再会了。”
少女们向牵马的男性告别后,实在有点不忍就此背转过身,离开这处繁华市集。男男女女,还有许多的年轻姑娘,全都眸光闪烁,穿梭在排列得琳琅满目的货品里。在千辛万苦的旅程中未曾有过的雀跃心动,此刻感受到了。
“好强盛的国家喔。”象子语带叹息地说,“这位国长的背景,一定是比三野橘氏还要有权有势的强族吧……假如我们不请自去,人家真的愿意接见吗?”
“一定要去会见才行,既然请求对方协助就不该退缩,我们就算穿得再破烂,还是橘氏出身的哟。”
“穿得再破烂……啊。”象子悲伤地垂眼望着褪色的裤袴,“我们去市集看看新衣裳好不好?大巫女赐的玛瑙还有剩下来,我想可以交换衣物。”
“象子,你真爱面子。”远子这么说,象子就动怒了。
“那你省省吧,反正你当服侍我的小男仆也可以混过去,但我必须以三野国长之女的身份去求见伊津母国长喔,这副装扮真是丢尽三野的脸啊。”
“什么小男仆?”远子也气呼呼起来。其实,旅途中她也想过装扮成让人以为自己是少年的样子,不过这与被象子嫌弃是两码子事。
“你要穿新衣,我也非穿不可。”
两人将玛瑙平分后就奔向市集,她们很快便将怒气一股脑儿抛在晒后,连争执也忘了,互相拉拉衣袖、指东指西,满心欢喜地赞叹。上釉的瓶瓮、五颜六色的织布、稀奇的乐器,这里的确充斥着渡海而来的贸易品。然后,两人不免又像往常一样走散了,就在远子一惊抬起头时,象子已消失在人海中。
怪了……
就在慌忙四下张望时,有人向她搭讪,声音听起来年轻有活力。
“那个小不点儿,你拿的短剑是个好货,要不要跟我换勾玉?”
乍听勾玉两字就内心一凛的远子,寻找声音来源,只见一名在道旁摆货摊的年轻人,盘坐的修长双脚上绑着护腿,一派笑容可掬的模样。他的姿态具有瞬间引人注目的特质,尽管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但仍然显得格外醒目,或许是因为有一头火红乱发所致。
虽然他的笑颜亲昵而不带坏意,但在远子看来似乎有点流里流气,至少不像是出身良家的青年。
面对远子的警戒眼神,他又说:“我对剑的眼光还不错喔,从这把剑柄就知道不是此地之物,对吧?还有铸剑的技法也不同,这是哪里的货?”
“三野。”远子略感自豪地答道,“三野的铸匠手艺好,铁质也佳。”
“是吗?三野的冶铁确实有名气。”年轻人突然笑出来,“怎么,瞧你这身打扮,原来是个女孩子啊。那么与其佩把剑,还不如戴首饰更合适呢。你瞧瞧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红发青年展开麻布,里面的物品是以彩线串起的小块青绿或赤红的玉石。不过趋近一看,全是便宜货色,若非年轻姑娘恐怕不会想佩带吧。
“这不是勾玉嘛。”远子如此说着,青年就向她使个眼色。
“勾玉不会摆在这里,它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更何况它还拥有魔力。”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鹿皮袋,从中取出三块玉石给远子看,那碧绿色而呈月牙形弯曲状的特征——的确是勾玉没错。然而远子怎么看都不觉得具有魔力,自己带的玛瑙质地还比它好太多呢。
“这哪里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少开玩笑了。”远子不领情地说,“我在寻找真正的勾玉呢。”
十分惊讶的青年颇感兴趣地望着远子,“哎呀,我碰上行家了。
莫非你是玉匠的女儿?”
“才不是呢。”
远子话未说完,就有两个姑娘插进来,红着脸吃吃笑道:
“来帮我们挑个首饰,要很配的才行喔。”
青年立刻将远子抛在一边,朝她们露出笑容。
“当然啰,仙女们,像你们这样美丽的姑娘就该瞧瞧这独一无二的宝贝,勾玉怎么样?很有魔力的唷……”
“什么魔力啊?”
“当然是爱情魔力哕。”
姑娘们哗啦笑起来。
真无聊……
啼笑皆非的远子耸耸肩,离开了那里。
不找象子可不行,然而远子不曾领教过在市集中找寻失散熟人有多困难。她在象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上几遍,仍是没有头绪。远子在一片陌生的脸海中愈来愈胆怯,还担心象子会不会遇上了危险。过往的面孔像在嘲笑她的无谋,这该怎么办呢?就在想哭的远子四下环顾时,一名长腿青年举手招呼她,原来正是刚才的卖玉人。
“总算发现你了,还真难找呢。”
“找我有事吗?”远子狐疑地抬头望着他。
此人站起身来,比外围的人墙足足高出一个头。
“口气别那么倔嘛,刚才不是才说到一半?我承认之前拿的那些玉是粗货,只不过是赚点零用而已,不过,如果回我村子里就有货真价实的好玉喔。那里的村民全都在雕玉,是从高志国取来翡翠磨造的。
如果是真货,你要不要跟我换那把剑?我一眼就相中了它。”
“不行。”远子避看青年的面孔说,“这是随身之物,所以不能离手,我必须靠它保卫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红发青年于是轻笑了几声,似乎觉得她说得太过认真。“什么?凭你吗?”
“跟你无关啦。”远子焦躁地炮轰他,“我正在找我的同伴,你少说废话,别来找麻烦。”
“怪不得你急得团团转。”青年点点头,提议道,“你看不到人在哪里对吧?要不要骑在我肩上?”
“你是欠揍吗?”远子如此回他,青年却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那么一起去找吧。你那位同伴长什么样?”
远子略微踌躇,就答道:“是个女孩,头戴一顶红线编笠,穿着褪色的茜红裤袴。”
“脸呢?”
“……美人啦。”
“了解,我一定找到她。”他突然兴致冲冲起来。
随着青年走到市集中央,就不断有人与他打招呼,此人似乎很受欢迎。远子虽装作不知,不过却敏锐观察到跟他打招呼的人多半是女性,她们以一种让远子看了蛮不舒服的眼神朝着青年送秋波。
“菅流,你去哪儿?”
“首饰卖完了?”
“要去哪里呀,菅流?”
“菅流,那女孩是谁?”
青年一一亲切回答,接着又顺势溜走。
“下次见,我正忙着找一个穿红裤袴的小美人。”
最后他被一群姑娘唤住,又在重复同样的台词时,其中一人高声说:
“哎哟,说到头戴编笠又穿红裤袴的女孩,我有看到喔,就在刚才被一群邻郡的男子带往松林去了。”
一听此话,远子吓得魂不附体。
象子这丫头真不像话……难道连一点分寸都不懂?
既然身为三野橘氏的大巫女继承人,象子也未免太缺乏自觉了,这趟旅行之前,她原本就是个除了国长府的深闺和斋宫以外便一概不知的少女,那份不谙世事的老毛病的确一时难改,就连巫女有多容易被污辱都一无所知。
望着脸色大变的远子,菅流原想紧追她而去,却被好几只手伸来拉住衣角,让他别想动弹半分。
“你要解释清楚喔,去找小美人什么的,我们可没听漏呢。”
来到广场尽头一处接近海岸的黑松林边,远子终于发现了象子。
她被五六名年轻人围着立在树下,看似正在哭泣。远子见状火冒三丈起来,奋勇冲进他们之间抓住象子的手臂。
“呆子,你在这里做什么?”远子小声骂着,眼眶发红的象子见到她就安下心,接着又哭起来。
“可是……他们说要给人家看勾玉……所以就……”
拿她没辙的远子叹了口气。
“看样子,这国家还真是勾玉泛滥呢,我们会上钩,就是因为对这里人生地不熟。”
包围少女的一名年轻人对远子说:“快滚开!我们老大正在追女人,小鬼少来插手。”
怒气冲冲的远子回嘴说:“少胡扯了,在伊津母有哪个笨蛋会无聊到追求巫女?你们倒不如去追癞蛤蟆还像样点。”
她发觉言多必失,可是为时已晚,面前那个带点老大派头的年轻人双眼间距宽得可以,活脱脱生着一张蛤蟆脸……“蛤蟆”说不定正是他们的禁语。
老大转着鼓瞪大眼说:“竟敢对本大爷放肆,就算小鬼也别想放过,给老子搞清楚点。”
象子掩住了脸。
远子真不像话……连一点分寸也不懂吗?
远子也后悔莫及,在这种地方可不能发生无谓的私斗,然而对方有六个人,看样子是无法顺利脱身了。就在她百般不愿地将手伸向短剑时,从这群包围者的背后响起一个吊儿郎当的愉快声音。
“好大胆子,竟敢来我地盘撒野钓女生,你这邻郡的——”
只见头发随风飘逸的菅流正立在那里,他略一沉吟,将交叉的双臂放下,伸手摸摸鼻头。
“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蛤蟆男吗?”
怒气冲天的老大满面通红,冲着菅流说:“别笑死人,伊津母这最大市集可不是随你乱划地盘的,少在这边夸口。”
“市集归我管。”菅流斩钉截铁地说:“来这里的所有女孩统统属于我,谁要敢出手,就得先过我这关。”
听到此话,目瞪口呆的远子连嘴也忘了合拢,倒是凑来看好戏的少女们纷纷尖起嗓子高嚷“加油”,更让她欲哭无泪。
朝她们挥挥手后,菅流一脸正经地说:“有声援更让我斗志高昂,这就教你们瞧瞧我的厉害,本少爷奉陪到底。”
随意捡起木棒的菅流摆起架势,与庞然大物的蛤蟆男对峙,他的身形如出鞘剑身般犀利,细长匀称的手足看似强韧而暗藏危险火花,最匪夷所思的是他欣喜的笑容不曾稍减,仿佛打心底欢喜终于有借口可以大肆比划一番。
“菅流只有一个人,把他收拾掉。”老大对五个手下命令道。
“不行,这小子——”其中一名年轻人嘶声说,“他的喽啰有好几箩筐,我们会回不了家的。”
他们在转瞬间便冷汗直冒,最后只与青年互瞪了一会就撤退了。
目送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菅流扛起木棒,相当不满地说:“好一群不懂事的家伙,我又没找帮手,难得耍酷的机会又没了。”
他凑近窥看象子的泣颜,突然住嘴不嘀咕了,眼里浮现出净是赞叹的神情,“这丫头不得了,不是我一百个恭维,你还真是个大美人。
什么叫仙女下凡,我今天才大开眼界呢。”
象子从没听旁人如此直接地赞赏自己,因此伸出袖子遮起窘红的脸。
“像你这样的仙女,可不能单独徘徊喔。被那种混混吸引实在太不值得,要随时意识到自己的身价有多高才行。”
“我才没有受吸引呢。”象子语带抗议,不过声音却细不可闻。
“我是巫女,不能跟男子谈感情。”
“是吗?不过你只要回眸一看,绝对能引来伊津母一半的男人。”
“别对象子乱讲废话。”远子插嘴道。
菅流只是取代那老大的另一个危机罢了,她有预感此人若想引诱象子,简直是比蛤蟆男更危险万分。
“幸亏有你帮我们击退流氓,不过你也跟他们同样半斤八两,难道伊津母的人民都这么不敬重巫女吗?”
菅流似乎听不懂她的责难,“当然敬重了,尤其是这么花容月貌的巫女。为了证明我的诚意,就护送你们一程吧,你们想去哪里呢?”
听说是去国长府,菅流便立刻去邀集同伴,顺便安排坐骑。他一离开,象子就按着火烫的双颊望着远子。
“远子……我真的那么美吗?”
