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全(1/2)
第一章水少女
濑水湍流急,重重丈波磐岩阻,川势犹奔瀑;纵为石分两相歧,终思誓逢续前晤。
《词花和歌集》崇德院
1
梦里,狭也总是六岁。
在漆黑的远方尽头正窜升着火舌,唯独那里可以看见炙灼的天空。狭也在这世上真正能拥有、遇到挫折逃回来时,总是温柔接纳自己的所有东西,此时此刻都被火恶意地燃烧着。暖烘烘的炉畔……弥漫着火锅及家人体肤气息的狭窄房间……自己专用的木碗……衣裙稀疏的缝线底下透出柔软又温暖的膝盖……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火海中恣意燃烧。
于是,小女孩逃到离村很远的沼泽地,但却没有任何帮助她的人出现,眼看着无处可去了,她只好蹲在干枯的芦苇丛里,任恐惧紧掐着喉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地瑟缩成一团。
夜里的沼泽地弥漫着浓浊的泥味及死蛙的尸臭,把怯生生的小女孩吓得胆战心惊。地面湿漉漉一片,久蹲的脚趾边土中开始渗出一塘浅洼来。曾几何时屁股也被水沾湿,冷飕飕的真是狼狈透顶。
即使如此,她也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因为在芦苇叶穗的正前方,有好几只鬼四下徘徊搜寻着自己。
狭也从叶穗底下借着死白的微光能看到它们的长相,这才惊觉它们是分散各处的五只高大妖怪。虽然现在它们还没发现自己,可或许下一刻就会突然拨开芦苇丛,嘶吼着逮到猎物了。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了无生趣,与其忍受等待的心力交瘁,倒不如干脆让鬼找到自己还好过些。
群鬼看似忽左忽右,永远徘徊不去。浓黑如墨的沼泽水中,映照着从鬼身上散发的青白幽光,就像寂寥的虫儿滑过水面一样。
忽然间狭也惊觉到周遭情景倏地一变,这次是在一间宽敞的屋里,桧木建造的宏伟圆柱并排罗列,浮现鲜艳木纹的回廊一直朝内侧无限延伸。廊上悬挂的铁灯笼中火炬辉煌闪烁,燃烧的火焰明快地映人眼底,将黑暗一扫而空。到头来她不知怎的脱离了猛鬼的爪牙,逃进了这座广大的宫殿。但令人胆怯的是这里也同样没半个人影。狭也仰望挑高的天井,再低头瞧瞧自己的赤脚,决心前往宫中深处一探究竟。
狭也穿过数根圆柱时,发出声响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及爆裂的火炬,晃动的只有她通过灯笼旁的身影。然而就在终于走完回廊时,她看见尽头处出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这房间的壁上,如同祭坛般供着蓊郁的墨绿色杨桐枝,而在刺目白币帛1作装饰的桧木祭坛前,端坐着一个身影。
乍看一眼,狭也就认出那人身上的纯白衣裳是巫女身份的装束,虽然瞧不见那名女子的脸庞,却直觉认为她是位秀色美人。雪白的裙缘如扇流散四处,纤细的背影,仿佛沉浸于光韵中;长长的乌丝黝润亮丽,在头与肩上散放光泽,像飞瀑般流泻至地。然而,狭也却没来由地忐忑不安起来。当她踌躇不决时,她慌忙回看自己的脚边,发现那道拉长的黑影,刹那间便对自己为何不安恍然大悟。
这个巫女没有影子!
狭也惊觉自己是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原本打算逃离狐掌,却又继而掉人陷阱。她想要嘶喊,却发觉喊不出声,这更让人恐惧到了极点。
求求你,别回头!
绝对不可看到巫女的面容,这是禁忌!如果看到的话,必然会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到时想阻止也来不及。不能看她。然而,狭也既无法闭上眼,亦不能转移目光。
别回头,不然会被鬼吃了!
就在深陷绝望的狭也面前,前刻还像雕像般端坐如仪的巫女,此时正缓缓转过身。刘海微微飘动着……开始看到一点侧脸……接着是眼眸……然后是目光……
我会被鬼吃了!
狭也蓦然惊醒,身上汗如雨下,一股寒气正摩挲着她的脸颊。
看样子,好像是被子将自己的头给蒙住了。四下仍一片幽暗,西侧小窗还残留着星屑。睡在身旁的母亲翻身过来,含糊问着狭也到底怎么回事,父亲依旧不断轻轻打着小鼾。
“没什么,我有点睡迷糊了。”狭也小声说,庆幸自己没有发出尖叫,接着又拉起被子,在枕上以手支头。
“又做了那个梦吗?”
“才不是呢。”
狭也不禁反驳母亲。从小,她就时常在嚎啕哭喊中惊醒,不过正好在最近,狭也才与母亲谈到如今既然长大,梦魇也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其实,这不过是个谎言罢了。愈成长,梦境中的细节就更加深刻鲜明,更加无情地蛊惑着她。
凡事想得开的狭也,唯一的弱点就是会做这个噩梦。她既非羽柴出生,年迈的双亲也不是亲生父母,这些迫于无奈的记忆总是三番两次折磨着她,即使明明不记得曾在沼地旁有个家,即使她连亲生父母的脸孔也忘得一干二净……
狭也烦躁地拨起一绺发丝,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想哭是出于她恼怒自己还一直会做这个梦。
今年我已十五了,在这个村落生活的岁月,早远远超过在故乡度过的时光。照理来说,我应该想不起在别处的生活才对。狭也心有不甘地想道。片刻前,那个在沼泽地里手足无措的傻丫头,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可不是我,绝不是我!孤零零的我可是死里逃生,像现在这样遇见了养父和养母呢。
死里逃生这件事其实早就不复记忆,事情的始末也是狭也后来听人提起的,听说在她濒临饿死之际,刚巧碰上到山里来的乙彦等人,才挽回了一条小命。在她持续高烧不退的几天里,大慈大悲的神明将小女孩遍尝的种种苦痛一手拂拭而净。因此,狭也即使知道自己是遭东方血战逼迫才逃来此地,却几乎没有感同身受的痛苦。
东方——战地已成为远乡——那里现在仍有原住民的氏族不屑朝拜高光辉大御神,与身为神子的照日王及月代王的征讨军大动干戈,但那场战争对狭也而言毕竟事不关己,羽柴乡早在上上代的乡长在位时就接受真幻邦的统治,于镇守的森林中为其建造神社,祭祀高光辉大御神神灵所在的铜镜。而神的回礼,就是让乡民丰穰太平,得以日日安居乐业。
只要在这里,我就能获得神镜的庇佑,谅那群鬼也不敢闯来。
不过,为什么梦里的女孩,无法来到这个安全地带呢?
顷刻间,狭也又对梦里的猛鬼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魅影幢幢的异象在脑海中愈来愈鲜明。她躲在被窝里浑身打颤,对自己此刻已从梦里醒来,觉得实在感谢。这床被子、这间茅屋、还有在羽柴此地的狭也,才是真正的狭也。她将在此处生活并长大成人,然后选个好归宿、照料双亲。都十五岁了,这些事也离自己不远了……
然而,在狭也内心一隅,也微微察觉到一件事:只要梦中的女孩继续逃避着鬼,那么自己也将跟着逃避下去。可是这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干脆让鬼给大口吞了一了百了?——这个梦究竟象征什么?对狭也而言,实在是个解也解不开的谜。
川雾散尽,天气清朗如碧。洒泻的阳光逗耍着河水,潋滟的水波粼粼展开金银色的纹彩,川原上温润的石块不经意地散放出锐利的石英光芒。洗涤衣物的女孩们一大早聚集在一起彼此寒暄,七嘴八舌谈论着日照正高。此时乡民穿的衣衫虽然还是蓝染的靛青或粟染的茶色冬衣,但对岸山崖上青叶嫩润,山杜鹃已遍染一片赭红。
夏天即将来临了,伸手穿过新上身的白麻衣衫袖子,换季更衣的日子也近在咫尺了。
“早安。”
狭也抱着衣篮走下川原站定脚步时,姊妹们大概都到齐了。
“早安,狭也,别独自烦恼了,告诉我们你心痛的原因吧。”
劈头就受到大家质问,让狭也一头雾水。少女们在灿烂的阳光返照中,从早就像年幼的香鱼般活力充沛,竞相寻找逗乐子的饵食。
“什么事呀?”
“你再隐瞒也没用,瞧你今早走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让你心神不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名字说来给大家听听吧。”
狭也听完不禁为之语塞,但即使这样也足以让大家笑得乐不可支了。
“不是啦,我只是做了噩梦而已。”
“做梦?那好那好,我来替你祈个福、消个灾就会没事。所谓‘徒梦枉然’,可别钻牛角尖哦。愈是往坏处想,坏事愈缠着你呦。”
“什么样的梦呢?我可以用占卜帮你把噩梦变好,就说说看嘛。”
“不——行。”狭也从衣篮里取出衣物浸在河水中清洗起来,并不搭理她们的追问。唯有这个梦,狭也不想让它沦为大家嚼舌根的话柄。
“真没想到狭也口风这么紧。”邻家的女孩说,“在我们当中还不知道对唱山歌的另一半是谁的,就只剩狭也了。”
“对啊对啊,所以我们才发誓要一齐找出狭也的心上人嘛。”
下次的满月之夜即将举行山歌盛会一事,已成为少女们每次相聚时的必谈话题,这原本也是无可厚非。因为盛会当天除了老人小孩以外,乡里的村民们会纷纷登上近郊的最高峰——井筑山,在山腰上的原野彻夜焚起篝火,然后发上佩戴花饰的民众将在那儿载歌载舞。男子们怀里将暗藏小小的献礼——发梳、饰玉、小盒子等等,目的是为了送给对唱答歌的女子。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个鼓舞人心的开放式祭典。尤其对情窦初开的男女而言,这项活动也是情感交流的关键。在山歌庆典会上交换情歌,实际上就是互许终身的前奏。
“你们竟然不知道我的心上人?大家也未免太少根筋了吧。”狭也说,“那就从我的眼神举止来猜猜看如何?”
少女们兴致高昂起来,一下子就蹦出十几个可能人选的名字。
“可惜,全猜错了。”狭也笑了起来,又恢复到平日的促狭性格,她内心盘算着要将这群年轻女伴们掀起的活泼气氛,一股脑儿赶得烟消云散才够意思。于是狭也掩着口,悄声说:“是月代王。”
立刻就有几只手伸出来打狭也好几下。
“狭也好贼哦。”
“会遭天谴的。”
“不管怎么说,月代王是不可能来参加山歌会的嘛。”
狭也护着被东拉西扯的头发,边说:“我不知道啦,不是有人说神明会降临观赏山歌之誓吗?说不定神子也会现身大会呢。”
“月代王要是参加所有丰苇原中之国举行的山歌会,岂不分身乏术吗?”
“何况月代王现在正在指挥作战呢。”
“而且还身穿一袭银盔甲。”狭也梦呓般说道,“就算能见一眼也好,我真想亲眼看见月代王的风采。神子之美不是犹胜满月吗?如果月代王真的亲临这片土地,那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狭也说的倒像是巫女说的话,难道你想为辉神守节,一辈子不嫁?”
“我们都不过是一群村姑罢了,才不会为了神镜里的神灵牺牲奉献呢。”
狭也笑起来。“对呀,怎么可能,我是独生女,不找个丈夫可不行。”
“就是啊,梦终究是梦。”
然而,明明心想要认清现实,狭也却压根没对挑选丈夫这件事认真思考过。虽然少年郎有一箩筐,但能做自己夫婿的人选,在脑海里却连一个也想不起来。这在姊妹中简直被视为天方夜谭,狭也为此突然难为情起来。
“如果找不到丈夫,到时就请求巫女收留我当个婢女使唤好了。”
狭也话才出口,周围的友人们又一口咬定:“果然狭也今早有点反常哦,是失恋对吧?一定没错……”
就在大家又开始瞎起哄时,下游处传来一阵怒斥声。那里是较年长妇女的聚集之处,其中一名妇人指着河面高声道:“你们不要只会闲聊,好好专心洗衣服!就是这么丢三落四的,看啊,东西不是被水冲走了吗?”
少女们同时回过头去,顺着妇女所指的浅滩上,只见一条黄色的柔细饰绳,正如灵蛇般蜿蜒滑向下游。狭也连忙一跃而起。
“糟糕,那是我的。”
狭也毫不犹豫地将衣摆卷至大腿,丝毫不睬年长妇人们一副败给她了的表情,一下水后就大胆律动着双腿,径自追随细绳而去。
少女们目送着她勇气可嘉的姿态,面面相觑,扑哧笑了出来。
“瞧她的举动,光要在神社打杂都很困难了。”
原以为立刻能拾起的黄饰绳,想不到竟完全不与岩石或水草纠结,滴溜溜地随波逐流,与紧追在后的狭也渐行渐远。对村里的女孩而言,染色饰绳可是一项贵重的奢侈品,狭也绝不想失去它。
水流虽然浅不及膝,河床上却乱石松动,稍不留神就会踏空。
然而身手灵活算是狭也的长处之一,因此她并不怕踩空跌倒,只是一个劲儿蹬着起舞般敏捷的脚步,飞溅着银水花横渡清流而去。狭也的这种姿态,宛如野性奔放的幼兽。扎成一束的及腰长发,像是快活的尾巴在背脊上跳跃。
在情窦初开的少女中,狭也算是体型纤瘦,但从身上穿的靛青色庄稼服里伸出来的手脚,却显得健康结实,一副看起来吃苦耐劳的模样。小巧的鹅蛋脸上闪动着情感丰富的明眸,她的容貌虽引人侧目,却又予人一种飘忽且捉摸不定的印象。不过狭也看似爽朗奔放,其实却潜藏着处世伶俐的机警,这种特质若是心思细腻的人就会感觉出来。她会拥有这样的个性,是源于身为养女的成长经验得来的智能。她了解在长辈面前必须拘谨有礼,并且不要自以为是地大露锋芒。
因此,也有大人相信狭也是个灵淑婉约的难得女孩,但另一方面,村里的调皮鬼至今仍津津乐道着狭也当孩子王时的惊人壮举。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都属于她,而且两种脸孔的后面都存在着一个不安定、容易寂寞、总是追求归属的狭也,这种心境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河川边吟唱边绕过突张的岩石岸旁,蜿蜒流向嫩草茂盛的行船水路。狭也穿过岩石暗处后,不禁为眼前所见光景惊讶得停下脚步。原来她在专心追逐饰绳时,不知不觉来到了河川下游的渡河跳石。而且有个人正在渡河的半途中弯下身子,想捡起那条黄色饰绳。
这个人看来比狭也小了两三岁,是名矮个子少年。然而狭也一时之间无法出声和少年打招呼,因为他那袭诡异的装扮,是在这个村落前所未见的。
只瞧他全身上下是褪色且短得可以的黑衣,脚上是毛皮绑腿和皮履,背上还挂着菅草编的斗笠。而且在看似穿旧了的粗衣上,配着一串完全不相称的赤石首饰。狭也从未见过这名男孩。
少年挺起弯下的身子,一手拈着湿漉漉的饰绳,直勾勾紧盯着狭也不放。那一头像是从未梳理过的杂毛乱发底下,有着小狗般桀骜不驯的脸孔。他像是发现什么罕见东西似的,凝视着以手按住卷起的衣摆、河水早已浸湿及膝的狭也,然后冲着她放肆笑道:“这条饰绳是你的?想要的话就上来拿呀。”
少年拿着水滴直淌的饰绳,从渡河跳石上飞跃而过,迅速跑向右手边的河堤上。狭也一时火大起来,立刻大步跨过跳石紧迫而去。
“还我,你拿它要做什么?”
狭也正伸手想逮住他的肩膀,黑衣少年却抢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有趣的表情,仿佛毫不在意狭也气鼓鼓的模样。长期与顽皮鬼周旋的狭也,随即领悟到这个男孩非同小可,而且还正如她所料,几乎就在同时,她发现少年身后有三位紧随在旁的高大男性。他们的存在,让狭也望之却步。
这几个男性或许是盗贼、或许是拐人集团也说不定,各种迫害威胁从狭也的脑际闪过,她几乎要尖叫起来。这些异乡人散发的气息如此诡谲,是狭也从未遭遇过的。不过,他们并没有威胁利诱这名少女。这些与少年同样黑衣及毛皮绑腿装扮的男性,只是默默无言打量着狭也而已。即使如此,在狭也惊怯的眼中所显现的已不是三个人,而是五人、十人般的雄浑气势。会有错觉的原因之一是他们牛高马大,并拥有倚仗千军般泰然自若的气魄。
原本狭也大可背转身子一溜烟逃回姊妹那里,但她却只是定定地望着少年,连她都佩服自己哪来的勇气,接着单手一伸,说:“把饰绳还我,你捡到的东西是我的。”.
少年像要看穿狭也的脸庞般地仰视着她。忽然间,从少年背后发出气若游丝的尖细嗓音:
“还给她,鸟彦。”
狭也大吃一惊,往少年背后望去,那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并非发自三个男性,原来狭也没留意到有位白发婆婆拄着拐杖立在那里,因为她的身躯实在太矮小了。这个名叫鸟彦的少年,比想象中更爽快地微微一笑,交出了饰绳。
多么奇特的一群人啊!
虽然拿回黄饰绳,狭也依然忍不住仔细再瞧他们一眼。三个男性看来虽然高大,其实真正体型硕大的只有其中一人,其他两人不过是较村里的男子体格魁梧点罢了,他们带着凌厉迫人的气势。发型虽然都是常见的双髻造型,脸上却蓄着浓髭,皮肤又晒得黝黑,目光更是炯炯有神。特别是其中一人单边戴着绑有黑皮绳的眼带,他的特异风貌及闪着金光的独眼,令人望而生畏。
另一人较独眼汉年轻且身材瘦削,眼神十分犀利。至于那个体型硕大的壮士,则是不折不扣的巨人,身高体宽都非常人所及,手腕就像圆木般粗壮,不过从他的容貌来看,是三人里最豁达大度的一位。
此外,再看那位老婆婆,她身形像是干缩幼儿般矮小,那模样最多不过是五岁小孩大吧,她却拄着比自己身高还长上两倍的拐杖,而且竟有一张比自己身躯还大的脸以及一对大眼。白发像是蒲公英的绒毛般蓬松倒竖着,如此更加突显她头上戴的那顶斗笠。看来看去,狭也还是觉得那名小个子少年在这群人当中是比较接近常人的,但即使如此,为何他们要一直盯着自己看呢?仿佛除了等待她之外别无所求似的……
突然间,老婆婆像青蛙般双眼眨巴着,再次开口:“想借问一下,到梓彦乡长的府上还很远吗?”
“不远,很快就到。若沿河往下走,再右转朝松林走的话,就会看到了。”狭也一口气说完。
“方便的话,是否能请你带个路呢?我们是受邀来参加山歌会的,正想前去拜访梓彦乡长。”
“原来如此……”听到此话,狭也表情和缓下来,心情也为之一松。“你们是为庆典演奏的乐师吗?”
“正是。”
这么一来,他们身上风尘仆仆的鞋履、绑腿、斗笠及拐杖,看来就不再那么奇怪了。在举行庆典的期间,浪迹江湖的乐师会游走各个城乡小镇。虽然狭也至今只在庆典广场搭造的板席上,见过乐师们吹笛鼓琴而已,但想必他们也是远道而来的吧。在庆典前后的数天里,乐师们会在乡长的家里接受盛宴款待,庆典结束后又循例漂泊他乡而去。
“当然可以带路,我这就去拿清洗衣物来,你们愿意稍等片刻吗?”
狭也说着正要返回上游时,男孩突然不经意地对她说了一句:“你的掌心有块胎记呢。”
狭也惊讶地回过头来。从小在她的右掌心当中,就生着一朵薄红花瓣般椭圆形的胎记。平时她并不以为意,但一想到眼尖的少年注视过那块胎记,就不由得浑身不舒服起来。
“这是天生的,那又怎样?”狭也对长红胎记的人可以预知火灾这类说法,早就听到耳朵快生茧了,因此语气稍带挑衅地回答。
少年一脸古灵精怪的表情说:“你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对吧?”
狭也沉下了脸。她虽然内心一惊,脸上却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沉着问道:“为什么有胎记就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
这时,戴眼带的男性向身旁的人低声簌簌说了一阵,声音却飘到了狭也耳里。
“和……是同一人……你知道吧……这孩子生着水少女的脸孔。”
水少女?她是谁?
狭也突然感到一阵紧张而全身紧绷。他们所说的那个名字,自己虽从未听说过,字眼中却带着一股不安的余韵萦绕耳际不去。她感到内心一阵撼动,好像被冰冷的手指触及般血温尽失。狭也知道老婆婆是袒护自己的,于是涩声问:“你们到底来自何方?”
狭也半存期待地等对方说出“来自东方”,倘若真是如此,他们或许知道有关自己的真正身世也说不定……
岂料,老婆婆却回答:“来自西方。我和他们是在南方聚首的,这一带有许多村落规模虽小,却衣食无忧呀。”
从老婆婆那细纹纵横密布的脸上,看不出她有任何想法的蛛丝马迹。这位老妇的所有精力似乎都集中在明亮闪烁的眼瞳中,却无法真正摸透她的心思。狭也略感失望地静默下来,这时老婆婆又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可知道狭由良公主这个名字?”
“狭由良公主?我不知道。”
“这也难怪、难怪。”老婆婆独自不断点头。“公主撒手人寰也很久了,但狭由良在真幻邦宫殿里死去一事,对老妪来说还恍如昨日。”
“她是您的至亲吗?”狭也讶异地问道。老婆婆的口吻仿佛在诉说亲生女儿般,她所提到的真幻邦宫殿,是指中央之都所在的辉神之子的寝宫。这个场所若非身份尊贵者,是无缘一窥堂奥的。
老婆婆并没有回答狭也,少年却轻声笑了起来。狭也发觉只有自己在那边无知地瞎猜乱说,不觉心绪一阵起伏,有点不高兴起来。
就在这时,从河边草丛里响起了好几声“喂——!”的明快叫喊,呼唤着狭也的名字。几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女,正尾随狭也而来。
“你还好吧?捡到饰绳了吗?”
一股劲冲上河堤的女孩们看到这群陌生的异乡人时,也和狭也一样讶异地圆睁大眼驻足不前。狭也心下感谢她们来此替自己解围的同时,又忙向友人们说明事情原委。
“是他们在这里帮我捡起来的,还说是今年前来的乐师。我现在要带他们去梓彦乡长的家里,你们也一起来,好吗?”
少女们脸上闪现灿烂光彩。凡事只要与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有所不同,当然非常受欢迎。她们哧哧笑着,兴冲冲地回到原先洗衣服的地方。
“好奇怪的一群人哦。”
“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土蜘蛛’。”
“你说得太过分了,这样很缺德。”
“可是……”一个女孩有如少不更事的女童般,天真地说,“大家不是都说土蜘蛛手长脚长或是个小矮子吗?而且夏天露宿树上,冬天则窝在洞里,那些人看起来不正像八只脚的翻版吗?”
大家哗然笑了起来。以她们的年纪来说,没有任何人真正见过土蜘蛛,纵使大家知道那是对拒绝臣服辉神之子的边境居民,所冠上的一种侮蔑称呼,但在谁都不知情的状况下,土蜘蛛在同伴间成了专指异类或异形的用语。
女孩当下描述的样子,正与这群乐师给人的乖违印象不谋而合,狭也因此也跟着大家哈哈笑了起来,不过她才乐到一半就突然打住。手长脚长或是个小矮子——友人的这番话,让狭也从刚才就朦胧意识到不安的原形,一下子轮廓分明起采。
狭也蓦然回首,透过相隔的河岸草叶凝望着已化作黑影团的旅人一行。他们当真像是一群滑稽的大小搭档,而且他们是五个人,有五个同伴……
狭也按捺着骤然战栗的胸口,喃喃自语着。
他们不可能是土蜘蛛,只是凑巧相像罢了。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下,那个梦魇不会出现。太阳是那么灿烂夺目,它绝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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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为定哦。”
“嗯,小女子一言为定。”狭也满脸严肃发着誓。“本人保证不和秋彦、村次、丰男、尾广——还有嘛,绝不收真人送的礼物,也不与他对唱答歌。本人在高光辉大御神前立此誓言。”
“行了,这就成哕。”
女孩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进行誓约。即使笼罩在欢欣鼓舞的气氛中,大家依然意识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心潮激荡。山间萌生的新绿傲然展现出令人屏息的光泽,就连少女们身穿的雪白衣裳,也浸染了一抹青绿。她们毕竟是少女情怀,陶醉在豆蔻年华中不能自持。清新的麻衣衫,发梢上插的石楠花,腰带上别的杜鹃花,女孩们知道此刻再也没有比自己更适合这些装饰的了,因此感到既光彩又腼腆。
“我觉得吃亏的就只有我一个。”狭也向身旁的女孩说。
“那是你不好,谁教你自己不找对象的。”
“狭也没问题啦,别瞎操心。”系着棣棠花般鲜黄色腰带的女孩在一旁插嘴。
“为什么别操心?”
“为什么?真是的!”绿草头冠的女孩说,“你不知道自己多引人注目吗?最近还不知听谁提起呢,说狭也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村里的姑娘。”
“那说我像什么?”狭也问。
“你该高兴呀,人家说你像个美人。”
“好羡慕哦,那就当你是公主好了,狭也公主。”
“别闹了!”
狭也鼓起腮帮子。对同伴们开的玩笑却无法开心的原因,都归咎于自己太在意那个独眼乐师说的字字句句:这女孩生着……的脸孔。什么嘛!
自己果真长得那么与众不同吗?
旁边的女孩拍拍狭也的肩膀笑着说:“你别担心,基本上没人在看到狭也原形毕露后,还会认为你是公主啦。”
在四面环绕着栎树、米槠和七叶树混生的杂木林,以及长有高大茶花树的南方斜坡空地里,年轻人正忙着把柴薪往上堆高。各个村落各个场所举办的筵席上,一群年长妇女正心无旁骛地将丰盛的佳肴盛装在大柏叶片中。围绕广场周遭的绳结上每个装饰前,都摆着一坛神酒,男子们似乎在还没日落前,就已经酒酣耳热了。茶花盛开的季节虽过,但稍微步入山里,翻着银色叶背的大石楠花正微红盛开,金色棣棠花和白色野蔷薇沿着溪谷如点点繁星般缤纷绽放。负责分送花朵的少女们,正热衷于争相拿花朵装饰自己。
“我们是春天的使者,当然要配上最美丽的花朵哕。”系着茜红色饰绳的女孩说。
“邀请山上神明来参加庆典是我们的任务,据说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狭也问。
“是在建造辉神神社之前哦。据说,巫女因此对山歌流传至今感到颇不以为然。不过巫女心里不快那是当然,因为她必须整晚坐冷板凳,没有半个人会去邀请她。”
“从山上来的是哪一位神明呢?”
“不知道。山歌到现在还是一种习俗,不过算是美俗一桩,对吧?如果失传我可不要。”
其他少女在腰带的花束上添加棣棠花,一边又心浮气躁地说:“以前的神明早就死了,那是因为辉神太过光辉灿烂的缘故。尊奉死去神明的氏族,现在就只剩下土蜘蛛了。”
“真讨厌,什么土蜘蛛的神明,我才不想招他来呢。”戴绿草头冠的女孩说。
“那当然,因为你满心想招来的,就只有一位情郎嘛。”狭也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嘻嘻笑了起来。
狭也摘下像是黄金酒盏似的棣棠花,对邀请山上神明莅临盛会一事,开始牵肠挂肚起来。接着,她又对根本没有神会降临,同伴却还为此兴高采烈的模样,感到一股莫名的寥落。
远山彼端,太阳正缓缓落下,苍穹从青转赤,再从赤转紫,又急速变靛蓝而西沉。东方天空才挂起一轮宛如铜片打圆的硕大明月,广场就立刻升起与月色遥相呼应的火堆。人们交相发出欢声,火焰渐渐窜高,刮起超乎想象的擎天火柱,仿佛恢复到白昼一般。狭也睁大眼睛,瞧着火光照耀下的众人笑脸,还有盘踞在乡民脚边,却交错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团团黑影。
庆典就此揭开了序幕。乡长走到众人面前致辞,期盼大家在今晚能玩得开怀尽兴。头发已届花白的乡长梓彦,是个不具野心、质朴正直的人,如果不看那一丝不苟的个性,他的确是位备受乡民爱戴的人士。乡长刚致辞完毕,立刻就笙鼓齐喧,狭也微微局促不安地望着临时搭建的板席,只见乐师们早已齐聚那里。
从在河边与那群旅人相遇以来,狭也就不曾再见过他们。今天看那一行人已不再身穿污黑衣物,而是改换上乡长所赠的上等麻衫,发上插着绿叶头饰,变成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他们因此看来风采超群,外形也十分端正得体。演奏是由巨汉击着太鼓,另外两人分别敲鼓及吹笙,男孩手持横笛,老婆婆则跨坐在琴上屈蹲着弹奏。
尽管他们来路不明形迹可疑,演奏出来的音色却无懈可击。乐音澄澈而嘹亮,飘扬十里,滑进了人们雀跃的心田。
“嘿,今年的乐师可不是盖的!”
不知是谁发出的感叹,声音清晰可闻。
“狭也别发呆了,快来跳舞吧。不要一时大意,让别村女孩抢走对象喔。”
狭也被身旁的女孩袖子一扯,才立即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跑向人群。
就在熊熊火堆的四周,正层层围绕着几圈民众。舞蹈是简单的肢体动作和着舞步节奏,渐渐围拢环绕火边。火焰的炙热与人们的沸扬融为一体,所有的舞者步伐都渐趋一致。虽然也有人纵声笑闹或耍宝,不过众人却好像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在牵引般,踏响的节拍逐渐化零为整,于不知不觉忘情漫舞之间,舞步达到了一丝不乱的境界,响声震撼高山群岭,回荡在人人头顶上的枝丫间。村民们为狂涛般的兴奋如痴如醉,当广场全体与火焰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月儿正高挂当空,以银色眸光俯视地上的一切景象。满月仿佛溲疏花的霞彩般迷蒙,庆典之宵则如漫洒淡淡光粉般绝妙。
就在热舞到最高点时,振踏一致的脚步节奏再度凌乱起来。众人的耳际已听不到乐音,而是男子搜寻着女子,女子探求着男子,彼此梭巡着那唯一的视线。唯独此夜,已婚的男女也重回单身时刻,彼此在各处吟唱着恋歌:我多么爱你为妻,而我又多么慕你为夫——拥有情侣的人相依相惜,为交换赠礼而脱离舞圈,来到树荫下。
事到如今,狭也对立下誓言感到后悔莫及,她连想都没想过誓言中提到的那几个名字的年轻人,竟会轮番上前来邀请自己。以前狭也和他们是常游戏打闹的玩伴,自从这批人步人青年后,几乎就不曾与她开口攀谈过。就算碰面,也似乎只能远远隔着彼此打声招呼而已。对这些不知何时长成肩膀魁梧的青年,已将自己视为女人一事,狭也可是半点不知情。到头来,她总算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被少女们“牵制”了。
真是的,好一群重色轻友的丫头。
不过,这件事却突显出女伴们对山歌会比自己更加死心塌地,她们才是真正由衷思慕着心上人吧。自己甘拜下风,狭也觉得实在怨不得别人。
我在这里做什么?
