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秘藏起来的话语(2/2)
一间应该是流人房间的乱七八糟的房间,一间有着女性用的梳妆台的房间——厨房、浴室、起居室——哪里都看不到远子学姐的身影。
我用手机给流人打了个电话,但是他却没有接听!流出的汗水渐渐发冷,慢慢夺走着身体的温度。头脑却就像是烧着了一样的发着热。
颤抖着站在起居室中央的时候,我看见了从桌子的一角,滑落了一张撕破的便条纸。
我把它捡了起来,上面写着一些留言。
『叶子阿姨
欢迎回来,工作辛苦了。
出版社寄来了很多书本和行李,我把它放在一边了。
我接着就按照原定计划——』
后面的文字被斯掉了,让人无法明白。我在榻榻米上散落的一堆东西中,寻找着剩下的便条纸,但是却始终没有找到。
原定计划,到底是什么啊!
流人的手机依旧联系不上。不过,叶子小姐的话——说不定会知道远子学姐在什么地方!
如果和佐佐木先生说明缘由的话,他会告诉我叶子小姐的工作场所么?这么说来,刚才的留言里提到了出版社寄过来的行李。果然,桌子上正整齐的放着书籍、明信片、还有小包裹。
看了看上面写的内容,我发现其中有一个花店寄过来的赠送状和留言条。似乎是叶子小姐参加的那个演讲的主办者,作为谢礼而寄来的花朵。虽然收件人是叶子小姐,但收信的地址却是都内的集体住宅。
我想起了远子学姐房间里的那盆百合插花。或许是工作场所没有收到的缘故,才会送到自宅里来了吧!
这个赠送状的收件人栏里也记录着电话号码,我毫不犹豫地打了过去。不久就切换到了留言模式,电话中传来了解说的声音。
人不在——?不对,或许只是不想接电话而已。我立马飞快地说道。
「我是远子学姐的后辈井上。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情想要和樱井叶子小姐说,如果方便的话请接听一下吧,拜托了。」
听筒中发出了咔嚓的拿起听筒的声音。
我立刻大声叫道。
「是叶子小姐么!」
「……紧急的事情是什么?」
是如同寒冰般的冷淡声音。我感到一种面对绝对的上位者时才会感到的本能的恐怖感,背后唰的发凉,身体也不由得微微缩了一下。
我艰难的吞下了一口口水,问道。
「您知晓远子学姐到哪里去了么?」
「你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打过来的么?」
声音中充满了怒气。
「对不起,不过事情真的很紧急。」
「那个孩子的话,肯定到结衣那里去了吧。」
电话就这么断掉了,是叶子小姐挂断的。
到结衣那里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结衣夫人不是已经去世了嘛!
虽然再打了次电话,但不管我叫了多少次,叶子小姐却再也没有接起过了。
身体就好像被热风包围了一样,连呼吸都变的痛苦起来。
我拿起写着工作室地址和电话号码的赠送状,飞奔了出去。
那所公寓,在离樱井家一部电车远的地方。算上走路的时间我花了一小时终于到达了那里,冲上了楼梯。
这是有些年月的古老建筑,连电梯也还没有。
听说叶子小姐在双亲自杀后也住在同一间房子里,或许她不太喜欢搬家吧。
不,也可能只是对自己的居住场所感到毫不在意罢了。即便是叶子小姐自己居住的那个房间里,也几乎没有什么家具,让人不由得觉得有些冷清。
依照地址,我来到了五楼角落的一间,没有挂放任何名牌的房间。我站在房间的门口按响了门铃,不知为何却没有人应答。我连续按了很多次之后,大门总算打了开来。
穿着朴素的黑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裙的叶子小姐,以带刺的眼神出现了。
就算是这样的状况下,在近距离看到她,果然还是带着让人畏缩一般的魅力,让人感觉到如同冰晶一般的寒冷。
「你到底要来干什么。我很忙,赶快回去吧。」
她像是要把门关上的时候,我用身体靠在门中停住了她,说到。
「请告诉我远子学姐到哪里去了好么!她的房间里散落着撕破的衣服——但是,本人却不在房子里面!虽然在起居室找到了她留给你的便条纸。但那个也被撕破了,只能读到一半,『原定计划』到底是什么啊?」
叶子小姐的反应非常的冰冷。
「知道了的话准备怎么办?」
「我要去见她。」
「搞不好见不到的哦。」
她那暗暗的声音和空虚的眼神,让我的脖子里不由得感觉到一阵战栗。
就算告诉她远子学姐的制服被撕碎了,在这个人身上也感觉不到一丝担心。就好像随便远子学姐随便怎样都没有关系似的。