“那小子在这里随便看到哪个女孩都叫仙女哟。”
虽然远子泼冷水,象子却浑然未觉,朝着他奔离的方向微微一笑。
“叫菅流……名字真好听呢。”
好听在哪里?远子暗想。
半晌后,远子更有气可呕了,原来菅流带来四五个好友和一匹坐骑,象子坐在马背上,却让她与一伙人步行。
她表示对待不公,菅流就泰然自若地说:“我只对女性特别礼遇,奉承小孩没什么好处。”
“我和象子同年哟。”
“可是你是小孩吧?我一看就明白。”
“为什么?”
菅流正经八百地说:“你对我有意思吗?”
“我最讨厌厚脸皮的男人去拍女孩马屁,自以为很多女孩在追的家伙,更让人恶心透顶。”
菅流似乎大感意外地说:“我不是自以为很多人追,这根本就是事实,我也没辙嘛。”
远子心想多说无益,就决定不答腔了。路过的姑娘目送一行人的视线,让远子感到一阵刺痛,正因为菅流所言不虚,才更教人冒火不久她们在菅流的引路下,抵达名为国造的国长所居之府邸,府外四周围绕的树篱青翠茂盛,不出所料是一座壮观宏邸。菅流一路上夸口自己与府内相当熟络,倒也不尽是虚言,由他一出面就顺利获得转达引见,因此远子她们得以即时拜见伊津母的大巫女。
“自从爷爷患有痛风后,就由我代表向国长奉纳玉石。”菅流略带得意地笑道,“下次来玉造村吧,我会证明真正的勾玉——好到让你甘心割舍那把短剑。”
接着他态度一转,又对象子说:“请你也务必来本村,我不会向你要求交换物品,而是有东西想送你当礼物喔,应该有适合你的宝石……”
远子原本想跺脚,但还是按捺下来。
“有劳你费心,我必须表示谢意,不过为求慎重起见还是要再次叮咛,你对象子怎么献殷勤都没用的,因为她是三野最后一位奉祀神明的巫女。”
“你是指她高不可攀?”菅流露出刚刚在混混面前的大胆表情。
“我这人怎么说呀,就是情路愈坎坷愈爱走哪。”
说完,他就快活地笑着离去。
“怎么会有那种堕落男人呢?像他那样嬉皮笑脸的家伙最差劲了。”
远子为此怒气冲冲,象子却没立刻响应她,于是远子望着这位表亲静静俯下脸的模样,这才惊觉她其实真是个美人胚子。
虽然以往众人都未曾将象子与明姬相提并论,但远子还是觉得地貌美出众。不过象子竟在一提醒的刹那间,就当真变成了美女,为何会发生这种奇事,远子实在百思不解。
2
通过大门后,引路的老妇带领两人一直走向国长府深处,只见建有主房和回廊的中庭附近聚集着人群好不热闹,走到深处后就遽然变得寂静,唯有苍幽古木引入注目,还有一座水池,临岸的枯垂冬柳如幽鬼点缀着苍凉。来到如此僻静之处,老妇才终于表示抵达参访地点。
原来林荫中建有一座孤殿,能听见以指拨弹着若有似无的乐韵,那细微单调的音律应是发自一弦琴。
“夫人眼睛不便,又极度容易疲劳,不曾主动与人会晤,因此夫人既然愿意与你们见面,还请当成绝无仅有的特例才是。”老妇严肃地对两人说,“说话时请保持轻声细语、简单扼要,绝不可音量过大,只要低声私语夫人就能听见。”
两人点头答应后彼此对望一眼,觉得不管去哪拜见大巫女都从没好受过。进入微暗室内后一时有些不习惯,仅知道有个瘦弱的人影正在抚琴,于是少女们伏在地上行礼,在一阵紧张问安之后,只听见比她们的轻声细语还虚渺、一缕仿佛飞蛾扑翅的音丝飘传过来。
“欢迎来到伊津母,我是国造之妹,名叫丰青。听说三野陷入战火一事,真令。人痛心哪。”
远子寻思此人究竟多少岁数,因此凝视着落坐的丰青夫人。那是一双青白小手和苍薄小脸,看起来绝非惯于在日光下作息的形貌;她双眼紧闭,表情如睡着般捉摸不定,外表看似豆蔻之年,又像韶华已逝,从在薄暗中浮现的身姿和微弱的语声,远子实在无从判断她的实际年龄。
来自三野的两个少女在彼此补充、代为转达橘氏大巫女的话语后,象子总结道:“……因此我们才终于安然逃到这里。来这儿是为了求您赐予智能和力量,也是为了寻找橘氏支系中能打倒大蛇剑主的战土,并且找到玉之御统。还望您能指引我们。”
“是吗?……”仔细倾听的丰青夫人叹息般说着,思索片刻后,又静静开口:“能遇到橘氏族人真让我欣喜万分,虽然眼睛失明,但听力却比常人更敏锐,比起众人的眼睛所见,我能从听觉获得更多信息。我可以感受到你们俩的性情,象子小姐,你的语音仿佛春天巧啭的小鸟般讨人欢喜,还能掳获人心,一定长得很可人吧。”
象子不禁感到忸怩,脸上也绯红起来。
“远子小姐,你的声音恰似清水潺潺,能让人感受这份净澈而受潜移默化。清澈是一种强源,你们都具备茂木萌芽般的健康力量,我常深深觉得橘氏巫女就该有如此风范……不过即使于心不忍,我还是必须向你们表明这一遗憾的事实,其实我并没有继承橘氏血脉,而伊津母的国长家系中也不再有橘氏血脉。”
“天——”原想冲口说“天哪”的远子慌忙掩住嘴,好险没扯开嗓门。“——那么橘氏流落何方了呢?”
“流落在四方,而且从时间长河中断绝消逝了。”充满怜悯的丰青夫人轻声说,“伊津母并不像你们的国家有倚山屏障,而是船航过往频繁的国度。这里发生过无数次纷乱及战事,如今国内没有足以左右社稷的巫女存在。我适逢生长此家,不巧身体欠便,因此才奉命祭祀神明,但并没有能指引你们的力量。”
少女们一时无言以对,只感到浑身乏力,疲累到几乎想倒地不起,谁能预料会有这种结果?她们坚信只要找到同样血脉的氏族就能解决一切难题,因此才有毅力咬牙忍耐、搏命跋涉到此地。连派遣两人离乡的大巫女也绝不会料到同族之人竟在世上消失。
“没有任何人——任何橘氏后裔留下来吗?原本该守护的勾玉也不见了?”远子紧紧追问道。
“不,”丰青夫人轻声说,“不是这样,我认为并非如此。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不过我耳闻过一些消息。”
夫人偏着头似乎想确认某事,一边说道:“那是昔日取代橘氏治理伊津母的一族,为了获得国君象征,谋夺勾玉时所发生的事。有人抨击夺得的勾玉其实不是真品,而是一位名叫栉明彦的橘氏族人巧于雕琢的赝品。国长当然对栉明彦大加谴责,还威胁若不献出真玉就将他大卸八块,于是一年后,放弃抗拒的栉明彦又交出勾玉,果然是一块珍宝秀玉。但是又有人指称那是假造的,他再度遭国长诘问,再重新献出勾玉,这回又较前次更为珍贵。据说栉明彦几次呈交的勾玉都青出于蓝,因此国长终于放弃严惩,吩咐他每年献呈玉雕。这位栉明彦,就是住在玉造村的玉匠先祖。”
这简直是旷世奇闻,在三野根本不可能发生,不过既然听说伊津母曾有这段过去,那么市集』:假勾玉充斥也不足为奇了。
这时远子突然咦了一声,喃喃说:“您指的玉造村……这么说来,那个叫菅流的人……”
丰青夫人听她提起,就说:“你们见过菅流了,真幸运,他是玉造村长的孙子,也是继承栉明彦后裔血脉的年轻人。”
“那种轻薄又没品的家伙竟然是橘氏后代呢。”远子对身旁的象子悄声说道。
不料象子竟没睬她,反而说:“原来是同一族的人,因此我才觉得他与众不同。”
远子用手肘抵了装腔作势的象子一下,象子仗着丰青夫人看不见也抵回去。
夫人隐忍笑意似的道:“菅流在伊津母可说家喻户晓,尤其在姑娘中没有一天不谈他的话题,他的声音——是带火花的。”
“若前往玉造村,或许会发现橘氏的勾玉,即使只能看一眼也有一线希望。其实我到目前仍不了解勾玉是什么,三野的勾玉已被夺走,原本应该是由姐姐来继承的。”象子如此说,丰青夫人就问道:
“关于玉之御统,你知道多少呢?”
象子困惑地肩膀一缩。
“我只知道是为了打倒剑主的必要神物,大巫女并没有多做说明,嗯——她认为我们到伊津母就会得知消息。”
“是啊……”隔了半晌,丰青夫人说,“我只风闻过过去的事情,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能做的仅止于告诉你们勾玉的由来罢了,因为这个传说在伊津母也流传了下来。女神在地上将勾玉分给五个氏族——你们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少女们一齐摇头。
“那是暗神创造火神却遭严重灼伤后,寻找隐身之处时所发生的事。女神在前往黄泉途中曾驻足思考:‘啊,我就要这样走向阴间,将邪恶之子留在阳世了吗?’于是女神重返地上,又创造了几位神子,让他们具有力量来镇伏邪恶之子的狂暴心灵,然后才又前赴黄泉。那时的众神子就是橘氏的始祖,女神将挂在胸前的玉串首饰分赠他们作为印证。这串首饰原本由八块勾玉连缀而成,就是所谓的明、暗、幽、显、生、婴、辉、暗。女神在拆散首饰时自身留下一块,辉神也保存一块,其余六块则分给众神子。其中一块是水少女在发现风少年时赠予他的信物,那块勾玉后来与少年化为一体,因此还剩五块勾玉,它们应该仍留在世上某处受到守护。”
提到水少女的传说,她们俩也耳熟能详,那位少女与少年正是真幻邦大王的始祖,而三野橘氏的职责就是守护历代王族。不过在听说自己必须寻觅的玉石,竟然与古老传说中紧系少女少年的勾玉相同时,令人觉得仿佛是一场梦。
看见两个少女略显茫然,丰青夫人就继续平静地说:
“所谓玉之御统,是指女神最初拥有的那串勾玉首饰,勉强也指将四散各方的勾玉再度齐集的神物。根据我听到的,只要拥有一块勾玉,就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若聚集几块则蕴藏了无穷威力,那或许能与火神诅咒的剑力相当,危险程度甚至凌驾其上。据说搜集四块就可让一切死亡,若能搜齐五块就能让一切复活。”
远子叹息着轻声说:“如果搜集四块勾玉就可让一切死亡……难怪大巫女认为那该属于战士所有啊。”
象子思索片刻后问道:“大巫女告诉我们五个氏族的所在地应该散布在丰苇原的各方尽头,也就是说为了获得玉之御统,就必须走遍这些国家逐一搜集才行吗?”
“的确如此。”
“这种事——谁能做得到啊。”象子惊愕道。她觉得从三野千里迢迢来到伊津母,已经像是花上一辈子的旅程了。
“我要去。”远子突然说,“只要能搜集到四块勾玉就好了嘛,搜集到的人就能成为战士了嘛,那么我一定会找到勾玉。”
“远子小姐。”丰青夫人惊讶地问道,“你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喜悦,为什么呢?”
“那男孩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因此这个任务必须由我来实行。”远子毫不迟疑地说。
“那男孩——你称小碓命1那男孩?我也想过剑主正是他。”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听过这位大王之子的名声,他曾杀死兄长并烧毁三野。”
远子不禁叹了口气,“是的——就是他,大蛇剑主也是他。”
丰青夫人亦叹着气,似乎开始感到疲惫,接着以难以听闻的细声说“真可怜”,又勉强提高声音对她道:“如果你想阻止小碓命,就必须尽快行动才行,大蛇剑的破坏力已开始扩大。小碓命比你们所想的还更近在咫尺,你们恐怕还不知道他从真幻邦出发西征的事吧?”
远子和象子果然大吃一惊,“这是真的吗?”