狭也当然也憧憬着爱情,她只愿情有独钟,与意中人相挽着手、互道情愫衷曲,结果没料到却是这种下场——拒绝青年们邀约的狭也,失望得几乎要哀叫起来。五个青年中,最后只剩真人站在那里。
“连你也来了……”
当过孩子王的真人比狭也大三岁,他曾是左邻右舍头痛不已的调皮少年,但狭也与他许久不见,只瞧那张变得削长的脸上,早就没有幼时那叛逆乖张的习气,就连狮子鼻看起来也蛮顺眼,这家伙已活脱脱变成了朝气蓬勃的青年。当真人高大的身形靠过来时,就像一道无形的电光石火冲着狭也而来。
“我以前可被你整惨了。”狭也这么一说,真人就笑了起来,不过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是因为我知道将来总会等到这一天,小狭也。等你长到可以参加山歌会的年龄时,我就能拜倒在你裙下,恳求你给我答歌。”
狭也为难而窘迫地仰视真人的脸。“去年和前年你都对我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去年是去年,但今年的你是本村最美的姑娘,我才不想让别村的男人把你抢走。给我答歌吧,就给我一个好答复!”
狭也俯下头来,耳梢上的石楠花也偏垂下来。她早就彻底受够了,而且准备谢绝男方的答歌也唱完了。女孩们在预备情歌的同时,当然也准备了几首婉拒对方的歌谣,这些都是自古延唱至今的歌词,因此女孩们不需再为答歌的内容费神。不过,狭也却连一首都再也想不起来了。惨了,这该怎么办?干脆即兴乱编一首来拒绝他,还是……
就在狭也进退维谷之际,突然她的身畔响起了一阵歌声。
遥遥远野,寻觅难会。
冷冷人丛,相知吾妹。
狭也和真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回过头来。若是女方还未答歌,就有第三者前来邀歌,意思就表示他对先前的求爱者下挑战书,这样的举动必然会造成骚动,因此知趣的人都不会去踏死穴。不出所料,真人立刻面红耳赤起来。
“哪来的混蛋,想找死吗?”
“别这样。”
狭也眼看真人鼓起鼻翼,想起他小时候的恶形恶状,慌忙制止了他。那个破坏好事的家伙,竟是个相当瘦小的男子,狭也仔细打量那人的脸,不禁气急败坏张口无言。原来,他就是那个到刚刚为止前应该都还在吹笛,口吻傲里傲气的小个子少年。
“你呀——到底在搞什么鬼?”
“小毛头,滚回家睡你的大头觉!别给我不懂装懂,还有样学样。”真人鼻孔喷烟地吓唬他。
少年冲着两人嘻嘻一笑。要不是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真可说是一副摆明“你奈我何”的表情。
“答歌怎么办,狭也?”男孩唱歌般说道,“你若向我们其中一人答歌的话,事情就能和平解决哦。”
狭也慌乱地左看右看两人,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唱起来。
恋恋意浓,吾郎来盼。
荫荫小树,悄立等待。
“狭也!”真人不敢置信地大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给那家伙答歌?”
狭也心中一片惨然。“抱歉,我不能给你答复。去找一位打从心底注视你的女孩吧,我想她一定会出现的。”
狭也就像逃走般离开了会场。坦白说,她真是懊悔到了极点。
为何我非要充当烂好人呢?
狭也发出幽幽的叹息。
原本她对山歌会是那么望眼欲穿,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恋情兴致,现在也全化为乌有。狭也对火焰与人影纷乱目眩不已,只想找个微暗的地方让自己稍稍静下心,于是她走到树荫下,当她穿过环绕山歌会场外的绳结时,才发现刚才的少年还跟着自己,狭也狠狠白了他一眼。
“我有话在先,你送的东西我可不想拿。就像真人说的,你还是个孩子嘛,为什么你会离席过来呢?”
少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微微月光映照下,他的眼瞳浴着光泽,闪动晶亮。
“我还以为你会说句谢谢呢,你看起来那么无助,所以我才特地解围的嘛。”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狭也暗想着,为何他会如此明察秋毫呢?难不成他老是在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我记得你的名字就叫鸟彦,对吧?”狭也缓缓说道。
“嗯,对啊。”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村子出生的?”
“这个嘛,我当然知道。”鸟彦两手交叉在脑后,看来十分得意。
“我们就是为了找你才来贵宝地的。”
狭也努力佯装平静地回答:“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生气哕,我现在心里正不太好受呢。”
“好凶哦,我是说真的。”鸟彦收起得意的样子,略略改为正经八百的态度说,“我们是来寻找九年前,由照日王率兵烧毁的村庄里的一位失踪女孩。那孩子当时才六岁,右手上有一块红色胎记,那是在她出生时,手中握有明玉的印记。换句话说,她就是水少女的继承人,也就是狭由良公主的转生。”
“别再讲了。”狭也喃喃说道。
“狭由良公主乃是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的诸王当中,身份最高贵的公主之一,她将大蛇剑……”
“我说别讲了!”狭也发出尖喊将话打断,她用力摇着头,半边发际上的花朵纷纷飘落下来。“我不想听这些,你给我走开!你给我走得远远的!”
鸟彦一听这话,不由得扫兴,他讪讪说道:“可不可以请你说话别像在赶小狗?我看起来虽像个孩子,但活得比你久哩!”
狭也于是转过身,想朝山歌会场直奔而去,她想奔回亲友、知交、懂得自己欢笑和泪水的人群里。谁知她愈跑,就愈陷入枝影无穷蔓生的漆黑森林里,篝火辉煌燃烧的广场,明明就在仅仅走个两三步、两三棵树以外的地方,现在却无影无踪。狭也即使改变方向前进,也只是白费力气,就算她向四面八方奔跑,迎接她的也只有深山森林的一片寂静。跑着跑着狭也终于停下脚步,倚着一株树干站住,接着调匀呼吸,想借此压抑自己恐慌的心。
别慌,狭也。在这种时候——在此时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传来了矮小婆婆的声音,“别担心,你有一股信赖他人的力量,当然你会把鸟彦的话给听进去。”
喏,你看。
狭也背抵着树干,面对终该来临的魔物,准备奋力一搏。在无法摸清距离的黑暗里,五个乐师就伫立于朦胧光影中,像是被包围在月夜蕈所散发的磷光内一般。狭也觉悟到终于要面对这个让自己深深恐惧的业障,她无奈地大吸一口气,又将气吐尽。从狭也的举动来看,可能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沉着,反而使她再也感受不到特别的恐惧。也或许,她的感觉早已麻痹,不过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她的怒火正加温般地在体内燎烧起来。
狭也瞪着这五人,随口道:“你们果然是鬼,对吧?”
首当其冲的老婆婆却面不改色,以那双干瘪脸上的铜铃大眼注视着狭也。
“不,我们不是鬼。”老婆婆回答得十分干脆。“至少我们与山歌会上聚集的大伙一样,和你都很亲近。”
紧跟在老婆婆后面的鸟彦则补上一句:“是啊,我们的心灵也会受伤哦。”
戴眼带的男性开口说:“在这儿的这位是岩夫人,我是开都王。”
接着他又将手伸向巨汉。“这位是伊吹王,那位是科户王和鸟彦。我们全都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
狭也顿时明白了,他们全是土蜘蛛。
当狭也想到自己的身份也是土蜘蛛,就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土蜘蛛!她在内心深处呐喊着。不是!才不是!我最喜欢阳光和花卉,空气和云彩也是我的最爱,我明明就热爱太阳底下所有的生命万物……
“请听我说,狭也。”岩夫人说,“你知道开天辟地的故事吗?也就是创造这个国家的父神及母神。男神与女神同心协力缔造了丰苇原的中之国,并使各方神明遍及在这个国家中。神祗遍布在山岳、河川、岩石、涌泉、清风、大海里,众神和乐融融地住在四方,各处响起的笑声,就连大地也为之摇撼。没想到就在女神创造火神时,竟被烈焰灼伤,她因此躲进黄泉国。悲愤的男神在斩杀火神之后,为了讨回女神而亲赴死国,但男神亲眼看到女神那副惨不忍睹的形貌后,竟然逃回阳间,还用千引之岩将通路封死,表示两神缘分就此了断。此后,众神就划分为天上及地下两派。”
“是分成光明和黑暗。”狭也直截了当地插嘴。“凡身为丰苇原中之国的子民,无论谁都知道这个传说。女神诅咒着地上,说要一天杀掉一千人才痛快,男神就这么响应,说要一天建上一千五百间产房。说这番话的男神,就是高光辉大御神呢。辉神使地上洋溢光明,让生命孕育不息,而他的孩子便是照日王及月代王。”
“是否孕育生命,还有待商榷哪。”老婆婆却格外柔声地说,“孕育所有生命的应该是大地呀。更何况,滋润大地的正是水,从高处流淌的水抚慰了每一寸土地,最后流人黄泉,这正是女神之道啊。而这条路,就是地上所有生命体最终的回归之路。我们的丰苇原正拥有源源不绝的水流本性,倘若破坏了这条水路,就会产生淤浊沉淀,那么邪恶和污秽便将流滞不去。”
忽然间狭也感到一股悲伤,她抬眼一看,只见此刻的岩夫人正低垂着眼帘。狭也对自己竟和这妖怪般的老妪起了共鸣,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此时的岩夫人与其说面貌丑陋,倒不如说凄怆得令人心疼。这位老妪宛如一只羽毛未丰的稚拙雏鸟,痴痴等待迟迟未归的亲鸟般无助。
岩夫人接着说:“但男神对女神厌恶到了极点,于是破坏了这条水路,并且命令不死的神子照日王及月代王统治地上,好让两位神子开始对付跟女神一起诞生的山川诸神,将他们一一赶尽杀绝。辉神打算一举歼灭四方各地的神明,然后独自称霸天地,他将会使丰苇原充斥着杀戮和掠夺。”
“才不是这样!”狭也慌忙打断老妇。“您说得不对。在我们国度里阳光普照各个角落,就算是大一统,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发动战争的那些任性家伙,就是不尊崇大御神的神光才会挑衅引起纠纷,都是因为他们不期待和平。”
这时,有人发出了钢铁般尖锐的声音。那个叫科户王的男子,头一次开口说起话来。科户王是几位男子中唯一没有蓄浓胡的,但无论是瘦削的体型还是眼神,都像利刃般锋锐。
“难道你就那么绝情吗?你歌功颂德的辉神,可正是杀害你父母的元凶!辉神引起的烽火和铁蹄蹂躏了整个村庄,当我们快马加鞭赶到时,全村已不留任何活口。即使如此,那对辉神神子也当这不过是一场会烟消云散的朝露,摆出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那种冷血动物你还要膜拜?你竟连杀父仇人都不憎恨,只顾贪图安乐?”
狭也不禁浑身一颤。也许这个要害,正是她最难招架的,不过,狭也自己也有坚持不变、屹立不摇的想法,她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来得更坚强。
“我不想憎恨。”狭也小声道。如果说她有点气弱的话,那是因为顾虑到科户王,其实她对自己要说的话充满笃定。“对我来说,现在我有父母,他们既收养我也照顾我。我不是绝情,只不过要我恨人,我宁可爱人。”
“这让我想起狭由良公主来了。”巨汉伊吹王喃喃自语着。虽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却像破锣般响亮。
岩夫人深表同意道:“是啊,那个少女也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不是教人别敞开心扉迎向光明,只是这场硬仗非打不可。我们必须对辉神想消灭所有地神的狂举有所顾忌才行。天神对这个国家可说够绝情了,他只想将地上肃清干净,好让光之脚步降临世间,却不想想若消灭了所有山川诸神,地上子民到底还能不能存活,辉神根本没有体恤苍生的仁心哪。”
开都王扬起浓黑的眉毛注视着狭也。“拥有水质本性的少女,你也加入我们的战争吧。你的力量虽然薄弱,却最接近地母之神,甚至还拥有驱使大蛇剑的能力。”
鸟彦及岩夫人、科户王、伊吹王几人,都与开都王一样在黑暗中殷切观望,期待着她给的答复。狭也感到相当为难,但也了解欺瞒他们并无任何意义。最后,只好由衷地回答:“我讨厌战争,也无法加入你们。”
这五人大失所望的心情连狭也都切身感受到了,于是她稍稍辩解般地继续说道:“为什么你们不更快一点来找我呢?在这属于高光辉大御神管辖的村子里,我一住就是九年,天天过着称颂赞扬照日王及月代王的日子。如今短时间内就要我改变信仰,也未免太强人所难。”
岩夫人沉默了半晌,说:“任何人在拥有青春心灵时,是不会留意到朝高空伸展的树,也往土里扎下同样深的根。然而我们这些死而复生的氏族,正因可以重获新生,所以每次都必须体验少不更事的阶段。为此,我们不会在新同伴还没充分成长前,就贸然前往表明使命。等待时机成熟后,我们才会齐聚一堂亲自迎接,这就是我们长久以来的习惯,也是一种仪式。但你的情形的确太迟了。我们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你,也不知花了多少岁月。纵然如此,我们还是这样不顾危险,斗胆踏人辉神领土暗访你的下落——不过,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岩夫人在怀里找了一阵,朝狭也伸出小手,“我们这就打道回府,追兵已近在咫尺了。但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它和你可是生死与共啊。”
狭也无言地伸出了双手。这散发出比老妇手上磷光还要微弱光泽的东西,是一块如狭也指尖般小巧玲珑的勾形玉石。这块勾玉不像珠子般浑圆,而是外形略扁、呈耳状弯曲。玉的顶部钻了可以穿绳的洞孔,中间穿过一条细线。色泽是微带光润ru白色的青蓝,就像是仰望春天苍穹时那种淡淡柔和的色彩。
就在一瞬间,突然轰响起一片沙沙的喧嚣声——村人的及夜风
摩擦叶片的声响,在狭也的耳际苏醒过来。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刚刚原来置身于毫无任何声音的空间。她如梦初醒般环顾四周,透过墨色枝丫,看见广场的火光正点点闪烁,乐师们却早已消失无踪。或许,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人前了吧。鬼在现实中显像,却又于没有丝毫不轨行动下,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狭也紧紧握着掌心的那块玉,不禁陷入茫然思绪中。
我该回去了——回到大家的身边。
然而,她的脚步才刚跨出,就知道其实并无地方可去。父母都在山腰的家中,各自分散的姊妹们,也正忙着与情郎在两人世界中软语相偎。夜色渐深,各村的宴席上扬起了哄笑声,到处连个落单的身影都看不见。
突然间,这里的任何人都与自己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想法,袭上狭也心头。这种预感其实一直似有若无存在着,只是自己不想承认,也不愿正视罢了。事到如今,再也容不得她否认。那群鬼虽然和善,却也在她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狭也于是挪动脚步,目标不是明亮的广场,而是朝向森林深处,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哭泣起来。
眼泪就像决堤般永无止境落个不停。她边哭边走,边走边哭,也不知究竟走到了哪里。当她哭倦了,终于想坐在横倒的原木上休息时,忽然,身旁的树木声音庄严地问:
“你为何哭泣?”
这声音仿佛穿过林梢的清风般悦耳,狭也因此并不觉得唐突,回答道:
“因为我很孤单。”
“是没有寻找到心仪的对象吗?”
“比那还要孤单上千百万倍呢!”
狭也这么说时,听到就在茂密的森林深处,响起一阵紧张的窣窣交谈声。狭也不禁也狐疑起来,探着脖子想仔细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只是村里的女孩在哭泣,不必多虑。”最初的声音低声答道。
阴森森的杉林深处,即使藏着人也不会有所察觉。狭也在吸鼻发出声响后,对自己的不察感到十分后悔,于是疑问道:“你是谁?”
一个人影般的形体终于移动,从树林后走了出来,伫立在月光下。此人相当高挑修长,看来就像年轻的杉木精。不过随着满月的朦胧皙光流泻下,才发现他并非泛泛精灵之辈,而是身份更为崇高的神圣人物。狭也屏住气息,全身僵硬而无法动弹,原本心想今夜无论再发生任何事都绝不会大惊小怪,但她现在还是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禁想到是否正做着梦。怎么说呢?因为她不知多少次在梦里描绘的银盔甲,如今就与梦境中一样,沐浴在无数月光的凝露下,静静闪烁发亮。
月代王就站在狭也的面前。
3
月代王就在林叶簌簌交响的隐暗深处,头上凝聚着月光,如一尊银色雕像般立在那里。虽然王的身形如梦似幻,却又非虚拟幻象,而是充满威严的存在,这种感觉也让狭也切身感受到了。那身形就像山岳凛然矗立,而这位神子也确实双脚踏在土地上。不过,对世人而言,月代王实在太俊秀超凡了,狭也为此感到浑身毛骨悚然,她首次了解人除了恐惧之外,面临这种震慑人心的美感时,也会有同样反应。
王的一身装束,除了头盔甲胄之外,还戴着银护腕,肩挂箭筒,腰上佩有长刀,完全一副征战沙场的打扮。衣装是一袭雪白,袖上缠绕的丝线装饰着一排小玉串。从光可鉴人的头盔接近两颊之处,可约略窥见这位神子的面庞细致,鼻梁高挺,眼神温柔得难以言喻。而且形象是如此典雅、如此优美,同时却又令人感到排山倒海的力量。神子只是静立一方,气势就足以让黑夜为之形变、森林为之摇曳,甚至从林荫中散发出全然不同的香气。
就在狭也瞧得过于出神,甚至浑然忘我时,竟然忽略了对方也正端详着她。当她回过神来半晌后,才慌忙拿袖子遮住脸,但此时所有的一切早就被月代王看在眼底。
“为何要遮住脸?”神子心平气和地问。
“因为刚才哭了嘛。”
相遇的时机真不巧,狭也心想哭花的脸一定没人敢瞧第二次,不禁独自在袖底下羞红了脸。
“这我知道,你一直在哭,对吧?”从神子的声音里隐隐听出一丝笑意,然而,语调却是如此动听。
“把头抬起来。”虽然是淡淡地对狭也说的,却是一种命令。狭也还来不及思考,就先遵旨行动了。
月代王面对抬头仰看的狭也,告诉她:“你不就是水少女吗?”
狭也像脸上被人掴了一掌般狼狈不堪,眼睛也睁圆了一倍。
“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个名字?”
神子的眼神隐藏在头盔的护眉后面,因此无法捉摸,不过,声音仍是平静如常。“我认识一位和你容貌相同的少女。不,应该说曾经认识,就在很久以前。虽然时日不多,但她曾在真幻宫里。”
我到底是谁?难道是狭由良公主的影子?狭也黯然想着。
“我的确是水少女,就在今夜鬼来找我,告诉了我这个名字。”狭也悄声说着,并将两手手指僵硬地交叠在一起,以免颤抖不停。“而
且我也得知自己是尊奉暗神的氏族,可是,我连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从小生长在羽柴乡,也到神镜神社参拜。春日向月神祈求播种顺安,秋天向日神祝祷稻禾丰收。今后到底该怎么办,就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事到如今,我仍祈望您赐予光明,纵然以我的身份来说,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但我一直……”
狭也虽然努力克制自己,却还是乱了声调。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泪水还犹湿未干。
说吧,狭也。现在非说不可。
狭也鼓起所有勇气,终于说:“我一直想追随您……”
半晌,月代王只是俯视着她,一语未发。此时,在王后面随扈的一师军队,正全副武装、小心谨慎地走近神子,然后紧紧围绕在旁。
狭也眼见如此,不禁心灰意冷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月代王解开了绳结,将头盔取下,然后悠然将头一甩,结在长双髻上的玉饰,发出了琅琅澄澈的玉响。年少朱颜——没想到出现在那里的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
“狭也。”她目不转睛、眨也不眨地回答。
“我循着浓臭阴暗的踪迹来到此地,虽然徒劳无功,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月代王爽朗地说,接着又问,“今晚羽柴乡应该有山歌会,是在这附近吗?”
狭也点了点头,却又显得不知所措。
“替我们带路吧。好想观赏暌违已久的山歌会,我经年累月只为战争而跋山涉水。——不对不对,用不着走路去。”神子回过头吩咐:“牵我的马来。”
无论是羽柴乡乡民还是乡长,都为这惊鸿一瞥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神明亲临山歌会场,这个自古流传的神话突然出现在现实中。在乡里所见的马儿,都是鲁钝的耕作畜马,除了乡长以外,没有任何人拥有坐骑,然而就连乡长的鞍马,也和浮现在篝火中的这匹色泽灰白、侧腹上布有星点的挺拔神驹,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更何况马背上的月代王,就连神社巫女都只能从神镜彼方略窥圣颜而已,如此丰姿,远非人们的想象力所及。
聚集在前方的乡民,对簇拥守护月代王的武士们深感畏惧,因此小心翼翼绕到安全地带,一边呆若木鸡似的紧盯着眼前奇景。更让他们震惊傻眼的是灰白雄驹的坐鞍上,有个纤瘦的少女——而且,是一个羽柴乡的女孩侧坐其上,与神子一同前来。
月代王一行人分开人墙缓缓前进,来到乡长的板席前方才停下来。这时乡长几乎连滚带爬,忙从座位冲下,将额头平贴在地伏身行礼。神镜神社的巫女也同样行礼如仪,乡民们见到这番光景后,也如梦初醒般慌忙随着乡长有样学样。
月代王环视着广场,只见尽是人们静默拜伏于地的背影。柴薪剥跳的声音格外响亮,火粉在夜空飞舞。
王于是开口道:“庆典继续进行即可,你们也不必如此惶恐,本王只是想来一睹山歌会罢了。你们好好歌舞娱庆,畅游酣乐,还要选个良妻美眷才好。今宵的歌盟之誓,就由本王来祝贺。那么,奏乐吧。”
受到月代王敦促的乡长将头微抬,颤声含糊回答:“如此穷乡僻壤的庆典,承蒙高光辉神子御驾亲临,实在不胜光荣。又蒙您的慈辉厚意,草民诚表谨遵不悖。只不过,目前不见乐师身影。”
“没有乐师?”月代王不可思议地说,他以探询的目光注视着狭也。不知该如何响应的狭也,只好窘迫地将身子缩成一团。其实她恨不得赶快从马背上溜下,一心只想躲进拜伏的乡民群中。
“没有音乐,就缺少兴致了。这样好了,就由本王来演奏吧。”
神子若无其事地说着,取出横笛,以轻冉的姿态飞越到乐师的板席上,然后盘坐下来,拨开发绺,匀整呼吸后,朗朗吹奏起来。
谁都不敢相信庆典是由辉神神子带起音乐翩翩,将盛会继续进行下去。众人都认为在尊崇的神子面前,是绝不可能尽情享受山歌会的。然而,大家在发现并非如此时,早已移动起舞步,盛会就在不知不觉中,比原先更加热闹精彩起来。笛音的魔力让人心荡神驰,手舞足蹈间充满了喜乐。喜极而泣的人们打着拍子,为绚烂的庆典如痴如醉。
在板席下方注视着人群的狭也,突然发现没有任何人凝神注视月代王。他们仰头一看到神子,就立刻像是炫目到无法逼视般别开脸去。然而人们仰望的脸孔上挂着笑容,就像心中点燃灯火般渐渐明灿起来。热情洋溢的山歌之誓,在广场此起彼落地进行着。
对神子瞧得入迷的人,难道就只有我吗?
虽然狭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脚上却不安分起来,她真想绕着火堆舞个尽兴才罢休。正当她想探身跑去时,突然被人抓住肩膀。狭也大吃一惊回头,原来是乡长梓彦。他以严肃到足以刺穿人的眼神,对她说:“你是住在上里的那位乙彦的女儿吧。到底你显什么神通,竟然将辉神神子给招来?不过,现在可别从这里给我溜掉,必须好好尽心尽力服侍神子才行。你这就去敬奉神酒还有鱼鲜,懂了吗?明白吗?”
就这样,狭也为献上祭皿来到吹笛的月代王身畔。单脚竖膝、悠闲盘坐眺望庆典的月代王,一看到站在那里略显羞涩的狭也,秀丽的眉目就笑展开来。
“上来吧。”
拾阶而上的狭也跪着身子献上酒盏,正准备要斟酒。
“你今夜有从别人那里得到宝物吗?”月代王问道。
狭也的心中,瞬间浮现那块勾玉,但她立即打消了念头。王所问的应该是山歌的事,那块玉并不算是择妻的宝物。
“没有。”
“如果这样,可否接受我的?”
狭也不禁抬起脸庞。月代王的眼神是如此深邃而高深莫测,不过,狭也寻思即使贵为神子,在悠闲时也总会说句玩笑话吧。
“就遵照高光辉御神您的旨意。”
听到狭也若即若离的答复,月代王仿佛微微笑了。
“你的水很清澈,还不曾遭受阴暗的污浊。能够尽早发现你实在万幸,就让我来守护你的清澈。成为我宫里的女官吧,狭也,能到我宫里来吗?”
所谓女官,指的就是侍奉辉神之子的女性神官,这在巫女中是最高地位,也唯有最权贵之豪族的女儿才能获准入宫担任,狭也为此讶异得目瞪口呆。
“这是不可能的!我既没有任何资格……而且我的氏族是——”
“不用介意自己出身。”神子干脆地说,“在乎出身是住在丰苇原的凡人的陋习,这种想法并非来自天上父神。就连暗神,也有不以血脉相继的时候,你说是吗?”
“遵命……”狭也困惑而含糊地应着。
月代王虽然泛起端正的笑颜,但看起来并不开心。“暗族是轮回转生的一族,而辉族乃不老不死的一族,双方都是与子嗣无缘的氏族。”
王仰起白皙的颈喉,将酒一饮而尽。从神子的话语中,狭也感受到一丝嘲讽,但她讶异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
搁下酒盏,月代王命令道:“看着我。”
狭也顺从地凝视着神子,一抹微妙的感情似乎存在,但又不曾.浮现在王的脸上。那是由俊秀绝伦的容貌上,那可与空中皓月比拟的高贵所致。
“这就是你拥有的女官资格,懂吗?”神子柔声说,“只要是丰苇原的泛泛之辈,都无法直视我的眼睛。他们无法做到,也不敢奢望。”
神子接着面向歌舞尽兴的羽柴乡民,在那里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手足至亲、嬉笑欢闹的人潮。
“我懂了。”这回狭也总算点头同意了。然后,她多少领会到月代王周遭笼罩的那股难以捉摸的忧郁之气。
“来真幻邦,狭也。无论遇到何事,我都希望你留在身旁。”忽然,神子以格外坚决的语气说。
就在点头答应前的一刹那,狭也的内心浮现出九年来再熟悉不过的羽柴风景。内院桃树、玩伴、稻花、畦蛙、结冰早晨、盛夏午后,还有打稻草的父母、窗边的明光——悲喜起伏就在转眼之间,又随即烟消云散。狭也听到自己遥远的回答。
“是的,谨遵您的吩咐。”
仅仅就在瞬间,月代王的脸上露出青年般喜出望外的表情。
“能找到你真是太幸运了,还好发现你的不是皇姐而是我,实在是太好了!”
狭也在点头的同时,突然觉得心头一轻,发觉自己变得好安心。
长久以来不断摸索的她,终于找到了一线曙光。
追随这位神子而去吧,我已不再迷失了。
4
今夜发生的事,就算历经百代也必然成为不朽的话题。羽柴山歌会的传闻,早就迅雷不及掩耳地传遍了遥远的村落。月代王远离战场专为庆典而御驾亲临,还有一介村女荣膺女官的破格拔擢,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所有的人都为此震惊而悄声议论。
羽柴在一夕之间远近驰名,一举升为大老的梓彦也乐得合不拢嘴。月代王赏赐过多的绸缎黄金,作为征纳女官的用度,让羽柴乡名副其实地财利双收。乡长不再把狭也视为下民,非常礼遇,让她讶异今非昔比的同时,也空虚到无法感受到喜悦。
狭也将装满数个藤衣箱送来的薄绢和精美染织布铺展开来,仿佛错置空间的彩虹泛滥着艳丽的色彩,将局促的家里层层围绕。
狭也难以置信地问:“这全是为我打点衣裳的?”
“真是的,还得靠村里的妇女帮忙,非赶在出发前缝好不可呢。”
母亲八田女破涕为笑说道,一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光鲜的布面。“能剪裁这么昂贵的布,我这辈子连想都没想过。”
“就在家里放几匹吧,没必要全拿来做衣裳。”
八田女摇摇头,“那可不行,娘不能让你在高贵的公主间感到寒酸呢。”
“娘!”狭也涩声笑了,“我才不可能成为公主呢。村女就村女,有什么不好?”
“不,你跟别人不同。”八田女坚持地说,然后停顿片刻。“从你在山歌会上没和平凡青年交换平凡的誓言起,娘就这么觉得了。希望你在这老房子生下孩子,成为热闹的大家庭,简直就是梦中之梦,虽然娘也曾有一点点期待,不过听到你要人宫时,还是比天塌下来还吃惊哪。”
狭也凝视着母亲,这位因农事辛劳而早在脸上留下刻痕的驼背老妇,因为天灾丧子,直到晚年才收养自己。对八田女而言,能见到孙子的脸是唯一的乐趣。
“我马上会回来的,也许被赶回来也说不定。”狭也情不自禁这么说,八田女逞强地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如果这样的话,不就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了吗?娘是不会放你进屋的。好了好了,专心缝衣服吧。就算要去当女官,娘也不想让你偷懒针线活儿。”
那天夜里,从外归来的乙彦在看过狭也试穿缝好的衣裳后,难得喝起酒来。月代王吩咐乡长代为转赐给乙彦的财物,让老夫妇俩用之不竭,但因事出突然,乙彦和八田女都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乡长对我说,没有比有个孝顺女儿更好的了。”乙彦边拿起酒杯,笑笑说,“梓彦大人大概还在后悔吧。那天在后山发现野猴子似的小女孩,若不是硬交给我,而是他自己收养就好了。再怎么说,当时都是因为你这孩子长得不算讨喜,浑身发黑又皮包骨,全身裹着破衣,只从小竹丛里露出两眼闪呀闪的。”
狭也苦笑起来,“根本就是土蜘蛛的小孩嘛,为什么还收留我呢?”
乙彦隔着花白的眉毛看着狭也,“无论是谁的孩子,只要是没爹没娘的幼儿,哪有人会见死不救呀?这是人之常情。狭也,不是常有这种说法吗?就算是土蜘蛛,原本也同是丰苇原中之国的子民。是自从高光辉大御神降临后,才瓜分成两派的。”
“嗯。”狭也低声回答,胸中毕竟百感交集。她对还没尽心道谢报答父母就辞别离去一事,感到十分歉疚,但乙彦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让她不禁欲言又止。
“爹——”
乙彦像是察觉到狭也的心情,醚着满布鱼尾纹的眼睛微笑着。
“你是我们家的女儿,羽柴的孩子,爹以你为荣,无论是到真幻邦还是任何地方,你都要拿出自信。”
狭也带着最后一瞥的心情,沿着河岸甬道漫步。出发在即,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季节前,初夏的黄昏是如此清爽宜人。舒展的柳叶乘风摇曳,蛙声呱呱和鸣。浓浓熏染的青叶香,与温热草原上散发的闷湿气味——风中的气息已经完全属于夏季。近挂在山巅的夕阳,还有映照天色的河水,在下游闪烁着灼红。狭也站在不见人影的川原上,想极目眺望河流的尽头。
不知有多少次她在这条河里流放竹叶小舟玩耍,而对未踏上过的土地、素未谋面的人、未知的众神,也不知梦想过几回了。虽然将梦想托付在一叶小舟上,但狭也当真想都没想过要离开村子。真幻邦,据说是在比此河终点更往西的地方。对狭也而言,都城与本村的位置关系完全不在想象之内,她幻想要去的只是一个如梦中楼阁般的地方。
狭也微微叹息后,解下颈上挂的穿线勾玉,天蓝色的玉石贴在肌肤上,因此看来像有血有肉般地温润灵动。她再将玉放在右手上——已经这样尝试好几次了——将它叠合在胎记上。真不敢相信一个婴孩能拥有这种东西,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美玉,如果这是择妻的宝物,那么狭也大可扬眉吐气一番了。
丢了它吧。
她心意已决,因此才来到川原。狭也想将水少女的玉石还诸流水,这东西她并不需要,如果成为真幻宫的女官,不能带去这种有阴霾的东西,必须将暗族的点点滴滴抹消才行。
狭也紧握右手,然后高举挥动起来,就这样心一横将它丢得远远的——
然而,她还是没抛出去,好像手被人按住了一样。狭也踉跄着,对自己感到很无奈,又像做了难为情的事一般,四下张望了一下。
夕暮的昏暗开始弥漫川原,狭也眼尖地发现似乎有人从较上游的河堤坡道走下来,于是她慌忙将玉藏进袖里。丢玉的事若被人撞见,可就不妙了。人影似乎直接朝这里过来的样子,狭也揉揉眼睛,到底是谁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呢?