彻彻底底的不关心。
拒绝。
我,对于这个人,感到好害怕。
她毫不犹豫的断言,身为作家的话,就需要一个人穿越那道窄门,并且实行着这一过程,连父母和挚友的死亡都写进了自己的书本,这样的人真的好可怕。
就连住在同一个家中的挚友的遗女,都可以在自己的书中平然的杀死,并且把她当作并不存在的人,这个人——作为作家而生存着的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让人毛骨悚然,不能理解。
就连被她这样盯着,也会让我的后背微微震动着,想要马上逃离开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向前踏出了一步,说出了「就算见不到,我也要去见她。」这样的话。叶子小姐听完却突然转过了身去,回到了那个房间。
「你等着!」
我也立刻脱下了鞋子,跟了上去。
「如果您知道远子学姐到哪里去了的话,请告诉我吧。」
叶子小姐连头也不回一下。走进玄关之后就是厨房,再里面一些则是叶子小姐工作的房间,宽大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电脑前则零散的放着一些照片,都是些马路、住宅、庭院、校舍、森林、花草、果树园、美术馆之类的东西。是写小说的资料么?
另外,还有个蓝色的记录本和银色钢笔、一个带着花朵图案的茶杯、一个带着草莓的馅饼、嵌着绿色花边的白色盆子里放着些饼干,还放着些透明的紫色钥匙链、金色的叉子、勺子和刀。
这是一个人在开茶会么?
「拜托了,叶子小姐。那个房间的情况绝对很不正常啊!到结衣夫人那里去了什么的,那到底是指哪里啊!在远子学姐的房间里,有很多很多结衣夫人寄给你的信件,难道和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结衣的信件?」
到刚才为止都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的叶子小姐,突然间皱起了眉头,一副可怕的表情,瞪着我。
「是什么样的信?」
「都没有开封过,我也不知道。比起那个来,还是先把远子学姐去的地方——」
我说到一半,她焦急的从桌子上拿起记事本撕下了一页,在上面写了些东西,然后递给了我。
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似乎是写了一个地址。岩手县?远子学姐在这种地方么!?
我刚想道谢的时候,叶子小姐用让人颤抖般的冰冷声音轻声说道。
「……那是软弱的,喝下毒药死掉的人的,墓地哦。如果那个孩子能够这样一去不返就最好了。」
我抬头一看,遇上了混杂着憎恨的激烈眼神。那是叶子小姐第一次让我看到的,强烈的情感。
那像是要疯狂的燃烧起来一般,火焰似的眼神——!
那显露无遗的憎恶——!
嘴巴里感到一阵口渴,背后也闪过一股战栗的感觉。
这个人,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在以天野夫妇为模板写下的《背德之门》里,主人公亚里砂把小宝宝远子杀死的时候,也一定是带着这种如同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的可怕眼神吧。
随着我的思绪逐渐深入,背后的寒冷也越发严重起了来,我好不容易挤出了道谢的话语,离匆忙的开了这个房间。
◇◇◇
小加奈,我不明白。
身为作家的幸福,和身为人的理所当然的幸福。
明明这两边都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不得不选择两者中的一个的话,我应该向小加奈推荐哪一个才对呢?
小加奈又冀望着哪一个呢?
对于小加奈来说,家庭真的是不需要的东西么?孩子也好伴侣也好,对于小加奈来说都只是多余的重负么?
让流人叫你妈妈就那么讨厌么?在远子叫你叶子阿姨的时候笑一笑,就那么麻烦么?
不管是流人还是远子,都一直在等着小加奈有一天能够能够和他们说话呢。
就连拓海君,也是真的很喜欢小加奈的哦。然而小加奈在拓海君去世时,却连医院都没有去一次,葬礼的时候也还是忙着工作。
拓海君在进行手术的时候,我一边抱着远子,一边就连心都快要崩溃了似的拼命祈祷着小加奈能够到医院里来噢。
在葬礼的时候,因为拓海君实在是太可怜了,我还抱着远子,大哭了出来。
孤单一个人,沿着那狭窄的道路前行,这样的话小加奈就会变的幸福了么?