“他比你们迟约一个月启程,不过路径并不相同,他是沿着内海酉进,目前则更向西行,因为他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去镇压熊袭。”
“熊袭?”远子shen • yin般说道,她似乎听过在最西端的偏远国度有这个部族。
丰青夫人痛苦地皱起眉心,继续说:“听说他只带了少数人手,在伊津母也有想将他除之而后快的人存在,因为这里也有支持大碓皇子的势力。然而这些讨伐者没有一人回来,听说有人目睹了雷电和火焰,然后化为一片焦野,烧得寸草不留——”丰青夫人连声咳嗽,于是住口不语。
远子觉得青白闪光仿佛从眼底苏醒般,不由得浑身发抖无法克制。
就在这时,先前领路的那位老妇早已按捺不住,从帷帐的另一侧出声道:“夫人,请歇息吧。这样下去若卧病在床,那可怎么行?”
“别说了,白女。”丰青夫人温和地责备老妇后,对远子她们说,“我常发烧,所以她才很担心。我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或许我是在等这一天来临,为了告诉你们这些事才活到现在……”
丰青夫人初次泛起微笑,然而那不是向人展现笑颜,而是让对方看了徒生感伤的表情。在明白谈话让夫人深感疲倦甚至发烧后,两个少女决定不再耽搁下去。
“我们会去玉造村,先在那里找寻勾玉看看。非常谢谢您的相助。”两人走出房间,就在即将离去时,丰青夫人努力挤出一丝声音说:
“请赶快去,远子小姐,你知道熊袭族的国家名称吗?”
“不知道。”远子对夫人的急切语气感到惊讶,连忙回答。
丰青夫人于是说:“就是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国2。”
1“命”是日本古代对神明或尊贤贵族的敬称,多加于名后。
2作者选九州的一处古地名“日向”(在宫崎县)做故事舞台,取了发音与日向相同的地名叫日牟加,九州在西日本的最远端,因此象征日落西沉之处。
3
白女为这两个不识相的少女逗留过久而愤愤不平,远子她们也担心老妇可能不会按丰青夫人之命去备马,因此向府内身份较高的侍从借来坐骑,所幸借来的马儿既健壮,毛色又鲜亮,满怀感激的两人骑马离开府邸朝玉造村出发。
经人指示,道路是沿河向南延伸至与山麓相连的地带,由于路途平顺宽坦,驱马前进实在分外轻松。她们无暇多言只顾匆忙赶路,因为丰青夫人的一番话让人满腹心事,连带着也没闲情聊天。
最让远子心乱如麻的,就是听见小俱那西征的消息。望着眼前苍山连岫,远子心想,在山岭的另一侧,他也正默默策马而行吧。听说小俱那只带领了少数部属,既然贵为大王派遣的大将,理当全副武装地好不威风,腰间绝对插着那把不祥妖剑……
不过,远子觉得旅途劳顿大抵相同,今天、明天或后天,将不再看见同样的景致,也不会得到一样安稳,感受到的唯有漂泊的孤寂。当远子想到自己在风吹雨打中仍只能勇往向前,而且小俱那或许也同样体会这种艰苦时,不知何故,她突然心潮激荡起来。
她浮现一种想法,直接翻山越岭立刻疾追他而去,不过这毕竟是鲁莽之举,因此还是打消了念头。雷电和火焰——她不是才听过伊津母的那些男人下场有多惨吗?远子认为现在的她不可能站在小俱那面前,也无法与他对等相见,至少必须获得能与他抗衡的御统之后才有机会。
真的——必须赶快行动才行。
无心路过河边几座村落,远子和象子终于来到山脚处,愈往深处愈渐狭窄的谷地间有一座村子,似乎就是玉造村。如何得知呢?原来菅流和几名年轻人正杵在村落人口的渡桥上,像是已等待多时地迎接两人。
“嗨,你们终于来了。”菅流走向她们,牵起象子的马辔。“欢迎你来,比我预料的更早到嘛。”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象子讶异地问。
“当然啰,我知道你们铁定会来,不过今天来的话,就更有赚头了。”
象子和远子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
另一个年轻人失望地说:“我不想再跟菅流打赌他钓女孩子的本事了,真是每个女的都乖乖听他的话。”
其他人也纷纷发起牢骚。”好无聊,又亏本了。”
“这种事谁该负责啊?”
我们成了xià • zhù对象?竟然将我们当赌注——
无视错愕的少女们,喜滋滋的菅流忙着与同伴平分赌金。
“那么走吧,我家就在河川最上游。”
“你别误会了。”远子冷冷地说,“我们是受丰青夫人指示来这里,才不是为了追你而来。”
“你们想到我家做客吧?所以还不是同一码事。”
菅流不以为意地牵马走过渡桥,少女们只能随他而去,其他年轻人也露出好奇的神情跟随同往。
这是造玉工匠聚集的一座奇村,许多罕见的景物让远子们眼界一开。她们询问那座大馆舍是否就是村长舍宅,结果答说是雕玉工房。
四处放置的玉石随意刻成四方形,有的还雕了花纹。除了工房以外的成排民屋形貌无异,就连菅流介绍的村长舍宅也规模不大,但舍宅位在村中最里处,庭院直接连往苍郁森林,在进入林中小道的前端,可以看见一座小型鸟居1和小祠堂。
象子拉着远子的衣袖,悄声说:“鸟居那里有棵橘树呢。”
仔细一瞧果然没错,冬季也不曾枯落、至今仍绿叶苒茂的橘树,与守护橘氏的斋宫廷中栽植的古木相同,叶片下结着橙黄果实,此时若经树旁应可闻到清香袭人。如此想着,忽然觉得似有飘香袭来,远子感到心中刺痛,这橘香正属于三野,是三野的几许珍贵回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眷恋斋宫,但如今那已成为心中失落的遥乡一隅。
“爷爷,有客人来啰。”菅流边大声说着边走进里门,不久又立刻出来。“伊良,知道爷爷去哪里吗?”
一个正在搬柴的中年妇女停下脚步。
“不知道,老人家说有聚会,已经——”接着一顿,就笑出来。“在你后面喔。”
菅流和少女们一惊回头,只见不知何时身后突然立着一位老者,虽然瘦削却骨架健朗,从那身形一看即知与菅流是血亲。高秃的智能光额、白眉怒竖的凶险表情,实在无法恭维是一张和善的面孔。老者一下子扬起拐杖,往菅流头上咚的敲一记。
“痛死了!”菅流立刻抱住头叫道。
“这只懒惰鬼,三天都没去工房,只晓得东混西晃,光在市集游荡,害我村长家的面子挂不住,还到处去兜售什么玉饰,成何体统?你这家伙除了会闹得鸡飞狗跳之外啥都不做,真是没药救的混蛋!”
“啊,您听说了?”菅流突然矮了半截。
“我在聚会上听大家念你念个没完,你也该替爷爷想想,这张老脸到底该往哪摆。你做出的东西要让人家能看,起码还得再等十年,雕出那种烂货还到处往脸上贴金,这可关系到全村的信誉。竟然做出对不起先祖的事,简直把我的脸丢光了。”
菅流更矮了几截,“可是,爷爷——”
“没什么好可是的,想反驳的话,先去雕几件像样的来再说也不迟。何况这次你还带了两个女孩,又在耍什么花样?只要老身这口气还在,就绝不允许你胡来。”
“不是啦,她们是巫女,是从三野远道而来的旅人。”
“你要说实话——”
“我没说谎。”
菅流大汗直冒地说明,避免卷进风暴的几位同伴满脸有趣地望着他匍匐在地不断讨饶。
“每次看他被修理就好爽。”
“只有老爷爷能让菅流吓得不敢吭声,不然无论是女人,还是打架、dǔ • bó,那小子都每场必赢。”
“但的确每次被老人家骂过之后,他还是恶性不改。”
“你等着瞧好了,爷爷一离开,他马上又当耳边风。”
远子不禁注意观看,果然责骂倦了的老人才转过身,菅流一派老实的表情就瞬间不见。
“你们就住在东侧那栋房舍好了,我会请伊良送饭菜去的。”
“我们应该郑重表明借宿的来意才是,刚才村长发了那么大的雷霆之怒。”象子忧心忡忡地道。
“爷爷是在发飙,年纪都一大把了——只要发火就会变老糊涂,”
菅流说着,突然又像维护亲人般继续道:“不过爷爷至今仍是伊津母最厉害的玉匠喔,而且还含辛茹苦地养我长大——我爹娘都去世了,就剩我这孙儿。”
就在远子暗想,那你为何不干脆听爷爷的话乖顺点,别让老人家大呼小叫的不是更好?这时,菅流似乎察觉她的想法般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是个不肖孙,根本不想当玉匠。教人家花上整年工夫在磨一块玉,那可烦死了。”
其他年轻人带着得意的表情对远子说:“我们在计划弄一艘船,可不是靠国造大人那艘,而是想拥有一艘自家用船去买翡翠。”
他们开始谈论船事,那股热劲让少女们感到不可思议。在故乡三野,老人说的一切就是金科玉律,年轻人唯有默然遵从而已;然而此地民情的确大不相同,只见一群青春洋溢的面孔正在计划行动……
意气昂扬的年轻人群集着准备离开,远子连忙唤住菅流:“等一下,我们有话想和你说。”
菅流忙飞个眼色说:“伊良会照顾你们的,好好休息去吧,大白天提那种事乱没规矩的。”
“少胡扯了。”远子蛾眉一挑正想发作,又按捺性子问道,“那么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就好,那座小祠堂里祭祀的是什么?”
“原来你是指村里的守护神啊?那是我们的先祖栉明彦。”
“祭祀的神体是什么呢?”
“我不清楚,也许在祭祀他的爷爷会知道吧。”
就在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下,菅流与同伴相偕离去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象子轻声对远子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认为那间小祠堂里放的是勾玉?”
“你认为呢?”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象子答道。
“橘氏真的风光不再了,守护三野的斋宫会毁灭,其他四个氏族也脱不了关系。我觉得或许我们橘氏现在早在这世上消失了。”象子时而停顿地幽幽说道。
两人来到房间,由那位叫伊良的温和妇女侍候打点,这时才终于宽心安歇。
“我们也不过才知道三野和伊津母而已,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呢。”
远子说着,语气却显得无力。
来伊津母以前,她们都认为自己只是代为传命的角色,一旦替强大的大巫女传命给另一位大巫女之后,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担,接下来只要等待这位贤者下判断或指示便一切解决了,连想成为战土的远子都打算只要随时听命行事即可。
然而事实上,伊津母的大巫女仅交代由丰青夫人继位后就溘然长逝,两个少女因此对前途未卜渐感不安。
象子又说:“这里既然没有大巫女存在,那我该怎么办?不但没有继续修行的方法,人们也不知该敬重巫女。没想到千里迢迢来此,竟会遭遇这种事。”
“那么由你来重新教导他们该如何尊敬巫女嘛,绝对没有人会不敬重一位真正的巫女。”远子试着说道。
“不可能,我还不能独当一面成为大巫女,至少该受过勾玉的秘密仪式后才有可能……不过姐姐曾经接受过仪式,原本那该属于她的任务,我只是顺应情势的人选。”
“别再提明姬姐好吗?”一想起她就令人悲痛,因此远子低声说道。
“远子一定不知道的,其实从小大家都这样教我,说为橘氏延续血脉是我天生的使命。在姐姐接受侍奉大王的宿命后,才反而安排我去当一个终生清净的巫女。但就算我想成为巫女,现在到处都没有可以效法学习的对象,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象子抱着膝头说道。
远子心想的确如此,于是避免继续这个话题,改谈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总之,照丰青夫人的说法来看,那座供奉先祖的小祠堂里放有勾玉并不奇怪,我们别拖延时间,必须赶快去确认才行。”
“你是指去向那位老先生借祭祀的神体来看吗?”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她们都对村长的第一印象感到胆战心惊。
“……他该不会拿拐杖敲我们吧?”