要认清是谁其实并不困难,即使暮色隐藏了对方面孔,但身形却很独特,此人的头顶高结着大髻,平民所没有的长衣曳及脚踝,还有中年女性略胖的圆肩。来人是神镜神社的巫女,因此狭也连忙行礼。
“晚安,巫女大人。”她边说边觉得不可思议,狭也从未见过神社的巫女独自抛头露面,就连白天也很少见到,天色暗了之后更是绝无仅有。
巫女一停步,就妄自尊大地傲视着狭也。她老是这种态度,就连对乡长也是如此,如今又比平常更冷峻三分。接着,她吐出意想不到的话语:“我被免去巫女一职,现在正奉还神镜回来。”
从声音中能感受到一股冰寒怒气,狭也浑身哆嗦地睁大眼眸。
“怎么会这么突然,为什么您要辞去呢?村里不就只有一位巫女吗?”
仿佛只要头稍微倾斜,大髻就会倒下似的,巫女以僵直的姿势对她说:“不就是因为你去迎接月代王,我才沦落到这个地步吗?狭也,你拜见王的尊容,还进献神酒、受赐贺辞——并且获选为女官。我在设置神镜的村落里独自拜见辉神神子,却无法达成蒙神子召见近身的心愿,甚至连一句圣言都没被垂询,这样今后我还怎能继续厚颜无耻地守护神镜?”
狭也听了不禁倒退一步。
巫女继续说:“我要离开羽柴乡了,不过,在你前往真幻邦前,我有句话奉告在先——”
只见巫女吸了一口气,突然脸色诡变。狭也不明白那是充满杀意的表情,仅觉得眼前女子瞬间被魔煞附身。只见她眼睛猛然怒张,裂开一寸多长的血盆大口,真让狭也怯怯看呆了眼。
巫女用像换个人似的声音,shen • yin说:“你这祸种,黑暗妖物!以为我会不知你的底细?竟想用花言巧语蒙骗月代王,我岂能白白让你得逞!”
冷不防,巫女一下子拔出胸中暗藏的怀剑。残照中的短刀刃上,泛着暗钝的红光。
“就在这里让你命丧黄泉!”
狭也惊恐地左闪右躲,却仍无法回神,丝毫没警觉到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待她瞧见短刀刀尖划破一方衣袖,用力扯裂垂下来时,她才初次感到一种近似恶心的恐惧感。
“请住手!我是——辉族的奴仆。”
巫女发出凄厉的嘶喊,“给我闭嘴!你还敢狡辩。”
“是真的,我的心是属于辉族的。”
狭也边说边逃,险些又被刀锋划过,赶紧背转身子拔腿就跑。
中年巫女脚程迟缓,照理说可以顺利摆脱,可是不知为何,狭也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石头绊了一下。猛摔在砂石上的狭也,连痛都来不及就回头,这时她身后已站着耸立如女鬼般的黝黑身形,正发出胜利的高喊,将短刀一挥刺下。
死定了!
就在狭也闭上眼的刹那,尖锐的惨叫声进发,刺痛了她的耳膜。
发觉叫声不是自己所发时,狭也张眼一看,只见巫女以手臂掩住脸孔,想保护自己不被某种东西攻击。原来,有两团漆黑的东西正轮流袭击她。巫女的手腕上血花四散,随即发出一连串惨叫。而扑翅的声音又盖过了惨叫声,原来是鸟。
袭击巫女的,竟是两只乌鸦。
巫女挥动短刀,却全扑了空。乌鸦的迅捷让人不寒而栗,而且冷酷无情。狭也见到巫女扭曲的脸上,一只眼睛正淌下滴滴鲜血。
悲鸣随着喘气渐弱渐歇,然后慢慢转为啜泣。筋疲力尽的巫女终于抱头用力仆倒在地,再也不动。唯有拱起的背脊,因喘息而上下抖颤着。
这时,狭也还一直呆坐在那。巫女溅洒在川原石上的血斑于暗暮中褪失颜色,看起来黑污污的。她觉得一阵恶心,耳鸣嗡嗡作响,好像站起来就会立刻倒下似的。乌鸦们在巫女不再抵抗后马上停止攻击,停落在距离狭也有一点位置的大圆石上,接着如释重负般地径自开始整理羽毛。
当乌鸦看到狭也不断盯着它们,就以闪亮狡黠的眼睛偷瞄她。
等到整理羽毛满意后,将鸟喙在石头上摩擦着,缓缓叫道:“狭——也。”
另一只回答:“傻瓜。”
狭也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时背后响起了别的声音。
“还吓得脚软啊?”
鸟彦的小身躯正站在那里,就像突然蹦出来似的。他身上已穿回黑服,没梳理的头发随意绑成一束。
“你还好吧?”鸟彦将手贴在臀上,仔细瞧着狭也,脸上倒是一派满不在乎的神情。
狭也哑声问:“这些家伙是什么?”
鸟彦看看乌鸦。“这个嘛是乌仔,这只是乌兄,那只是乌弟。”
随后,他又跳到蹲踞的巫女身旁低头看她。“快回去疔伤吧,大婶。抱歉不能带你去治疗,谁教你想杀狭也。”
“呜……”巫女挤出声音,单手死命按住眼睛,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头上的发髻早就乱得不成形。
“果然现出原形了,祸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巫女低喃着。“现在瞧见再好不过,此事照日王必然会——”
“镜子都还了,看你还能怎样打小报告?”鸟彦泰然自若地说。
“给……给我记住!女王可不会那么好骗,她对新来女官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要逐字不漏地去禀报,我绝对会——”
“你有完没完啊?”鸟彦似乎失去耐性打断道,“再少一只眼睛的话,是不是很不方便呀?”
少年漫不经心的语气中,暗藏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巫女于是牢牢闭嘴,然后没命似的匆匆消失在暮色之中。
狭也这才好不容易拨开脸上的发丝。
“那人一辈子都只能独眼了。”她语带责备地说。
“如果她想死,那还不都一样?”鸟彦极为干脆地回答。“至少巫女是打算自尽才来到河边的吧,不过,依我看她那副精神抖擞的猛劲,肯定是气昏了头,所以才又放弃寻死也说不定。”
望着鸟彦像在闲话家常的模样,狭也忧心这到底是暗族特有的风格,还是鸟彦个人性格所致。
狭也叹口气,喃喃说:“我原本还想说你已经回故乡了,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只剩我还不放心。”
鸟彦搜着腰带上的木盒,乌鸦们立刻飞到他的头及肩上,不安分地摇头晃脑,然后鸟彦打开盒盖,从中取出切成小块的肉干轮流喂它们。
“这么一来,果然如我所料。听说你要去真幻邦?”
“没错……”狭也难为情地嗫嚅着。
“你怎么傻性不改啊!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就算月代王的脸迷倒众生,你也不能连魂都丢了跟去呀。”
“哕唆,不用你来教训我。”狭也怒声说着,脸上却飞红起来。
“不对——才不是那样,我是因为喜欢光明,想在太阳底下生活,才会接受女官职位,你当然不能体会。”
双肩上各停着正经八百的乌鸦,鸟彦双臂抱胸。“照日王跟月代王可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哦,不过那位大姐难惹得要命,恐怕你绝非对手。虽然她爱装年轻,但已经是个好几百岁的姥姥了。再说——我猜刚才那样的大婶也许到处都是。狭也,这种地方你还想去?简直就是飞蛾扑火嘛,孤零零前往一个没人会帮你、可怜你的地方。”
狭也并没有立刻回答,只站起来拂去身上的脏污,膝盖擦破的地方还流着血。母亲见状一定会大惊小怪埋怨的——没关系,遮起来就好,因为明天开始便要改穿长裙了。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狭也语气爽快地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想考验自己看看。如今,已没有办法待在村里而不去寻找解答了。我想去真幻邦看看,即使后悔莫及,也是心甘情愿的。你去做自己爱做的事,我不会加以干涉,所以你也别来管我。”
乌鸦像在取笑狭也般叫着:
“傻瓜。”
“狭也。”
一脸愠色的狭也望着它们,“你去别的地方喂鸟啦。”
“乌鸦们头脑可灵光哩。”鸟彦似笑非笑地说,“它们想记住你的名字。”
狭也迟疑了片刻,说:“谢谢你相救,下次我会对自己负责的。”
“虚张声势。”鸟彦小声念道,耸了耸肩。
“你说什么?”
“没啦。”
鸟彦小孩子似的亲昵地仰看狭也,但口气却相当老成,“我知道无法改变你的决心,所以不再多说比较好。不过,别忘记是你自己做的抉择,到了真幻邦,你绝对会开始起疑的。”
1在神前析祝时献纳或消灾除祟所用之物,主要由麻或白纸制成。
第二章辉宫
夕暮逢向晚,远眺瑶云思无量,忧耽满萦怀;遥居天阙难奢望,徒添情澜苦索肠。
《古今和歌集》作者未详
1
真幻邦此地的称呼,据说源自于地理上位处丰苇原的中央,并曾有一条通往天界之道。传说高光辉大御神回天宫时,在这块土地上遗留下最后的足迹。如此说来,这个群山环绕、南北狭长的盆地,确实像脚踏过的形状。在如此脚印上,现在建有辉宫这个赫赫有名的广大宫殿,以及臣民家宅聚集的唯一“都城”。
连日的骑乘之旅——让狭也完全适应了马和马鞍,骑马连同坐船——最后,终于翻过环绕屏障的山岭。在她眼中最感惊讶的景观,莫过于低峰相连的群山是如此的端整秀丽,而且自己无论面向何方,都是苍山近逼,天空反而显得格外狭小。狭也生长的东方之乡及沿途穿越的无数山川,在与真幻邦此地相较之下,就像粗刻的木雕与在陶轮上推磨光滑的陶器做对比一样。这里没有费半天工夫才能横越的芦苇湿原,也没有突然耸立眼前、暴露出赭色岩床的断崖。景象全是细致的,仿佛理当如此平静安泰,又像被小心翼翼包容在掌中般充满温善。这是个没有地神作祟的地方,狭也私忖,因此这才是真幻邦啊。
自然没有发挥的力量,在此则靠人手来展现所能。人类的整地、耕作及建筑,在水与风的造景之前,几乎看来微不足道,然而这些却是真幻邦最发达鼎盛的功业。马上的一行人就在前进的同时,左顾右盼着灌溉充分、井然有序的水田。水稻新苗的淡绿及绽开于田畦上菖蒲花的浓紫,像是融人了濡湿的大气中。绢丝细雨虽然没有造成旅途不便,却霏霏不断。厚云笼垂的天空十分明亮,呈现出浓浊的白铜色辉彩。狭也出生以来首次见到都城,这里就如穿上梅雨薄衣般神秘难测。
途中几次遇见穿蓑戴笠的当地人,他们一见队伍就惶恐让道跪在泥中,连头也不敢抬起,直到马蹄通过为止。
不久,在白濛濛的通道尽头,终于看见了气派大门及高耸墙垣。盏有屋宇而且几乎能让人住下的大门前,正有好几名士兵朝此迎接。狭也才刚猜想通过城门后就是宫殿,当她发现还需要经过广场,而信道仍遥遥无尽时,她大吃一惊。雨中隔着墙垣的重重楼阁,形成了浓淡有致的姿影。
唉!狭也心里低语。到底还要绕上几层才够呢?这个真幻宫简直就是大匣套小匣嘛。
此后又通过两三重门,眼前所见净是土墙、涂上赤矿的柱子以及卫兵,一切静谧到超乎寻常。戒备是如此森严,让狭也无法不觉得紧张。不过就在通过最后一道门时,忽然周遭大放光明,即使白昼也燃亮点点篝火。放眼望去,前庭是一片广场,最宏伟的殿裳——辉宫,正巍峨耸立着。从正面台阶到左右两宫的彼端,正有密麻如潮的人群列队迎接。
月代王策着灰白的爱驹,朝事先抵达并下马跪迎的臣下们前进。紧接着一名亲信将马立定,狭也等人的马则谨随在后。待众人下马整理如仪之后,月代王的朗声宣辞响遍四方。
“皇姐,别来已久。臣弟刚从荒暴的东夷之地完战归来。”
狭也的目光,被立在最高阶上那位光辉灿烂的女子深深吸引。她头上的众发髻插着数根黄金长簪,挂下的垂饰在脸庞边轻晃闪亮,深红和明紫的几重霓裳缀着一排皓珠,上面轻罩着羽衣般飘然的银丝薄绢,耳上饰着鲜艳夺目的翡翠大玉。然而,这些都远不及女王艳光四射的炫目锋芒。
“贺喜皇弟平安早归。”
照日王开口答道,那朱唇比宫柱还绯艳。无论是容貌,或是身为女性却带有凛然威仪的嗓音,都与胞弟十分肖似。
“倒是你这浑身湿透的武者模样,更显秀美绝伦呀,月代君。”
月代王似乎泛起一抹苦笑。
“那么皇姐的盛装打扮,也胜过日光下闪亮的黄金铠甲,比曙光中的彩虹还难得一见。”
照日王轻白了他一眼,将话岔开,“你先别说玩笑话,快卸甲暖干身子,旅途劳顿好好休养才行。随臣也同样该歇息了。”
就在女王下旨,随臣开始牵马退往马厩时,照日王才进宫门,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月代君,我稍后会到你宫殿,你新提拔的什么女官,就让她来侍候本宫吧。”
接下来,狭也的日子可说是多灾多难。她整个人被交由年迈的从妇打理,而且还被带到与月代王宫殿完全相反的方位去。虽然狭也本来就知道,自己希望能在看得见月代王的地方住下,只是一种任性妄想,然而她还是不由得胆怯不安起来。狭也唯一真实的凭靠就是月代王,如果没有神子,四处都是威胁充斥。
来到与渡廊1相连之别馆所设的一间馆邸,狭也虽被吩咐过这房间归她所使用,但房间地点却在她独自一人绝不愿走去的大门深幽处。她活像个囚犯,完全没有心情欣赏屋内的绢质屏风以及菇草编的榻榻米等气派的日常用具。而且提起在真幻邦的人,老人家比比皆是,虽然依稀感觉得出从妇昔日曾经貌美,但如今皱纹深布的老脸带有阴险以及一贯的自以为是和专横倨傲。
从妇以不中意的眼神将狭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待女孩开洗过澡的狭也从未见过这种设施,仅见黑木围建的房间里摆着浴桶,木桶内水气腾腾直冒。房内只有两名婢女,她们直接走近大惊失色的狭也,脱去她的衣裳,将她赶进满满热水的浴桶里。接着两人拿起浸过热水的湿布,往她身上使劲搓洗起来。从妇站在旁边望着,也不管她是否觉得饱受虐待,仍不断唠叨命令要更用力刷洗。狭也愈发忍无可忍,一时火冒三丈挣脱身子,两手舀起水来就往几人身上泼去。
从妇大声惊叫:“你做什么,竟然动粗?”
“你们用不着替我剥掉一层皮!”
“也不瞧瞧自己污垢有多厚?”
“绝没这种事!”狭也回嘴。
侍浴的婢女们大概领会到狭也不是好欺负的女孩,接下来手劲放轻了一些。虽然她深信身上已经皮开肉绽,但等到去热褪红之后,才发现并没有想象的糟。然而,接着又是永无止境的梳头,在整理好衣装后,又被胡乱绑上的腰带缠个死紧。当梳整完毕回房时,外面天色早已全暗。
“这样才勉强能见人。”从妇说,“要不要口红?你的脸色看起来坏透了。”
“不要。”狭也气鼓鼓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东西,从早到晚都还没进食。”
狭也知道用膳时间已过,而且还晓得浴房旁的伙食房精炖出来的菜肴芳香四溢。其实她从清早就肚子空空地一直坐在马上,此刻早巳饿到脸色发白。
“已经没有闲工夫了,带你前往王殿的时刻已到。”
狭也听到从妇蛮横的回答声中潜藏着恶意,便说:“那没关系,我去拜托月代王好了。”
从妇怒眉倒竖,“这种下流事怎能讲给圣上听?”
“不,我要讲。就禀告他说来宫里连一口饭都还没吃到。”
“真是的……”从妇话还没说完就走出房间,唤住走廊上的童仆,命令他快送一盒饭菜来,然后返回房里继续念道:“你呀根本是个娃儿,一点女人味也没有,我瞧不出圣上是看中你哪点了?”
“那你就靠女人味讨到圣上欢心了?”
狭也反问从妇。老宫女一时语塞,掉头不再理睬她。童仆端来的膳食不仅有炊煮柔软的白饭,在小器皿内摆放着鱼及春蕈、青菜等熟悉的食物,此外还有完全不认得的珍馐——干鲍和海参——也罗列其中。虽然狭也剩了一些恐怖的菜肴没吃,但她对米饭的美味实在难忘。
紧接着狭也在从妇的催促下,穿过重重回廊和渡廊,急忙赶往王殿参见。月代王殿是一座在屋宇下就能召开整村集会的白木殿堂,进入有闪亮门钉的对开门扉后,刨光的杉木地板滑溜平顺,最里面的王座四周悬挂着天盖,薄绢帐幔垂至地面,前头放置与贵宾对坐的熊皮坐席,上面添放着扶手。高漆杯里放着些许水果,烛台和绢质屏风同样安置在四方角落,火光将屏风上的画映得红艳鲜活起来,那描绘的是绝非人间之物的四种妖兽。
掀起帐幔,月代王的身姿出现在眼前。一袭棺子花染的淡黄色长衣,头发已放下,看来十分悠然自得。从妇双膝跪地,深深埋下了头。
“奴婢带人参见。”
“太慢了。”神子说,声调中兴致稍减。
“奴婢惶恐,装扮实在耗时过久。”
神子望着狭也,有点陷入思考般地微倾端正的面孔。
“从妇,去取腰带来,浅葱色的好了。这配色简直是皇姐的打扮。”
系着深红色腰带的狭也满脸困窘。
“遵命,奴婢立刻去取来换过。”
老妇以只有狭也才能体会的咄咄逼人语气回答后,旋即退身而去。狭也如今才发觉这是蓄意搞鬼,可惜为时已晚。她面色难堪地察看神子,心想对方可能受够了这乡下姑娘的不识大体。
岂料,月代王微笑道:“你应该会喜欢浅葱色这种淡雅的色调,不是吗?”
“是的。”
神子在毛皮上坐下,说:“浅葱的腰带最适合你,就佩在身上吧。狭由良总是系这个颜色。”
不过才刚松口气,听到这番话的最后一句,狭也突然又浑身虚脱了。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凄惨,但此时说丧气话也无济于事。等从妇拿来明亮的湛蓝色腰带系上后,果然心情舒畅多了,她也就不再多想。
稍后,一位年轻的侍女来通报照日王驾临。就在狭也不知所措之际,月代王见状道:“如果害怕的话,就待在屏风后面吧。”
哪有人看到日月同光会毫不退缩呢?狭也庆幸地退到后面,却又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虽说担心惹祸上身,但她并不想放弃这亲眼目睹的机会。不久,照日王踏着快活的脚步来了。
女王已换下豪华盛装,只穿一件薄桃色内衫。脚上裹的也不是先前的绮罗裳,而是扎着脚结的裤挎,脚劲似乎强而有力。身上的装饰已尽数褪去,发式只留耳上的小髻,放下的长发流过修长的背脊,几乎垂落地面。
月代王仰望着皇姐,说:“唉,已经这副打扮了?”
“那当然,那样穿戴简直动弹不得,也不能盘坐。”照日王说着,边在熊皮上双腿一盘。
两人相对的面容分毫不差。即使如此,狭也做梦也想不到这对姊弟给人的印象会如此天差地别。照日王与月代王的感觉,就像红白的区分般一目了然,热情如照日王,而忧愁似月代王……
人们本能上更加畏惧照日王,这点狭也能充分体会。照日王是激越的美,是一箭洞穿致死之美。女王令人生畏的豁达不羁,使室内顷刻间弥漫麝香的浓郁。
照日王泛起武将的微笑,说:“有酒吗?快去拿。我是来为你庆祝平安归来的。”
除了优美的肢体以外,连单腕靠在扶手上的动作及语气,照日王都可说没有一点女性的习气。然而,这种态度是如此自然,令旁观者为之吸引。
“皇姐的要求已经办妥了。”
月代王说完,就有一位看似女官的女孩以轻快练达的脚步出现,手捧着装有细颈玻璃杯器的盆子。狭也暗想,即使这女孩衣着光鲜,但身为女官的职务,内容其实与村中少女被吩咐去做的事大同小异嘛。然而,这名美少女的优雅气质是狭也不曾见过的,她为能斟酒而骄傲到几乎颤抖的神情,在脸上表露无遗。
在注满酒的过程中,照日王吊眼瞅着女官,对月代王说:“你千里迢迢从东国带回的女孩,不是这人吧?我不是说过叫她来侍候吗?”
“你看穿了?”
“少消遣我。”
月代王语带挖苦说:“到头来,我看皇姐前来的目的是为了见新女官,而不是祝贺我归来。”
照日王歪着美丽的下颚。“人在前阵,连个像样的战果通知也没来,还四处去瞎混,你分明就是只顾着找她。”
就在狭也从屏风边缘探眼,滴溜溜地左右轮流偷窥房间时,忽然听到这话,她惊慌地想找地方躲,却已经慢了半拍。
“你在那里做什么?”照日王厉声大喝道,“又不是捉迷藏,要来就给我过来!”
脸上仿佛火烧的狭也,垂头丧气地从屏风暗处现身。月代王命斟酒的少女自房里退下,然后像是想从中调解般地对皇姐说:“其实这女孩来晚了,我还没时间告诉她要做的事。”
狭也以手支地行礼,细如蚊蚋道:“民女狭也来自羽柴,初次叩见女王。”
“来自羽柴?”照日王疑惑地重复道。
“听说她从小由一对老夫妇抚养长大。”月代王做了说明。
照日王以刺穿人的眼光紧盯狭也不放,即使她伏着脸,也能感受到刺痛。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忽然间,狭也如此暗想:如果想到现在眼前的人正是杀死双亲的仇人,那么她应该会觉得他们像鬼蛇般恐怖。然而,狭也到底还是无法憎恨对方,她在震慑于女王气魄的同时,不得不赞叹此人是天地造物的奇迹。
一会儿,照日王向月代王说:“真拿你没辙,至今为止,你总是得到后又失去她,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为什么你个性中总有这种关心珍怪的癖好?”
月代王温柔答道:“你说向往光明而流的水少女是珍怪,岂不是太伤人了吗?请看看她,拥有如此新生、如此真实的青春,难道你就不想掬在手心好好端详吗?”
照日王略略蹙眉,将酒盏移到唇边。“若我的话可没兴趣,再怎么说她是暗族人,跟我们是死敌,这些家伙死而复生不下千百次,所以未来永世也绝不会有避免重蹈覆辙的觉悟。”
“也许的确如此。”月代王低声说,“不过,难道皇姐不认为这也是一种强韧吗?死而复生的暗族对什么是放弃似懂非懂,因此他们看似稚嫩其实不然。他们不断反复从无知开始却毫不退缩,借此来延续那足以推动磐石的希望。”
照日王以锐利无比的目光睨着皇弟。“你在哪里挫了志气变得如此软弱?”
“东国一战胜负已见分晓,皇姐偶尔也该把目光放远一点才好。”月代王略显不快地说。神子的眼瞳露出怒色的神情,与女王姐姐还颇为相似。
“大蛇剑在我们手中,才会让他们愈挫愈勇,我相信皇姐在西国对此事再清楚也不过了。”
大蛇剑?狭也猛然想起这似曾耳闻的名称,就是以前鸟彦说过,而开都王也曾提过的东西。
照日王将下巴靠在置于扶手的玉臂上,一边瞧着狭也,仿佛觉得可笑地说:“喂,小家伙,你耳朵动了一下哦。要仔细听清楚,才能
当个好奸细。”
“我怎么会……”狭也吞吞吐吐道,接着又勉强进出一句,“我就是为了不和暗族保持关系才进宫工作的。”
“听你说的倒像真心话,不过还是行不通。”女王冷冷答道,“像你这种人无论做何事,辉宫里是丝毫不会放松警戒的,这点我虽然清楚,但对本王而言,有暗族人在宫里,毕竟碍眼极了,若你不是月代王的女官,本王早就劈了你。”隔着杯盏,照日王笑吟吟地望着月代王,“我说得对吧?”
照日王虽半带嘲讽地说,却是一副言出必行的语气。狭也不由得浑身打颤,但当她发现女王见人畏怯就更心满意足之后,便鼓起勇气说:“可我是月代王的女官。”
照日王惊讶的神情稍纵即逝,月代王朗声笑了起来。
“明白了吗,皇姐?她就是这么有意思的女孩。”
“初生之犊不畏虎。”女王哼一声,说,“被咬伤才知道厉害。她今后能不能勾住你的兴致,还走着瞧呢。”
“我不会让她被咬的。”月代王答道,“这女孩会毫发无损。”
“花言巧语。”浮起讪笑的照日王宛如血统尊贵的猫族。“你是否能办到,我倒想亲眼仔细瞧瞧。但为何偏要如此袒护暗族人?身边招来敌人卧底还临危不乱,我猜不透你是大胆,还是愚蠢?可有件事我很清楚——”女王倾出身子,凝视着隽朗的月代王。“你仗打腻了,才去找来水少女的,不是吗?”
“皇姐。”月代王略微板起了脸。
“你看吧。”照日王一说完,眸里闪烁得意之色。“我不明白你是什么用心,为何对迎接父神重返大地的战役感到厌倦?我一心急着想尽早完成使命,就连休息都未曾考虑,要不是你我轮流掌理真幻邦的政务,就算让我转战阵前也在所不辞。可是,你却时常反复无常,突然一下子弃甲归来,一下子又对暗族起了兴趣……”
月代王看起来虽非平心静气,却不像女王姐姐那样将愤愤不平全写在脸上。然而,他的微笑化为了一丝冷笑。
“不必急于一时,皇姐。无论是神是鬼,都无法改变高光辉大御神的意志。父神一旦裁决的事,就是这个世界的宿命,父神必然降临。”
“父神会寒心的,没想到有你这种子嗣。”照日王直接将不满说出。
“不,我系出父神,这种本性,也是部分得自父神真传。”月代王静静接受冷嘲。
“父神属天,绝不会希望被黑暗脏污了眼!”
照日王突然高声大喊,一举将酒盏掷碎于地,这股怒气如烈焰般艳灿明亮。狭也不禁蜷起身子,一点一点地膝行后退。
“正大光明的大御神要暗族何用?将他们扫荡精光,才能创造光辉灿烂的新世界,父神正是为此才要降临世间。”
“我不打算唱反调。”月代王转开话题,“反正皇姐总是言之有理。”
失去发怒的凭借,照日王交叉双臂瞪着皇弟。“你说话怎么老在拐弯抹角?族里最后那个不成材的人我早对他死了心,现在连你也不合我意?这到底是为什么?”
月代王以深邃难测的眼瞳望着皇姐的脸孔,半晌才说:“或许我们应该要避免长久同在一起,相处起来才会更融洽吧。皇姐在真幻邦时,我身赴沙场;而我留真幻邦时,皇姐亲往战地。从遥远的时代以前就一直这样了。不过,原本皇姐是父神的左眼,我是父神的右眼,两人本该注视同一件事物才对。”
照日王愤慨地纵身而起,长发飒然落地。
“算了,我跟你是以背相抵,所见完全不同。”女王悔恨说道,又垂眼看着对方。“你说得没错,既然回到真幻邦,我还是早点出征西国战线好了。不过,我想也不用这么着急,这里的杂务简直堆积如山,目前,到整顿好手边事情为止,咱们暂时冤家相见吧。”
话才讲完,照日王连告退都没说一声就扬长而去,宛如一场风暴席卷而过,狭也一时间只能傻傻地目送她离开。一股似有若无的甘甜香气,久久飘在房内不散。
片刻后,月代王轻声叹息。
“每次都一样。重逢时虽互道欣喜,但在当天内就骨肉相争。”喃喃的话语里竞带有一种失落,不过纵然如此,神子依旧望着狭也,微笑说:“重蹈覆辙,并非你们族人才有的特长。”
重蹈覆辙……重蹈覆辙,到底在重复些什么?
狭也出神地思索着,脑海浮现正在盘卷的麻线球,手拿卷球反复缠绕麻线的女性,是狭也不曾见过的——狭由良公主。
我所做的一切,无论这人还是那人都说不是第一次。同样的事重蹈覆辙,死而复生。太狡猾了——我觉得好不公平。对我来说,这些全部都是第一次,明明就是我自己摸索过来的。
当自己被人说得像傀儡时,何止不愉快,简直是非常不值得。
这些都是我以我的想法认真思考过才做的事……
“你要睡到几点才够?快起来!”从妇突然发出狮子吼,让狭也吓一跳。
“大家都在‘朝间’里到齐了,现在早已日上三竿。”
狭也猛眨眨眼,感觉像完全没睡过。旭日斜照进房间的格子窗,洒在地板木眼上,麻雀正啁啾着。
“朝间?”狭也揉着眼问道。
“拜过辉神神子后,大家会齐聚一堂用早膳。如果你不想吃,不起来也无所谓。”
“我会起来。”
真的是肚子快饿扁了。
仓促穿戴整齐的狭也随着从妇穿廊而过,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于是问道:“请问……你以后会一直照料我吗?”
