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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Cinderella Fiction—(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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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其他意思喔!

因为,这就是男人的本性嘛!

“把你去势好了?”

……真过分!

阿虎无视我们演出的小短剧,开始问起了问题: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不,协助警方办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非常感谢。我想差不多就要结束了,请你配合调查到最后。”

“好~没问题。”

“啊啊,不过呢……”

“什么事?”

“现在案件还在调查中,所以在这里说过的话请你保密。媒体当然用不着提,也请你不要在blog上写到这些事。”

“咦…………”

在那瞬间,她的妖艳表情顿时变了样。

她皱起眉头,脸庞也染上了明显的不悦色彩。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那么合作的理由吗?

她大概想利用这次的事件替自己打响知名度吧!

被卷入shā • rén事件——成为嫌疑犯本来应该是负面新闻才对,但从另一方面来想,肯定会有许多媒体想要采访她。如果把这件事情写在blog上,点击数也会大幅增加吧!

而且,假使她以外的嫌疑犯遭到逮捕,所有的负面形象都会消失,被卷入事件的好处就会变得很醒目。

剩下的只会是许多人知道她名字的超强宣传效果。

想利用shā • rén事件当作宣传活动的延伸,这种肮脏想法一点也不适合那张可爱的脸蛋呢!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学姐轻轻地拍了我的肩头:

“很丧气吧,青少年。”

用不着这么假好心啦!

而且,就算要假装同情,至少也请你收敛一下满脸贼笑的表情吧!

“那这一次又是什么事情?我想,我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出来了。”

也许是职业自尊使然吧,至今仍无法完全掩去不悦神情,却还是装回原先口气的川内提出了问题。

“这个嘛,其实有新的情报出现了。我就是想请教你这件事。”

“新的情报?”

“嗯,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川内小姐认识‘梦路花’吧?”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不是“认识吗”,而是“认识吧”。

这是志乃事前的指示。

不能提出“认识梦路花吗?”的问题。

因为这只会换来一句“我不认识”,然后问话就结束了。

不管是实话或是谎话,如果让对方一句话就结束问话,那么就失去了询问的意义。

不过,以“你应该认识”的形式提出问题,结果就另当别论了。

举例来说,在路边突然被两个陌生人搭讪。

一人是这样问的:

“你认识○○吗?”

而另一人则是这样问:

“是我、是我啦!我是你小学的同班同学,叫作○○!还记得我吧?”

这两个问题都是在询问记不记得“○○”这个人物,但是前者与后者却会引发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后者的情况下,就算这种事实根本不存在,被问到的人也会拼了命地回想吧。有些人或许还会假装想起来的样子。因为,这是一个无法回答“不认识”的状况。

更何况,在这里提出问题的人是警察。

而且,还是在发生shā • rén案件的情况下。

如果说错话,说不定会被警方怀疑。有这种不安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被询问的对象绝对不会随便回答了事。

被问到的人,当然会拼了命地回想着“梦路花”这个名字。

“呃……呃,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果不其然,川内陷入了混乱之中。

因为她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自己才不会被怀疑。

不过,这个反应却是让她嫌疑降低的重要原因。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两个问题一样,被问到后面那个问题时,会不由自主慌张起来的人不是真的不知道,就是真的不记得了。

被问到的人如果记得这个事实,当然会做出明确的肯定答复。在这种情况下,因为警察已事先做过“这是重要情报”的声明,所以犯人无论如何都得表示否定。

这个提问,是要诱使犯人积极提出否定的坏心眼问题。

“呃,这个……”

“好,已经可以了。请你到另一间房间静候。”

“咦……咦?可是我——”

满脸困惑的川内被制服警官带了出去。

正如阿虎所言,她的目的地不是有其他嫌疑犯在的房间。

这是不让嫌疑犯事先知道问题内容的计策。

这个问题在突然丢出来时才有效果,如果事先知道的话,不管问几次都有可能避开它里面的陷阱。

接下来是第二人。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女性。

应该说她是温和还是柔和好呢,如果用负面字眼来形容,就是毫无魄力吧……她身上的普通家庭主妇气息,刚好跟之前的川内完全相反。不知道在哪里买到的晚礼服配色有些低俗,实在不适合她到了惨烈的地步。

唉,这反而会给人很深的印象吧!