“老人家应该不会听信我们的理由,依我看,他根本就不可能说出神体的真面目。”
两人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借口,可是每个主意都不尽满意。
远子最后终于说:“等大家睡着后,我去小祠堂瞄一眼好了,虽然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如此。”
“那么你发现勾玉后,打算偷回来吗?”象子如此一问,远子就沉吟说:
“这个嘛……到时候再想了,首先问题在于那里到底有没有勾玉才对。”远子说着,突然留意到一个状况。“可是要如何辨别那块勾玉是真是假呢?”
于是,象子抱住头。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嘛,不过……听说橘氏的勾玉会发光,会为有缘的玉主散发光芒,而且……”象子话说一半就陷入思考中,突然死心般道,“真没办法,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夜阑后,就在当空细月渐沉的时刻,远子和象子怀着歉疚来到户外,虽然春日已近,深夜仍清冷逼人,吸人的气息如锥刺着胸臆。寒意中不禁缩起身的少女们,蹑手蹑脚走在星光点烁的夜空下,然而日寸机真不巧,此时她们与偷偷摸摸返家的一位仁兄在木门前撞个正着,原来正是菅流。
“这时才回家,你是怎么混的呀?”远子忘记自己的处境,不禁小声责备他。
“原来你们为了跟我私会等得不耐烦啦?还特地出来迎接,真是失礼失礼。”
“哪有姑娘会在大半夜出来迎接私会的男人?”
“我就认识好几个喔。”菅流若无其事地说,“你既然表示有话要说,一般就指这个意思,不是吗?”
为之气结的远子嗓音不觉大起来,象子扯扯她的衣袖,代为向前:道:“我们要说的不是那些,而是想告诉你,我们的祖先都背负着同样使命的事,还请你态度正经一点才好。”
菅流于是眯起眼睛,“在月光下,你变得更美了,今晚连月亮都被你比下去。”
象子简要叙述了勾玉传说的经纬,原本以为如此简单带过会让菅流难以信服,不料他极为爽快地点点头。
’“如果这样,我去打开小祠堂好了,还真想亲眼瞧瞧那么神奇的勾玉。爷爷说看了眼睛会瞎掉,但我想是在唬人,反而觉得那玩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关系吗?”简直难以置信的远子如此问道,菅流就冲着她一笑。
“等爷爷归天时,就算我有一百个不愿意也非守护勾玉不可,所以总有点资格瞄它一眼吧?”
三人来到森林,那是一片不知危机潜伏于何处的幽暗,倘若少了菅流相陪,又在缺乏灯火的情况下,绝对无法踏进林间。菅流连地面何处藏有容易绊脚的树根都摸得一清二楚,在逐一告诉她们该留神的地点后,终于带领少女们安全抵达小祠堂。
菅流将手按在门上,说:“那么,如果我失明了,可要有人带我回家喔。”
他的语气有恃无恐,然而门扇似乎牢牢紧闭,之后让他不得不又摇又敲地奋斗了好一阵子。
森林中充满寒气,令远子边跳脚边问象子:“你有没有带打火石?”
象子回答没有,远子又问菅流,他也答说没带。
“我们都做同样的傻事,在这里摸黑还不带灯火,这下子该怎么行动呢?”
“你们笨就算了,我可不傻。”门扇发出一声惊人巨响后,菅流说,“这里有光喔。快来看,门开了……这扇门若重新装回去可要花好大一番劲呢。”
菅流的手上有某种东西开始散发光辉,将他的脸孔照亮,而那张反光生辉的面孔又与光亮一同探进小祠堂中,接着他说:
“你们看,果然有勾玉——真是精美极了。伊津母的勾玉一定全都仿效这个玉型制作的。”
“菅流,你手上发光的是什么玩意啊?”象子颤声问道,她震惊到连客套都忘了。
“这个吗?是娘给我的。虽然它会发光的事必须保密,但有时候倒还很管用呢。”
“它才是橘氏的勾玉喔。”
“咦?不会吧,爷爷从没提过呢。”
“那是橘氏的勾玉没错……我知道的。”象子更加颤声强调。
1立于神社入口并象征神域之门。
4
少女们凑着脸观看,只见菅流纤长骨感的手指所衬托的掌上,放着一件细致闪耀的物品。的确,此物的外形较小祠堂的勾玉稍欠弧度,形状类似兽牙,绚灿的色泽美得令人陶然心驰。光源中心宛似水润翠叶,又如五月阳光透现在嫩叶上散发着清辉。这不是一块凡玉,即使极品翡翠也难胜这块神物所蕴宿的泽采。
“家里只称这玩意叫婴玉。我好惊讶啊,这真的是属于巫女的东西吗?”菅流的脸上流露出不下于少女们的惊异之色。“可是,我们是为了将它交给新嫁娘才保留下来的。所谓婴玉,就是授子用的护身符,如果生下男孩就传给儿子。爷爷和爹都是这样继承的,虽然据说这是祖传之物。”
“可不可以借我拿在手上呢?”象子拜托着。
菅流随意递给她,婴玉在少女掌心泛光片刻后,不久凋萎似的渐失玉泽,周围又恢复原先的漆暗,寒气显得更冰冷刺骨。
“怎么回事呢?象子明明有修行过。”远子不禁说着,于是象子沮丧答道:
“这块勾玉的主人不属于三野橘氏,必须是伊津母人才行。”
远子抱着一线希望同样尝试一遍,然而嫩叶般的光辉在她掌上迅速消逝,徒留空虚的残像。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凭什么菅流这种人比我们还有力量?”
菅流仿佛炫耀似的将重新发光的橘氏勾玉取回手里,耸耸肩。
“就算问我也无法解释这种怪现象,不过它会发光没什么大不了,又不会起任何作用。”
“作用可大呢。这块勾玉很重要,因为需要靠它串成玉之御统,没有勾玉就不能与大蛇剑主对决。”远子激动地说,菅流就搔搔头。
“我真不明白授子用的护身符为何可以在对决时派上用场,不过这么说来,你很想要它啰?那么早点讲就好了嘛。”
“是啊,我很想要。”远子挑衅般地说,“短剑给你,跟我交换吧。还是随身附带的其他东西也可以,将勾玉给我吧。”
“不行,远子。”象子轻声说,“不会发光的勾玉没有力量,就和大王取得的三野勾玉一样。”
远子不由得蓦然住口,菅流微微一笑。
“你们两位不必想得那么严重。要出让婴玉很简单,只要有谁愿意替我生儿子就成,婴玉应该会为她大放光明——那么,要不要试试看?”
远子一听之下,觉得再没比这句话更恶劣到极点的,在盛怒中,就连原本冻僵的身体都霎时烈柴燃烧般火烫起来,然而难得的是她竟没有痛斥菅流一顿,只是不再多说就选择径自离去。
“等一下,远子。”
象子慌忙追着在黑暗中跺步离去的远子,只留下浮现在勾玉光辉中脸上略带后悔的菅流,因为他必须独自将撬开的门重装回去。
不曾合眼的远子边凝望着灯火微照的天井,边聆听小鸟啁啾盈耳,不久她听见前房有动静,就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只见离开主房的老村长已缓缓踏霜走向有小祠堂的森林。她又转头望着象子,但见沉睡中的少女寝息均匀,似乎不曾受到扰眠。远子避免惊动她,静静穿整衣衫来到房外。
若想知道菅流在何处打盹,不需花太多脑筋,绝对是在装设板门的那座木门附近角落。结果不出所料,远子从门口窥见他倒在门边呼呼大睡。她不禁略微迟疑,又下定决心走进房间后将门关上。
“菅流。”她轻声呼叫,可是青年完全睡死,怎么摇也不睁眼,最后远子十分淑女地踢他一脚,他这才微微张开眼缝。
“……谁啦?”
“是我,远子。刚才真对不起,我来是还有事想跟你谈。”
“原来是小不点儿。”他发出含糊的声音翻过身仰躺着。“公鸡都报晓了还敢偷袭男人睡窝的,就只有你唷。饶了我啦,怎么这样死缠烂打呢?”
“可是时间很紧迫呀,小碓命已经出发前往日牟加了。”
“小碓命……这名字我听过。”
“就是杀死皇兄大碓皇子,又将三野烧成灰烬的大王之子。”
“是啊,我知道。”菅流努力让睡昏的脑筋灵活起来。“我也认识支持大碓皇子的人,那家伙说要去讨伐,结果好像挂了——”
“都是大蛇剑害的。小碓命变成祸患的理由,就是因为他接触不该掌控的剑力才招致这种后果,非得解决他不可。可是如果想打倒剑主,就唯有靠搜齐勾玉才行。拜托你,菅流,请助我一臂之力。”远子仿照母亲真刀野常有的端坐姿势,说:“菅流的勾玉只能为自己发光,因此我希望你能与我同行——前往日牟加国,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样成为拥有玉之御统的战士。”
“你说要去哪?”
“日牟加。”
“那不就是最西端?”
“是啊。”
“不成。”菅流闭着眼睛,不假思索地说,“我呀,宁可将这玩意快点送给有缘人,换句话说就是想早点娶亲,你懂吗?村长家里就剩我一脉单传。别瞧我这副德行,不但要安家,还得逗老人家快活才行。
与其当战士什么的,我认为安家更重要。”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菅流才破天荒讲出一串大道理,远子为此愤愤不平。
“你明明还吵着说要出航的。”
“那是我的事业,而且出航是前往高志国,跟日牟加方向相反呢。”
菅流翻转过上半身,从正面直接窥视端坐的远子,此时他已完全清醒。近看之下,菅流的眼瞳与发色同样略呈淡色,眼神像是清邃的茶色。
“别去决斗了,这跟你的形象不合。为什么你的神经绷得这么紧?我简直不忍听你说什么砍啊杀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温柔,只要再过一阵子,你也会变成不错的女人——”
“真巧,我并没打算变女人,尤其不会变成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随我爱讲几次砍啊杀的都可以。”远子回望着菅流说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除掉小碓命,这个使命比我自身还重要。我每晚都不断思考——绝不能安于现状,在打倒他后,我一定能找回自己,也找回小惧那……”
声音哽咽的远子突然咬住唇,暗讶自己在无意间竟然心绪起伏如波涛汹涌。
“究竟谁是小俱那?”远子缄默不语后,菅流又问,“是心上人?”
“不是……”远子摇摇头。
“对喜欢的人就说喜欢,这样心情会舒畅得超乎想象。”菅流仿佛开悟她似的说道。
小俱那就是小碓命,虽然是远子最喜欢的对象,但也是最憎恨的冤家,因此她现在无法表明这种左右为难的情结。即使说出来菅流可能会理解,然而她毕竟无言以对,只能抑制不住地任泪倾落。
“喂喂,拜托别一大早就掉泪。”菅流手忙脚乱地重新坐起身。
“这样今天一整天不都泡汤了?我最受不了惹小鬼哭了——虽然常逗女孩哭。别这样,是我不好。”.
远子避开他仿佛想擦拭泪水的手,只再问一次,“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去日牟加?”
菅流就以温和却坚定的语气说:“抱歉,小不点儿,我还是娶亲重要。”
就在茫然中已过正午,许久不曾哭泣的远子脑袋阵阵抽痛,无精打采地走向村郊,她不想被象子追问,因此在那里徘徊不去。她望见近桥处有十几个姑娘,本来不以为意正想走过,岂料她们挡住远子去路,嘈杂着一拥而上,不觉间就将她带往沿河的林荫下详细质问。
“你呀,就是自己送上门想做菅流老婆那个黄毛丫头的伙伴吧?
想请教请教你们,到底是打什么鬼主意啊?”