“我是奉命行事。”从妇没好气地回答。“所有能成为女官的闺秀都雇了男侍或童仆,你却什么都没有,还给我额外添麻烦。”
唉唉!狭也心里叹息。
所谓“朝间”,就是指沿着走廊的细长厢房,里面并排两列膳食,一群年轻女子束起乌黑长发已端坐在那儿。悄静无声的原因,是因为在上座的人已经开始致朝辞了。厢房最上方设有祭坛,摆置装饰华美的王座,却不见神子姐弟身影,他们似乎不一定会亲临席间的样子。
狭也灵巧地溜去坐最后面的位置。排好的膳食大约有四十份吧,从侧面的回廊透进耀眼的阳光,并排而坐的女子们宛如早晨绽放的莲花般清新丽致,缤纷的衣裳映衬着季节感,分别是让人神清气爽的雪白、薄青及浅黄。虽然举目所见皆是花样韶华的少女,但看起来狭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致辞完毕后,就在茫茫然的狭也跟着大家一起行礼,开始用膳之际,立刻就尝到食不下咽的滋味。因为所有女官都轮流用冷淡的目光打量她,这些女子轻轻交头接耳,却没有任何人理睬这个新人。不仅如此,她们似乎想早点离开她身边,一个个把刚下箸的菜肴剩下,起身而去。不一会工夫,空荡荡的席间就只剩狭也一人干坐在那儿。
当她犹豫是否也该放下筷子时,感觉到有人正朝自己走近。一抬起头,原本坐得离祭坛最近的两位上了年纪的女子,正站着凝视她。两人都已过盛年,但还维持着净妍貌美。穿着藤紫衣裳、看似年纪略长的女子开口说:“你就是昨天新来的那位吧,我从圣上那里听说有关你的事。我是主殿司,她是辅执司。”
“我叫狭也。”她慌忙两手并拢行礼。
身穿蓝白衣裳、眼睛细长的那名美女,优雅地以袖掩口而笑。
“这名字称呼起来有点太轻率了,好像是供人使唤的童仆才会取的。”没想到她语中带刺。“这样的话,浅葱色很适合你,就叫你浅
葱君好了,可以吗?”
“可以。”狭也困惑地点头。
主殿司继续说:“你好像从没受过巫女教育吧。圣谕下旨,从现在起,自早膳后到晚上值勤这段时间,由我们来调教你什么是礼仪、成规、祷文、神谕。到六月三十日举行大祓式2以前,你必须执行身为女官的勤务。虽然会很忙碌,但你能有心理准备吗?”
“嗯……是的。”狭也发觉对方在盯着自己,于是连忙回答,“请多多指教。”
随后狭也被领到另一间有点煞风景的馆内——后来才知道这里是下级巫女值勤的场所——直到当天日落为止,完全不准她踏出外面半步。若说她做了什么,其实光反复练习走路就花上了一整天,就这样在房间四面八方走了不下数百回,练习结束时她累到几乎站不起来,带头的女官们却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那么,明天练习的是盆子的拿法,希望大家在早膳后立刻到这里来。”话才说完,这位女官就匆匆退下。朝间的女官们也有样学样,她们的退下方式真是快如闪电。狭也心下厌倦,暗想她们恐怕这阵子连如何退下都会训练吧。
由于从妇似乎不会来了,因此狭也就在这辽阔宫殿内纵横交错的渡廊上迷走着,途中有一次差点和一个端膳盒疾走的婢女撞个满坪,但除了这点小惊险,她总算平安摸回依稀记得的屋檐下。在渡廊和回廊上穿梭而过的人数多得令人意外,其中大半是从仆之辈,还有身穿短衣的婢女或少年童仆。
虽然女官们要掌管神子身旁的起居,像是备膳、缝袍及整理王座,但她们不需要替自己打理任何事。这群女官的生活全交由从仆去做,从仆们又有身份更低的下仆为其效力,然后阶级层层延伸下去……最后继续扩大到无数个人,他们全受宫中管辖。狭也一想到这里就大感惊讶,因为人数之多实在太超乎想象。
当她走在廊上,好不容易发现自己房间时,忽然听到廊侧的房间帘后传出说话声,好像有一群女官聚在那里。
“就算要女娃也有更好的人家嘛。”
“连男侍也没带就一个人来,又没举行仪式就偷混进宫里。”
“圣上偶尔会一时糊涂啊。”
“恭敬婉拒才是聪明人的做法,真不知羞耻。”
狭也不禁停下脚步,她本想咳嗽一声表示自己在场,但整天下来的走路练习,让她根本提不起劲,而说话声仍在进行。
“听说她当晚就蒙圣上召去王殿了。”
“女王在宫里她也敢去?照理来说,只要照日王待在宫内,圣上都会情绪不佳才是啊。”
“物以稀为贵呀,那个乡下贱丫头。”
“可别让她拿翘了,那种人怎能跟我们相比。”
狭也决定早点离开这里,因此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受她们欢迎。狭也自言自语。乡下贱丫头又怎样,总比知道我是暗族人要好多了。如果被她们知道的话——她们才不会就此罢休。
她的眼前浮现了村里巫女高举短刀的脸孔,此处的丽人们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这种想法实在太晦暗了,因此狭也摇摇头打消了胡思乱想。不过,当晚她想起怀念的羽柴家园,怎么也无法合眼。
2
潇潇细雨的阴郁日子不断,虽然狭也再三练习,但愈受调教反让她愈觉不妙,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与神子疏远了。那天,可以毫无忌讳地与月代王坦诚相见,隐约中自认为能够分担神子的心情;然而,如今即使每天住在近在咫尺的真幻邦,却觉得月代王更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神子往往闭居王殿,鲜少能见到他的尊容,即使偶尔有机会从远方偷看,神子也从未留意到她。
狭也坐在淋湿的廊缘,从面前檐端上成串滴落的雨幕向外眺望。压低的乌云、沾湿的绿木,内庭里苔石环绕的古池水面也晕起十片朦胧。即使下雨,待在这里也绝不会弄湿身子。跑外面的差事,全交由外勤的从仆或男侍来处理,置身在潮湿木板及柱子之间,格外让人一看到雨就烦闷起来,还不如干脆踩在水洼里浸湿双脚,反而能知道泥土和青草有多喜欢这种天气……
为何住在宫里的贵人会因弄湿头发或脚丫而大惊小怪,对于这点狭也十分不解,因为如果不靠身体来感受雨水,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多彩多姿的喜悦。当然有时也会受云雾影响下起坚冷辛涩的雨,但夏雨多半芳香甜美,每次降下的都是从遥远天际送来的信息。
主殿司临时停止训练,在这样的日子,让本就无所事事的狭也无聊到快发霉的地步,她目光追随着湿栏杆上漫爬的一只蜗牛,一边随意想着同样的疑问。
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
女官们照常排挤狭也,一有小机会就不放过整她,然而她打算以耐力取胜,因此都乐观应付,毕竟遇到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
当她一夕之间成为羽柴乡民时,邻家的小孩也曾同样联手不跟她玩,无论狭也怎么讨大家欢心、再如何乖乖听话,都没有用,到头来还是时间解决了一切。只要不闹别扭或哭哭啼啼,别人总有一天会接纳自己的,因此她并不打算为这种事乱钻牛角尖;让她心情大受打击的,毕竟还是那可望不可及的月代王。
“也不照照镜子,还好意思跟圣上回来。”即使狭也遭人如此攻讦,她仍旧努力不放心上,但她察觉此话也未必全假,而且渐渐的,当她被无情点醒这件事不是只有一点真,而是大半属真的时候,还是让她撕心裂肺。
山歌会那夜的目光交会,感觉就像一场遥远的梦,她相信可以触及月代王心意的人就是自己,而射入自己心房的唯一眼神就是王的眼神。虽然是因为神子的软言劝慰,她才会离开家园,不过这种举止毕竟是不懂事的女孩常有的自作多情,但即使她了解明月既然从天普照,就不该一人掌握,她仍旧为此伤痛不已。
为何我会如此深陷爱慕之中?迷恋到一口回绝专程来找我的族人,竟然紧随神子而来?
狭也如此试问自己,她心底深处老实回答,是因为她深为月代王的容颜着迷。她深思着那夜神子静静的笑颜——凝望着山歌焚火的秀逸侧脸……
神子看似寂寞,因此我才追随而来,将一切都一股脑儿全忘掉,就这样奋不顾身。不过,我从不敢妄想自己拥有为王解忧的能力,毕竟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村女,而神子的忧虑也只属天上之物。心情一旦平稳下来,狭也不禁从胸前拿出天蓝色的玉石。既不能丢弃这块石头,又担心放在某处若让从妇等人看见会不妥,因此只好将它随身携带。不过,每次无论她心情再怎么沮丧,只要看到玉石的色泽及圆润时,总会神奇地感到慰藉。那是类似浅葱色的温暖,柔和而内蕴的纯洁之色。狭也凝望着玉石,边想:流向黑暗的水少女之石,为何有如此澄明的蓝色?真让人百思不解。
狭也当晚没有进食。奇妙的是,每次开始练习时看到主殿司和辅执司的脸,心头老是一阵刺痛,但没见到两人尊容的口子,反而食不下咽。与其为无事可做而穷烦恼,她宁可接受杀气腾腾的过招练习,因为怒气也能使人恢复活力。狭也反常地将碗盘里的菜肴全剩下,正想离席而去,才发觉其他女官平常就只吃这么一丁点。
大家是否都积着忧郁呢?狭也如此想着。
这么说来,女官们个个都像随风袅娜的柳枝般苗条,原本狭也也算是纤瘦体型,与幼时相比虽然长了点肉,但还是被村里的姊妹取笑扁胸窄腰什么的;不过在这里看来,自己并不落人后。
她才回房,从妇就已经在等候。好一阵子未曾出现的从妇,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让狭也内心打了个疑问。最近从妇总是只在想发牢骚时才露脸。
“有事吗?”
“是来带路的,请随我来。”
从妇以无可奈何的声音说完,站起身。狭也凛然一惊,因为过去只有一次从妇也是以这种口气说话。她急忙拢好头发,跟随从妇手持的灯火,穿过阴暗的渡廊。果然不出所料,从妇通过几曲回廊,前往宫殿的深处——带领狭也前往神子的王座。
虽然悠悠过了一个月,对狭也来说却像是隔日再访,辉神神子及其身边的一切并没有丝毫变化可言,改变的唯有将召见改在白天。月代王本身也仿佛才刚见面般望着狭也,让她觉得只有自己感到岁月不饶人,反成了浦岛太郎3。
“还是这腰带漂亮。”倚在扶手上的月代王流发滑过长衣,相当满意地对她说,“你的装扮也是这次比较好看。”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光辉的圣上。”虽然狭也心想多说无益,但仍脱口而出。对获得永生的氏族而言,这或许只是眨眼的一瞬间。
“短暂不见,你变得更美了。”神子说。这时狭也突然思绪一转,觉得刚才说出来是对的。
“来这里。”月代王唤狭也到毛皮坐垫上来,那里已备好轻酌小宴。
“喝这杯好吗?”
狭也虽对月代王的邀约感到迟疑,但盛情难却下,她接过了翡翠酒盏浅尝其味,才发现略带苦涩。
神子姐弟虽都饮酒,但只有在真正兴起时才会进食。朝间及夕间的御驾亲临也不过徒具形式,二王从未在人前现身。对神子们而言,他们几乎不用仰赖大地的滋养。如此一想,狭也稍稍感伤起来,他们是异质天成,绝不沾染凡人之气……
“为何你低垂着眼?”月代王诧异地问道。
这一问,反令狭也惊奇。“是礼节这么教的,圣上。”她答道,原以为会受到神子赞许的心情,不假思索地流露在声音里。“我已经记住好多种了。”
“礼节有时真是无聊透顶。”月代王说,“习惯成规矩,人们就这么将子孙困在框框里。哪些是必要,哪些又是俗套,还来不及分清楚就过完一生,真可怜。”
月代王伸手托起狭也的下巴。当她明白到神子触碰到自己身体时,简直像从云端掉下来般震惊。
“你不是超越了那些繁文缛节,才来到这里的吗?水少女。”
有苦难言的狭也凝视着月代王的爽朗容貌,刹那间百感交集,她为自己眼中竟泛起泪来感到惊讶。然而,她不想移开目光,因为下次也不知何时能再蒙召见了。她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心意表白出来:“我拥有的只是现在,却什么都无法超越,就连以前的事也一无所知。圣上,我只是狭也。”
“这正是你的强韧,你可以卷土重来。”月代王几乎是满怀憧憬的语气道,“山歌会的夜里,你答应接受我的礼物,对吧?”
“对的。”狭也悄声回答。“我追随您来到真幻邦,只不过……”
她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现在,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月代王的表情略显惊讶。“你担心我会食言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狭也急忙摇头,她拭去因此滴落的泪珠。
“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不过……我以前并不晓得成为女官会是什么样子。”
“小水少女,”月代王柔情地说,“你当真是毫不知情啊,而我却不知快点告诉你,真是太罪过了。”
神子撩起头发,倾出身子,以带点逗弄人的愉快眼神捕捉着狭也。“我曾说过会将择妻的宝物送给你。我越过千山万水唤你来真幻邦,并非区区为了让你掸拭屋尘而已,而是像这样——”月代王执起狭也的手,叠在自己掌上。“手牵手的男女在山歌会那夜交换的信物,不是只有饰玉和发梳,这点想必你也知道。”
的确,狭也应该心知肚明。
这件事母亲曾经淡淡提起过,朋友们也口耳相传过。换句活说,赠礼是允许互相思慕的定情之物,但最重要的还是爱情。这种感觉最为神秘,在眼眸交会的那一刻,即使没人传授也能自自然然动情。月代王的话完全切中狭也的要害,她惊慌失措到脑中一片空白,无从招架的她就像大白天从巢中跌落的猫头鹰。
“我……”狭也本能畏惧着,想退缩身子,然而月代王却牢牢握住她的手,这更让她莫名地惊恐万分。神子外表看似秀艳而弱不禁风,手劲却悍如钢铁。
“别怕,说仰慕我的人正是你,不是吗?”月代王平静地说,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感,那也抑藏在乌黑深邃的眼瞳及气息中。
狭也慌乱地左顾右盼只想求救,但那里净是屏风上作势欲扑的幻兽身影。她不自觉闭上眼睛,此时已被月代王揽在怀里,闻到了神子那袭上浆衣衫飘染的芥草香气。不过,就在这时——
“岂有此理!”一个声音出其不意响起。“你说这女孩会毫发无损,结果竟然迫不及待马上出手?”
感觉月代王腕劲渐松的狭也,鼓起勇气从他的怀抱里一跃而出。只有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说话的人真是救星,但这号人物——照日王,却冷冷交叉双臂俯看两人。
出乎意料的,月代王并没有惊讶之色。
“我有直觉皇姐会来。”
“那当然,因为我说过要瞧瞧你如何实践诺言。”照日王走进来说道,身上依然穿着裤袴,系在脚结上的金色小铃铛丁丁轻响,还飘散着她独有的侵人甜香。“我跟你不同的是绝不食言。”
“政务方面大致告一段落了?”月代王一问,女王就以凶险的眼神猛然一瞪。
“你是想赶快把我赶去战场吧。不过,神官希望大祓式由我亲手执行,然后我才会远征西方。”
“皇姐的确是驱邪消灾的最佳人选。”
“你在讽刺我?”照日王不领情地说,一撩发就坐下,动作和皇弟十分相似。玲珑的月代王只有与皇姐同席时才光芒略减,这更加显出女王是如何地气魄十足。
照日王一回头,瞧见退到角落惊魂甫定的狭也,正为该不该退下而磨蹭,于是女王泛起浅笑。
“平常女孩在这种时候,都会吓得顾不了别的赶快逃走。这女孩囫囵吞下教训,却转眼就忘,简直像只鸡。看样子因为我来见你,她的那点好奇心就发作起来,赖着不肯回去了。”
“那是因为她没做出让皇姐蒙羞的事情。”月代王护着狭也。
“她还只是个孩子嘛。”照日王嗤之以鼻,又以探询的眼眸看着月代王。“你有意立这种小女孩为妃?”
月代王眉毛轻动,“她不会永远如此幼小,因为她与我们永恒不变的长生不同。”
“是吗?那就让她在你眼前垂垂老去,衰弱而死?”照日王语气嘲讽,眼神却极为激动。
女王的盯视连旁观者都会恐惧得战栗,若非身为弟弟,任谁都绝对无法承受。
“或许不会如此。”照日王低声说,“水少女或许不会停顿下来老去。她迟早会自尽,从你手中流去。你听好了,月代君,我对这种不断反复的愚行早就忍无可忍,实在不想为了目睹这种行为而长生下去。我不会让你立这少女为妃的,而且我要亲手斩断你的愚蠢妄执。”
月代王顿时抬起脸,表情是前所未见的险峻。“你能做什么?虽然毁灭一向是你的专长,但这份情缘流水不会映在皇姐的眼里,无形的东西,你又怎能一刀两断?”
照日王的颊上染起一抹薄红,美得令人屏息,又看似危险。“你凭什么知道不会映在我的眼里?”
“皇姐的眼里投入太多天上父神的灿光,因此什么都映不出。”
“你是说你不敬仰父神?不敬仰我们光明之父的神影?”照日王的叫嚷响遍宫殿。
“我当然敬仰。”月代王的语气同样义正辞严。“我希望迎接父神来此,让丰苇原成为充满光明的清净之地。你我身为半神降临世上,就是为了这目标才存在的。”
“又多一个不成材的。”照日王喃喃道。
月代王缄默片刻,继续说:“但自从来到地上后度过的时日,就算对我们来说也太漫长了,我没想到肃清丰苇原竟如此耗时。因此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父神的旨意到底属于何方。”
照日王摇摇头,“我总觉得,要不是你常对暗族眷恋怀柔,老早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女王手叉腰站起身,“你说我能做什么,别忘了将大蛇剑收回手中的人可是我。若能靠那把剑打倒暗御津波大御神,暗族也会同归于尽,他们的气数将竭,这女孩也只能活这辈子了。”
月代王如戴上面具般抹杀所有表情,凝视着女王。“皇姐,我说你看不见的,是指我个人的心意。”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锐气尽失的照日王回望着弟弟,一下子背转过身。
“我最听不惯男人耍嘴皮子。”朝背后丢下这句,女王就此离去。
狭也吃了一惊,像被弹了一下般两手支地。“请恕女官告退。”
连珠炮般说完的狭也飞奔到廊下,在黑暗中四下张望一阵,然后拨开绊脚的裙裾,在地板上奔跑起来。照日王可能是听到了嘈杂声,她在渡廊转角回过头来,狭也总算追上了。
“真……真抱歉。”狭也激喘到抓住柱子才能支撑身体,心里感谢身处在黑暗中,因为如果不是借着暗处,实在无法向如此恐怖的人开口。“拜托您,请告诉我,狭由良公主为什么死了?”
照日王立在暗处里,衣装上隐隐泛着星光般的微亮。然而,却无法见到女王的表情,只有一种身影窈窕修长的印象。
“拜托——”
“原来你这女孩很有勇气嘛,或者该说一厢情愿更恰当。”照日王的声音里带着细细玩味的感觉。
“狭由良公主真的是自尽的吗?”
“没错。”照日王答道,女王的语气完全像个男子汉,丝毫不懂犹豫。“你的族人其实一直死过再死,稍有不顺马上就一死了之。虽然说是转生,但我可绝不赞同这叫做强韧,寻死等于逃避,也就是懦弱,你站在我和月代君的立场想想,我们既不能期盼逃避与对方共处,也无法要求谅解,你懂了吗?下次再想投池自杀的话,我一定拿把竹耙绞着你的头发把你活活拖上来,你先给我心里有数!”
说完要说的,照日王就恣意离去了。女王刚离开,周围便呈现一片黑暗。狭也不知何时颓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全身力气尽失,脑里混乱到发痛。然而,只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月代王的目光不是向着我的。无论是现在,还是往后,神子都不会注视我的。
起初狭也在脑海中认为,神子凝视的是狭由良公主,然而她错了。狭由良公主也必然深知神子的心另有所属,因此才会轻生。月代王在追求水少女时,其实是凝望着遥远的彼方,只是神子连他自己都几乎不曾意识到……
可是,狭也却察觉到了,或许狭由良公主也了然于胸。月代王投去的目光,是寄在水面上隐约可见的照日王身影。狭也凭着小动物般的敏锐直觉,让她对此明察秋毫。两位神子每次重逢必起争执,并非单纯只是个性不合,而是因为他们俩如同环绕在对方周围运行的星辰,彼此太过激昂地对望才导致摩擦,即使他人再怎么从中介入,也无法动摇这股强烈的维系、永无止境的爱恨。
生在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疗愈被天撕裂的两位神子的伤口,除了彼此互为对方另一半的日月两星之外……
虽然狭也洞悉了真相,对她而言却痛苦得无药可救,这种张开手掌却空空如也的虚无,只能独自咬牙咀嚼。
“要不要替浅葱君叫大夫来?”狭也走远后,主殿司对辅执司说。
正在整理桌面的辅执司抚一下头发,转过身来。
“这样不是更好管教吗?大祓式也快开始了,我们扛下的重担总算轻了点。”
“这几天来她都乖得教人难过,有一阵子还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最近却连膳食都懒得碰,该不会是哪里不对劲吧。”
“您这一说……或许还真有点怪。”辅执司突然陷入思考。
“对我们来说真是灾难一场,她如果看起来像是弄坏了身子,传到外面可就难听了,必须想想办法才行。”主殿司这么一说,反应极快的辅执司立刻想出妙计。
“叫大夫太劳师动众了,召个侍童之类的如何?浅葱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从仆,样样都要自己动手,如此一来她会省事多了。”
主殿司点点头。“你想得真周全。如果有个侍童,那些毁谤她是女童的年轻女孩应该也会收敛一点。”
“这就不得而知了。”辅执司歪起一边嘴角笑着。
浑浑噩噩,做什么都嫌烦。梅雨刚过、天气剧烈变化或许也有关系——现在已是艳阳高照、乍现暑热的季节了。不过,烦闷的最大原因,是从未因心痛而陷入绝食深渊的狭也,对自己感到气馁所致。她对凡事都丧失自信,也失去继续当女官的希望。
如果病死的话,照日王是不是就不会怪罪我了?
狭也虽这么想,但在这群冷漠的宫人面前病倒的话,只会徒增别人的麻烦和怨言。她好想念东国的故乡,在那里如果暑热渐盛,她可以尽情地在河里游泳,又能拿出板凳在星空下人眠。然而,在殿阁相连的深宫里,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凉风的活力及朝露的润泽。被人踏硬的干燥地上,刺眼的阳光只是让暑气更盛,宫里的夏天既沉滞又欠缺活力。
某个闷热难眠的夜里,毫无睡意的狭也当真觉得快要死了。虽然她至今对死亡一事仍旧无法释然面对,但灵魂只想求个解脱,只想逃开这个身体,以及缠住这个躯壳的一切烦乱。
既然要死,才不想留尸体在这里。突然狭也如此想。要找个清澈的地方——对了,就在冰冷安静的水中吧。
她想象自己的发丝在碧水中展开如扇,仿佛水藻正欢愉摇曳。
这光景并不坏,还很凄美。
狭也从菅草榻榻米上一骨碌翻起身。周围没有半点声响,巡逻的侍卫也在远处。她轻轻打开板门,见到夜阑最甚的空中,迟挂的半边月儿投射出清澄的光芒,而在蓊郁林木围绕的古池里,浮映着寂静的月尖。就在她被寒静的水面吸引,仿佛受人感召般踏出脚步时,忽然她惊骇得退了一步。原来就在廊缘处,有个小家伙的黑影正蹲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是谁?”狭也悄声问道,“你到底在我房间前做什么?”
黑影答道:“小的是新雇的童仆,正来为您效劳。”
“我记得没有召过童仆,你退下吧。”
“小的还略懂医术,听说您身体不适。”
“我也不要大夫。”狭也断然回绝。
“真的吗?”忽然间,小家伙的嗓音变成狭也认识的声音,惊讶的她倒吸一口气。
“鸟彦!是你在那里吗?”她蹲下一看,认出咧着微笑的大嘴及亮晶晶的铜铃大眼。即使如此,她仍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这男孩总是出其不意地蹦出来。
“我已经正式成为你的童仆啰,浅葱君。”鸟彦快活地说,“女官的头头吩咐了男侍,男侍吩咐侍卫,侍卫吩咐下仆,下仆又刚巧从门外逮到我这不二人选。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宫中禁卫,也会百密一疏呀。”
“这不是闹着玩的。”狭也提高嗓音,接着慌忙掩住了嘴。“我可不要这样,我们俩都在这里,如果泄底就没戏唱了,就算再三保证我们没有任何企图,谁也不会相信的。为什么你要来?明明知道这是虎穴。”
“当然是因为我有企图嘛。”鸟彦坦白地说,“你怎会这么迟钝?你应该听我说过关于大蛇剑的事吧?那把剑关系着你我的命运,当然要想办法夺回来才行啊。”
“剑和我可没关系。”狭也说完吸了口气,站起身子。
“难道——”狭也握紧拳头,低声说,“难道,你们为了拿大蛇剑,才将蒙在鼓里的我派进宫里,好替暗族找门路进入大内?”
“讨厌哦,我先前应该有再三叮咛过,是你自己要选进宫的。”鸟彦边笑边说。
狭也无言以对,绷着脸蹲着不动。
“算啦,狭也不帮忙没关系,就算喜欢月代王也无所谓,不过,你是不会出卖我的,对吧?”
狭也很不高兴地将头一撇,“你别自作主张,我现在是宫里的人,会怎么做还——”
“当女官真的快乐吗?”忽然间,鸟彦以意想不到的小心语气问道。
于是狭也再度说不出话来,涟涟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她对自己感到不悦,希望最近常犯的这个毛病能改一改。
就在她设法停止啜泣的时候,鸟彦只径直望着她一语未发,稍等她平静下来后,才说:“我以大夫的立场告诉你,浅葱君,你会无精打采的最大原因,是因为长期没接触到泥土和水,以及活生生的草木。你不是那种能与这些东西隔绝而活的人,就像野外的小鸟被关住的话会活不下去,必须还它自由才行。”
“嗯。”狭也天真地点头。“是啊,我好想念这些东西,好想做大家说不行的事,我连现在都忍不住想跳进池子里。”
“那就别忍了,去游吧。”鸟彦爽快提议。“今晚很闷热,游泳最棒了。我也想去游呢,瞧我一身臭汗。”
狭也睁圆了眼,“这是宫里的池塘,你这样无法无天——”
话虽说到一半,她突然有种顽皮的想法闪过脑际,好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不过,这里是深宫内苑,侍卫反而不会注意,或许不会穿帮。”
“才不会穿帮呢,宫里谁都不会料到我们在此。”
就在鸟彦轻率的保证下,狭也打赤脚跳下地面,脚心捕捉到令人怀念的触感,还有夜半吐露的草木香。不过最重要的是夏夜紧紧包裹着狭也的肌肤。正因为违反宫中规矩,这种触感才更显得甘美无比。
她像夜行动物般压抑着兴奋,沿着树荫悄悄走去,庭园深处是极为常见的老树林,被黑暗蒙上眼的老树,与深山同样在梦乡中,在微风的邀约下,松树轻吟的老歌及杉木低喃的故事占据了这片地方。池岸边的绿苔温中带湿,踏上去就像踩在短毛动物的背脊上,狭也凝视着水面涟漪中的月亮,忍不住发出笑声。然而当她解开衣衫时,却让鸟彦抢先一步,只见他冷不防飞跃到池里,优哉游哉划起水来。
“你呀,真像青蛙。”狭也说着滑入水里。
池水比河水还体贴肌肤,难以置信的欢喜满溢她心田。夜里游泳对狭也而言是第一次,但她并不怕这没有湍流、受到月光净化的池水。她仿佛化成鱼儿潜入水中,上下左右自在环游,将一切烦忧完全抛诸脑后。她觉得过去就算受到多少的刻骨伤痛,如今也能一笑置之了。鸟彦的出现虽是另一个意外,但就让所有事情顺其自然吧。
“如果就此变成池里的鱼儿,真不知会有多幸福。”狭也边仰泳边说。
于是,她身畔立刻来了一条大鲤鱼,仿佛响应般跳跃起来。鱼鳞和尾鳍霎时像银雕在月光下闪烁,狭也不觉笑出了声。
“鸟彦,看到没?是池里的鱼精。”
“去打声招呼吧。就说多有冒犯之处,失敬啦。”
从对岸传来鸟彦的回答,狭也照着他的话灵巧返回水中。水中当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却看到一桩怪事,或者应该说她只见到那条鲤鱼,而鱼身隐约发出亮光。
鲤鱼不愧有鱼精之称,硕大的体型足足比狭也的整只胳臂还长,鱼须也长飘飘的,怎么看都是一副修成正果的老僧模样。她能瞧那么仔细,是因为鲤鱼好奇地游近之故。它完全不怕人,而且边用鱼鳍掮着狭也的鼻尖,边问道:“夏夜里想变成鱼的人难道不止我一个?另外,你不想变成鲤鱼吗?如果以你那种身体享受游泳,实在不太搭呢。”
狭也以为是鸟彦在取笑她,于是一惊吐气,急忙浮出水面。但才转头,就发现鸟彦早已登上池岸的岩石,正在拧干发上的水滴。
“鸟彦!”
狭也不禁发出凄厉的尖喊,就在她起鸡皮疙瘩的瞬间,身体也随之痉挛起来,因此吞了一肚子水,若不是瞧得好笑的鸟彦出于相救,她差点会遭灭顶之灾。
狭也好不容易攀住岩石,正没用地猛咳,林间突然点亮了灯火,鸟彦惊惶得直眨眼。岸上出现两个人影,正是手举火炬的照日王,还有拿着竹耙的男仆:“我应该说过会绞住头发再把你拖上岸的。”照日王怒气冲冲道,“你宁愿受辱也要下水吗?”
“我只是在游泳。”还在连连咳嗽的狭也说:她差点丢了性命,礼仪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请您快靠边让我上岸,这池里有妖怪,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哦,妖怪?”照口王故意假装感同身受。“你敢说在辉宫正中央的镜池里,好死不死竟然有妖怪出现?”
狭也费尽全力才从水中脱身,任凭发上水流直淌就披上衣衫,她认真道:“是真的,而且鲤鱼还开口说话。它问我为什么不变成鲤鱼,还说夏夜里想游泳的不止它一个。”
虽然谨守礼分的男仆背对着狭也,但他的肩膀忽然激烈抖动起米,似乎很难停下来。
不过照日王却没有笑,女王只露出蹙眉的表情,立刻就佯装若无其事地道:“真是个好玩的女孩,睡糊涂的话,就更该乖乖去做你的糊涂梦。”
“才不是梦!这么荒唐的梦我也做不出来。”狭也愈说火气愈大,但照日王的眼神变得很骇人,因此她住口不语。
“那是梦,不准你再提它。”女王颤声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次晨,狭也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昨夜,悲伤到想寻死的念
头就像骗人似的,好像一场农事歌舞庆典般在滑稽逗趣中结束了。
的确,那种不想活的心情已随梦而逝,但那声音仍留在耳际不曾离去,当然,鸟彦矢口否认那话是他说的。
“在遥远古代,据说连草木都会开口说话,但在神明渐少的现在,无论怎么期待都不可能实现,没想到偏偏在辉宫的正中央还有神明存在。”鸟彦耸耸肩。“一定是幻听没错啦,八成是你肚子饿了。”
“连你也这么讲。”狭也愤愤道,但接着发现自己真的是饥肠辘辘,食欲好像已经恢复了。完全复原的她,急忙跑向朝间。
下次若再听到那声音,我会立刻认出来。狭也边吃边想。
那声音并无恶意,而且感觉上声调很年轻。是一种独特而毫无恶念,初次听到却令人怀念不已的声音。
照日王的举动真不寻常,一定是心里有鬼。她大概知道些什么,必定有什么隐情。
1连接殿宇之间的长廊。
2向神明祈祷以除邪秽罪障,并求身心清净的仪式。
3流传在日本各地的古老传说人物。渔夫浦岛太郎乘海龟到龙宫而受到公主盛情款待,数年后渔夫想返回地上,公主就赠一只玉匣作为纪念。渔夫回到岸上后发现景物全非,原来人间已过数十载,再打开玉匣一看,自己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第三章稚羽矢
棣棠展黄卉,群立芳姿顾影怜,山涌清泉流;欲汲幽水行相随,未识冥途觅难求。
《万叶集》高市皇子
1
“所谓的‘祓式’,就是在这片不洁土地上生存的人们,为了清除无法避免的灾祸及污秽,并且借此接近天的清净,而举行的一项重要的祭典。尤其一年举行两次的‘大祓式’,以驱除宫里各处灾厄为目的,乃保持辉宫美誉所不可欠缺之活动。”
主殿司召集了包括狭也等资历尚浅的五六个年轻女孩站在前排,对她们说:
“仪式当天由月代王及照日王为首担任主祭,宫里所有担任要职的人都会集合在西门中濑川畔,然后将污秽随水流清。因此,你们千万别让我泄气,川原将有照日王的女官们在场,所以要尽心尽力遵守仪式的进行,千万别在人前丢人现眼。”
主殿司特别强调语尾的那番话,照日王与月代王的女官们彼此之间,看来似乎有相当强烈的较劲意味。虽然狭也坐着洗耳恭听,其实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去了。
过了六月的最后一天,照日王就会出征西国。狭也如此想着。宫中就只留下月代王了。如果照日王远离辉宫,神子是否会改变心意看着我呢?