身为作家而活着的小加奈,真的幸福么?
尽管明天就要去出席结婚典礼了——尽管孩子们就睡在旁边的房间里——我还是又和文阳吵了一架。
「对文阳来说,有我这个妻子,有远子这个孩子,还有身为作家的小加奈。小加奈只能够自己独自一人前行,但你自己却有着这么多的幸福,文阳太狡猾了!」
我这么说完,文阳却「是哪,我真是狡猾啊。」微笑着说道。
那个微笑,既清澄、又温柔,但是却显得十分寂寞,因此我也无法再多责备文阳了。
我又眺望了好几次,拓海君送给我的那个紫罗兰色的小瓶。
◇◇◇
我乘着新干线到了仙台,又在那里换了别的电车,接着再拦了辆出租车,好不容易到达纸条上写着的那个地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天空中是灰黯的铅色,看起来像是比下雪的时候还要寒冷的样子。寒冷的空气就想要让皮肤裂开,侵入骨头一般。周围已经完全是一片田野了,露出来的泥土也已经发白,让人看了便有一股寒意。
我真是小看了东北的冬天啊。我一边后悔着应该在车站里买个怀炉什么的,一边咔嚓咔嚓的磨着牙齿,走到了一座似乎随时都会腐朽掉一样的寺院门口。
「抱歉打扰了。」
我打了声招呼,一位看起来超过九十岁的主持先生便走了出来。
我告诉了他我是来找远子学姐这么一个人之后,他用带着微微东北口音的语气,让我去里面一片的墓地看看。还说如果还没有回去的话,应该就在那里的。
我用尽全力跑了过去,空气微微刺痛着皮肤。如果没有见到的话该怎么办的担忧,以及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的期待,这两种感觉漫溢在我的胸中,就快要爆发了似的。
矗立着黑灰色墓碑的墓地进入我视界的时候,心跳越发的高昂了起来。
但是,我看向四周,却没有发现什么人影。
太迟了吗——
因为绝望而变的呼吸痛苦起来的时候,从一个墓碑的对面,跳出了一个编着长长三股辫的小巧的脑袋。
好像刚才一直跪着终于站起来了的样子。她仍旧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看着那个墓碑……
看惯了的那个侧脸。
藏青色的外套、
学校的制服、
还有从肩膀上垂下的三股辫。
喉咙轻轻震动着,一股热流涌了上来。
我带着万般感受,叫了出来。
「远子学姐……!」
三股辨微微的晃了晃,远子学姐看向了我,眼睛一下子睁的大大的,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终于见到了——
仅仅因为视线的交汇,我的心情就舒缓了下来,喉咙的深处充满了什么东西,已经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明明只分开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心中却有种已经好久不曾见面的感觉。
如果撇开视线的话,远子学姐就好像会消失一样,于是我就这么站在了当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远子学姐也一动不动的,直直盯着这样的我。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的——变成了略带难过的样子,我摒住呼吸看着这变化的过程。
远子学姐的眼睛,也同我的一样略带湿润了。
让人颤抖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是狸猫,变成了心叶的样子么?」
总算说出口的,竟然是这些话。
「什么啊,这是。」
「因为,从东京到这里,要花上十个小时啊。」
「不用那么久的,只要四小时左右就好了。」
「你骗人。」
「是事实。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花那么多时间啊。」
「先坐深夜巴士……然后再……」
「请坐新干线啦。」
我不由得有些泄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特意跑到岩手来,这都在说些什么话啊。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么没有紧张感哪。
「制服……」
「欸?」
「没事,已经,可以了。」
看来又被流人给耍了。不过,却并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在流人家里,一边叫着远子学姐的名字,一边拼命搜索着的时候所感觉到的哪种绝望和恐怖,全都渐渐的溶解了,心里就好像被光芒照耀着一般的清澈起来。
「是为了说制服的话题,才过来的么?」