“自——自己送上门的老婆?”这是远子的语汇中从未出现过的字眼,而且这群姑娘气焰嚣张,让她不由得想退缩。
“是啊,你们穷追菅流来到玉造村,让附近村民为此议论纷纷,连在市集发生的事都传遍了全村,所以我们身为代表的,想来奉告—点意见。”
“可不准你们这两个异国人随便来跟我们争哟,菅流是大家的,休想抢走他。”
其他四五个姑娘也同时叽呱抗议起来,远子的耳朵简直不知该听哪边才好。
“等等,大家不要一起说!”远子大吼一句,让全体鸦雀无声后,又说,“换句话说,你们是因为认为菅流在对象子献殷勤,才会不安,是吧?而且还认为象子是个美女,所以有可能嫁给他,对吗?你们放一百个心好了,因为象子是巫女,她的身份是侍奉神明的,不能成亲的。”
“这种事谁敢保证呀,她随时都可能改变心意,而且又借住在菅流家,绝对不会有好事的。”
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不知道巫女是什么的国家……
感到厌烦的远子说:“你们那么不甘心菅流被人家夺走,那为什么不叫其中哪位快去掳获他的心呢?那个人明明整天只顾想着娶亲。”
最初说话的那个姑娘答道:“菅流总是坚持说要娶丰苇原第一的女子为妻,我们都了解自己有多少分量,所以只要他对我们温柔体贴就好了,并未想过要成为他的对象。可是,若说跟你来的那种黄毛丫头是什么丰苇原第一的话,我们可是绝对、铁定拒绝接受哟。如果他们真的打算成亲,我们拼了命也要阻止到底。”
远子逐渐感到虚脱起来,“我觉得这种话该去对菅流说才对。”
“不用你指点,我们正忙着找他呢。”
娘子军于是卷起一阵沙尘扬长而去。远子偏着头,担心她们该不会又卷土重来,因此悄悄走向归途。
返回村长舍宅,只见无所事事的象子正在房间,还垮着一张脸。
“没有一大群女孩从村里来吗?”远子问着,她就爱理不理地答道:
“谁知道。怎么了?”
不知何故,象子的语气似乎带点火药味。远子又偏起头,猜想她今天是否哪根筋不对劲。然而彼此沉默牛晌后,象子终于说出理由。
“你从今天早上就怪怪的,好像在躲我。明明有事情想找你谈,却摆出那种态度,害我都不敢提起,总是在最需要找人商量时,才不管人家死活。”
远子这才涌起歉意的心情,“对不起——我必须将头脑冷静下来,昨夜想太多了才会如此。”
“昨夜我也反复思考了许多事,想和你谈的就是那件事,我是说——”象子用稍显含混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大巫女了。你看过那块勾玉,伊津母自有本地传承勾玉的方式,无论如何累积巫女修行也不能让它发光。那是我看到远子在丰青夫人面前,声称要自己去找玉之御统时才恍然大悟的,对我来说这任务不可能达成,因为我受够旅行了。希望你能了解,我需要的是安定的栖身之所和平静呀。”
逐渐领悟到象子想表明的心声后,远子发觉自己口中渐带干涩。
“我也想安定下来平静度日啊。”
“可是远子不同喔,你能翱翔自如,仿佛一阵风般毫不迟疑。我就不行,能抵达伊津母已让我精疲力竭了……假如想住在此地,那么不得不学习这里的风俗民情,因此我想留在这里学习。”
“你的意思是不想做巫女了?”远子忍不住质问她,又战战兢兢地问道:“难道你打算——照菅流说的——继承那块勾玉?”
象子的脸颊上霎时染起一片红晕,不过仍大方地说:“不是勾玉的问题……不,或许一样。我想恢复最初受教时接受的认知,为橘氏延续血脉。不论是三野还是伊津母的橘氏,虽然如今已细分成不同支脉,不过若能融合,或许会衍生出不同的宗流喔。”
远子以从小到大最震惊的眼神,仔细盯着这位与自己同龄的美貌表亲。两人血缘如此相近,彼此却像生长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从未遇过这种天大隔阂的远子简直吓傻了。
原想对象子说“你这样做,那我该怎么办?”可是又觉得如此反而阻挠人家实现梦想,因此远子就不表示意见了,她认为象子是正确的——至少采取正当手法向菅流求取勾玉,何况玉主也希望如此,两厢情愿实是美事一桩。
“如果你真想成亲,就去达成心愿吧。”远子边说着边想,若让刚才的娘子军听见这句话,自己可能真会被五马分尸了。可是,除此之外又能说什么呢?象子一听就露出粲然笑颜。
“你不反对真是太好了,我先前就想对你说——只是觉得这样过意不去。”
“没这回事,你应该要有自己的主张,希望你能做出最好的抉择。”
心情沉重的远子只能面露微笑,不过就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她终于被彻底击垮。原来连耳根都羞红的象子对她说:
“还有——就是——今夜,我们分房睡好了。”
“你怎么了?走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日暮时分,远子听见有人在唤自己便回头一望,原来是总和菅流搭档的五六名损友正聚在一起,不过独独不见菅流身影。
“菅流正忙着躲那群母老虎,真想瞧瞧他今夜如何平安逃回家。
唉,自作孽不可活。”
另一人露出充满好奇的神情,对远子说:“喂,听说你拜托菅流一同去丰苇原的最西端?”
远子心想那家伙还真饶舌,却没力气隐瞒地道:“嗯,是啊。不过他立刻拒绝了。”
“菅流一直烦恼到下午,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不可能。”远子稍显惊讶。“他两次都坚持说娶亲第一呢。”
那名年轻人笑了起来,“那小子总是将娶亲挂在嘴边。你别放弃,要加把劲才行,因为我xià • zhù你会赢,我们在押宝,赌菅流去不去得成日牟加。”
远子暗想,真是一群没记取教训的家伙。“如果不想赔本,最好重新打赌哟。菅流这次绝对言出必行,因为象子已经考虑不做巫女了。”
年轻人们于是面面相觑。
“这样赌注不妙啰。”
“可是,若让那群姑娘知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一伙人纷纷动摇中,唯有赌远子会赢的那名年轻人不为所动,他充满自信地对少女说:
“我不会撤赌的,你知道为什么菅流是伊津母最有名的男子吗?因为全国都没人像他那么会打架和有女人缘,也没人跟他一样就是拿老人和小孩没辙,你等着瞧就知道了。”
虽然那名青年为远子打气,不过她还是无法完全信以为真,愈回想与菅流交谈的内容,就愈加肯定他会选择与象子成亲,连自己来看都觉得象子较有魅力,因为无论如何,她在提出成亲时能付出或给予菅流的条件都好到无话可说。与象子相比之下,自己能做到的唯有恳求对方助一臂之力而已。
虽然我全心全意追寻小俱那,却不该以为所有人都该依照我的想法,当然了,这世界又不是只为我而转动。
放弃的感触的确苦涩难耐,但与此同时,也是向退而求其次的目标迈进的出发点。个性豁达的远子将失望化为投入新行动的力量,无论谁做出什么举动,唯有自己绝不受任何坎途动摇,必定继续搜寻勾玉的旅程,相信终能追到大蛇剑主。若是这样,自己单独去完成使命不就好了?远子从一开始就不曾受人指使,全凭自己做主,今后的行动也将会如此。
至少已经确切找到了一块勾玉,实在该庆幸了。虽然不能将它留在身边,不过也别为此烦恼,还是要尽速启程前往日牟加才行。
远子抬起头,感觉心情终于舒畅多了,于是决定回村长舍宅先好好补眠,因为昨日几乎彻夜不曾入睡,为了新旅程的确需要养精蓄锐才行。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远子踏出产外的时间几乎与前一晚相同,不过并没有前日的寒意袭人,只是她心境有别,因此格外感到暗夜寒冷,黑黝黝的民家和林木的蹲伏姿态显得异常凄清。远子心想,无论如何要先打起精神朝沿海街道出发,于是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远子,你打算不吭一声一走了之吗?”
冷不防背后抛来这句话,让远子吓得魂不附体。回头一看,正是象子立在身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你想离开,我也一起走,我才不想留在那间屋子里。”快步走近的象子说道,这让远子更诧异了。
“究竟怎么回事呢?你不是应该和菅流——”
“那个菅流,我修理过他了,连甩三巴掌——左右再加一记。那人竟然大言不惭说我只算是人选五名中的候补。”
远子听得一头雾水,于是象子更愤愤地道:
“就是娶妻人选的候补啦。他竟然取笑人家,绝不原谅那种烂人,我还是比较适合做巫女,谁想去成亲呀,只不过一时失心疯,才变傻瓜的。”
就在远子还来不及将张开的嘴巴合拢时,象子乘势催她一起走。
“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说厌倦旅行了?我要去的日牟加还不知有多远,而且你连行装都没打理呢。”
“没关系,我只想离开这个村落,在伊津母找个能安顿的地方。
我想靠自己找——应该能找到。”象子说着看看远子,在月光下微微一笑。“比起你单独前往日牟加的毅力,我的决定是多么微不足道。你很坚强……所以我也不想依赖人而自力更生。”
“象子,你真的不要紧吗?”
“嗯,没问题。”象子坚决说道。
忽然间,远子觉得留下这位表亲实在万分不舍。
就在此时,仿佛是黑暗发出不可思议的低语声。“请恕在下多管闲事,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请象子小姐暂居国造大人的府邸呢?”
“你是谁?”
少女们睁大眼眸也不见有人,就在渐感毛骨悚然时,忽然朦胧中出现一位男子身影。看不清的原因是对方身穿黑衣,不过举止和声音皆透露出此人行事十分练达。
“在下是丰青夫人的‘耳从’,夫人表示想知道两位在玉造村寻玉的情形如何,因此命在下昨日启程来此。”
“你是……丰青夫人的耳朵?”
远子和象子惊讶地望着他,这位不算老成的男子态度十分认真。
“夫人还吩咐,象子小姐若有意找寻安身之处,盼能来国造大人府内小居。希望小姐能以三野最后一位巫女的身份,与闻风度日的夫人彼此切磋学习、增广识闻……”
“啊,真是与有荣焉,实在求之不得呢。”象子语气充满欢喜地说,“若在丰青夫人身边,或许可以继续修行,而且又能照顾夫人。我在三野时,曾在性情难测的大巫女身边随侍好些时日。”
“夫人必会十分欢喜。”这位耳从高兴地说道。
远子暗想夫人真是大好人,心情不禁为之一松,如此象子也能确保安全,只要跟随在丰青夫人身侧,远子就大可放心了。
“太好了……”远子由衷地说着,耳从向她道:
“远子小姐,夫人也得知您将奋不顾身前往日牟加,因此嘱咐在下传达一事——希望您能不畏艰难,在当地寻得勾玉及玉主的支持。据说当地的那位女子是举世无双的伟大巫女,在她记忆里仍保留从远古至今所发生的一切事迹。”
远子在东西向延展的街道上与象子和耳从告别后,已是白昼重现的时刻。她独自继续在道上行走,眼前松林消失处出现的,是一片照阳清耀的海洋。小渔舟乘风划向如弯弓延伸的峡端,好一幅炫目爽然的晨港光景。就在她眯眼眺望海景时,发现有三名年轻人伫立在蔚蓝海湾前,其中一人正是菅流,站在他身旁的那位身躯矮小的男子笑看向她挥手。
“我赢了,果然不出所料吧?”原来是赌远子会胜的那名年轻人。
“我也是赢家,所以我俩平分了赌金。”另一名略胖的年轻人说道。
远子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来到他们面前,抬头望着菅流。
“真是被你打败了,象子说绝不会原谅你的。”
菅流并不正面响应,只说:“我有诚心向她解释,不过彼此见解不同也没办法。我要跟你去日牟加喔。”
远子将眉头一蹙,“大丈夫一言既出,就别轻易变卦。孝敬爷爷的事该怎么办?还有娶亲呢?”
“西国应该有美人吧,既然要娶丰苇原第一的娘子,就必须增广见闻才行,不能只限定在伊津母。”菅流以吊儿郎当的语气说道。“有你这种人同行,我真不放心。”
菅流将前发向后一拨,“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会划船,怎么样?如果从海港前往,到日牟加的路程就能减半,甚至只剩三分之一,这样你还要独闯山道吗?”