狭也深知这种心愿是多么渺茫,但明知如此,仍情不自禁心怀盼望,这便是单相思吧。狭也自觉到一种无意识且迫不及待的焦虑。
真希望大祓式早日来临……
主殿司郑重说明她们该担任的职务程序后,语气略改地问起这群少女:“你们知道什么是清净,什么是污秽吗?身为女官,你们应该比谁都更了解辉神的神光恩泽才对。”
一个少女被指名回答这个问题,只见她两眼闪烁发亮,激动地侃侃而谈:“主殿司,所谓的神光恩泽,就是指照亮黑暗。所谓黑暗即是死亡、即是腐朽,神光降临在这片遭到黑暗污秽的世界上,就能赐给我们永远、永久的美好。”
这根本是巫女教义嘛,只有这几句我也会说。狭也暗想着。一个月下来,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
“你说得很对。”主殿司满意地点头。“丰苇原的中之国里唯一能实践天的清净之地,就是这座辉宫。你们能幸运地获选成为女官,千万别就此安逸怠惰了,应该要更加勤奋不懈,努力保持身洁体净,终有一天说不定可以承蒙辉神神子宠召近身。”
主殿司骄傲地将手放在胸前,“我上承可贵的神光恩泽,才有幸担任女官一职,到今年为止算算有六十四年了。”
满心期盼说教快点结束而伏下眼眸的少女们,乍听此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纷纷抬起头来,就连狭也的反应也是一样。她略有耳闻主殿司的年龄比外貌更资深,但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要是从十五岁开始任职算起的话——照理说应该已老到直不起腰了才对。
主殿司略显得意地望着女孩们惊奇的表情,然后微笑起来。
“最重要的是能为高光辉大御神奉献身心,这样你们的光明之道才会敞开。首先,请你们要用心清除自身的污秽才行。”
实在看不出优雅拨着裙摆离去的主殿司竟然早届花甲之年,她的外表虽稍嫌冷峻严谨,但美貌却不下任何人。少女们完全慑服于主殿司的气魄,只能目送她远去。
一会儿,少女们的心情放松下来,自然地聚在一起聊起闲话来。
“靠祓式除秽就能长葆青春,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据说所有仪式中,没有比大祓式更恐怖的了。”
“真有那么恐怖?”
“会死人的。”
“骗人啦。”
“嘘!”一个少女以手指按唇。“不能说出去哦。不过啊,听说中濑川有个别名叫骸骨川,水中流着骨灰。”
“哎哟,好可怕。”
“也就是说——”
在渡廊角落吓得全身僵硬的少女们突然静默不语,原来她们注意到狭也在场。
“我们走吧。”
其中一人大声说道,于是她们争相白了狭也一眼后,就匆匆离去。狭也不禁大失所望,她好想知道谈话的后续内容如何,也十分在意大祓式中会有人丧命一事。
她们要消除灾厄的话,绝不会像村里祭典只有仪式做做样子而已,毕竟这里可是辉宫啊。
就在狭也驻足陷入思考时,听到渡廊转角的另一头响起愤愤不平的抱怨,而抱怨声正发自片刻前刚离开的那群少女。
“真是的,刚才过来的童仆究竟怎么回事呀。”
“连声招呼也不打。”
“到底是谁的童仆,还走在庭园地上呢。”
狭也才私忖该不会是那小子,果然现身走来的正是鸟彦。只见他的前额绑起束发,穿着一身净爽的青色麻衣,虽然这副打扮还算得体,但他却拒绝乖乖走渡廊,大剌剌地就径自穿庭过来。
“你别走下面嘛。”狭也蹙眉说,“都是因为你,害我无缘无故地评价更低。”
鸟彦笑笑并不在意,一纵身跳上栏杆,稍微敷衍了事般地拍拍脚底。
“明明可以抄近路还笨到不去走,我从狭也房间走到这里才五十三步。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她才纳闷鸟彦究竟是如何记住路径的,原来这小子在几天内就背熟了广大的宫殿结构,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到处游走。
“我现在要回房间了,不过,我要走回廊。”狭也挫他锐气道,“跟我一起回去,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狭也细心确认没有人影后,就放下房间帘子,问道:“你知道大祓式吧。”
“嗯,还有五天就到了。”鸟彦双腿竖膝,席地而坐。
“我身为女官,会被轮到执行祓式。所谓祓式,就是指清除黑暗。”
“嗯。”
“你没问题吧?宫里要举行祓式。”
“狭也用不着担心,你只要照常去进行仪式就好,你有月代王保护,而且本来也就没受到黑暗的影响。”
狭也焦躁起来,“我说的是你呀,鸟彦。就算没人识破,你承受得住祓式除厄吗?”
鸟彦歪着头,圆眼骨碌碌转着。“这么说——哪可能会没事啊,大概就像跟错群的鸟被叼出来一样,我也会给人一口叼出来。”
“你少跟我闹了,还有心情说笑。”狭也一怄气,鸟彦就顽皮地笑了。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到能在宫里待这么久,迟早会让人发觉的。暗族的气息在这里明显到格格不入,简直就是异类,目前虽被人嫌东嫌西,但还算平安,所以我想趁现在尽快行动,好做个了断。”
“了断?”
鸟彦压低声说:“就是夺回大蛇剑。”
狭也真是服了他,他不仅态度嚣张,还是个胆大妄为的男孩,竟然打算光凭己力在宫殿里单打独斗。
“安置大蛇剑的地点在哪里,我大概有把握。这座宫殿是以‘高殿’为中心,照日及月代两个王殿恰好建造成左右对称的格局,甚至连从仆的屋舍也都设在相对的位置。不过,唯一有个地点例外。就在照日王殿后面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延续着一条小路,那条路的前端有一片苍郁的树林,什么都瞧不清,但我听说只有女王跟少数几名女官才能获准通行进入。据说那里有高光辉大御神的祭殿,那座神殿的确很可疑。”
“你想潜入神殿?”不觉听得入神的狭也问道,鸟彦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抬头看她。
“应该有人在祭祀大蛇剑,只是目前还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
大蛇剑可不是放在那里就能安心的货色,必须要有一位特别巫女时时刻刻镇守它才行。但不可能有这种人物的,我简直无法相信这种人会存在,因为长久以来大蛇剑都是暗族之物,掌管剑的巫女就只有狭由良公主一人。”
“狭由良公主?”狭也扬声问道。
“对,就是狭由良公主。”鸟彦点点头。“狭也大概不知道,辉神在远古时代斩死由地母女神创造的最后一个儿子火神时,所用的剑其实就是大蛇剑。沾满火神鲜血的剑上,烧烙了当时遗留的愤怒、仇恨和诅咒,它成为残存在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无论是辉族或暗族,大蛇剑的力量都不隶属于任何一方。”
鸟彦的眼瞳因莫名的兴奋而发亮,“也就是说,它可能是一把盖世无双、连辉神都能打倒的神剑。”
“别做白日梦了。”狭也悄悄说,“有谁能斩得了高光辉大御神呢?”
鸟彦缩一下头,“是啊,除了能安抚火神诅咒的水少女之外,谁都无法动摇大蛇剑。就连照日王为了想得到它,也只能掳走狭由良公主,因此公主才被带到真幻邦来的。”
“嗯,我懂了。”狭也叹息道,“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大家想尽办法要救公主出来,结果还是白费力气。水少女好像曾经表示说她不想要离开……”
狭也沉默不语,她似乎可以感同身受狭由良的心情,但还真不忍去体会。
鸟彦于是搔搔头,“这些往事都是从岩夫人那里听来的。只有那位老婆婆还记得所有事情,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前世发生的事了。”
“连我——”狭也犹豫地说,“那么,连我也拥有力量镇伏那把可怕的剑吗?”
“可能吧。”鸟彦瞥她一眼。“你有意把剑拿回吗?”
“没有!”狭也使劲答道,“谁想要就给谁吧。”
“是吗?真可惜。”鸟彦遗憾地说,“这么一来,我只好学照日王以前的勾当,将巫女连剑一起偷走了。”
“你讲得这么无法无天。”
狭也突然感到背脊发凉,鸟彦根本像个准备出发到深山探险的顽童,还吹牛将不可能的事都说成可能,只不过,这是一桩生死攸关的事。
“别小看辉宫。首先,你和照日王就身份悬殊,不是吗?别胡闹了,立刻给我离开这里,现在要走的话还来得及。”
“真讨厌。”鸟彦像是取笑她,答道,“这可是我爱做的事,你也说过要各管各的。”
“可是你一定会被杀的。”狭也不由得叫道。
鸟彦若有所思般,眼露哀切的神情仰看着她;“暗族人若怕死就太荒谬了。我不会去白白送死的,所以——切没事,你放心吧。”
怎么可能会放心?
狭也再次换过枕头位置,却无论怎么试也睡不着。夜已深,微凉的轻风从半掩的板窗习习吹送进来,檐端垂挂的贝壳风铃摇曳着发出空洞声响,轻轻扰乱着暗谧。她不安地睁眼凝视着黑暗巢伏的天井,似乎看到人们在屋内沉睡时做的梦境,那些不成形的梦带着朦胧晕彩飘逝而过。就在追望流变不息的梦境之际,她突然恍然大悟了。
鸟彦说什么不怕死都是假的,无论是暗族还是任何人,应该都不会甘愿白白牺牲。
她愈想愈觉得笃定。
鸟彦深知即将举行大祓式才来的,他是为了我——是为了帮助我。从巫女的短刀下救我一命的是鸟彦,让我两度死里逃生的也是他,而我竟然忘记这份恩情,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狭也边咬指甲边受良心谴责。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叫鸟彦回去,放任他不管就等于见死不救。
那孩子虽然口出狂言,但毕竟年纪比我小,绝不能让他轻易送命,他不可能不怕被杀……
“你看,那是什么?”
“讨厌啊,它们想做什么?”
户外又响起女官的声音,狭也心想挨骂的人八成又是鸟彦,于是离席来到外面察看。不料四处不见他的身影,只有两位女官正仰望着庭院树木。
“请问是怎么回事?”狭也试问。
其中一人指着赤松的枝梢,“它们在那里有半个时辰了,刚才经过时我就发现了,真是看了让人头皮发麻。”
“该不会象征什么预兆吧。”
狭也一看,只见蔓生松结的树头高枝上,有两只黑亮的乌鸦正目中无人似的停在那里。它们仿佛知道女官们正皱眉谈论自己,以烁亮的眼睛往下瞧,冷不防发出威吓的叫唤。那声音实在是恐怖至极,两位女官发出一声尖叫就吓得逃走了。狭也留下来仔细打量乌鸦,虽然无法分辨它们的喙脸长相,但难不成就是——
“狭也。”乌鸦哑着嗓叫唤。
狭也不禁狼狈地环顾四周,嘘的一声制止乌鸦。“你们是乌兄和乌弟吧,这里是不能来的地方哦。”
不料,乌鸦经狭也一叫名字后,就随兴地飞到檐端旁的黄杨木上。狭也后退了几步,因为当乌鸦靠近时,她感觉它们不仅身形庞大,连尖锐的鸟喙也非常醒目。
“食物。”鸟儿略带可怜兮兮地叫着。
“去向鸟彦要吧,快离开这里。”狭也严厉道,乌鸦上下摇晃着头,仿佛要努力用头点出想说的话,又拼命叫起来。
“没有食物。”
“没有人喂食吗?你们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
“没有。”
乌鸦不满地振动羽毛。就在狭也寻思是否有合适的食物时,突然注意到身后响起人声,好像是刚才的女官们叫了侍卫前来。
“就在那里,快射下来。”
狭也慌忙向乌鸦挥手,“快逃!”
乌兄和乌弟立刻将翅膀下的长羽毛拍得啪啪作响飞走了。就在手执弓箭的侍卫从转角处现身时,两只乌鸦早已越过屋宇离去。
真怪,这么说从昨天就没见过鸟彦的踪影了……
狭也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间。
随后,她一直等待鸟彦回来,但希望却落空了。终于在等到日落时分后,她下定决心前往主殿司的居所禀告此事。
“我的童仆从昨晚就失踪了,请问他怎么了?”
主殿司在灯火畔解开书卷的细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是谁怎么了?”
“我的童仆失踪了。”狭也竭力忍耐,又重复一次。
主殿司将书卷放在膝上,表情冷漠地回过头。“是吗?”她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那样的话,就快点召个新童仆来吧。”
“鸟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狭也忍不住语气激动起来,主殿司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姿态,睥睨着她答道:
“真没教养!身为一名女官,难道还为一两个童仆闹成这样?你这人,根本就没将我说的话牢记在心,我应该有详细说过大祓式中要如何处置献祭用的替身一事吧。”
“我努力记住您的教诲。”狭也答道,“就是将驱除的污秽转到替身身上,再将替身封在铁笼里,用火焚烧清净后再让水漂走。这些程序我记得很熟,不过——”
“我就是指这回事。”主殿司紧接着说,“他已经承蒙照日王选为那个替身了。”
狭也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然而就在慢慢领会出语意时,她的脸孔逐渐转为苍白。“怎么可以那样……那么……”
“讲话可别放肆!”主殿司严厉警告她。“你没有任何开口的权利,原本那个少年就是我推荐给女王的。所有在宫里任职的人,都必须为神子献身,你应该为能当选替身的人开心,即使他身家微寒,也能获得这项殊荣。”
主殿司再度拿起书卷,“给我退下吧,别再来烦我了。”
即使主殿司背对自己,狭也一时间仍无法就这么离去。她拼命稳住已激动狂乱的心绪,问道:“请问会在哪里呢?那个被选为替身的人——”
主殿司回过头来,满脸显出露骨的嫌恶。她皱起眉间的深纹,看起来老丑到令人惊骇。“你是聋子吗?”
看到对方气势凶煞的模样,狭也除了退下也别无他法。才来到走廊,她的脑中就一片混乱,她伸手抓住栏杆,咬牙啃噬着那股恐惧。
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宫里实在好恐怖——真是可怕的地方。
在听到处置替身的程序时,狭也以为那是为了清净宫里的一种仪式性职务,因此觉得无可厚非。即使传闻说会有人丧命,她除了担心鸟彦之外,也没有太多忧虑。没想到,作为女官祭司的真正角色,竟然是利用献祭的牺牲者来替众人拭去邪秽,然后将这位替身活活烧死,骸骨则丢弃河里……
自远古时代以来,辉宫就是在一年里举行两次大祓式,借此保持众人自身的洁净的。
我将用这双手杀死鸟彦。
如此一想,狭也发出绝望的shen • yin。在赤色夕空的衬托下,隔着墙垣的月代王殿屋脊两端,巍然矗立的交叉长木就在眼前。主殿司的屋室,在众女官居所中最接近面向王殿的方位,狭也凝望着王殿,觉得自己与月代王之间横阻的障壁,再没有比现在更凶险高耸了。
非得找出鸟彦在哪里不可,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来……
晚膳的时刻已到,狭也尝试走到后侧的伙房,男侍和童仆正聚在这间朝北的大厅里吃饭。泥地屋里的厨房弥漫着猛冒的热气和水蒸气,煤烟熏黑的屋梁下,厨子们个个汗流浃背。由于宫廷规模广大,因此炉灶和煮锅都大到让狭也为之傻眼。下人聚在大锅旁,正用大碗盛装菜肉杂烩粥。童仆们也同样吃粥,他们怕热所以来到内庭,边乘凉边津津有味地捧着碗享用菜肴。这些人既不讲究礼节,也没有人会为有失礼数而谴责别人。此处充满着享受晚餐的和乐喧闹,还夹带着一股活力。在狭也看来,他们用的饭才是最香最可口的,因为乡间的吃法与这种方式很像。
狭也盯住一群坐在庭石上牢牢捧着碗、看似胃口大开的少年,接着朝他们走去。如果是这些人,绝对会知道鸟彦的去向。
“你有没有看到鸟彦?”
一个童仆抬起头,当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位手提长衣摆的女官时,吓得差点没洒出碗里的粥。“天晓得——小的不知道,他还没来过这里。”
“笨蛋,鸟彦不会来了。”身旁的童仆戳他一下,小声说道。
“啊,是吗?”
“现在,他大概被罚在神殿扫地吧。”
狭也故作不知情,又问:“他为什么不会来呢?”
“有人从照日王殿来把他带走,我想是要教训教训他吧,因为那家伙没事就在那到处乱晃……”
在狭也等人的对面,有个童仆小声向其他少年说:“那家伙吹牛说要潜到神殿里,若给女王知道的话,铁定赏他一百大板呢。”
童仆们根本不晓得有献祭替身这回事,狭也胸中因此起了一阵痛楚。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如果他们知道同伴中有人将在众人面前被烧死,恐怕再也无法继续工作下去吧。
离开伙房后,狭也感到内心燃着微微怒火,而这股情感,与至今她所知道的那种随感情起伏燃灭的幼稚怒气完全不同。对她而言,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愤怒。
从妇出现在房内,跪坐说道:“我是来带路的。”
狭也心中一惊,立刻咬唇说:“好,我这就去。”
从妇一听她的口气,微露惊讶地缩起下巴。“到底怎么回事?”
“不,没什么。”狭也斩钉截铁地回答后,看见从妇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今夜是狭也占了上风,她再也不会让从妇任意摆布了。两人于是默默穿过走廊。
“奴婢带浅葱君求见。”从妇进门禀报后随即退身。
狭也近前以手支地,深深低下头。
忽然有人唐突地发出格格笑声,狭也仰起脸,只见月代王身畔正依偎着罗衫不整的照日王。
“我想瞧瞧你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照日王又露出恶意的笑容,说,“你有这股锐气才够意思,我就讨厌哭哭啼啼的。”
狭也虽顺从地伏下眼眸,却感到自己遽然对女王升起一股敌意。到头来,女王不是一直陪伴在月代王身旁吗?每逢狭也蒙召前来王殿时,她总会现身。
“圣上。”狭也面向月代王说。神子并不像姐姐那样幸灾乐祸,幸好他看来是同情自己的。
“来这里。”月代王命令道,狭也下意识地绕往照日王的另一侧,来到神子面前。
“我听说你的童仆被选为大祓式的献祭替身了,不过,你也该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吧。”
手支地面的狭也指尖颤抖不停,她努力挤出声音,说:“我打算今天就解雇那个童仆,绝不让他再接近宫殿半步。所以,请您发发慈悲救他。”
“你以为我能做到吗?”
狭也凝视着月代王,“我相信您。对光辉的您来说,他不过是个蒙混入宫的虫影,一点都不足为道。就像您让我也能进宫一样,您可以不用介意这些小事的。”
月代王苦笑起来,“你说得如此天真,让我实在很为难。不过,我是无法释放替身的,因为如此一来,你必须代他接受祓式才行。”
狭也正想开口,神子却制止她,“这是你必须接受的试炼,假如太在意那个童仆,就不能清除你身上的黑暗。不过,你若能心无牵挂地通过大祓式的考验,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女官,荣升到适切的地位。”
月代王的声音温柔异常,“我打算立你为妃,女官是可以接受这份头衔的。过了六月的最终之日,就来筹备正式的仪式吧,到时你的地位就会高居在主殿司之上了。”
瞠目结舌的狭也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就是我吗?”
“不愿意吗?”
“我没有资格。”
月代王脸上流露出迷魅的微笑。“又说这些了。你应该是暗族中最优秀的巫女公主,不是吗?”
问题不在于此,是在于自己并没有被神子爱到值得立妃的地步,但狭也无法将真心话说出口,毕竟对方并非凡夫俗子,而是贵为高光辉神子所提出的立妃请求。然而,前提是神子必须只对自己一往情深,那么无论背负多大的牺牲,她也在所不辞,狭也不禁如此黯然想着。
“这女孩会拒绝你的求亲。”照日王从神子肩上窥看狭也,脱口说道,“暗族人关心伙伴远胜于自己,要是伙伴被杀的话,休想她再对你敞开心扉。”
月代王头也不回,说:“皇姐,狭也与狭由良公主不同。狭也是生长在羽柴乡的女孩,不是暗族眷属。”
“我真受够你了。”
“我是羽柴之子。”狭也语重心长地说,“家父曾说要我以自己的出身为荣,而我也打算这么做。”
月代王于是点头,“这样就好。身为羽柴之子,属于光辉之群,你还是接纳大祓式吧,这样你就能保有比任何人都更长久的洁净青春。”
照日王以猫在逗耍老鼠的眼光盯着狭也。
“今宵月亮出来迟了,是个催人寂寞的夏日短夜。”照日王带着韵味十足的声音说,“我决定在这里聊到天明。女官,你可以退下了,今夜唤你来,只是想瞧瞧你到底有没有哭丧着脸。你尽管好好去斋戒,清清身上的污秽,明白了就给我滚。还有,去替我向照日王殿的人传话,说今夜本王不回宫了。”
表情僵硬如石的狭也行礼如仪。“请恕女官告退。”
狭也逃走似的离开后,连月代王也以责备的眼神望着照日王。
“你是在借机报复吗?真坏心眼。”
“你若立那种人为妃,辉宫的威名可要扫地了。”照日王含怒说道。
月代王笑着摇头,亲自执起玻璃瓶,将酒倾人姐姐的杯盏。
“皇姐这样将敌人赶尽杀绝,难道不觉得疲惫吗?水少女若成为我的人,对暗族势力来说打击不知会有多大。你虽想除她而后快,但若杀死那女孩,待她回到暗地后,还是会重生又卷土重来。再说,应该好好保护并培养水少女那种与生俱来就向往光明的特质才对。”
“反正,我是个只知破坏、一无是处的女人。”照日王表情乖张地别过脸去。“总之,我已向那女孩警告过了,如果她再露出暗族的马脚,我可绝不会再听你的借口哦:我会把她关到替身的铁笼里,放把火统统烧干净,这样做,也许才能让我放心远征西国。”
“好吧,就这么办。”月代王微举杯盏。“你若真的打算待到天亮,就别和我吵嘴。”
“当然了,谁跟你吵嘴?”照日王说着凝望神子,忽然转怒为喜笑了出来。“我俩应该会相处融洽的,因为月终之日快来了。”
“是的,月终之日快到了。”月代王说,“没有日月的暗夜又将来临,在光明无邪的我族辉宫里,那是一个月仅有一次暗中邂逅的夜晚。”
听到神子话语中隐含着某种企盼,照日王不知何故泛起自弃的微笑,那份倦怠之意,让照日王平添几许落花狼藉的风情。她伸出软媚的臂弯,手抚贴着月代王的面颊,将散发甘美气息的柔唇叠在王的唇上。
2
沮丧不已的狭也在廊上走着,心情坏到若有东西可以拿来踹—脚,她真巴不得伸脚将它狠狠踢飞。那个照日王,简直就将她的心玩弄在股掌间。
什么去向照日王殿的人传话?又不是从妇,凭什么要我跑腿?
我可要回房睡大觉了。
然而在走过长廊时,原先那股怒火中烧已逐渐降温,她发觉残留的是一种锥心之痛。令她意外的是,真正刺伤内心的不是照日王的辛辣言辞,而是月代王对自己提出立妃一事。那根本不该是这样的,她连做梦想到都担心会遭天谴的愿望,并不是靠这种牺牲他人的手段来博取的。
即使现在,狭也心中仍相信辉神神子正确无疑,并没有拒绝尊奉之意。神子姐弟没有丝毫阴霾,即使他们视生命为无物,那也是身为不死族之所以纯粹的地方。替身的牺牲对两王来说,宛如落坐时拂去位置上的灰尘般再单纯不过,或许连消灭暗族也是如此,他们不曾带有任何的憎恨或执著。然而,也因同样理由,神子不会对地上的生命萌生爱意,这是绝不可能的——
就算对我也是一样,即使神子说想立妃的话中并没有半句虚言。
虽然承认这项事实是一种煎熬,却又不能因此逃避不去正视。
狭也想象自己以王妃之身与月代王相对的情景,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是,她尝到一种打从灵魂深处冷颤起来的滋味。
所谓接受祓式的清净,就是指这回事吗?
失意消沉的狭也走进房间,灯火熄灭的房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了挂有盛油盘的烛台,从身旁的箱中取出打火石,当她正想击石点火时,忽然又停了手。在黑暗中,鸟彦的面貌突然从记忆中苏醒。带点捉弄人的嬉笑方式、稚气亲人的眼瞳,还有孩童般敏捷的手脚。眼前浮现的是他在捡起黄饰绳时的脸孔,还有在月下池里的矫健姿态。即使至尊无上的天神裁夺,必须让他拥有的一切都从地上消失,但是狭也岂能无关痛痒地就此割舍。他分明就是狭也认识的那个有血有肉、活蹦乱跳,还会朗声大笑的鸟彦。
如果要我忘记他、不在乎他的好处,而去仿效光辉神子,我实在无法做到。假如真要这么做,那么现在的我也将死去。我无法接受祓式的清净,因为我是暗族人……
曾几何时,狭也握着打火石的双手已垂下,屈膝坐了下来。她对自己感到惊讶,于是又扪心自问一次,结果答案还是再明确不过,甚至让她感到一种从长久压抑之中解放出来的雀跃。
我是暗族人。
一想到自己像只想飞上明月的小鸟,结果落得羽毛尽枯惨坠地面,她就不禁悲从中来。然而,现在有件事必须立刻去做的决心,又为她的手足注入活力。将打火石无声无息地放回箱内,她如此思索着。
如果一直没点上灯火,四周房里的人会以为我还在王殿,若要行动就趁现在,从明天起连续三天进入斋戒期间,宫里的戒备会更加森严。
鸟彦受困的地方,绝对是在照日王殿后侧的神殿,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地方可想。幸好照日王还在月代王殿里……
只有一件事狭也还抱有疑虑,照日王该不会是故意强调自己留在月代王殿吧?
难道是个陷阱……
只能奋力一搏了。
一旦斗志高昂,就不能再反悔钻回被窝,狭也从角落的长型衣箱中,拉出一件染成浓紫色的长衣从头罩下,小心翼翼地偷溜出去。
裙裳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平时听见也不以为意,现在却在意个不停。狭也懊悔自己早该把它脱掉,但现在也来不及了。对她而言,经过高殿后的地方已是未知领域。东侧的照日王殿与西侧的月代王殿,两处被严整区划成壁垒分明的形式,女官们虽能在自己的属地耀武扬威,可一旦超越对方门槛一步,只会落得比男侍或童仆更难堪的冷眼相待。狭也为了避免与人照面,选择与鸟彦一样横越庭园的方法,果然省事许多。然而,两殿结构尽管如出一辙,但因为照日王殿是呈左右对称的格局,所以不像鸟彦那般有方向感的狭也必须停步思考方位,同时还得留意别在庭园里撞见侍卫。
不过纵然如此,狭也在路上并没有感到太多危险,或许是意志高昂的缘故吧,另外也有一点,就是她意识到黑暗在保护自己的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她在深夜的池里游泳那时能早点察觉就好了。即使身处暗处,狭也的视力仍然清晰,消融在阴影中的黑暗也不曾让她胆怯。
父母在故乡时曾告诫她,黑暗中住着不知来头的魔物,因此夜里绝不能外出,幼小的狭也于是真的对它们心生恐惧。但就在她发现黑暗中潜藏的其实就是自己的现在,夜晚的黑色帐幕变成了包围、守护她的衣服,而且还是一袭薄如蝉翼的轻衣。由于习惯黑暗后会对光线极为敏感,因此她必须在那些高举火把、列队行进的侍卫们注意到自己前,先发现他们的所在才行,而随着几次经验的累积,她对自己更具信心了,
鸟彦一定也是这样蹑手蹑脚行走的。
狭也觉得能够对他的举动感同身受,尽管稍感心虚,但也不得不说这种冒险让人有一种心痒难搔的快感。
就这样,狭也在没有任何人盘问的情况下,终于来到了照日王殿。她路经再熟悉不过的女官居所,越过了树篱,就在绕往宫殿后侧时,一下子撞上了比自己还高上一倍有余的高耸板墙。这些板墙的墙垣牢固异常,建构坚密到连从中偷窥的缝隙都没有,占地范围则相当宽广,这里面绝对就是神殿。沿着墙垣走到宫殿后方,狭也发现神殿大门前的侍卫戒备森严,她感到好生失望。横着粗宽门闩的殿门前,燃着明晃晃的篝火,手持矛枪的两名侍卫仿佛脚下生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狭也藏匿在庭园的树丛间瞪视着大门许久,想到如此待到天明也不是办法,于是转移行动方向。若非有备而来,根本不可能进入神殿,她暗骂自己毫无准备,接着又退回女官居所的树篱旁。就在此时,她忽然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在深夜这样的时刻,竟然出现和她同样不持灯火悄悄行走的人影,而且还有好几人。
我被发现了?
今夜,狭也第一次感到胆战心惊,她匍匐在篱笆旁,并将长衣拉紧,然而黑暗中的人影不像在搜人的模样,而是别有目的地向前行。
不久这几个人停了下来,聚在一起开始进行某事。听到声响,狭也立即判断出那里有一口水井,吊桶摩擦时发出的喀啦喀啦声,还有地下深水蕴藏的水音,全回响在静谧的夜里。几个人走下庭园聚在水井旁,笨手笨脚地扪‘起水来,从有气没力的动作来看,那些人似乎已是七老八十。狭也深感好奇,便隔着篱笆稍微试图接近那几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有三个弯腰驼背的老妇在那里。
老妇们默默地将水倒入水瓶里,突然其中一人用枯哑的嗓音说:“不用再打了,水都满出来啰。”
“哎呀,真的。”另一人似乎吃了一惊,将吊桶落到井底,发出一声巨响。
“不许对星井的净水大不敬。”
“再打一点就够啦。”
第三个人深深叹息着,“女王还没回宫吗?”