「我不是那种类型的发烧友啦。」
「那么,为什么?」
远子学姐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一样合上了嘴唇。向上看着我的眼睛里,微微混杂着一点点害怕的感觉。
「没有什么理由不也挺好的。」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着远子学姐的身边走了过去。
「只是,刚好,想要旅行一下而已。」
远子学姐的眼中还有些湿润。
「你从谁那里打听到我在这儿的?流人?」
「是叶子小姐。」
「叶子阿姨?」
好像对我的话语感到有些震惊。
「阿姨告诉了心叶这个地方?你见到阿姨了?因为阿姨今天应该不再家里的吧?」
「我往她的工作室……打了电话。电话好嘛是在送来的东西上面看到的。然后,她就告诉我了这个寺庙的位置。」
冲到人家工作室去这种事情,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就没有说出来。
远子学姐的眼睛睁得越发圆了,然后她轻轻合上了眼睛,表情也变的和缓了起来。
「这样啊……是叶子阿姨,告诉心叶的呢。」
嘴角泛起了开心的笑容。
——阿姨是一个非常温柔,非常好的人哦。
远子学姐为什么要如此的,敬慕着叶子小姐呢。明明叶子小姐她就完全不隐藏自己对远子的憎恶。
甚至还对我说过「能这样一去不返就最好了。」之类的话。
看着像是在品味着微小的幸福一样的远子学姐,我的胸口仿佛像是被勒紧了一般。
「……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啊。」
远子学姐安静的轻声说道。
「……嗯。」
去见结衣了……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刻着天野家这几个字的墓碑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上面还放着白色的花束。
「叶子小姐的小说,我已经读过了。」
纤细的肩膀,微微的晃动了一下。远子学姐低垂着的眼帘又抬了起来,看着我。那并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已经接受这一悲哀的眼神。
「在《背德之门》里面写的,是叶子小姐,和远子学姐父母的事情吧……」
远子学姐又低下了头,转身面向了墓碑。
「……那只是,小说哦。因为,九年前的那个早晨,叶子阿姨她并不在那里哦……」
在深入骨髓的寒风中,我放清了耳朵,聆听着远子学姐的话语。
「那个早上……爸爸和妈妈为了参加结婚典礼,都穿着盛装……妈妈穿着淡紫色的连身裙,雪纺质的花边刷啦刷啦的摇晃着……真的非常漂亮……不过,稍微有点没有精神,略略有点恍惚的样子……
前一个晚上,她好像和爸爸吵了一架……我就睡在旁边的房间里……听到了一点声响,就醒了过来。但是,因为太害怕了,我一直紧紧闭着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那时爸爸也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白色的领带。
如同平时一样的,带着温柔的表情,抚摸着我的刘海,说着『早上好。』,对我笑着。
流人也对妈妈说着『结衣阿姨,好漂亮哦。』,一直缠着她呢。然后妈妈也变的精神起来,开心的笑着。
真的是,与平常一样的光景……」
远子学姐垂下了头。
「我和爸爸吃着妈妈写的「早饭」,流人和妈妈则是普通的食物,饭后,爸爸泡了一壶咖啡……和妈妈一起喝掉了。」
咖啡?
有什么东西闪现在我的脑中。是在流人那如同梦话办的言语里听到的吧,朱丽叶在咖啡里下了毒什么的……
「远子学姐的父亲,不是靠吃书本生活的人么?那为什么会喝咖啡啊?」
「有时会……为了陪陪妈妈而喝的。虽然妈妈比较喜欢红茶,但是早晨却是喝咖啡的……为了让头脑清醒一下……」
远子学姐的语气略微有点不流畅。言语也有些浑浊,途中,右手还会有些像是握着什么小东西一样的动作。视线也保持着撇开的样子,略带痛苦的看着墓碑的下方。
那之后的事情,就和从佐佐木先生与麻贵学姐那里听到的一样了。远子学姐和流人先被放在了樱井家,文阳先生和结衣小姐在开往典礼会场的途中,遭遇事故身亡了。
「『在叶子阿姨的家里,乖乖的等着哦。』妈妈一边抱着我说着。『不能让阿姨担心哦。』」
九年前,与母亲交换的最后的约定。
远子学姐直到现在,也还在守护这个约定吧。
为了不让叶子小姐担心,就算感冒了也一个人呆在家里,在叶子小姐的面前一直都保持的明亮的笑容……
还只有八岁的远子学姐,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等待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双亲的呢。