船——这项出其不意的提议,让远子不免心中一动。
“真的可以出航吗?”
“一般来说女人不能上船,因为会招惹海神发怒,不过若是小不点儿就——”
“是啊,我就没问题了,海神才懒得理我呢。”远子干劲十足地说道。
希望霎时涌上心头,能坐船去——多美妙的点子啊,倘若比照从三野来此地时那样翻过崇山峻岭,非耗上数个月不可。
“让我上船吧,我愿意一起去,如果能尽早抵达,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就算海路也是危机四伏,绝不能掉以轻心,这就好比一场赌局,尽管如此,你还是不想打退堂鼓?”
“不想。”
小个子的年轻人开朗地说:“别担心,我们也随菅流同行。原本有更多人想参加,不过是我们赌赢了才有权利出海。我的名字叫扶锄,他是今盾,只要有我们三条好汉在,任何海啸风浪都不怕。”
远子倒吸了一口气,“你们去真的也没关系吗?难不成连你们也是为了寻找美人?”
“你真傻。”扶锄笑起来。“只要是男子汉,谁都想找美人。不过也不单是美人重要,其实只要有机会能证明自己的能力,随时都想跳出来大显身手。在划向未知国度前,我们这群死党可没人会漏掉编个好听借口的。”
5
一行人不停滚动着圆木将船推向岸边,扶锄提出了让大家不安的问题。
“菅流,可是在光天化日下带走这艘船好吗?我们还没成为船主,不是吗?”
“别穷操心了,一定没问题的。不管它要浮要沉,从今天起船就是我们的。”菅流随意答道。
“你安排得真周到,到底是怎么得手的?”今盾问道。
“没什么,付过代价了。我奉上一块完美无缺的好玉,现在想必已送到国造大人那里了吧。”
远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献出去的玉石,该不会是那座小祠堂的……”
菅流望着她诡笑一下,“你看过小祠堂里的东西吗?没看过对吧。我也一样。大抵那间祠堂里是否藏有东西,谁都不知道,我想有没有玉石结果还不都一样。”
远子半晌无言以对。就算胆大妄为也该适可而止,这名青年究竟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她真是完全猜不着,她甚至暗想,这种人该不会摇身变成大恶棍吧。
“……若让爷爷知道,下次一定不会轻易饶恕你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菅流更使劲地推船了。“我不认为这样做不对,那间小祠堂应该是为了让大家对真勾玉转移注意才存在的,先祖刻制假玉的原意也是基于这个道理。既然能带真勾玉离开伊津母,就证明村落不需要守护的玉石,假货又能物尽其用,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经他充满自信地一提,远子也不得不认同他言之有理。青年打开微汗的衣襟,只见颈间露出一条紫线,上面悬挂一只小袋,原来他将母亲所给的勾玉一直带着从不离身。远子边望着勾玉边想道,菅流的自信其实就是玉主的自信,她对自己无法拥有这种自信感到有些落寞。
远子将注意力从勾玉转向船,这是由樟木制造的坚固船身,据说能容八人乘坐。船首描绘的曲线优美,前进速度看似极快,船舷有赤色漩涡花纹为标记,以祈海神庇护。
远子心想,赞扬这艘船或许能让旅程一帆风顺,因此她在上船时大大称赞道:“真是一艘好船,不管是形状还是规模都很精良,我们一定能平安出航。它有船名吗?”
“有啊,叫小俱那号。”
远子连忙眨眨眼眸,望着菅流,“你在消遣人啊?”
扶锄插嘴道:“怎么了?这名字很不错啊。”
远子突然径自笑起来,“原来我是坐小俱那号出航呀,真好笑呢。以前在家乡的府邸时,我和小俱那从没看过海,可是喜欢用木头做船来玩,还做了远子号和小俱那号到附近的小河放流,相信会一直流向大海。我想起来了……害怕失败的小俱那总是做比较高难度的小船,因此一开始通常是我的船漂得较远,不过不久再看时,还是小俱那号平衡较好,而且不会进水。那时我总觉得不可思议。”
远子会心一笑,“他从没受人指点,是靠自己摸索造船技巧呢。
我一看觉得没意思,就说不做船了。”
注视着涌向船舷的海波,远子想着今日正是衔接那天的情境,也就是两人坐在小河畔的草丛中,瞪着大眼目送木船漂离的那场遥梦的延续。
“我头一次看你有这种表情,很不赖喔。”菅流边划着桨边说,“小俱那是你的童年玩伴吧?”
“……嗯。”远子一时惊觉自己沉湎于回忆中,因此窘迫地含糊其辞。
扶锄朗声说:“再没有比童年玩伴的恶缘持续更久的了,像我和菅流就是这样。人啊,就算长再高,本性还是不会变。”
“也有人会改变……”远子幽幽地说,又默然不语。
她按住随风拂逸的发丝,眺望着船航波纹,只见离岸愈渐遥远,小俱那号终于航向无际的汪洋。
第六章赤子
1
四人意气风发出航,天候却仿佛想教训这种苟且态度,准备稍稍还以颜色,才持续不到两日晴朗就变天,船只因此无法出海,最初的十日中只有三天适合航行。
焦躁不安的远子甚至表示还不如徒步更快,但在尝过高浪差点打翻小船的教训后,就不再有异议了。尽管她有自信绝不会惹怒海神,但还是明白不该乱出主意。
这个季节出航尚早,又是冬春交替、乍暖还寒的时节,因此易生暴风雨。然而一旦结束就风平浪静,连日和煦快晴,于是船只在海面上破浪前进,一口气骋越海峡,再见到陆地时已是冬影无痕,四处覆盖着浓翠茂木,仿佛不曾有寒冬造访。
“我曾听说极西的国度叫做诡火之国。”菅流一派轻松地说道。
“山里燃火、海上浮火,冬季也炎热,地面还会发出呜叫,连小孩都相信那里不是人住的地方。”
“山上有火还能理解,为什么海上也会起火呢?”远子问着,于是扶锄代答道:
“我也听过,那叫不知火1。西国的海水在不见月影的夜晚会燃烧起来喔。”
“怎么可能?”
“我说真的。”
稍显不安的远子静默不言,突然觉得自己该不会来到连常理也说不通的穷乡僻壤吧。
“讲到水,我们的存水快见底了,差不多该考虑在哪里靠岸才行。”务实的今盾窥望水坛说道。他不担忧海水燃烧的异象,只关心是否有水解渴。
“我想该是上陆的时候了。”在船首熟练维持船身平衡的扶锄说,寻找供水地是由他负责。
“绕过峡湾找个停泊处吧,可是不知道是否有村落。”
“——地面会发出什么样的呜叫?”远子又问,可是忙着将船划向岸边的三人却没空搭理她。
没过多久,眼前的峡湾转为高崖耸立,小俱那号在避免触礁中缓缓靠岸,茂密的森林经阳光返照在充满光泽的润叶上,连树形都明晰可见,真是生趣盎然的森林啊——远子兴奋地眺望景致,船首的扶锄大声说:
“看到人了,果然有村落,他们一注意到这艘船就蜂拥而来——”
远子也急忙望去,只见小俱那号前进的对岸崖上聚集了一群男性,正指着船交头接耳。
“好像有点不妙。”扶锄话刚说完,一枝箭就划空飞来,紧接着数箭齐发,瞄准船身如暴雨直落。
“岂有此理!”菅流大吼说:“我们的可爱小舟有哪点看起来像军船?”
“都是你长得一脸凶相,再笑开点啦。”
“冲着那群混蛋哪笑得出来!”
“我懂了,他们认为你是来抢人家姑娘的。”
就在菅流和今盾你来我往时,箭雨仍不断落下,扶锄抱头叫道:
“左舵、左舵,这样不行,我们要是上岸准没命。”
菅流粗暴地将船转向,小俱那号险些倾倒,远子也一头撞上船缘。
待船离岸后,停止射箭的村民仍逗留岸边不去,一直紧盯船踪——似乎要他们休想再靠近半步。
“真意外。”菅流开口说:“假如组成船队冲来,他们会还以颜色也不奇怪,可是我们才只有四个人。”
“该不会受过什么惨痛教训吧?”
“也许吧——如果小碓命等人来过,或许就有可能。”
“总之非找到水不可,缺水我就没有办法。”今盾坚持说道。
“当然要靠岸,如果他们以为我们像苍蝇那样轻易就能赶跑,那就大错特错了。”奋力划桨的菅流说道。
他们绕过峡湾前端,并在另一头将船靠岸,小心翼翼停泊在不显眼的岩下,边留心四周然后横越海滩上岸,来到森林边后,扶锄回头说:
“我和今盾到那边去找,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发现泉水。”
可是菅流摇摇头,“不,我们最好别分开行动,这座森林感觉阴阳怪气的,而且就像远子所说,我觉得事先了解一下刚才那些村民的攻击原因也好。”
“你是说要向给我们苦头吃的家伙请教吗?”
菅流笑眯眯地说:“有道是问乃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
就在他话未说完时,从森林暗处突然出现七八名男子,他们的眼神全都阴冷无情,各自手中握着棍棒斧头。
菅流便朝他们下巴一翘说:“看吧,要不要问问?”
“说真的,这座森林讨厌极了。”
觉得胃痉挛的远子屏住气,只见对方二话不说就攻来,三名年轻人也敏捷反击。今盾及时举起水坛往身旁男性的头顶砸下,菅流和扶锄也如风闻般都是惯于打架的高手,平日的拳脚功夫在此展现无遗,远子也暂时取出短剑摆好架势,却没有轮到她出手的必要。如此看来,菅流的确武艺精湛,绝非仅在市井吹嘘而已,胜负在转瞬间立见分晓。
“好了。”菅流确认清楚对方全数倒地不起后,就说:“让我来仔细问问原因吧。大叔,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找我们麻烦?这岂是待客之道?”
被菅流揪住衣襟一把提起的男性shen • yin说:“你们是鬼吧?”
“大叔,你也太没见识了,竟然对伊津母的菅流有眼不识泰山,难怪尝到苦头。”
“我、我知错了,真对不起。我们原本认为你们是橘氏余党。”
“橘氏余党?”远子不觉失声叫道。
“你们在收拾余党?”菅流谨慎询问,男性就拼命点头。
“发动叛乱的橘氏在首领熊袭武尊遭真幻邦皇子讨灭后便四散各处,只要能取下幸存者的项上人头,就能到国长那里领赏——尤其是得到小孩或女人的,奖赏更多一倍。”
四人面面相觑,应该说是其他三人全望着远子。她听到这番话难掩震惊,连嘴唇都随之发白。
“那么——真幻邦皇子讨灭首领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呢?”