“还没,今夜非由我们打水不可。”
“女王不会回宫啰。”老妇叹气说,“我觉得每年指派给咱们的重担,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要登上那段阶梯,实在苦不堪言。”
“里面那位今夜应该不会再胡闹了吧。”
“不可能松绑的,因为女王已特别费心将绳结绑牢了。”
“虽然如此……”
“真悲惨啊,还好我这老眼看不见。”
一人拿起水瓶,“喏,水打好了,去神殿的时间到了。”
狭也一听此话,胸中猛然间悸动起来,这些老妇正是获准随同照日王进神殿的女官们。她虽对宫里竟有如此老态的长者感到惊奇,但更让她讶异的是,三人全是瞎子。对她而言,她在宫里早已看惯就连地位最低的下人们都肢体健全胜过常人,但是这些老妇,对她反成一种近似冲击的存在。不知她们究竟是为了进神殿才导致失明,还是因为自身眼盲才获拔重任?不过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在这后方的神殿是个被视为神圣到超乎常理的所在。
睁大眼眸注视着以拐杖在地面探索回房的女官们,狭也歪头思索起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多时,老妇们又出现在庭园里,这次三人全身都裹上全白装束,衣服将头连身全部罩住,前面垂落的褶摆把脸也统统掩住。女官们循序踏着与前行者一致的步伐,唯有突兀伸出的拐杖前端,看起来活像以触角在探索的,一根根白布柱子。黑暗对老妇而言也是毫无影响,她们的步伐充满自信,这点可从这数十年来走惯的路径略窥一二。狭也瞧见——行人朝木门走去,便偷偷摸摸穿过树篱下,来到门旁等候着。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在狭也眼前走过,轮到最后一人时她捧着水瓶,动作因此比其他同伴略微缓慢些。于是,狭也迅速伸出手指钩住老妇的衣摆,女官因两手被拐杖和水瓶占住,无法拉住一溜滑落的罩衣,因此发出狼狈的叫声。
“怎么啦?”前面两人停下脚步。
“没事没事,不要紧的,我被树枝扯下罩衣了。死奴才,看来又偷懒没剪树篱。”最后这名女官感到很难为情,便说:“你们先去吧,帮忙开了殿门,我随后就赶到。”
两人走后,剩下的老妇将水瓶放下,弯腰摸索着想捡起滑落的罩衣。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狭也一咬唇,立刻下定决心举起手来,一掌劈中老妇的干瘪后颈。这种不伤人只会让对方眼冒金星的招数,是她以前每天在和男孩子玩耍时学来的,尽管这对真正的打架过招毫无用武之地——所以她也绝没料到竟会如此奏效——老女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轻易被击昏了,真是容易对付到令人可怜的地步。
对不起。
狭也心里歉疚着,一边匆匆将女官搬进木门内,尽量让老妇在树下躺得舒适,再将自己的上衣盖在她胸前。接着,狭也又拿起那件罩衣,打扮成刚才女官原先的装扮,拿起拐杖和水瓶急忙走往神殿大门。
早先抵达的两位老妇已在门旁等候,殿门也已经打开。狭也煞费苦心模仿老妇的走法,冷汗涔涔地朝向门口接近,但她的顾虑是多余的,门前侍卫一认出来者拄有拐杖,就毕恭毕敬地行礼,不做任何盘问便招手让她进入里面。幸亏他们根本没有碰到她,狭也跨过门槛,一步踏进了铺满鹅卵石的斋庭1。
墙内平铺着大小一致的净白砂石,细石在星光下散发出朦胧微光,看起来庭内比实际更为宽广。狭也暗暗对自己的胆量感到讶异,边从罩衣的褶摆缝后发出惊叹,偷偷注视着这方神域。神殿位于接近白色斋庭的深处,建造成以殿侧示人的形式,四周还有一圈围绕的小仓库。神殿后方是黝黑耸立的杉林,锐角状的树梢向夜空挺拔兀伸。凉风中吹送着刺鼻的针叶树味,以及寂静绽放的野生金银花香。狭也心想,这里在宫中算是离山脚相当近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这庭内飘溢的清洁感,就算在宫中也强烈得独树一格。一片白净的斋庭,让人觉得神殿像是建造在降至黑夜底端的天河上;满布的静谧中,女官们规律地踏着砂石的足音也为之消融。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到原处了,狭也感到一种不安的乖违气息,为此震颤不已。臂弯中的水瓶愈来愈沉,净水仿佛要挑起她的不安,在瓶中上下摆荡着。
不久,一行人走到正殿前,在对宫内雄伟建筑司空见惯的狭也眼中,神殿规模算是很小,然而从整体大小来看,神殿具有相当高度,造殿方式类似谷仓设计,殿底离地架高,而殿底架设的圆柱之间,空间宽敞到连大人都可任意穿梭而过。廊缘下也整理得十分洁净,中央圆柱—亡绕着祭神用的草绳,杨桐枝则环绕四周。
在上方神殿的狭窄殿侧有对开的门扉,只横架着一道摇摇欲坠的细阶梯通往殿上。这道削成宽度不及脚幅的木阶,仅容勉强立足而已,当然更不用提会有扶手。女官们排列在阶梯下无声祈祷着,狭也斜眼看着她们的举动,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就在暗念个没完没了时,其中一人终于打破沉默,说:“你这样害怕也不是办法,女王既然没有驾临,只好由你去送水了。”
另一人则说:“请你千万别疏忽了仪式规矩。”
于是,狭也总算懂了,原来只有自己必须像表演杂耍般走这一
趟木阶才行。她怀疑盲眼老妇是如何捧着摇晃的水瓶做到的,同时将脚挪移向前,只要踏空一步,铁定非跌个鼻青脸肿不可。她口水硬吞,仰望着上方,接着提起罩衣衣摆,鼓足勇气跨出了脚步。最重要的是,要在快跌落前登上神殿,接着就一切好办了,问题就在于自已的胆量够不够大了。
狭也并没有摔下来,她的身体虽然倾斜失衡,不过总算到达了殿上。殿门与宫殿十分相似,均由钉着门钉的白木建造,登上神殿的狭也顺势一推,门扉悄无声息地开了,她往殿内走去。
明灿的灯火映照着狭也的眼眸,用来照亮殿堂却未免燃烧过旺的两列火炬排在铁台上,一直延伸到殿内深处:她仰望高挑的天井梁上,那里被明焰不断燃烧的灰烟熏得焦黑,反而脚边地板却磨亮得光可鉴人。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困惑直袭而来,因此蹙紧了眉心,在这之前,她觉得曾经经历过同样的情景。
不该是这样的。
关上殿门,狭也谨慎地一步步踏出,但仍持续感到疑惑,她不禁觉得愈走下去愈无法理清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仿佛是踏在云端上一样。火炬照着她的身影,忽前忽后飞晃着,像在对她呢喃倾诉,倘若聆听那些诉说,她真害怕就此迷失现在的自我。
振作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救鸟彦吗?
就在狭也斥责自己的同时,她看见前方有一座明亮辉煌的祭坛,坛上供着蓊郁成丛的杨桐枝、装饰如莹雪的白币帛,桧木祭坛本身亮如明昼,屏息伫立的狭也这次终于回想起所有事情来。
这是梦境中的祭坛,是我与那位巫女相会的地方。
一股寂静的恐怖,从狭也脚边直窜上来,她如患疟疾般全身哆嗦个不停。正因为如此寂静,才会将人逼到近乎恐惧发狂的地步,她能掌握的理性霎时消失无踪,就在顷刻间,狭也变回成六岁的小女孩,僵硬的躯体拒绝再有任何行动。在她眼前的情景宛如梦境,那个最大的噩梦,那股最深的恐惧——白衣黑发的巫女正背对她端坐着,这一次,才是永远都无法再清醒的梦魇……
3
狭也一瞬间失去知觉,水瓶从力量消失的臂弯中滑落,土制的瓶身轻易摔个粉碎,她从膝盖到脚下尽被水花溅湿,水的冰凉让她恢复了神智,她一惊之下将脚避开,察觉到这并不是一场梦,自己其实正处在现实中。她看着泼洒的水,接着仰起脸,与回头望向她的巫女四日交接。她冷静思考着:
看啊,她有影子,只是普通人嘛,为什么我要害怕呢?
的确如此,露出惊讶表情仰看狭也的这名巫女,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女,丝毫没有足以威胁人之处。巫女宛如狭也梦中所见,身穿纯白衣裳,同样留着乌亮长发,表情除了浮现无邪的惊讶外,并没有其他情感反应,就连对陌生人也全然不存戒心。
不过,她的确就是狭也梦中所见的那位秀色美女,身形较狭也略微高挑,气质端正、略带清瘦的面容中蕴含着稀世罕有的幽雅净美。她的眼眸是清澈而暗默的,含着一抹悲哀到无法言喻的忧伤,而且这名少女的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捆绑着,原来她是被囚之身:狭也以难以置信的目光,循着绑住少女双脚的绳子直望到殿柱上的绳结。这么看来,老妇们所指的人物原来不是鸟彦……
白衣少女对自己凄惨的模样丝毫不以为意,她频频打量狭也,终于开口说:
“最近,实在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什么差别了。我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遇到过你,究竟是在哪呢?”
狭也不禁“啊”的一声叫道:“就是这个声音,是这个声音没错。”
这正是她忘不了的声音,就在夜间水池里,让她吓得魂不附体的鲤鱼精讲话的声音。
“是你装成鲤鱼在对我说话,对吧?害我差点溺水。”
“是啊,就是我。”少女的脸上浮现出终于了解的笑容。“原来是在镜池里相遇的。那夜我在做鲤鱼梦时,你也在那里游泳呢。”
狭也觉得实在太不可思议,她跪坐到少女身畔,紧盯着少女的脸庞。
“你到底是谁?”狭也语气激动地问。
“我是稚羽矢。”少女答道,“是高光辉大御神的第三个孩子,也是辉族一族最小的孩子。”
狭也眨了眨眼,她不知道辉神神子除了照日王及月代王以外,原来还有一位,不过回想起来,照日王曾经略略提过此事,只不过宫廷深处还藏着一位神子,还不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而且,少女还被绑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被绑成这样?”
“这个吗?”对于狭也感到奇怪的疑问,稚羽矢一派神色自如地回答,“这是皇姐为我好才拴成这样的,因为我会做梦。当我做梦时,必须将身体绑在原地才行。”
“你说的梦,是指鲤鱼的梦吗?”
“无沦是鲤鱼还是别的动物,我什么都会变,鸟儿呀、虫子啦,还会变野兽。我是辉族里最没出息的一个,所以皇姐绝不准许我到外面去,我只好改玩这种游戏。”
稚羽矢的语气中并无不满或怨恨,只让人感到一种心死的落寞。
原来如此。狭也边聆听边暗想。这人的声音和月代王有点相似,所以初次听到时才会觉得那么亲切。
她同样也能理解稚羽矢为何生得如此秀丽绝伦,只是这人没有兄姐所具备的那种坚毅不屈的武将器宇,而是看似稚嫩无助。稚羽矢继续说:
“不过,皇姐对我做梦的事还是不太高兴,也许我替她添麻烦了,实在不能怪她。我自己也一头雾水,从女官们非常怕我的样子来看,我做梦时的神态大概非常疯狂。”稚羽矢倾着头,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神智失常了,我也不太敢确定到底情况如何。”
稚羽矢如此轻描淡写、不带丝毫自怜地述说自己的处境,反而让狭也同情起来。
“我看你很正常啊。”狭也格外体贴地说,“如果别被绳子绑成这样,还能到外面去的话,看起来就更正常了。”
稚羽矢睁大了眼,“你在说梦话,会说出这种话的你到底是谁?”
“我叫狭也,是你皇兄的女官。”狭也调侃自己般地说出名字。
“狭也……”稚羽矢在口中试念着,接着道,“狭也,你跟皇姐很像。”
狭也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你是从哪一点看我才这么说的?”
稚羽矢天真地答道:“因为你不是老婆婆嘛。”
狭也又变得有气无力起来,“我懂了,看来就算是你,也有许多事不太清楚呢。”
“或许是吧,不过,我除了自己以外还知道很多事。”
狭也犹豫着是否该在这里和她商量那件事。这人或许真是辉神神子,可是狭也并不觉得她像敌人,而且她还带点天真傻气……
“其实啊,”狭也决定说出来,反正两边都是铤而走险。“我是来找一个被抓去当献祭替身的童仆,他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才对。你知不知道他呢?那男孩是我的同伴,就是一起在镜池游泳的那个小孩哦,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替身不在这里,是在西门。”稚羽矢立刻答道,“他在西门的川原上,那里造了一间叫做‘忌屋’的铁笼小屋,替身就关在那里面。
今天早上我变成小鸟飞到河岸边时,还看得一清二楚,你的童仆就关在那里。”
“竟然在西门——”狭也正想发出尖喊,又即时捂住了嘴。她想说事情不该如此,但她发觉谁也没说鸟彦关在神殿,各种猜测都是出于自己乱钻牛角尖而已。
等她镇静下来思考前因后果时,才惊觉不洁的替身当然是带往执行祓式的川原,岂有送他进神殿之理?狭也诅咒自己蠢到不行,但尽管咬牙切齿、悔不当初,却也为时已晚,西门位于宫殿的另—端,而那座宫殿与她千辛万苦潜进来的这座神殿方位恰恰相反。
一切都白费了,我怎么会这么不中用!
失魂落魄的狭也抱住头,稚羽矢不可思议地凝视她。
“为什么夜这么深了,你还要和童仆见面?”
“因为我是暗族人。”已经自暴自弃的狭也答道,“那男孩鸟彦也和我一样,所以他绝不能被杀。明明非把他救出来不可,我却白痴到猜错跑来这里。”
“你是尊奉暗御津波大御神的氏族?”稚羽矢流畅地说出女神神名,狭也凛然一惊,凝视着对方,她完全没料到少女竟然在这里称呼女神的尊称,就连在羽柴乡时,人们都将称呼暗神神名视为大忌。
“你添了一条可以用来消灾解厄的罪状了。”
狭也这么一说,稚羽矢颇觉有趣道:“替我消灾解厄?如果真这么做,皇姐可能会晕倒。”
狭也不禁扑哧一笑。“照日王会晕倒?若有此事,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想瞧瞧。”
接着她站起身,开始介意说话会浪费时间,即使接下来的行动可能徒劳无功,她仍不想就此白白耗去一夜。
“我想去西门看看。”狭也对稚羽矢说,“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想尽各种办法去尝试。以前有位暗族的王说我很无情,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终于了解到他说得千真万确。”
“我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实在很遗憾。”稚羽矢语调十分平静,却不带矫饰地说道,“我只具有如何做梦的智能,如果是老鼠走的路径,我倒清楚哪一条是可以最快通往西门的捷径。”
狭也莞尔一笑,“谢谢,我若能变成老鼠爬墙钻地就好了,那就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鸟彦救出来。”
不料,稚羽矢却大发惊人之语,“你从来没试过吗?”
“没有。”
“那么试试看,或许真的可以成功。”
正欲离去的狭也不禁回过头,“我和你不同,光凭想象也无法变身的。”
“真的吗?”稚羽矢问道,让狭也内心起了动摇。“那天夜里你不是一半变成鱼了吗?因此我才觉得奇怪,开口问你,而你连我变成鱼的说话声都听得见,女官们通常是无法做到的。”
“可是——”狭也回想起来不觉脸红,含糊地说,“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嘛,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变身。”
“说不定我能教你。”
狭也注视着稚羽矢表情平静的脸庞,在望着对方面容时,她渐渐觉得这个提议不再那么荒谬滑稽了。至少,比起立刻离开神殿、直接穿过宫殿的想法,这还不算太异想天开。狭也被说得心动,于是坐定下来。
“那么教我吧,我什么都想试试看。”
狭也紧盯着稚羽矢叫来的一只灰色年轻老鼠,这只老鼠在明亮的地板上,不知自己为何会停在此处,感到相当惊慌失措。
“牢牢在心里记住这只老鼠的身形,别让灵魂跟丢了路。”稚羽矢说,“然后闭上眼睛离开自己,留下你的身体,去抓住老鼠。回来比离开容易多了,所以不要有后顾之忧,你的身体由我来看守。好了,这需要一鼓作气,慢吞吞的话灵魂是无法出窍的。”
狭也闭上眼睛,想象自身仿佛就在那道木阶前,觉得自己正沿着没有扶手的细窄险道行走,然而,她感觉有人在支持、敦促着自己,或许那人就是稚羽矢。然后,狭也瞬间了解到自己该做什么了。
啊,我懂了。这么一来,我明白了。
其实就是探寻出狭也那无时无刻不想飞逸远离的灵魂所在,然后为它打开自由之窗。于是,满怀欣喜的狭也趁势飞向了虚空,接着就在稚羽矢稍加协助后,她一骨碌地栽进了老鼠体内。
起初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奇感,让狭也觉得快要承受不住,原本应该看得见的东西,现在却一下从视野中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以老鼠的眼界来看,稚羽矢的脸孔简直遥不町及。倒是鼻子上的感应变敏锐了,她感觉到有两具小山似的巨大生物就在老鼠身边,她非得到处跑来跑去,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是啊,你果然成功了,我就想你一定能做到的。”
狭也听见稚羽矢从上方由衷欣慰地说,于是她恢复了自制力,想起时间紧迫,她遵照稚羽矢详细说明的路径,穿过墙边洞穴溜到神殿的地板底下,再朝往西的道路疾奔而去。
途中屡次遇到老鼠的同伴,它们一看到狭也就连连后退,战战兢兢让出道来。即使借用老鼠的身体,狭也毕竟是狭也,鼠辈们似乎敏感地将她归为异类,甚至或许觉得这只同伴已经中邪。不过,十万火急的狭也对此正求之不得,她使尽老鼠能跑的脚力全速狂奔,偶尔为能嗅出方向而停顿下来,此外完全不曾停歇。
不久,水量丰沛的气息开始透露目的地所在,栅栏外激流着大水波涛,原来是一条河川。中濑川剧烈蜿蜒通过西门门侧,再曲折流向南方。灵敏的鼠鼻,连河流中的水速都如亲眼所见般察觉无遗。就快到西门了,狭也庆幸着老鼠的体力依然充沛有劲,一边穿过栅栏钻进河堤的茂密草丛里。在野牵牛花蔓攀的堤防下就是川原,举行祓式的西门场地附近有一处由绳结环绕的地点,那里多处燃烧着焚火,此外,还有多如蚁潮的侍卫。
老鼠的视力极差,瞧不清景象究竟如何,狭也因此急得直想跳脚,不过围在焚火圈正中央的好像就是忌屋。她大胆趋前靠近,川原上的乱石阴影,替鼠灰色的毛皮做了极佳掩护。她迅速窜过侍卫脚边,他们浑然未觉。
这就是忌屋?
狭也举头眺望,胡须探动个不停。那是一间由树皮和茅草塞得密不透风的小屋,外观和羽柴村内凡有孕妇生产时搭盖的产房略微相似,可是,屋子充满刺鼻的金属臭味,充分说明茅草下有坚冷的铁架材。
忌屋四周插着一圈细棒,一条细线环绕过每根棒子,线上还挂着好几个小东西,就像在秋天水田中用来赶麻雀的驱鸟器,狭也毫不在乎地从那些玩意底下一钻而过。没想到,就在没触碰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那些小玩意竟发出声响,原来线上挂的竟是照日王裤挎脚结上系的金色小铃铛。轻轻晃动的铃铛,发出细微却嘹亮的音色,一听到声响,就有一位男性发出声音喊道:
“各位小心了,这里有可疑人物出现。”
狭也心脏险些停止,她猛地飞跳起来,没命乱冲,躲进离自己最近的隐蔽处。接着,她发觉那似乎是坐在梯凳上的人所穿的长衣摆,旁边则有粗糙而疑似老人的脚踝。
“可是,神官大人,这里并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老夫说的不可能有错,”正好替狭也做掩护的男性说,“给我仔细在这附近搜。老夫以辉神之名发誓,有人正藏匿在某处,所有的隐蔽地点都给我掀开来瞧,绝不能让人冲犯到祓式。”
谢天谢地。
狭也心上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因为老者虽然充满疑虑地到处指挥侍卫,自己却牢牢坐定完全不动。堂堂神官也没料到侵入者正躲在自己的衣摆下方,就在他执拗地揪紧眉头,恶狠狠地瞪着西门时,狭也已从后方一溜烟冲出,沿着忌屋墙壁一路窜爬而上。
刚拨开茅草潜到屋内,鼠脚就碰到铁框,这屋子真是一间不折不扣的牢笼,献祭用的替身就是这样被关在里面活活烧死的,光想到这幅情景,狭也就感到浑身寒毛直竖。屋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她知道有一个蹲伏的身影。
“鸟彦!鸟彦!”狭也大声呼唤,叫声不是出于鼠嘴,而是来自别处的一种呼唤声。鸟彦立刻会意过来,抬起低垂的头,东张西望想要寻找些什么。
“狭也吗?”鸟彦以微乎其微的声音悄悄说,“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你还好吗?”狭也的声音因忧虑而震颤,从鼠鼻传来的,是一股鸟彦伤重的气息。
“我的脚骨折了,因为他们怕我逃走。”
“真是太残忍了。”义愤填膺的狭也颤抖着小小身躯。
“在这么严密的监视下,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真没想到你有这份能耐。”
“别问那么多啦。”狭也不想多费唇舌,便说,“我们来想想法子如何从这里逃出去吧,绝不能白白让你被人火祭。”
鸟彦沉默不语,因此狭也开始担心是否连脑筋灵光的他也一筹莫展。
不料,鸟彦开口道:“我真搞不懂女人在想什么,如果你有本事过来这里,还不如帮我拿回大蛇剑更省事些。”
“你竟然不领情?”
为什么这小子会如此狂妄自大呢?
“本来就是嘛,到大祓式举行前,这里的监视片刻也不会松懈,连两位辉神神子和宫里众人都对此地格外留神注意,如果想逃出去,简直就是与全宫中的人为敌。这样绝对行不通,我绝不能走。”
鸟彦只以就事论事的态度说,“与其这样,倒不如由你带着剑逃走吧,代替无法做到的我……”
狭也努力保持声音平静,说:“剑放着不会死,但放着你不管就会被杀的。”
“我不会死的。”鸟彦明快答道,“只不过是再回到暗御津波大御神面前一次。我还会在某处转生,会再与你相逢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别说傻话了。”气到想哭的狭也说,“怎么可能再相逢?就算见面了,我也不是长成这样了,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又不会长生不死。”
鸟彦惊奇地说:“你好怪啊,狭也,如果你这么想,那就根本不能应战了。”
“我又不是狭由良公主,你不是也不知道谁是狭由良吗?既然我不认识这个人,那她根本就是别人嘛,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水少女真怪,是个怪胎。”
“我就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向往不死的辉族。”
狭也原想进出一句重话,但好不容易按捺住性子没说出来。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应该要记住我所做的事并没有错。”
鸟彦伸手想探向狭也发出声音的地方,然而他什么也没摸到,只碰到铁栏杆罢了。“狭也,你到底在哪里?”
鸟彦没把握地问。狭也一时觉得他又回复成一个受伤的孩子,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只可惜这里并没有自己够大的躯体。
“我在这里,但是我的身体是别种动物,现在我正附在老鼠的身上。”
“老鼠?”鸟彦再次将手指伸过来,狭也只让他摸了一下身上的毛皮。
“明白了吗?”
“为什么你会变身?”
“是在镜池里变成鲤鱼的那个人教我的。那人住在神殿里,名叫稚羽矢,她说她是辉神最小的神子,而且是个被绳子拴住幽禁起来的奇特人物。”
“神殿!辉神神子!”鸟彦震惊莫名地大口喘气。“你说什么?那么,你已经去过神殿了?”
“是啊,我的身体就在那里。”
“快回去,现在立刻就走!”气急败坏的鸟彦说,“那家伙绝对是看守剑的巫女,她祭祀的正是大蛇剑。我才想为何有人能祭祀神剑,原来因为她是辉族人啊。你现在就在可以轻易拿到大蛇剑的地方,真是让我惊讶得要命。”
“可是我要先救你。”
“狭也,如果要与全宫中的人为敌还能获胜的话,就只有靠大蛇剑的力量了。”鸟彦压低声音说,然后又在说完后略显出怯意。“若能使用大蛇剑——光想到这点就觉得恐怖——不止这个铁笼,或许连辉神神子都抵挡不住它。”
狭也初次感觉到鸟彦显露恐惧,她对那把剑究竟是何种神物,感到讶异不已。
“我明白了。如果拿到大蛇剑就能救你一命的话——”
“你现在已不知不觉身处险境了啊。”鸟彦语气深重地说,“我不知道那个叫稚羽矢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可别对那人掉以轻心。她与狭也是势不两立的守剑巫女,而且一把剑不该交由两位巫女守护。”
“她看起来很和善,并不知道我是水少女。”狭也略显不安地说。
“如果这样,就在照日王察觉前快点将剑抢过来。若是你的话,绝对可以在不惊醒剑眼的情况下顺利将它带出来。”
“我试试看,你等一等。”
“小心稚羽矢,别被那人给骗了。”
背后传来鸟彦的忠告,狭也一路直冲出来。她在奔跑时,察觉到自己对稚羽矢说的话完全言听计从,或许真的太单纯了,对方是辉神神子,而自己竟在她面前表明是暗族人,甚至还毫不设防地就将躯体留在危险的神殿里。
天真的人应该是我吧。
侍卫们在川原附近来回巡逻搜索着,只不过他们找的并非老鼠这类小东西,狭也因此安然无事。她潜进安全的宫殿屋宇内侧,沿着屋梁不断飞奔,穿过照日王殿时,望见女王王座上仍旧空无一人,照日王是否还留在月代王殿或者身在他处就不得而知了。至于神殿前的两位老妇,仍在诵祷着,不知在木门暗处的第三位女官是否已苏醒过来,狭也还是必须顾虑到她们目前的动向才行。她沿着神殿下架高殿底的木桩一路攀爬直上,在钻过一块嵌板的破洞后,终于抵达原先的殿内。
我的身体!
诚如稚羽矢所说,还魂实在容易多了。就像已等待得心焦、千呼万唤渴求似的,狭也被自己的躯体给吸了回来,以迅速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恢复神智。她张开眼眸,手脚感觉也随之复活起来,紧接着,她为自己的难堪窘状惊乱到几乎晕厥过去。
狭也背抵着地板,手脚狂乱挥舞着,使劲想从被人压住的威胁中挣脱出来。从上方压住、想控制她身体自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稚羽矢。大概是两人扭成一团之故,稚羽矢的秀发凌乱得无法形容,狭也虽感觉浑身血液冻结,不过总算找到合适位置,将稚羽矢猛力一把推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狭也颤声喊道。
忽然间,对方脸上浮现松一口气的表情,气力尽失的稚羽矢坐倒在地,说道:“你能回过神来,真是太好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稚羽矢举起手臂,擦擦额上的汗珠。“你迷迷糊糊的,吓得只想往外冲。”
“你说谎!”
“我没说谎。”
“你骗人!骗人!”愤怒的狭也大嚷着,心神混乱的她一时之间无法克制自己,脸上血气上冲,在感到那股火烫热潮的同时,一边一步步往后退。
“大骗子!你、你——”猛然屏住气息的狭也,好不容易吐出一句,“你是男的!”
稚羽矢看起来相当平静自若,丝毫不介意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他十分认真地说:“我记得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女的。”
“你不是打扮成女人模样吗?这身装扮你要如何解释?”
稚羽矢低头看看白衣袖和长裙摆。“这是为了当守剑的巫女,皇姐才叫我穿上的。”
“鸟彦叫我别信任你,果然没错。”狭也瞪着这张光想到是少年就令她火冒三丈的绝美容颜,不禁窘迫得满脸通红,说:“你——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摸到了我?”
“那只是因为你很狂乱,我想制止而已。”
他看起来不像别有用心,而且反而对狭也的盛怒大感困惑。从他那副茫然失措的模样来看,似乎缺乏了点处世应对的机灵。
“我终于第一次了解到做梦时行为很疯狂的意思了,如果灵魂不在此处,躯体是不会听命行事的。”
狭也想起稚羽矢双手双脚都被绑住的情景,于是稍微抚平了点情绪。
“我得到教训了,”她抱怨着说,“我再也不想变成任何东西了。
变成不是自己的事物到处乱跑,想起来就让人发抖。”
狭也望着稚羽矢心想,难道这人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根本不在乎自己被迫穿上女装,或是被绳子拴住只能借着做梦出游,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更何况先不论那身打扮是如何让人不忍卒睹,倘若他能振作起来,应该也是个可与月代王相比的人物。
“你是辉族中最不长进的一个,对暗族人来说我也是。”
狭也坦白道出心中所想,接着自己反觉町笑地耸耸肩。心平气和后,她变得从容起来,心想还好稚羽矢仍被绳子拴住,从自己的立场试想,情况还是相当有利的。
“这里有大蛇剑吧。”与其说狭也在询问,倒不如说是以郑重的语气确认。
“有的。”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呢?”
稚羽矢眨了眨眼,注视着她。“那么,你也是为了取剑而来的?皇姐说暗族的每个人都觊觎那把剑。”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为了救出鸟彦,必须有大蛇剑才行。”
“我听说没有任何人能驱使大蛇剑。”
“我好像能驱使它。”狭也不敢确定地说,“我是水少女——因此好像有这个能力。”
“水少女?”稚羽矢的眼瞳闪露着讶色说,神情总带点恍惚的他初次显露出感情生动的反应:“——你真的是那拥有正当资格的守剑少女?”
“据说是如此。”狭也谦虚答道。
“这么说来,难怪刚才你不小心泼洒了镇剑的净水,它却没有发出吼叫声。”
“吼叫?”
“它会鸣吼、咆哮,那把剑一直想获得重生。”
狭也目瞪口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剑呢?”
“谁知道,我也不清楚大蛇剑原本的底细如何。”稚羽矢一本正经说着,以被缚的双手指着祭坛:“不过,你若想看剑的沉睡模样也可以,你有观看它的权利。那把剑就放在祭坛上的柜匣里。”
狭也仰望着照亮如白昼的祭坛,接着移步靠近,登上三段台阶后,眼前是一方黝黑如黑檀的长方形石柜。虽然柜身打磨得光洁无瑕,色泽却黑沉得反映不出仟何物影。她胆战心惊地朝柜里窥看。只见上方并未设有柜盖,里面满盛着澄澈的水,柜底横卧着无鞘的犀净剑身。火炬的烈光透达水底,让以漆黑为衬底的大蛇剑发出些微反光,逼得人目眩神驰。剑身是狭也至今见过最长、最青黑的形式,柄首呈圆环状,握柄处镶嵌着一块暗红宝石。
这是蛇——毒蛇。狭也如此想着。这把剑让她联想到潜伏在濡湿草丛中,绝不能掉以轻心的一种动物。剑虽具备如此妖惑之美,却感受不到一丝亲近之意,因此她回身望向稚羽矢。
“如果我拿走这把剑,你要怎么办呢?”她略带揶揄地问。
“皇姐大概会对我很失望吧。”稚羽矢思索一下说。
“那么,你会阻止我吗?”
“如果能阻止的话——我想会的,”稚羽矢不太有把握地嗫嚅着。“虽然长到现在我从来都没与人争执过。”
“真的连一次也没有?”狭也走下台阶,日不转睛地望着他。“辉神神子背负的命运,难道不是从一降临到地上就持续争战?你若真是辉神之子,应该比我在这世上活得更久才对。”
“我身为父神之子,皇姐非常引以为耻,她常说我若不是神子就好了,又说我虽然系出辉神之后,却是个沾染死亡习气的没用家伙,连乱做梦也算是不好的习气之一。”
“唉……”狭也深吸口气,接着心怀畏惧般地轻声问,“你会期待死亡吗?”
“我不知道。”
稚羽矢摇着头,无论任何事,他似乎都不曾具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我在独处时,会思索父神为了追逐女神而到黄泉国的事,想着父神既然如此渴望在女神身旁——为什么还要憎恨彼此呢?