在有人自杀的家里,害怕着幽灵而轻轻颤抖着的小小的三股辫少女的身影,就这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胸口不由得感到就好像被压过一般的疼痛。
「……叶子小姐就像是《窄门》里的阿莉莎一样……流人这么说过。」
远子学姐抬起了头,梦幻般的微笑着。
「是呢。又高傲,又孤独……目光总是不在地面,而是更为高远的某处……」
接着她便用清澈的声音,说起了《窄门》。
「……纪德的《窄门》,就像是琥珀色的清汤料理一样的味道呢……
心叶,你知道清汤料理的制作方法么?在一个很大的锅子里,放进肉、骨头、蔬菜、调味料,用小火慢慢的炖煮好几个小时,再把煮出的清汤抽出来……接着把各种材料和蛋清放入那个清汤……就这样继续煮下去哦。然后一些渣滓就会附着在蛋清上而浮上汤面,随后仔细的把它们去除……最后再靠过滤把油脂也去掉……这样的话,就会成为清澈的清汤料理了哦。
这是一种非常费力费时的料理呢。
一眼看上去的时候是简单又透明的……但要全部说出里面放了些什么材料的话,却又是非常困难的。就如同,人的内心一样……混杂、溶解着各种各样的心情呢……好比是夕阳西下时,温暖的金色光芒一般,有着清澈的……让人略为苦闷的味道……」
我和远子学姐一起度过的,放学后的文学部的情景,浮现在我的脑中。
从窗kǒu • shè入的,夕阳光芒。
满载着温暖的金色阳光的,小小的房间。在其中流淌的,远子学姐的清澈声音。铅笔在原稿纸上滑过的沙沙声。还有喜不自禁的偷看过来的远子学姐。
那真是无比幸福的时间。
可是如果要我把那个时候我所感觉到的东西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却又感到实在是难以付诸于文字。
明明是混杂了太多的心情,但却又如此的清澈透明——如此的温柔、殷切……
铅灰色的天空下,如同让人冻结一样的寒冷空气中,远子学姐继续说着。
在墓碑群的中间,只有我和远子学姐两个人。就如同,只有我们两人,站在与外界隔离的异世界里一般。
远子学姐的瞳孔看向了远方,非常难过的动摇着。
「杰罗姆,是爱着阿莉莎的。
阿莉莎,虽然也爱着杰罗姆,但也希望自己的妹妹朱丽叶能够获得幸福。
朱丽叶也……在爱着杰罗姆的同时,冀望着杰罗姆能够在与阿莉莎结合之后获得幸福。
大家比起自己,都更加在意对方的感受。然而,为什么谁都没有获得幸福呢……?大家,为何都非得要走过那道狭窄的门不可呢?……」
说着《窄门》的同时,远子学姐是否也在想着自己父亲和母亲的事情呢。
最后的那句话,好像并非说着阿莉莎与杰罗姆,而是说着文阳先生他们的事情。
为什么,不论是谁,都非要走过那道窄门不可呢……
远子学姐,肯定也没有找到答案吧。
她闭紧了嘴唇,沉默着。
就好像在希冀能够发生某些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奇迹一样,看着远方的铅灰色天空……
那个表情,让在一旁看着的我,也不由得变得苦闷起来。
胸口,好痛。
一跳一跳的疼痛着。
远子学姐轻轻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今天既没有手套也没有围巾哦。」
围巾已经……给了琴吹同学了。
「没关系的哦。」
远子学姐温柔了的笑了笑。
那就像是要溶解在这寂寞的景色里一般的,美丽的,梦幻般的笑容。
胸口又一下子抽紧,我忽然握住了远子学姐的手。
冰冷的手,轻轻的震动着。
即便如此,就像是为了互相分享对方的温暖一样……我和远子学姐,都一言不发的牵着对方的手。把话语藏在自己心头,只是安静的呆着……
除此之外,现在的我也做不到别的事情了。只能,紧紧的牵着手。
可是就连这个,也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吧。
「……我们走动一下吧。要是感冒了可就不好了。」
「……是呢。」
远子学姐满脸寂寞的表情看着墓碑。——大概是对爸爸和妈妈打个最后的招呼吧。她稍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抬起了头走了出去。
我们的手仍旧牵在一起。并不是用力的握着,而是如同包覆在一起一般……
「接着,我们要怎么办呢?」
「我有一个从以前就想要去的地方。」
「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她踌躇了一会儿,用带着点梦幻感觉的眼神,轻声说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