“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皇子刚到日牟加就立刻行动,熊袭武尊虽有无敌之称,但在皇子驾临时却亲自将他引进府邸,应该就是在府内送命的吧。皇子的锐势的确难挡呢。”
唯独武尊者能弑武尊——
远子的脑海中浮现大巫女的嘶哑语声,她黯然抹灭那句余韵,又继续问那名男子:
“那位皇子目前人在何处?熊袭武尊的府邸又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总之这里连打仗的召集令都没有。”男子答道,接着勉为其难说明熊袭武尊位于哪个乡里,那在朝东南行一日、再往南方直走两日的地方。菅流详细询问后放走男子,同情地垂望着蹲在那里一脸懊恼的远子。
“不管怎么说,我听到捉女人和小孩去换奖赏就一肚子气,真是太卑鄙了。”
“我们来迟了,为什么……”将手蒙住脸的远子喃喃说:“为什么他要消灭橘氏?为什么橘氏会灭亡?连夕日西沉之国的同族也灭绝了,这都是那把剑所引起的吗?……”
“可别想太多喔,我们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不是还没亲眼确认情况吗?所谓收拾余党,意思就是还有橘氏族人存活,何况从捉到女人或小孩就能特别领赏看来,重要人物可能是女性或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绝对已脱逃成功。”经菅流如此分析,远子仰起了脸。
“对啊——日牟加的橘氏也有大巫女哟。丰青夫人曾说那人是
丰苇原中独一无二的伟大巫女,她应该持有勾玉才对,我想勾玉一定还没落到真幻邦的那批人手中。”
“那就好,丰青夫人有‘伊津母的顺风耳’之称,一定消息灵通。”
“是啊……”想起夫人那位有腿的“耳从”,远子不觉莞尔起来。
“好了,趁早去找寻那位巫女吧。她一定和三野来的那位巫女一样长得标致极了。”今盾说着,伊津母的三名年轻人便精神抖擞起来。
其实远子猜测的大巫女形象与他们所想的根本天差地别,不过她不忍说破。
四人从船里将能搬上岸的东西全取出来,又慎重地把小俱那号隐藏好,随后按照指示路径前往东南方。群山围亘在向前延伸的平地左右两侧,行程变得更加艰险,穿过暗湿森林来到原野,又反复踏人同样的森林。途中曾数度望见民家,不过一行人仍选择野宿,因为他们对引发当地人的骚动感到很厌烦。
露宿野地并不吃力,毕竟季节正值明春,只要有耐心,在野外或小河都能找到丰富食粮。夜阑后星光没有太亮灿,温暖的地面透着青草萌生的芬芳,在林边干燥空地上升起炊火,四人围坐在一起,远子闻到的不是潮息,而是久违的熟悉的大地香氛将自己包容,光是如此就让她轻松多了。虽然位处最西端的国度,但终究是在丰苇原,草木形貌不会太过陌生,只有些微差异。这点从远子在还没走完一日行程就闻到两三次橘香便可证明,橘树在此地似乎并非罕见品种。
说到来自伊津母的三名年轻人,就是一群无论漂泊何方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即使走到世界尽头,他们依旧将该地当作自家后院般我行我素。提起三人在陌生外地野宿的头一晚,究竟聊些什么话题,原来是讨论有没有胆量烤蟾蜍来吃。
“吃吃看嘛,是专治脑袋的仙丹喔。”
“你中邪啦,会变蛤蟆男耶。”
远子不禁怀疑他们来此到底目的为何,根本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不动脑筋。菅流完全没使命感,扶锄和今盾则充当跟班了事。不过,他们的开朗乐天却感染了远子。
船旅的过程中,远子发现他们凡事抱持玩世不恭的心态,活着就像在尝试有多少事情可让自己开怀大笑,连在滔天巨浪的大海中处于千钧一发的危难时,也仿佛觉得再没比这种挑战更有趣似的笑着克服。
即使失败也当成笑谈,不过这倒不失为处事良方。虽然偶尔也打架,但一互开玩笑又和好如初。融人他们的气氛中,远子终于领悟欢笑的功能,尽管有时不免发火——说起菅流这人,他只想讲笑话,根本不管内容是否下流,因此三人捧腹在地上乱滚时,只有她经常闷不吭声。
不过,远子如今不再去想为何菅流这种家伙能成为勾玉的主人。
一想到大巫女或明姬的贵气流露,就颇难认同这青年该有的实力,但菅流的确具有某种力量。尽管远子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可是只要想起大碓皇子,就有类似的感觉。
在斋宫时,大巫女曾说皇子气势奔放过度,即使性质不同,菅流也让人感觉散发出某种气魄。他与大碓皇子截然不同的是态度一派玩世不恭,然而说起来,他拥有的强大凝聚力倒与皇子十分相似。
“喂,借我看勾玉,我想再看它发光。”远子突然想确认什么似的,对菅流说道。
菅流蹙起眉头,“别在大伙面前讲啦,我不是说过要保密吗?”
扶锄他们立刻露出关心的表情,“什么什么,你说有东西会发光?”
这时已来不及拒绝,菅流在同伴频频催促下打开胸前的小束袋袋口,一摇袋子,从里面落在他手上的那块勾玉,与在伊津母时同样于夜间闪烁生辉,清透的嫩叶色宛似薄荷清凉。远子请求再让她试一次,然而无论她如何诚心期盼,勾玉在掌中迅速消失辉芒。
“只有菅流能让玉石发光吗?真是惊人的特技啊。”今盾以大大叹服的语气说,“简直是萤火虫嘛,发光蕈也会自行发亮,跟你一样。”
“不要把人比作虫子草菇!”菅流愤愤不平地说,“所以我才不想给你们瞧,根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娘曾叫我别给别人看,就是担心被人家拿来当笑话。”
“咦?不过即使你不献宝,我们还是把你当怪胎喔。”扶锄说完,就被菅流摔倒在地。
远子决定撒手不管,反正他们每次瞎闹都从未认真。
1九州的有明海及八代海等处,在夜间浮现闪烁光点相连的现象。
2
之后走了两日半的行程,四人抵达日牟加的熊袭。途中并不顺畅,愈往南行愈必须躲避收拾余党的士兵,虽然绕路避走村落,一行人的脚程却快得令人意外。许多士兵带着猎犬在山间原野徘徊,一想到对方的目的不在猎鹿或山猪就心中忐忑不安。
远子等人如今所见的是熊袭武尊府邸曾经存在之处,过去的府邸变成现在面目全非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原有的庭木和似曾存在的稀疏森林如遭雷击般焦黑兀立,此外不曾留下任何梁柱。
剩下的净是焦土炭灰,仿佛溃烂伤痕般空留焚迹,而且不仅府邸彻底毁灭,周围方圆百步内也是一片焦景。阳光明泄,却无寸草残生,在四周群山的翠意盎然下,生机惨遭掠夺的土地显出一片黯黑,让人为之怵目惊心。
“他是在这里挥动大蛇剑的。”远子掩住口,颤声说,“是那把剑的力量造成的吧?太过分了——真的好过分,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既然来到陌生土地,为何要大肆破坏?做出恶行还能无动于衷,简直就是冷血动物。难道没有任何人给过他忠告?不去劝阻他不行,我现在立刻就——”
大吃一惊的菅流连忙阻止正欲离去的远子。“喂,你去哪里?”
“我去找小碓命,要见他一面。”
“等一下,不是先去找那位有勾玉的巫女吗?”
“可是,我不能原谅他,绝不原谅他这么做!”
远子火冒三丈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唤起了自己对三野的印象,她并未目睹上里最后沦陷的惨况,因此无法亲身感受,然而来到此地,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实就在眼前。
这片焦黑死寂的地方不曾保留任何曾在此居宿、营生、互亲互爱的人民所留下的回忆,就连——抹温情也在炎噬中消熔,徒留令人不堪面对的诅咒残迹。远子简直不忍试想,这是一场多么惨绝人寰的毁灭。
“我绝不容许再有这种破坏出现,他已超乎我的理解,根本不可理喻——对他我只剩下憎恶。”
菅流伸手按在远子肩上,“一时冲动跑去挑战可要吃大亏喔。若要搏命一战,至少也得等最后关头才值得。你必须先搜齐勾玉,对吧?”
远子将头一摇,束发随之晃动。“我管不了那么多,小碓命就在这附近哟,把握机会哪里不对?尽早解决不就能减少大蛇剑的破坏吗?现在赶去一定——”
“慢着!”菅流再次阻止她。“你不是也出身巫女世家吗?那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勾玉为何会发出叮叮响?”
讶异的远子仰望着突然讲出怪言怪语的菅流。“什么叮叮响?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感觉像是——听不见声音的铃铛在响,自从前晚给大家看勾玉时就开始响了。”
菅流从袋中取出勾玉,白昼下的玉石只见浅泛薄光,玉心仍散发绿辉。
“果然比先前的感应更强,这玩意真叫人挂心,烦死了。”菅流边嘀咕着,一会儿朝这头,一会儿转那头,终于指着某个方向。“错不了,这方位的感应最强,该不会有什么东西存在吧?”
远子为这奇异的现象震惊,于是注视着菅流。当然她毫无任何感应,因为只有让勾玉发光的玉主才能听见这种呼唤,这点她无法与玉主取得共鸣。
“要不要去勾玉指示的地方瞧瞧?”
扶锄和今盾凑过来,一听之下都瞪大了眼。“菅流简直是鼻头灵光的猎犬嘛。”
“别把人比作狗,你们给我记住!”火大的菅流仍率先站起身,循着他感应的路径带领大家一同出发。
勾玉指的方向是朝东方山际直行,饱受调侃的菅流并没有猎犬般追踪足迹的能耐,因此人山后的领路工作相当吃重。他们不时陷入荆棘丛中,又常遇到无法攀登的山崖被迫绕道,就在艰苦奋战时日影偏西,筋疲力尽的四人决定露宿溪畔。此处水流澄澈丰沛,今盾接连钓起鳟鱼,众人顿时忘了疲劳,个个喜形于色。
“虽然大丰收,不过可别狼吞虎咽地吃光,还得留下明天的食粮才行。”既然今盾如此说,大家便将留存的几尾鱼用大朴叶细心地分别包起。只要有关食物,今盾就是最可靠的帮手,三名年轻人对远子这女孩的野炊能力早就放弃希望了。
最令人没辙的是少女不仅对剖鱼一窍不通,一旦守炊,过不了半刻就会让火苗全熄灭。远子多少也感歉意,然而大抵说来既不擅长就没必要逞能,因此她主要专注在大快朵颐。
这天,远子佩服地望着今盾拿叶包鱼的利落动作,一边自己努力铺床,她觉得至少该好好安歇维持体力,不要输给其他人才行。尽管旅途中锻炼了不错的体力,但与男性伙伴一起远行时还是觉得吃力,不过既然不想被人认为像个女孩,便不愿因女孩的身份而在人前示弱。对坚硬的床铺早就习以为常,因此远子蜷起身子后随即进入梦乡。
就在阑夜中,一阵叫喊将远子从睡梦中惊醒,黑暗中似乎有人在激烈争执,发出踢散小石的噪响,一瞬间让她以为士兵趁夜偷袭。
“什么事?大家怎么了?”远子尖锐地颤声问着,随即感到后悔。
只见菅流手中正持着火炬,迅速以脚将快熄的营火拨旺。
“今盾,发生了什么事?”是扶锄的声音。
“没什么——这小贼猫想偷我的鱼,啊,还抓伤我。”
三人都平安无事,这让远子暂时松了口气,就在菅流高举的火炬下,她凑前窥看引起骚动的家伙。只见今盾按住一个矮小乌黑的身影,那身影正狂乱扭动着,原来不是野兽而是小孩。
“小鬼,偷东西是不对的喔。想吃鱼就说一声,为什么不直接讲呢?”今盾质问着,泪流满面的小孩却不停挣扎,脸孔和手足都脏成漆黑一团,头发则乱如杂草。
菅流蹲xià • zhù视着小孩说:“别这样,他只是个小家伙,没哭完是不会把你的问话听进去的。”
今盾将手一松,小孩踉跄地跑起来。然而菅流抢先迅速伸出长臂,将那包鱼递在小孩的鼻尖前,“拿去吧。”
小孩一把夺过就冲进草丛里,草丛沙沙作响,不久才恢复阒静。
“这样好吗?”扶锄望着菅流,只见他点点头。
“没关系,反正先耐心等待吧。若是猫就不会回来,不过那孩子绝对会再来,只要不再害怕受惊而能冷静下来的话。那小家伙或许是在害怕土兵吧。”
菅流坐下来开始在篝火中添柴,其他人也完全清醒,因此一起围着火堆等待。果然如菅流所料,好一会儿后,刚才的孩子带着别扭害羞的表情从草丛里露出脸来。
“嗨!”菅流以远子都为之刮目相看的轻松语气对小孩说:“还有鱼喔,想吃吗?”