然后,我便会恍惚神游出去,因此皇姐才不让我到外面去。”稚羽矢静静叹气说道,“身为辉神神子却如此没用,这点我也很清楚。”
“为什么?”狭也紧迫着他的眼眸。“为什么你会说自己没用呢?为什么不尝试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你跟鸟彦一样,情愿被牢牢幽闭在此,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折断羽翼的。”
稚羽矢不知所措地绷着脸,“那是因为皇姐说的话总是对的,她还说如果放我出去一定会闯祸。”
“我也被人说过是祸种,不过,那又代表什么呢?不是照日王的意愿如何,而是你自己的意志在哪里?你虽然想做梦到外面去,但其实更想靠自己的脚在地上走走看吧?而且也想亲眼确认留存在远古丰苇原上的女神遗迹,不是吗?”
稚羽矢面临狭也一连串的诘问,只有—一个劲儿猛眨眼,垂落在脸上的一团纠结乱发,更显出他的彷徨无助。狭也于是微笑起来,这抹笑容是以前在羽柴山上对玩伴们露出的表情。她语气温和地说:
“你的情况我能理解,我们完全相反,却又如此相似,我们都向往能超越自己氏族框限我们的事物,你的皇兄就是因此带着想成为辉族一员的我来到此地的。如果你期望到黑暗世界的活,我觉得你也可以前往,就算像我这样到头来失败了也无妨……”
狭也指着祭坛。“请将那把不祥的剑给我。我打算拿着它去击毁关住鸟彦的铁笼,也将把我自己困住的牢笼——我的这个愚蠢又充满妄想的牢笼——一并击毁,然后回到暗族。”
听到狭也声音中表露出一股如清流的坚韧,稚羽矢感叹地低语:“不愧是水少女。”
他不曾拥有足以拦却这股清流的毅力,激越汹涌的清新之水,在狭也的神情及目光中显露无遗,她将手放在稚羽矢的臂上,说:
“拿着剑,我们一起出去吧。你的牢笼,还有绑住你的枷锁,我都想以这把剑一并解开。”
4
“月亮升上山巅了。”照日王忽然开口。“也该玩够了,放我起来。”
月代王默然不语退开身子,女王无情地站起身,步出帐幔,立在廊缘的柱子旁,仰望着遥远夜空彼端悬挂的一弯指甲般的细月。似乎没有光芒的淡月微明,将背对凝立的女王姿影瞬间洗练成冷若冰霜。
“我很担心西门的戒备,猎物应该不会逃走吧。”
月代王叹息说:“我知道地上只要有光亮,你就会代替父神尽到职责——可是除此之外,一切对你来说难道只是戏耍?”
“不行吗?”照日王回过头,月代王又问:
“那么,到了父神降临再显神威之闩的黎明,你会做什么?”
照日王霎时像被攻破心防,但她仍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会一直做同样的事,时时刻刻崇敬、遵从父神。若能有幸在身边拜见他长久不曾瞻仰的面容,那才是我真正的心愿。”
优雅躺卧的月代王于是翻过身来,抬头仰视女王。“你还真盲目追崇父神。皇姐,你和神殿的巫女真像。”
“你的牢骚我可听腻了。”
“我有时真同情我们那个最小的神子兄弟。”
照日王睨着撩起秀发的皇弟,嗓音尖锐起来,“少一时兴起乱提他!你敢说你能了解那个异常弟弟的心吗?”
“不,我不了解。”月代王一语否定。“如果能够了解,我多少会心安一点。稚羽矢与我们姐弟所见不同,过的生活也完全相异。你认为父神为何会创造出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神子?”
“他只是个做坏的不良品罢了。”女王愠怒地回答。“我绝对无法想象父神会差遣那个既没用、又会找麻烦的儿子去效劳。”
月代王十指交叉,陷入深思说:“我以前也常想这件事,却怎么也猜不透父神之意。不过最近我觉得,说不定辉神的旨意与我们想的恰好相反,稚羽矢或许正是父神深藏不露的企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照日王稍带戒心,注视着弟弟。
“你和我是由父神的双眼所生,身为辉神之眼,应该为看清这地上世界而存在于此。然而,我听说稚羽矢是由贯通气息的父神之鼻所生,或许他比我们更接近父神的内在,他是从化为叹息的父神真情中所生。”
照日王发出一阵短促笑声,“就凭那孩子?就凭那个没受过良好调教,除了会做梦没有半点能耐的小子?我们可怜的弟弟是有哪一点可说显出了父神的真情?”
月代王略微迟疑,停顿了半晌。“……那孩子敬仰女神,他正迷惘探索我们一族绝不可能到达地点的入口。”
照日王瞬间如雄鹿一跃而起,剑拔弩张地逼近月代王。
“就算是你,也不容许再提此事。”激动到浑身打颤的女王叫道,“听你的口气,好像父神——高光辉大御神至今仍期盼去探望暗神一样。”
月代王的眼神显得幽静,“如果——如果当真如此,你我该怎么办?”
“不可能,你少胡言乱语。”照日王抗拒地挥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稚羽矢会亲近黑暗,只是为了让他获得制伏大蛇剑之力才有必要这样,那孩子能做到的只是守护剑罢了。父神真正的用意,是希望那把讨厌的剑就像一无所长的稚羽矢般毫无用武之地。高光辉大御神的意志中,应该没有任何隐晦才对,稚羽矢之所以会寻梦神游,是他的身体跟剑镇守在一起所付出的代价。让他爱怎么做梦就怎么做梦吧,那孩子看守剑,我们守护他,这样不是很好吗?大蛇剑拥有强大的力量,因此必须有人担任守护者。为何你会忧心丧志。说出一堆荒唐话?”
“是啊……荒唐话。”月代王喃喃说,“总之,稚羽矢被封印的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将手放在月代王肩上的女王,蹙眉审视着皇弟的脸孔。“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你真的很不寻常喔。”
月代王察觉到女王的疑虑,于是泛起淡然微笑。“现在我才是恢复原状,也就是恢复成皇姐讨厌的反复无常。”
原本一脸担心的表情旋即消失,照日王别过头去。
“有水少女这些人进宫,你才会变成这样。”女王高声怒道,“宫里空气混浊,你才会神智昏乱。那种家伙用不着劳师动众地靠祓式清除,只有一刀劈了才能收拾干净。”
照日王一拍膝站起身,将解下的剑插在腰际。
“我去西门瞧瞧情形如何。”
“狭也没去那里。”
“你敢这么肯定?”
“那么,我也去吧。”月代王翩然起身。
就在此时,一种像是从黑夜深处冒上来的巨大气泡所发出的鸣吼声,愈来愈高亢、激昂,让静静沉睡的宫殿为之震撼,也划破了一切宁静。那既像是发自庞大生物的喉声,又像远从地端传来的雷鸣,乍听之下,就连草木和宫柱都仿佛顿时弹跳起来。传人耳膜的虽是低沉声调,却足以让大地之间深感畏怖、空气之中满溢不安。
两位神子蓦然僵住,然后面面相觑。
“大蛇剑发出吼叫了。”照日王悄声说,“臭老婆子,难不成敢偷懒没去搬镇剑用的净水?”
“稚羽矢到底在做什么?”月代王问,“他稳坐神殿,应该不会让剑吼成这样。”
接着,照日王脸上浮现出至今绝无一人见过的表情。
“难不成……那孩子……”
狭也战战兢兢以双手扶剑,愣愣地注视它。就在侍卫发现她和稚羽矢,正打算冲上来逮捕两人,她却大声疾呼别靠近时,剑就开始发出了shen • yin。惊天动地的剑声伴着脉动,是一种骚乱人心的不快共鸣。不用说,侍卫们立刻吓得落荒而逃。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狭也拼命克制自己亟欲抛下剑的念头,一边困惑地问。
“静下心来,狭也。”稚羽矢在她身旁忧心地说,“心里慌乱的话,就会被剑打败。”
狭也心想,要让自己镇定实在非常困难。现在两人周遭已是一片喧嚣,只听见侍卫怒嚷着召集士兵,再过不久,辉宫的卫兵们必定会在此聚集,想带着稚羽矢趁暗脱逃,根本是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我们往西门跑吧,再躲藏也没用了。”
狭也自暴自弃地说,催促稚羽矢快跑。由于墙垣和殿舍分隔的宫中小路错综复杂,无法一眼望穿道路尽头,因此听到集合号令的士兵们好几次迎面从狭也前方蹦出来。不过,士兵们都害怕得向后退,没办法阻止他们俩逃逸离去。大蛇剑的鸣吼不仅让宫殿为之震动,剑身竟也开始缓缓发出光辉。
剑柄上镶的石子犹如没有眼睑的眼睛呈现赤浊,它炯炯睨着来者,双刃的刀锋处散放出青白色火花。整把剑微微发出青光,从捧剑的狭也胸前照射上来,让她看来如同迷乱发疯的女子,即使再有胆量的人,看到这幅景象也会吓得魂不附体。
不曾稍停的狭也和稚羽矢冲进人群,在两人后方的小路上人声鼎沸,惊醒的殿舍中更是灯火齐亮。
再几步就到了。狭也祈盼着。
再一点路程就到达西门了,但就在两人数步之外,辉宫的人已紧迫而来。假如有只在夜晚眼睛依然雪亮的飞鸟从空中俯瞰,必然会以为从宫内四方角落蜂拥而至的狭也等人,是从宫中被一举扫往西门去的。
灯火通明的西门已近在眼前,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狭也和稚羽矢站定了脚步。就在西门对柱之间,两位神子正双臂抱胸等待着他们,而且就在神子们的周围,有一群从士兵中精挑细选的武夫拉弓候命着。
“狭也。”月代王的叫唤响彻四方,声音中隐含的责难之意,深深击迫着狭也。“别失去理智,你应该不像会有这种行径的少女。”
顷刻间,大蛇剑的吼叫戛然而止,仿佛掀起帷帐般四周一片宁寂,狭也惊讶得呆立原地。她的臂弯上感觉到长剑的重量,因此徐徐放下剑尖,剑长几乎触地。如今那剑上泛出的光辉正淡淡消去,与此同时,狭也那股近乎狂乱的激动也正缓缓平静下来。
“真没想到你会以如此狂烈的方式来这里呀,小姑娘。”照日王双手叉腰道,她虽压抑着语调,但仍可感受到怒火燃烧。“你想将辉宫搞得天翻地覆?到底你是在哪学到这种绝活的啊?”
“请将鸟彦还给我,这是我唯一的心愿。”狭也涩声说,“我并不打算伤害任何人,但是,请让我们走。”
月代王难以置信道:“走?要去哪里?你以为背叛我就能回家乡吗?如果你认为羽柴乡的乡民会兴高采烈地前来迎接,那就大错特错了。不过,你该不会考虑回到暗族吧?再怎么说,你应该想远离暗影支配的那块黑暗出身地吧。”
“是的。”狭也轻声说,“可是,那里才是我的归属地。”
“看着我!”神子严厉命令。
狭也咬唇仰视着月代王,虽然王的表情僵硬,但仍让人觉得带着一抹悲凄之情。而且,神子至今依然洋溢着狭也所仰慕的一切,正凛然立在那里。
“我应该已竭尽所能给予你所有我能赋予的东西,也发过誓会珍惜你,然而,你为何还心有不足,忍心如此背弃?你总是这么弃我而去,究竟你在注视什么,而我却无从知晓呢?”
狭也险些哭出来,因为月代王的肺腑之言,让她分外感到伤痛难舍。
“我不是背弃您,我仰慕您——今后也必然如此,可是——”狭也摇摇头,怀着莫可奈何的悲切凝望着神子:“或许您不明白,我独自注视的事物,必然是灵魂——生命的所在,暗族人是绝无法忘记它的。因此,请您原谅,我无法留在这儿。”
剑再度发出轻声鸣吼。
“请容许我通过那里。”
照日王开口道:“你想走就请便,不过,我不准大蛇剑和稚羽矢走出这道门。”
稚羽矢面对女王的目光,略微后退一步。
“你为什么要打破那么深的禁忌?”照日王的声音连岩石听了也为之震颤。“为了别让你现身人前,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完成那些禁忌,却这样被你毁了。为什么你要离开神殿来到这里?”
退避在远方拥挤不堪的人潮,的确都被稚羽矢的翩翩形貌吸引,无论是谁,都能领会他的超群非凡。那袭宛似天鹅降舞的衣裳。仿佛夜河的长发,面带犹疑不安的稚羽矢,看起来丰姿不似少年,倒像是乍落凡间而惶惶不安的天女。
“皇姐。”稚羽矢低喃着。
“这是皇姐的命令。从女孩那里夺回剑,然后回神殿。”照日王胁迫他说,“我不知道你受到什么教唆,但你不可能离开此地过活。如果少了我们的守护,你连梦都做不成。”
“不能听她的话!从今以后你必须靠自己的脚步来走才行。”狄也在旁斩钉截铁地说。
大蛇剑再度开始发出光芒,火花无声进灿,在不安定的状态中,赤石险恶地苏醒过来。
稚羽矢默然不语了半晌,然后注视着照日王,将双手高举伸出。
“皇姐,封住我的绳索解开了。我只想求个解脱,它就轻而易举地松开了。然后——我才发觉一件事,到现在为止,我连一个期盼都不曾有过。”
“你不要期盼才是对的。”照日工咄咄逼人道,“你一直以来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就算知道了,你也只能诅咒自己,只会无奈而痛不欲生。我不愿让你受这种苦。留在神殿,对你来说才是幸福的。”
“骗人!”叫声不是发自稚羽矢,而是狭也。她愤怒得浑身发抖,道:“我太清楚了,你们只懂得利用血亲或其他任何人,除此之外根本一无所知。”
顷刻间,剑光像一道激流狂涌,完全无视惊慌失措的狭也,它摇身变为粗大的光柱直冲向天。曾几何时空中涌起涡云,与剑气相呼应,云朵在惊愕的人们头顶上劈裂般划成两道纵长,从裂口处进发出恶毒的刺眼橘光。随着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只见光芒直驱而下,就在微暖的疾风一扫而过的同时,眼前的殿宇升起火柱猛烧起来。人潮在仓皇和恐惧的惨叫声中溃散,如同小蜘蛛四散逃逸,还有人高喊着“取水来、取水来”。
狭也在遭到远胜恐惧的莫大冲击下,整个人仿佛麻木般凝视着舞窜的火焰。然后,她觉悟到不能再拿着剑了,因为她的胆识也濒临最大极限。
“稚羽矢。”虚弱的狭也悄声说,“拜托,由你来拿剑。我无法镇伏它,我没有力量了。”
稚羽矢吓了一跳,望着狭也,“怎么会——”
“拜托你。”狭也恳求着,她不想多说,因为视线一片昏暗,眼角开始冒星花。“我快昏倒了,快趁我还清醒前拿着它。”
稚羽矢连忙扶住她,将手握在她拿剑柄的手,上。照日王将目光从火场移回,在转头望见两人情形时,露出胜利的微笑。
“对,你这么做就对了。将那女孩带回神殿,等灭火以后,我要慢慢决定该如何处置她。”
稚羽矢望着精疲力竭的狭也,又望着大蛇剑。他只需用点力握紧,无力的狭也就会轻轻将手松落。微泛着辉光的大蛇剑,如今正在他手中温驯地停止吼叫,然而剑中藏着蠢蠢欲动的欲望,这种感觉仍从他的掌心直震上来。
“皇姐!”稚羽矢为免让火场的喧嚷盖过自己的声音,于是高声叫唤。
“怎么了?”
“我想护送她回暗族。”
一瞬间闪过讶色的照日王,脸上逐渐变成愕然屏息的神情。
“你在胡说什么?打算亲自护送她?”
“是的。”
“这是你的意志吗?”
“嗯——是的。”
“不行!”照日王颤声叫道,“少给我做这种蠢事,你若当真如此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之间就必须手足相战,彼此憎恨下去了。你只要踏出这门一步,命运就会向你袭来,占卜中早已明示了一切。”
“我没有与皇姐皇兄为敌之意,可是,无论如何——你们都无法阻止我。”稚羽矢语气虽然和缓,手中的剑却愈来愈闪耀生辉起来。
“水少女已让河流决堤了,因此,我想遵照父神的心愿去寻找女神。”
“月代君,快来!”照日王发出求救的悲鸣。“帮我阻止椎羽矢那家伙,大蛇剑苏醒了。”
正在指示侍卫灭火的月代王神色乍变地回过头来,望见一手持着大蛇剑、一手扶着狭也的稚羽矢,正准备通过西门。了解到此刻追击也为时已晚,神子迅如枭鹰地搭上弓箭,瞄准他的胸口拉满弓——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地面剧烈摇晃仿佛即将隆起。
轰然一声巨响,在发出炫目激光的同时,地面犹如山崩之势猛烈摇动,没有任何人能站稳脚步。宫殿在烈火猛燃下冲击塌毁,散落的火粉烧灼得人们发出连连哀号。天空尽蒙一片浊紫,仿佛这世上已异常变色。
月代王半匍匐到照日王身边,掩护她免遭飞散的木屑流火灼伤。两位神子伏卧在地许久,直到地震终于停止后,仰头遥望天际,只见高空中有条蜿蜒长蛇正在舞动。
巨蟒——看似狂喜又苦痛,如痴如醉、舞动不已的一条青白色大蛇。蛇舞已近乎疯狂,在青黑的云际中,它四处乱窜,足以令人惊骇至死。地面宫殿的屋宇倾塌殆尽,在高刮的火焰中,燃烧干柴的轰响掩盖了不知所措的逃难人声。黑如浓墨的熏烟冲天高升,形成一股漩涡不断扩大。
“火的诅咒被解开了。”照日王口中喃喃自语。“无论对光辉还是黑暗,那东西都想复仇吧。”
照日王茫然望着身侧的西门熊熊燃烧,然后望向同样在燃烧的忌屋。
月代王使力紧抓着照日王的肩膀。“我们也逃往河边吧,这里已危在旦夕了。”
5
水声响起,是发自大河的低喧。逐一睁开双眼,此刻已是黎明,头上天际浅透着晕白。狭也从岸边柔软的草地上起身,她如噩梦惊醒,一点都想不起来梦境到底如何。即使不再感到恐惧,她却像是个走失的小孩,有一股不安紧紧攫住她的身体。这地方究竟是哪里?不过,当她望见稚羽矢正坐在自己身畔时,就稍微松了口气,她不禁微微一笑。周围的空气澄透宁静,清晨的鸟鸣清新。
“啊,你平安无事呢。”
“嗯,你也一样。”
稚羽矢答道。他的衣裳黏满焦烟的脏污,还烧了几个破洞,鼻头变得乌黑,但他却浑然未觉。稚羽矢不再是天女模样了,在看到他一头秀美乌发纠结成一团茶色千丝时,虽与自己无关,狭也却还是为他惋惜不已,然后她也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边缘烧焦了几个地方。
“发生了什么事?”狭也问,“剑呢?”
“辉宫焚毁了,北方天空还冒着烟雾,可能现在还在继续燃烧吧。大蛇剑在这里,它已大闹够了,所以正在沉睡中。”稚羽矢指着草地上的大蛇剑,发黑的剑在晨曦微光中沉默地横卧着。
“宫殿离这里好远。”狭也仰望北方的天空,惊讶道。
“这么说来,我们竟然从辉宫逃到这么远的地方。你是怎么办到的?”
狭也觉得匪夷所思,她歪着头。
“还有——鸟彦在哪里?”
稚羽矢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迟迟无法回答。就在狭也面露不安皱紧眉头时,忽然感觉近处有个身影。于是她讶然回头,只见出现在河堤后方的是一个身材矮小、顶着大头的老妇,棉絮般的白发在头上蓬松飘飞着。
“岩夫人。”狭也完全没料到是她,因此大声呼唤。
“就是那群人救我们坐上木筏,然后才一直顺流而下来到这里。”稚羽矢说明了原委。
狭也不等老妇短小的腿走到此处,就奔过去与她相见。狭也刚屈膝蹲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岩夫人,鸟彦呢?鸟彦怎么了?”
老妇的大眼里泛起无比温和的神色,她轻轻抚着狭也的脸颊:
“那个勇敢的孩子,一直勇敢地坚持到最后哪。鸟彦说希望老身能告诉你要等他回来,千万别悲伤。”
“这么说……”狭也无声呢喃着。“他就那样……在那里面……”
“我们所有人和那位少年都全力以赴了,可是,巨蟒在天上飞蹿时,大家还是无能为力。唉唉,别伤叹了,那孩子只不过暂时回到女神身边休息罢了。”
“您怎能要我不伤心!”狭也叫道,将累积的郁闷一股脑儿倾泄出来。“您以为我为了什么才取剑出来,又为了什么才与月代王背道而驰?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那孩子——明明就是为了能再见到他活泼有劲的样子。”
狭也“哇”的一声哭倒在草地上,无论再怎么捶胸顿足,也更改不了这个事实了。鸟彦只空留逞强,到头来还不是活生生被关在铁笼里烧死。倘若自己能更机智、更果断一点,或许还能救他一命,都是因为她白忙一场无济于事,才让一个生命无端消失。
天空已大放光明,即使朝阳遍洒晴辉,夜露开始渐消,狭也的眼泪仍旧流个不停。稚羽矢轻轻过来探望,他不明白狭也为何哭泣不已,因此忧心忡忡。
“你……哪里不舒服吗?”他提心吊胆地问。
“你没失去任何东西,不会了解这种心情。”狭也在啜泣暂停时说道,“但我却失去了一个人,我再也不能和鸟彦见面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时稚羽矢感觉到空中有个黑影接近,于是抬头张望,只见青空中出现了斑点大的黑色羽翼。
“是乌鸦。从刚才起就有两只在盘旋。”
“一定是乌兄和乌弟。”抬头仰望的狭也觉得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它们还在找鸟彦呢。”
“狭也。”乌鸦亲切地叫唤着,从高空收起羽翼降下,接着在草地上止住势,两脚来回蹦跳一会儿后,立刻来到狭也身边,歪着乌黑发亮的鸟头。
“啊,累死了。我在找你哦,真没想到你会来这么远的地方。”
狭也被乌鸦流畅说话的模样吓傻了,她顿时泪水全收,只顾盯着鸟儿猛瞧。
“是我啦。”乌鸦咚地跳到她的膝上,说,“你没听到我托人传话吗?明明说过叫你不用急着悲伤。”
“鸟彦!”狭也叫道,接着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当她望着如小鬼般黑眼闪烁的乌鸦时,还来不及表示该高兴还是悲伤,就先筋疲力尽了。
“我认真考虑过到底该去女神那里,还是再做其他打算。不过若没我在,女神不会哭,可是狭也恐怕要哭的,所以我就不走了。就算变成乌鸦也好,我决定就留在你这儿了。虽然乌兄有点可怜,但它应该会明白我的苦心。”
狭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于是看向稚羽矢。“是你帮忙的?”
稚羽矢点点头。“不过,他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因为已化成了灰烬。”
“不要紧啦。”鸟彦以乌鸦声音活力充沛地说,“知道吗?乌鸦的寿命跟人类差不多长哦。”
1斋宫——王在祭天前斋戒的地方——前面的庭院。
第四章乱
赴海水沉尸,征岳草埋魂;忠君效命任无悔,莫作长闲志死休。
《续日本记》
1
岩夫人及科户王,还有两名男随从等暗族一行人,携同狭也、稚羽矢和鸟彦一路逃离,随后舍弃木筏潜入山中。他们沿着山脊前进,在山岭上度过一夜,又继续走到翌日午后,就在走下斜坡时,眼底展现了一片景色,那正是众人即将前往的地方。茂密的米槠林和松林在山麓野地的前端突然消失,与天相隔处是比蔚空还青蓝的明水,一弯如带,闪烁着展开来。
“那是海吗?”狭也问着停在肩上的鸟彦。虽然她从没见过海,但还是能猜得到。
“对,是海。我们要从峡湾去坐船哦。”鸟彦答道。
不久他们再度穿人森林,不见海影,然而逐渐增强的风势,反将拍岩的浪涛声轰隆隆地传来这里。狭也总觉得心绪难安,于是凝神倾听着犹如大海怒啸的shen • yin声。这种声音,或许与大蛇剑的鸣吼多少有些相似,只不过唤起海涛怒啸的并非火焰,而是雨。暮日偏西的同时,云层也开始愈加厚重,到了傍晚时分,终于落下雨滴来。风雨并不轻易停歇,倒卷逆袭般猛打在旅人的脸上。
科户王对岩夫人说:“真是天公不作美,可能不能坐船出航了。
我们只好在海滨等待暴风雨过境才行。”
“不要紧,既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追兵,就在峡湾的村子借宿吧。”
“避一下敌人耳目不是比较安全吗?这种风雨如果连着好几天……”
“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场小暴风雨,规模不算什么,明天就会停下。”心里充满笃定的老妇答道,“走到这里已花上一天一夜,今晚在比较好睡的地方休息也不错啊。”
狭也对岩夫人的回答很想表示赞同,因为她还没从宫中异变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又行色匆匆一路走来,她脑子里至今仍一片混乱,面对一切都觉得失真,连疼痛的脚、湿淋淋的黏重衣物,都像一场以沉滞的苦痛为主调而展开的无垠噩梦。狭也需要的是时间和休息,好让自己能清醒,恢复自我。
过一会儿,在夜色全暗之际,一行人抵达海边。在几乎无法提灯的风雨中沿着海湾蹒跚行走,终于撞见几间屋舍相连的民家,他们觉得没有比看到从民家门口倾泻出的黄色的油灯火光,更让人感到温暖怀念的了。男随从与民家的主人交涉后,男子们都被分配在仓库歇息,老婆婆和狭也则睡在主房。此时的狭也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想要哭出来。
这间属于渔民之家的泥房有压低的屋檐,屋子往沙地中深掘,一进屋内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鱼腥味。缠绕着海藻屑的渔网被拖进房中,主人似乎在修补网眼。在地上坑炉的出烟口周围,挂着成排剖好的鱼身。可能是盐气侵蚀的关系,原木梁柱腐朽得相当严重,小屋每遇强风骤刮就轧轧作响,不过并没有倒塌之险。渔民生活虽然俭朴,却有好几个脸儿红彤彤的小孩,这一家人充满活力,他们端出放有切块小鱼干的热汤,殷勤招待客人。然而狭也在身子半干犹湿的状态下就合上了眼,连喝到嘴里的汤味都感觉不出来。
她早早离开谈笑圈子,横躺在角落里,听着仅隔一片薄板的屋壁外,正狂响着淹没人声的咆哮,那轰然巨啸宛如在大声追问着什么似的。
你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几时了、为什么……
到底在问谁呢?
狭也不经意地想着,聆听着无休无止的声声唤问,顷刻间坠入了梦乡。
早晨一张开眼,渔夫一家人已吃过饭外出去了,大家在黎明前就起身了,连幼儿也不见踪影,小屋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坑炉边只留下岩夫人,动着小手似乎在做什么活儿。狭也从床中爬出,朝敞开的门口向外窥望,只见暴风雨像作戏般早已消失,天空是一片澄朗。渔民一家人横排成列,正在遥拜即将升起的旭日。狭也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感到胸中一阵凄然酸楚。
岩夫人悠然唤着狭也:“锅里有给你吃的粥,趁还没凉快去吃吧。”
“好的。”
像是撇开一切悲痛般,狭也背对门口,打开吊在坑炉挂钩上的大锅盖,她最怀念的就是这种早饭了。拿起碗回到座位上,她注视着岩夫人手中在做的事。老婆婆仔细削着一根细长的木条,接着又开始绕起细藤蔓。
“您在做什么呢?”狭也如此问,岩夫人若无其事地说:
“在做鞘,就是剑鞘啊。光带着剑一直走也不是办法。”
“是呀。”狭也含糊响应着,向身旁用布层层卷裹的长剑轻瞥了一眼。一想到这把剑,她就心情沮丧起来。这是人人都心生畏惧的大蛇剑——即使岩夫人和科户王也不例外。狭也对这把剑敬而远之的程度,也绝不下任何人。尽管如此,却因被人说大蛇剑本该由巫女看管,她才迫不得已用布裹住剑,将它扛在肩上,在走山路时也不知勾到矮树丛多少次,实在没有比这惹人厌的东西更碍手碍脚的了。
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沦落成守剑的巫女?难道就这样捧着它过一辈子?以后……我到底该怎么办?
原想问问岩夫人的意见,但狭也不知何故又退缩起来。就在疑问绕在舌边打转时,忽然意识到有人来到门口,于是回头一看,原来是个陌生的小伙子。就在她诧异地抬头看着对方,认出逆光中的那张脸时,她一瞬间愣住了,接着发出惊呼。
“稚羽矢?我刚才差点认不出是你。”
大概是科户王一手打点的吧,稚羽矢身穿渔民父子所穿的褪色蓝染上衣和一件露出小腿的裤挎。烧焦的头发已修剪整齐,梳整成清爽的双髻。虽然皮肤稍嫌白皙,但乍看之下与一般少年相差无几。狭也光为这点小事就乐不可支,还哈哈大笑起来,她为科户王愿意关照落魄少年的门面,感到十分开心。
以前曾与科户王有过一面之缘,狭也总觉得有点怕他。在那肤色深黑、线条尖锐刻画出的精悍五宫中,带着一股不留情面、严以待人的气势,他愿意前来营救,反而让狭也觉得他打从心底不会原谅自己弃同伴于不顾、一味遵从辉神的行径。正因如此,她还没向他们说明自己和稚羽矢一起出宫的原委,而稚羽矢本身似乎也不想提及此事。
狭也不知暗族人对稚羽矢观感如何,他们并没有拒绝让他随行,也没有热烈迎接他而问东问西,只是任凭他待在那里而熟视无睹。虽然狭也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但对这件事心底还是稍有牵挂。
不过,她也明白科户王等人已将稚羽矢当作自己一行人的伙伴,因此她稍带挖苦地对他说:
“很好啊,你穿这样很配。”
然而,稚羽矢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他对自己要如何引人注意可说完全漠不关心,仅带着热切的表情说着完全不相干的事。
“小孩们说海滨的沙滩上有鲨鱼,都跑去看了。”
狭也惊讶地眨眨眼。“鲨鱼?那是什么?”
“不晓得,好像是随暴风雨来的,现在被打上了海滩。”
狭也被稚羽矢的天真兴奋所感染,回头朝向岩夫人。“我可以去看看吗?”
“那只是鲨鱼。”岩夫人说,“去看没关系,不过海上浪涛汹涌,小心别被浪给卷走。”
两人快活地跃出门,来到低浅海岸阶地下方,那里有片狭窄的沙滩,一直蜿蜒延伸到峡端,波浪挑衅地翻涌靠近,直冲而上的浪涛发出轰响碎裂,四散白水泡的残浪沉落为茶绿色,远离岸边的海面却是醒目的湛蓝,拔尖的浪头高耸直扑陆地而来。
狭也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海边,她极目远望,觉得与幻想中的青漠大海印象完全不同,她亲身接触到的海域,是一种令人不能大意的生物,让她感觉实在无法背对着它还能轻松自在。猛刮的风势中含的香气她也闻不惯,那带有一股腥呛的气味,不过这种味道却会使人觉得打从出生前就已认识。空中翱翔着大小海鸟,随风传送的呜叫中带着几许哀调。
轻轻走到岸边,潮香更加刺鼻,因为被夜里的暴风雨打上岸的东西纷纷横躺在沙滩上,四处散布着色泽鲜艳的海草、流木、小鱼、海蜇及海星之类——有一半是狭也不认识的。妇女们和小孩手中提着笼子,正忙着收集这些漂流物。狭也不禁停步,也想捡捡看,可是稚羽矢却心无旁骛地直往前走,她只好作罢。
“你不觉得海很稀奇吗?”狭也问,于是稚羽矢就说: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狭也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便不再多问。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好几个男孩正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他们的脚浸在溅来的海浪中,还围绕着被斜打上岸的一只黝黑庞然大物靠近那个物体一看,原来是一条足足接近成人身高两倍的大鲨鱼。横倒的鲨鱼胸鳍朝天直立,模样就像插在小山上的竖旗,腹部呈现死人皮肤般可憎的颜色,让人不寒而栗的下颚及咧开的大嘴中,暴露着一排尖长凌乱的鱼齿,与体型相比实在过小的鱼眼显得黯淡无神,牢牢瞪视着长空。
狭也乍看之下不禁苦起脸来,这东西再怎么看都像来自异界的怪物,不该在光天化日下露出原形。她感到心中作呕,但那究竟是出自嫌恶还是怜悯却不得而知。
然而,稚羽矢却以充满佩服的语调喃喃说:“好漂亮的鱼。”
狭也以败给他的目光望着他道:“你说它漂亮?”