受到吸引的小孩从草丛现身,但还是带着随时逃跑的戒心。不过篝火正旺,这次可以看清他的外表,原来是个约五六岁的男孩,有张眉毛浓黑醒目的面孑l,虽然看似饿得发慌,眼瞳却十分澄澈无邪。
“……可以拿回去给我娘吃吗?”小孩终于开口发出尖细的声音问道。
“当然可以啰。”
“娘在肚子痛,从昨晚就没外出,所以我必须——”
“这麻烦可大了,没人给你母亲吃药吗?”
男孩摇摇头。
“你爹呢?”
男孩又生气似的摇摇头。
“只有孤儿寡母,这怎么行啊。”菅流边递给他一包鱼,边说,“听到有人生病我就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带药草去好了,虽然或许没什么效用。你的母亲在哪呢?”
小孩警戒地瞅着他,“这是秘密——不能讲。”
“傻孩子,先治好娘的病才最要紧吧?”菅流蹲下说,“那么就告诉你有关我们的秘密吧。虽然我们来自异国,但其实是橘氏族人,并不是士兵,懂吗?”
小孩抱着鱼,几乎看穿菅流面孔般注视着他,终于露出可以相信他的表情。“……嗯。”
“那么我们走吧。你叫什么名字?”
“安毘。”男孩答道。
于是他们跟随安毘一同前往,不过男孩穿过的密道对身形大小不一的四人而言似乎有些吃力,而且几乎置身草丛中,无法使用火炬。
所幸菅流有发光的勾玉,否则路途的确难行。
就在中途休憩时,菅流对远子轻声说:“我觉得勾玉在指引我们去安毘的母亲那里。”
远子一惊抬起脸庞。“真的吗?勾玉又叮叮作响吗?”
“简直响翻天了。嗯,既然已为人母还是得考虑一下——不过我也欣赏熟女。”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菅流满不在乎地说:“我在想象美貌的巫女和自己的勾玉彼此呼唤,真让人动心呢。假如在无声的唤问中默默将自己择妻的心意向对方表达,那么这段浪漫佳话传到玄子玄孙都讲不完。”
远子简直懒得理他,不过却寻思着勾玉之间或许真能彼此呼唤的问题。单独一块勾玉也具有潜力,但聚集起来能创造出更强大的力量,如此想来,或许勾玉本身也渴望能够齐聚。
又继续前行一会儿,四人终于来到安毘母子隐居的地点,是一个在光秃山壁上挖凿的小洞穴。人口以常春藤巧妙遮蔽,洞内并不深邃,里面点燃的火影映照在洞壁上,作为潜身之处显然不太安全。
安毘拨开常春藤跑进洞里。“娘,有鱼喔。”
一个惊慌的女子声音传至洞外。“你这顽皮孩子,到底溜到哪儿去了?娘可担心死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远子制止菅流等人多言,说道:“这时她若看见男性反而会受惊吓,我先去说明情况,你们在此等一下吧。”
轻轻掀起常春藤,远子看见洞里的情景。安毘正乖巧地坐在横卧的母亲身边。洞穴相当高,内部却窄似树木窟窿,光是让大人横躺便显得十分局促。躺卧的女子以手肘撑起身,苍白的脸上双眼正炯炯注视着远子。她仅将褪去的衣衫覆盖上身,因此坐起时露出汗湿的丰ru,远子暗自庆幸没让菅流等人在场。
“请别害怕,我叫远子,是来自三野的橘氏一族。我至今奔走四方寻访同族人氏,目前和持有伊津母勾玉的玉匠菅流和他的友人一起同行,我们希望能去拜见日牟加的橘氏大巫女。如果一开始知道您身体不佳,就会更早来这儿的,今夜是因为与安毘相遇,才由他带来这里。您的病情如何呢?”
安毘的母亲频频眨眼,似乎终于了解了远子的来意,于是表情变得和缓,将那仿佛在地上波浪起伏的黝亮散发拨整。女子开口所说的内容让远子大感意外。
“啊,那么——原来就是你。岩夫人在逝去之前还不断表示将有一位来自东国的少女请求协助,我们必须为她奋战,因此河上彦才会举兵失败。”
“为了我?是真的知道我会来吗?”
“是的,岩夫人知道的。”
“这么说……”远子涩声说,感觉背脊起了一阵寒意。“战争是因我而起?假如我没来这里,熊袭也不会变成焦土——”
“不,是我们时运不好。由于岩夫人仙逝,众人在重要时刻失去心灵依归,也算是河上彦太肤浅——绝对错不在你。”
安毘的母亲似乎也是具有相当身份的女性,从语气中可确知她是河上彦(曾经身为熊袭武尊)的妻室或亲属,在悲惨境遇中还能如此屹立不摇地侃侃而谈,真让人敬佩不已。女子仿佛看出远子的心意,就轻轻微笑。
“熊袭的百姓即使分散各方,也不会就此毁灭,因为岩夫人即将转生。你今夜能来真是太好了……因为——”蓦然住口的她脸孔发僵,接着逸出shen • yin,额上冷汗直冒,似乎忍受极大的痛楚。
“娘、娘!”安毘几乎哭泣般频频呼唤。
“请振作点。”远子正想轻抚她拱起的背脊,这才留意到情况当真非同小可。原来女子并非有病在身,而是大腹便便即将临盆。
“再不久……我就要生了。”母亲嘶哑地说,“拜托……请帮助这个婴儿。”
这次换远子冷汗直冒了。
生产?生小孩?我当产婆?
菅流等人听见痛苦的呼唤,正想走进洞穴。
“远子,怎么回事?她的病情不妙吗?”
“不行不行,你们绝不能进来。”远子气势汹汹地将满脸错愕的三人阻挡在洞外,摆出吓人的表情告诉他们,“她即将生产,这里是产房喔,男性绝不能进来,也不准偷看。”
“生产——就是生孩子?”他们面面相觑,突然露出狼狈的表情。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菅流以胳膊顶了远子一下,“不知道就麻烦大了,能依靠的只有你啊。”
“可是……”远子努力回想真刀野和妇人们以前帮邻人接生时的该有步骤,然而她原本就不太关心此事,而且这时又处于惊慌失措中,因此脑海一片空白。
“不要紧,我这是第二胎,大概知道如何处理。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帮我准备洗净婴儿用的清水呢?还有,若能帮忙削一片切割脐带的小竹刀就更好。此外,如果能照顾安毘——这孩子毕竟是个男孩——之后我应该都能自行处理。”
远子将所有事情吩咐菅流等人后,又说服安毘来到洞外,接着忐忑不安地询问女子:“真的不需要其他帮助吗?”
“谢谢,请你镇定些。”
反而是远子受到安慰,在阵痛暂歇时,女子甚至看似从容不迫。“我对生产一点也不担心,这孩儿绝对会生下来,因为在肚里的正是岩夫人。夫人仙逝之后,我立刻就怀了这孩子,因此便带安毘独自躲起来,绝不能在生产前丧命。”
“您相信转生吗?”远子问道,女子就笑起来。
“你身为橘氏怎么如此问呢?先在一旁看着你就会明白,这孩子应该会带着勾玉出生,也就是会握着象征岩夫人身份的‘生玉’出世。
大巫女的生命绝不会消失——只是反复转生罢了。”
“勾玉也会随婴儿出生吗?”远子不禁扬声问道。她简直难以想象,然而菅流曾说勾玉会彼此呼唤,看来也未必是他的误解。
“来自真幻邦的那批人企图夺取这块勾玉,而对真幻邦阿谀奉承、为求保住国长地位的杵津彦,知道岩夫人转生时会带着勾玉重现世间的这件事,因此我担心产后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怪士兵会搜捕妇女和小孩。”远子感觉眼前昏眩般喃喃道:
“这么说来——小碓命也在寻找勾玉呢,为什么?他要勾玉有何目的?”
“这全是受到大王指使。”安毘的母亲喘息说,“让势均力敌的强者互相厮杀——这岂不是很过分?”
阵痛的间隔逐渐短促,女子终于忍不住发出shen • yin,一旁的远子简直不忍待在现场,自己无法为她减轻疼痛,脑中净想着对方既然遭受这种痛苦无比的煎熬,该不会就此衰弱得一命呜呼吧。
就在shen • yin最激烈时,安毘的母亲突然猛地张开眼,以黑亮的眼瞳直直仰望远子,发出冷静到令人惊讶的声音说:
“请告诉我,为何你会来此?还有你对大巫女的请求是什么?”
远子虽感到惊异,不过觉得自己不该犹豫,就连忙道:“我需要能击败大蛇剑的玉之御统,想请大巫女拜赐勾玉,并恳求她指点迷津。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勾玉究竟是什么,还有我是否能成为一名战士——”
女子以凛然严峻的眼神望着远子,“若对自己没有十足把握,就无法获得玉之御统。如果你的自信只能靠别人来认同,那么我劝你该打消此念。”
远子连忙补充说:“我当然对自己有把握,打倒小碓命的人非我莫属,我无法忍受别人代行这项任务。”
女子追问道:“小碓命这么让你憎恨?”
“是的——我恨他,”远子答道,“他夺去我太多了。不过这还不要紧,最可恶的是他竟不顾我的感受,擅自断绝我们之间的牵绊。他随皇子前往都城后,我还能感受这缕牵绊,曾在梦中感觉他的存在,知道他就在那里;可是自从大蛇剑出现,我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他已变成陌生人,一切都是因为持有那把剑的关系。因此若不消灭那把剑,我就不能安心。”
安毘的母亲低声说:“你必须知道大蛇剑究竟为何物,所谓剑,就是斩断变化——拒绝让世态转变、命运变迁。然而与剑相抗的勾玉,反而能为变化推波助澜,由生而死、自死复生,催使变化流转。你能明白这道理吗?”
“不——太明白。”远子率直答道,心想,若对方能更具体一点说明勾玉如何对付大蛇剑那就更好了。
“现在的你或许不能体会,不过若想追讨大蛇剑,有朝一日还是必须明白这些道理,我这就指点一二吧。昔日辉与暗的力量曾经有过一次融合,如今这两方力量之所以不同于昔日的明暗对立,全是由于水少女和风少年成亲的缘故。至于玉之御统,则是从女神胸前离散各处的勾玉在那唯一的一次全数聚集,作为五个氏族的贺礼,成为新娘水少女的装饰。”
远子感到畏惧犹如陡起的寒意般袭来,此刻开口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就连丰青夫人都不曾提过此事,能保存这些远古记忆的人绝非凡者。
“您是岩夫人?刚才说话的是岩夫人吗?”
突然安毘的母亲发出一连串似乎永不停止的叫唤,原来已进入了生产的最后阶段。婴儿的头部明显可见,远子虽想帮忙,但看见汩汩的鲜血简直不知所措,甚至以为产妇的身体会因此支离破碎,只能啜泣望着生产者与新生儿的严酷奋斗。
由生而死、自死复生——
远子觉得黎明像是等待了十年都不曾到来,不过拂晓时刻终究来临,她颤抖地拿起小竹刀割断女子的脐带,刚出生的婴儿奋力颤身哭泣,那皱瘪模样实在看不出个人样,好在手脚俱全,不可思议的,一看就知道那便是生命体。
“如果清洗过婴儿后,请让我抱她。”这位母亲轻声说道。
她精疲力竭到泛起黑眼圈,却露出陶醉在顺利出生的喜悦表情。
经过清洗后的婴儿变得安静,远子战战兢兢将她递给女子,接过婴孩抱在怀中的母亲轻轻拨开那紧握的右手指,取出一块勾玉。在射进白曦的洞穴中,玉石发出恰如卵黄色的微光。
“你看。”
“可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大巫女。”远子注视着婴儿的大眼睑和塌扁鼻,一边如此说道,于是女子露出好笑的表情。
“她还是婴儿呀,就算记着许多远古以来的知识,还要好些时日后才会说话。”
“可是,我刚才与大巫女交谈过。那就是岩夫人吧?”
这位母亲讶异地注视着远子,“你在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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