“它很有型,又很强壮,你看那身体线条,就能知道它在海浪下游得多快……”
就在稚羽矢指着胸鳍附近时,鲨鱼鳍突然微动一下,接着侧腹一阵起伏,厚实的尾鳍虚弱地拍打起沙滩。猛然吓到的小孩们发出惊喊,赶紧逃之夭夭。
“它还活着。”
“叫你们的爹来吧。”
狭也虽没发出惊叫,却竖起指甲扣紧稚羽矢的手臂。“它还有气息,好危险,我们往后退一点。”
可是稚羽矢就像脚下生根般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紧紧盯着鲨鱼。察觉有异的狭也想摇晃他,但那身体僵硬到分毫都动弹不得。
“稚羽矢!”狭也凑在他耳边叫着,可是他却恍若未闻。原来少年听见了别的声音。
“老夫向孤立无援的年轻神明聊表激励之辞。老夫是海神,住在青海原的大海常波底下,这条鲨鱼是代本神向你致意的使者。”
“您是各方神明中的其中一位吗?”稚羽矢问道。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老夫已身在不属辉神或暗神支配的化外之地了。在某种含意上,老夫可说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稍微思索片刻后,稚羽矢开口道:“您大概认错人了,我是——”
但海神不以为意,又继续说:
“就是因为老夫在海滩旁看到你,才会有激励之举。正因为无法协助你从坎坷的命运中解脱出来,才只能从旁观者的立场来静观其变。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而这两条路都很残酷。究竟是手刃父神,还是为父所杀——你在做抉择时想必是难上加难。”
稚羽矢大惊失色,侧着头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我既然萍水相逢,而且这片与地相连的领土是归老夫所管,因此丰苇原中唯一孤立无援的神明啊,老夫会留意你的去向。正因老夫也是孑然一身,所以才对孤苦的你致意以示勉励,但愿你能无怨无悔迎向命运,全力以赴。”
“请等一下!”稚羽矢叫道,“请告诉我——”
然而老翁的声音渐行渐远,取而代之听见的是,狭也发出耳膜都快震破的音量,正在叫嚷自己的名字。稚羽矢眨了眨眼,眼前出现她那张不安到脸色发青、只剩一对大眼的面孔。
“咦,怎么了?”
“我说我们后退啦!”狭也气势汹汹地说。
稚羽矢不由得倒退几步,接着道:“就在前一刻,那只鲨鱼死了。”
狭也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一动也不动的鲨鱼,然后又狐疑地注视着稚羽矢。
“你怎么会知道呢?难不成你又想变成那只怪物吗?如果那样,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稚羽矢摇摇头,“我没有变。这只鲨鱼是海神的使者。”
狭也像小孩般张大了嘴,“你现在怎么会知道?”
稚羽矢看看气绝的大鱼,轻蹙起眉头含糊应道:“我听见海神的声音。不过——我想那位神明是弄错了对象才和我说话的,他一定是认错人了。”他困惑地回头望着狭也,小声说:“海神似乎将我错认成巨蟒了。”
就在狭也不知为何感到背脊发寒、无言以对之际,小孩们带着两个渔民从海滨的另一头走来。他们也为体型硕大的鲨鱼傻眼,不过在知道鱼已经死了后,就将手搭在鱼身上,说:
“这是海神的使者,必须设祭坛盛重祭祀一番才行。”
“哎呀!”狭也惊讶地看着渔夫们晒得黝黑的脸孔。“你们也祭祀各方神明吗?”
“当然哕,我们靠捕鱼为生的人若遭海神作祟,那简直活不下去。”
“可是,今天早上你们不是在祭拜辉神的神光吗?”狭也如此一说,渔夫就露出曝在潮风下的那种无忧表情,笑了起来。
“我们当然不会忘记神光的恩惠。是这样的呀,小姑娘,生活中多怀感谢、多求保佑才是最要紧的。我们谋生很艰苦,就算祭祀了这世上所有可敬的神明,还是会有许多人丧命。”
“那些人真幸运。”与渔民们道别后,狭也叹息说,“暗族人难道就不能像他们一样没有争伐地活下去吗?我……其实一想到以后的事就害怕。”
拨开海风拂乱在脸上的发丝,眼神黯然的狭也望着稚羽矢。“虽然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这场战争,可是我讨厌要与辉神作战。却又无可奈何——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迫于无奈。你有想过去暗族那里要干嘛吗?”
“没有。”稚羽矢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你也是我的担心之一。”
狭也再次发出叹息,稚羽矢的想法真的很令人费解,但这点她已慢慢习惯。狭也烦恼的是身为辉族人的稚羽矢为何甘愿混在暗族人里,她实在猜不透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打算,就连暗族人会不会接纳他也不得而知。其实狭也甚至连暗族人会如何对待自己都摸不清,虽说是同族,但狭也一直以来对与辉族为敌之人的事,都一无所知。
“你在担心我吗?”稚羽矢似乎感到惊讶,反问她道,“你在担心我什么?”
“我就是担心你这点啦。”狭也火气稍大,回了他一句。
日头渐高、潮水远退之际,鸟彦乘风展着黑翼来找狭也等人她和稚羽矢置身在海滨的小孩群中帮忙挖贝壳,由于大乌鸦锁定目标飞下来停在她的肩上,让周围小孩个个看得日瞪口呆。狭也连忙离开那里,背过身子避免让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鸟彦道:“下午听说会出航,老婆婆叫你们别丢着剑跑太远哦”
“我知道了。”狭也不太乐意地说。
“我先走一步,飞比较快,所以开都王叫我先去通知一声,说你们即将抵达。”
狭也忽然胆怯起来,于是注视着乌鸦。“你不一起走吗?”
“没办法,翅膀长都长了,要好好利用才行啊。”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还要渡海。”
“不会,已经不远了。坐船的话,绕过峡端,从岸边进入开都王的根据地比较容易。这里前方的山势很险峭,因此无法沿陆路前往。开都王的据点位于隐蔽的山谷里,就叫鹫乃庄。”鸟彦才说完,就拱肩用鸟喙梳理翅膀下的长羽毛,接着又自鸣得意地说,“当然,如果有双翅膀就更牢靠了。那位开都大叔,恐怕会吓一跳吧。”
狭也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鸟彦似乎对变身乐在其中,绝不会为此悲叹,至少在狭也面前,他让人觉得即使他开口说了什么也绝不会语带哀叹。
“……要小心哦。”狭也只好这么说。
“再会了。”目送他神采奕奕飞向天空的姿态,狭也心想,自己若有鸟彦一半的果敢就好了。
2
就在骄阳最耀眼的时分,一行人分坐两艘船,划向在白昼中波光潋滟到令人目眩的汪洋大海。两个分别掌舵的随从十分熟练地摇着桨,狭也和岩夫人一起乘坐,她手遮阳光眺望着波水相隔的另一艘小船。小船上科户正面对船身颠簸依旧毫不动容,摆出勇猛威严的架势,与悠忽纤弱的稚羽矢完全成了对比,狭也因此胡思乱想起来,觉得眼前的情景活像人口贩子带着买来的少女在赶路。
小船晃动得相当厉害,不过没有翻覆的危险,在乘风破浪的前进中,水面留下了船行驶过的波痕。迂回绕过了峡端,断崖再度渐渐低伏,连崖上苍郁的黑暗森林也一览无遗。一行人越过好几处激起翻白碎浪的岩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岸边,这时断崖突然出现凹陷,隐藏在后的峡湾展现眼前。狭也一边望着岩棚上成排的海鸟巢,一边踏入此地,里侧的海湾霎时变得平静无波,在烈日照射下,海滨和森林皆透着静谧,蕴藏着一种神秘气息。
然而,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她一想到在等待自己的族人,就紧张不已的心情所致。整处峡湾宁静到没有一丝声息,让人警觉得眼中发亮。然而并没有出现偷袭,他们走上渺无人烟的海滩,边忍受着酷热边开始沿河川逆流而上。谁都没有开口,只听见蝉鸣聒噪。
不久地势变成山谷,到处布满岩石的道路更加险峻起来。
稚羽矢忽然往上一瞧,狭也跟着仰头,看见在前方树木稀疏的岩壁上有个小人影。那人影挥挥手后立刻消失不见了,狭也心想,那意思大概是要他们攀爬到那里,她因此突然感到精疲力竭起来。
无风的下午,即使走到树荫下也暑气难耐,她满身是汗,完全没有攀登岩壁的精力。然而,这些顾虑是多余了,因为再走没几步,一群体格魁梧的大汉就出来迎接他们了。
“在下恭候各位多时,清恕未能尽早全力迎接你们。”一位像是队长模样的蓄胡汉子,恭恭敬敬低下头来。约有二十多人,头上全都结着黑头巾,晒黑的袒露胸膛上穿戴着短甲般坚硬的皮质护衣眼前的他们虽然恭谨有礼,狭也却直觉这是一群粗鲁的莽汉。科户王以倨傲的态度接受他们的致敬。
“辛苦你们了,抬轿来吧。”
立刻有四个男丁抬来两顶由长柄支撑、没有华盖的轿子。狭也正稀奇地观望时,科户王催促她说:“快坐上去吧。”
“是要我坐吗?”狭也惊讶地反问,没想到可以不用顾及科户王,只有自己乘坐。她左顾右盼着,为难地道:“我……走路好了,毕竟我还没有那么累。”
轿上的岩夫人说:“别礼让了,坐上来吧,你是我们氏族的公主哪。”
狭也没有办法只好坐上轿子,可是因为她太在意别人为自己抬轿,结果全身紧绷,感觉比走路还更累人。
不多时,就在一行人的前方,展开一片以岩壁为衬托屏障的洼地,草地青翠清爽,还可望见耕作中的旱田。随着队伍前进,崖下成排的家家户户前聚集了民众,正高声欢呼着。这让狭也想起初次进入辉宫的那天,在小雨中井然列队迎接的人群,不过在这里的是一群更欢腾的民众,还有小孩和狗儿来回蹦跳着。
“看啊,终于回来了。”
“守剑的公主归来了。”
“那位就是尊贵的大蛇剑公主。”
狭也听到众人纷纷说着“快让道、快让道”,她庆幸能借到这顶有薄绢边垂的遮阳笠帽,可以尽量将面孔深藏在笠帽暗处。他们推崇备至的称赞语气,比任何迎接方式都更让她惶恐不已。她诧异着鸟彦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事先通知大家的同时,只能极力隐忍这种心情上难以调适的不舒服。
在鹫乃庄的最深处,可以看见开都王的馆邸。门前是这片山谷中最宽阔的广场,馆邸后方连接着垂直峭立的山崖。王邸是建成离地架高的形式,宛如立在岩壁上的棚架,呈现出横向扩展的格局,不过看起来规模并不壮观,狭也知道在真幻邦的国都,即使朝臣的馆邸都建造得比此处更气派恢弘。但后来她才发现自己判断有误,原来开都王邸最核心的部分竟然建在岩壁里。
独眼的王者来到门口迎接众人,他脸露笑意,那是一种岩石受风雪横扫过的坚韧笑容。他只手拄着生有木瘤的拐杖,而鸟彦仿佛装饰般停在杖头。
“欢迎你来。”开都王的声音十分和悦,其实不像脸孔那么吓人,他以深厚有致的语调对她说,“如今我更能深深了解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狭也带着有点闹别扭的心情,暗想假如自己当场放声大哭,不知大家会作何感想,然而她到底还是顺从良知,默默地低下了头。
“再过不久,伊吹王也会从远方来会合,如此一来,我们又会再度齐聚一堂。你就先在这个馆邸歇息吧。”
沉着稳健的开都王招待一行人进入馆邸内,但他那只若无其事、却凡事绝不漏看的单眼,正锐利地盯着稚羽矢。开都王等岩夫人从身旁经过时,以周围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人该不会是——”
“就是那人。”老婆婆仰头说。
就连开都王的脸上也难掩震惊之色,他不禁凝视着稚羽矢的背影。“就是他?真没想到是这么生嫩的小子……”
“是啊,他是个孩子,还没长大。”不断眨动睫毛稀疏的大眼睑,岩夫人悄声说,“正因如此,他才在我们手上。”
狭也来到的房间格局细长,一侧靠着岩壁,感觉像设在棚架上,不过凉爽舒适得令人意外。狭也多少感觉旅途劳累,忍不住打起盹来,过了半晌才发现身边有个正襟危坐的年轻女孩。她是个圆脸而表情开朗的姑娘,虽然梳着盘发,但发结看来像是刚开始学习盘起似的,许多扎不惯的发丝纷纷松落下来。
“我叫奈津女,是来照顾您的。有什么需要的话,还请尽量吩咐。”她口齿清晰地说。年龄看来和狭也差不了多少岁,但能感觉到她的稳重和自信。
“啊!我太高兴了。”狭也跳起来叫道,“真高兴来照顾我的不是个老婆婆,你可以陪我聊天吗?”
微露惊讶的奈津女睁大眼睛,随即笑了开来,答道:“好的,如果不嫌弃的话,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你结婚了吗?”不知这里是否和自己家乡情形一样,已婚者会把发结盘起来,狭也一边担心自己莽撞一边询问道。
“是的……就在这个春天。”奈津女答道,脸孔染起一抹纯情的红晕。
“真好。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呢?”
红着脸的奈津女吃吃笑起来,“公主真是的,过阵子会告诉您的。我那口子也在这座馆邸当差。”
奈津女生来就是个勤快的人,总是手脚利落地打理事情,还处处贴心照料狭也,让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依然过得无拘无束。对奈津女而言,做这些事情可是既快活又乐在其中,因此旁人看了也觉得心情舒畅。狭也久久才遇见这样一位可以交心的人,因此乐得黏着她,好几天都不离开馆邸一步。狭也询问之下听说稚羽矢也同样有侍女照料,过得倒也不错。然而,像这种大门不出、对新地方及新民众完全视而不见的行为,姑且不提稚羽矢,对狭也而言,实在不像她的个性。
即使本身没有察觉,但迄今为止在经历了一连中事件的过程中,她毕竟还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那些伤痛让她变得胆怯,鹫乃庄的众人对她投以尊敬到无法理解的目光,也同样令她困惑、畏缩。
不过尽管如此,狭也毕竟是个年轻且拥有健全恢复能力的女孩,好几天下来,她原有的那份好奇心渐渐活络起来,一直待在窄小房里实在无聊得受不了,就在她寻思着能用什么借口外出时,备好晚膳的奈津女回到房间,忽然提到:“那位贵客好像在找什么呢。”
“哪位贵客?”
奈津女似乎有点脸红。“该怎么称呼呢?就是那位长得很好看的——”
“啊,你是说稚羽矢。”狭也感到不可思议,望着奈津女慌张的模样。“稚羽矢怎么了?”
“我在主屋旁边看到那个人,他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所以我想把他叫住,但他好像没听见就走开了。”
“这就怪了。”
狭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她觉得让稚羽矢单独走来走去并不恰当,于是站起身说:“去看看也好,带我去你见到稚羽矢的地方吧。”
在奈津女的领路下,两人穿过伙房来到广场,在那里并没有看到稚羽矢。于是又稍微走了几步,绕到外围栅栏的附近,就在成排的侍卫监舍前,她们发现了正被数名士兵团团围住的稚羽矢。
果然不出所料。
狭也和奈津女急忙跑过去,士兵发现是她们,就将紧抓稚羽矢胳臂的手放开,恭恭敬敬地向狭也低头行礼。
“啊!公主,您竟然还来这种骚乱的地方。”
狭也多少能预期他们的反应,但在见到士兵们突然态度转变成谦恭的模样,还是让她惊讶得无所适从。就在不久前自己还是个乡里小民,她觉得自己不该受到这份待遇,可是她也不能接受了别人的敬意,却反怪人家不是。
“请问他惹了什么麻烦吗?”狭也边走近稚羽矢边问。
“这个人完全目中无人,一心只想接近武器库,所以我们才会叫住他,但他对我们的询问连答都不肯答。”一名士兵答道。
“唉,”狭也仰看神情恍惚的稚羽矢。“你到武器库来做什么啊?”
稚羽矢将在远方游移的视线拉回,好不容易定在狭也脸上,说道:“不是这样的,我在想有没有可以通往山崖上的路。”
一听此话,士兵们又再度表情僵硬起来。“你到山崖上有什么企图?只有哨兵才可准许站在那里。”
狭也慌忙替他辩解,“这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不习惯这个地方而已。”
“我们知道他是和公主一起来的贵宾,不过有这种可疑举动,我扪也绝不能坐视不管,事情总怕有个万一。”士兵中一个看似士官且性格认真的男性说。
“你们要怎么处置稚羽矢?”
“我们会将形迹可疑的人关进牢里,过一阵子再盘问他。”
狭也惊愕地屏住气息。“我可以担保他绝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开都王那里我也会去禀告,所以能不能请你们饶过他?”
士官感到很为难,最后终于说:“您的请求在下十分明白,然而这是我们职责所在,如果怠慢,就是失信于开都王,还请公主见谅。”
狭也咬唇想道,事情果真麻烦了。不过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守剑的公主既然这么说了,就放了他如何?”
回过头,只见科户王正站在另一边眺望此处。科户王的体型瘦削,明明体格没有其他人高大魁梧,但只要立在那里,就有一股远远凌驾眼前这些士兵的威迫感。他也是受鹫乃庄款待的宾客之一,感觉像是没什么事,恰巧信步经过这里。
土官的语气稍挫,说道:“真是对您冒昧之至,科户王,但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制止,如果这样放走他,会坏了本要塞的铁律。”
“不要为这点小事刁难那个人,听说他只是脑筋有点异常罢了,本王也和公主一起保证,请把他给放了。”
“……事情是这样吗?”士官仔细打量稚羽矢,表情变得十分怜悯。“如果这样那就网开一面,下不为例了。”
“当然不会有下次。”狭也匆匆接口,然后催促稚羽矢快走,他于是顺从地跟上来。在回馆邸的途中,她觉得心里很不自在,斜瞥着走在身旁的科户王,犹豫着是否该道谢。虽然狭也感谢对方为自己助长气势,不过科户王的说辞实在让人不敢苟同。
科户王也板着脸横眼瞧她,然后语气冷淡地说:
“我可不能让稚羽矢泄漏底细,大多数的暗族人都还没有接纳辉神神子的心理准备,他很可能自身难保。如果他想再这样任意出走,干脆去蹲牢房或许还省事得多。”
狭也本想出言反驳,科户王却迅速抽身背向馆邸离去,因此她气呼呼地向稚羽矢发泄心中的不满。
“你被人家讲成那样也无所谓吗?那个人说你是傻瓜啊。”
“是吗?我没注意。”稚羽矢答得心不在焉,让她觉得哭笑不得,只好闭口不提。
“……你登上断崖打算做什么?”狭也重新调适心情后再问,稚羽矢忽然像换个人似的表情生动起来,对她说:
“今天早上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虽然离我很远没能产生心灵感应,可是确实有某种东西来过。是我从来不知道的动物……嗯,就像鲨鱼那样。”
看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狭也终于了解,对稚羽矢而言,刚才与士兵的纠纷是多么微不足道。
这么说来……
狭也忽然察觉在来这个隐谷的路上及来到此地之后,稚羽矢变得异常沉默寡言,除了狭也以外,从没见过他与别人开kǒu • jiāo谈,这让她重新升起一股对往后日子的不安。
稚羽矢真的听不见士兵的声音——而不是充耳不闻?
当夜,开都王唤请狭也前去,并将科户王所讲的同样意见又对她叙述一遍。说来说去,开都王的表达方式都更和缓且字斟句酌,只是他仍想知道稚羽矢为何兴起想登山崖的念头。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有什么动物在崖上,好像是他喜欢的某种东西。”狭也左思右想后答道,“他总是恍恍惚惚的,但对奇异的事物很敏感,所以我想真的有什么东西。稚羽欠的感觉似乎与一般人不同,在海边时他也说过听见了海神的声音。”
开都王深感兴趣地倾听狭也说的话。“是吗?但是这座山上应该没有神明,除了哨兵以外连一个人都没有,有的话,也只是鹿或羚羊而已。”
“说不定就是那些动物。”狭也不太有把握地说,“因为稚羽矢关心的总是与人无关,而是动物……”
“嗯。”独眼王者一个人颔首思考着,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一件快活的事,对她说道,“那么明天我也一起登山崖吧,我才正好想到别怠惰筋骨,打算去猎鹿。他射过箭吗?不——大概没有吧,当然没有。总之由我带路吧,可以的话,你不妨也一起来。”
3
次日一早,狭也系好裤挎的脚结,兴高采烈出门去了。她才半开玩笑地向奈津女说随行打猎的话想要一件裤袴,奈津女就真的去准备了。
在羽柴是不允许女孩穿这种服装的,而在辉宫里更是只要开口一提恐怕就会受罚,然而,狭也其实心里想过,就算一次也好,真想试试照日王那种舍弃裙裳、英姿焕发阔步而行的模样。奈津女给的是一件有草染镶边的纯白上衣和下挎,脚结的赤红绳上缀着小玉饰。狭也表示谢意,奈津女就说:
“没什么,只要是暗族的女性,打仗时就必须穿着男装,不让须眉地勇敢作战才行,所以我们大家都有一套因应不时之需的装束。”
“奈津女,你也打仗吗?”狭也惊讶地反问。在她听来,奈津女的说法就像小鹿装上獠牙,与她那温婉的形象很不搭调。
“如果敌人攻来的话,我也必须守护该守住的一切。”奈津女答道,接着又语气略微严肃地附带一句,“辉神神子的军队是连女孩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来到邸外,鸟彦立刻从枝梢翩然飞下,停在狭也的臂弯上。
“啊,裤袴装扮哦。”
“是呀,很英勇吧。”
“跟稚羽矢半斤八两嘛。”鸟彦答道,“说到那家伙的手臂,瘦巴巴的不输给狭也,连他拿的弓都要哭哩。你看!”
只见稚羽矢虽然全身猎装,弓箭佩挂也一应俱全地站在那里,但再怎么看,都觉得他不过是借人行头做做样子罢了。他身旁的开都王郑重其事地全副武装,皮护肘上栖着一只老鹰。就在狭也带着鸟彦走近时,开都王微蹙着眉回过头来。“鸟彦啊?原来你也想跟来。你在场的话,我的斑尾就安不下心,这样可不行。”
脚绑细绳的老鹰发出高亢的呜叫,霎时将羽翅忽展忽收,看似要飞扑向乌鸦,但实情恰恰相反,这只老鹰其实怕极了鸟彦,倒是稚羽矢正频频观察着那只老鹰。
毫不在意的鸟彦向开都王回道:“有什么关系?今天打算抓的是比老鹰食物还大许多的猎物吧,您明明出动了一大群赶猎兽的人。”
“真服了你,算了,你来可以,但别靠我太近,否则斑尾会扯断绳子逃走。”
“谁会靠您太近?我要和狭也在一起。”鸟彦上下摆着头,对狭也说,“让我来教你怎么射箭。我呀,以前可是有点名气的短弓射手喔。”
一行人于是出门打猎,穿越鹫乃庄选择山路。鸟彦悄悄告诉狭也,馆邸内的岩壁上其实有一条直接通往崖上的捷径。
“这是秘密喔,开都王是个精细聪明的人,他会私底下把一切都做好安排。”鸟彦小声说,“你看,就连那只老鹰也是。打猎根本用不着它,还特地带它来,就是为了吸引稚羽矢,开都王是打算借鸟儿来化解彼此之间的隔阂。”
经鸟彦这么一提,稚羽矢当真完全被老鹰吸引住了,他离开狭也等人,径自跟随开都王先行离去。狭也耸耸肩道:“也好,希望他们至少能和睦相处。”
山中的树叶愈厚愈沉,常春藤和灌木丛茂密生长,遮挡视野变得混淆不清。此时并非狩猎的好季节,开都王一行人却不以为意,他们接连越过树碍草阻而继续前进,狭也因此放弃勉强与他们同行前往猎场的打算,就在森林尽头停下来,决定跟鸟彦学习射箭。她对着树靶拉弓射箭,半玩半学直到日正当空,倒也消磨了一些时间。
有时赶猎兽的人吹笛哨的鸣声,还有太鼓的音韵,穿过林间隐约传来,在黎明前出发的赶猎兽的人逐渐缩小范围,将猎物赶向射手伺机守候的河岸地。无意间听到声响的狭也凝神倾听动静,与此同时,比起射向等待已久猎物时所感觉的兴奋,她更强烈感受到一种野兽想逃脱死亡逼近之声响,却又无处可逃的战栗。脚健如飞、耳聪万里的动物们,生命既然赐予你们这份天赋——那就逃吧……逃吧……逃吧……
“你怎么了?”
狭也被鸟彦一问,就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
“狭也怎么看都当不了神射手呢。首先,集中力就不够。”就在鸟彦毫不客气地指出破绽时,狭也极目所见的地方有个形体微晃一f,原来有个明亮的赤褐色身影倏然通过林木的彼方。
“快准备!弓啊!弓!”不禁鼓动翅膀的鸟彦忘我大喊着,但狭也完全不想要射它,透过灌木丛看到的是一只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雄鹿,尊贵高昂的鹿首上,堂堂耸立着七岔八岔的犄角,喉头处的毛色如银,背上色泽浓深,十足说明这只鹿是经过无数岁月历练而生存下来的老手。
雄鹿的漆黑眼瞳仿佛投着询问目光,稍瞥狭也一眼后,就从容不迫地消失了身影。它的态度展露让人为之陶醉的气息,目送它离去一会儿后,狭也对鸟彦说:
“那只鹿简直像这片土地的神明,如果有人这么说,我可能真会相信。”
此时,狭也还不知道接下来打猎的那一行人会弄出多么惊天动地的骚动。
暑热渐盛,鸟彦猜想打猎的那一行人也该越过山头了,就飞去探个究竟,却又慌慌张张扑翅回来。
“狭也,稚羽矢好像逃走了,大家不追猎物,都去追他一个了。”
“你说什么?”气急败坏的狭也高声说,“真不敢相信,为什么稚羽矢要逃走?”
“反正开都王叫你快去,赶快!”
狭也立刻起身,急忙跟着鸟彦前往猎场。
开都王的所在之处,是从位于猎场的河岸更往上攀行一大段距离的森林中。一看到气喘吁吁的狭也,还不待她开口问起,开都王就立刻先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间,他抛下弓箭一溜烟跑走了。我从没见过跑那么快的人,有这么多人在追他,却还没办法抓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狭也问,“稚羽矢一直在您身旁待到何时?我是指他在那只叫斑尾的老鹰身旁待了多久?”
“现在驯鹰师带着斑尾去追稚羽矢了,可是他连老鹰也视而不见,跑走的原因是我们看到一只鹿,那是一只超过八岁、形象相当罕见的大鹿,因为遭赶猎兽的人追捕而跳出来,在射它之前,稚羽矢就猛冲出去了。”
“去追鹿吗?”
“不,他背向着鹿。”
狭也偏着头寻思,“怎么回事呢?”
“你也不明白吗?”
“并不是所有关于稚羽矢的事我全都明白。”
“可是,他简直像生了飞毛腿,完全不像人。”开都王发出shen • yin。
“真是被他的外表骗惨了。”
狭也稍微担心起来,于是请求道:“在知道真相以前,请您别责怪他。我想一定是什么单纯的原因,因为他有时会童心未泯。”
开都王虽然点头,却仍旧眉头深锁。“这我知道,不过,他始终不肯束手就擒,或许只好以对付猎物的方式张网逮捕他,但我会尽量别让他受伤害。”
隔了一会儿,试着去围堵稚羽矢的开都王部下来传报,说不知何时少年已穿过围堵消失无踪,搜索因此变得更长久耗时。狭也挂念起一件事,不过还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因此决定在见到稚羽矢以前先保持沉默。日头缓缓西偏,开都王终于对狭也说:
“黄昏后的山路很危险,你带着随从先回馆邸吧。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带他回去的。”
鸟彦则抛下一句“趁鸟眼还明亮,我也加入搜索”,就飞走了。
狭也虽然心中十分牵挂,可是无法违逆开都王的命令。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放弃打猎,一直待在他们身边就好了。
狭也觉得真是自作自受,后悔自己刻意没有即时与开都王等人会合,她默默走下急陡的坡道,在看到鹫乃庄时,发现远方聚集着一群人。
“怎么回事?”她询问随从,可是他也不清楚情况。稍微走近一看,随从就松口气答道:
“原来是伊吹王驾临了,在下必须前去传达开都王无法迎接的理由才行。”
这时狭也从聚集的人群中,同样认出一个身形特别庞大的巨汉,即使一般大人在他身旁,也有如受父亲照料的小孩。狭也跟着随从穿过人墙,来到伊吹王面前,而巨汉一下子就认出了狭也。如熊脸般蓄着浓髭的面容瞬间显得神采奕奕,一咧嘴露出豪爽的笑容。
“哦,是水少女——狭也吗?你看起来气色很好,真是谢天谢地。”
然而,狭也脑海中并没有在想该如何答礼,她的眼睛牢牢盯住的不是伊吹王,而是被伊吹王揪住手臂,不停挣扎扭动的这号人物,先前由于被人们背影挡住,因此她没瞧见此人。这个满身刮伤的家伙急躁地想挣脱手臂,但伊吹王偏偏任打任踢不受动摇,不过当伊吹王眼见对方准备咬他时,实在感到不胜其烦,就将那人轻轻—抛扛到肩上。
狭也一边对他的蛮力过人感到佩服,一边突然发现似的叫道:
“稚羽矢——”
男随从也惊讶地问道:“请问您在哪里捉到他的呢?”
伊吹王不停眨眼,以空下的另一只手摩擦着脸。
“没什么……其实……我想该带个见面礼什么的,就绕到了旁边那座森林里,但猎物一只也没来,反而是这家伙飞蹦出来,我总不能放他挂在荆棘丛里不管。不过我很惊讶,他竟然就是开都王在找的人。”
伊吹王瞥了一眼肩上拳打脚踢的小子,又说:“但他这副德行还真可怜。”
“总之——请先让他站着好了。”
狭也打量着眼前总算下到地面的稚羽矢,他当真是挂在荆棘丛里,模样实在惨不忍睹。发髻扯得蓬乱、衣服破个稀烂,脸上手脚上都刮得伤痕累累正渗着血。然而比这更糟的,就是从他乱发中望向这里的眼神,让狭也为之错愕屏息。他的眼中不再映有狭也甚至任何人,只是一双怯懦无比的眼瞳,暴露出内心藏着的恐惧、绝望及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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