“河野时子,衣料品贩卖公司的社长。”

“衣料品贩卖?”

“是做网络销售的公司。”

这几年主妇创业的例子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定的数目。而她就是这里面的成功案例,而且也有名到被许多相关杂志介绍过。

“是无店面形式的网络销售公司啊!哎呀,对小乃乃的妈妈来说,就是如同竞争对手般的存在啰!”

“因为都是贩卖流行商品嘛!她就是因为这样而受到邀请。”

一脸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的河野,眼睛上扬,偷瞄着四周。

那是从社长的头街上无法想象到的小市民模样。

“引起你的共鸣了吧!”

“嗯嗯,当然啰!”

面对嘲讽,我用力地点着头。

没错,我就是会在警察面前发抖的小市民。

跟我同类的河野,也被问到跟川内一样的坏心眼问题。

“呃……这个嘛……那个,嗯……”

不出所料,河野果然慌乱到了让人忍不住同情的地步。

而且最后还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是吗?那这样就行了。请你在另一间房间等候。”

我朝她以不安步伐离去的背影送出了无言的声援。

河野是志乃母亲的竞争对手,所以我不能在工作面上替她打气。不过她同是小市民属性的人生,真的是引起了我的共鸣。

第三个人,年纪大概是五十多岁吧。

也许是历经了许多辛劳吧,她的脸庞刻划着很深的皱纹。话虽如此,容貌也不算丑陋。她脸上有一种既温柔又温暖的氛围,可以让见到的人平静下来。

“她的名字是雪野吠。原本是大公司的社长夫人,在丈夫退休之后,就搬到乡下过着隐居的生活,四年前丈夫死亡后就一个人独居。在这段日子里,没有跟公司有过任何联系。”

“那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最近公司出现了被并购的危机。为了不让敌手夺走她继承的大量股票,所以公司打算重新跟她建立关系。这次的派对邀请除了招待她之外,也是要向外界表现一下她与经营团队的合作关系。”

“公司安定时把她丢弃一旁,有危险时就抓过来利用吗?”

“光抱怨是没用的啦!出了社会后,这种程度的应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喔!”

我当然懂这个道理。

让外界看到大股东站在经营团队这一边的举动,具有向其他股东宣示并购成功率不高的意义。也就是说,这个行动会让股东产生“现在卖掉股票对吗”的疑问。既然并购案会失败,就没必要刻意卖掉股票了。

笼络大股东的策略,能有效地牵制敌对企业。

“辛苦你了,刑警先生。”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来这么久。”

“不会,这是为了抓到犯人,我会尽全力协助警方。”

“非常感谢你。”

礼貌的口吻加上柔和的嗓音。

跟攻击性这个词汇的印象相距甚远。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名shā • rén犯。

“以貌取人很危险喔!”

“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学姐会觉得这个人是shā • rén犯吗?”

“这个嘛……是很难想象啦!”

看吧,就算是学姐也无法正面回答嘛!

“对了,我想请教你有关梦路花的问题——”

提出的方式虽然不同,却跟之前问那两人的问题一样。

这个人会怎么回答呢?

不过,我的所有猜想都跟她的反应不同。

“咦…………”

温柔的笑容瞬间崩溃了。

不,不是表情,垮下来的好像是五官本身。

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刚才的雪野吠,而是完全不同的其他存在。

“不知道。我不认识这种人!”

“啊……啊……”

“我什么都不晓得!”

“是……是这样吗?我知道了,那个……请你先下去休息吧。”

阿虎虽然只说了这些话,但我还是觉得他真的很厉害。

因为,哑口无言的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阿虎……刚才的反应是——”

“我懂,不过还是先问完所有人吧。”

即使如此,阿虎依然冷静。

雪野的那种反应的确异常。

可是,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异常,还是要先确认过剩下的两人才会知道。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剩下的两个人其反应跟刚才的她一样,那先前那两个人的反应就变成少数派了。

阿虎一边说给我们听,一边叫了下一个人进来。

第四个人是新崛起的小说家,年龄大约是三十多岁吧。她的穿着打扮虽然得宜,但在这种场合,应该说在这场派对上,就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站在别人面前谈生意或是进行交涉时,穿着是一项很重要的因素。

就像染金发穿唇环,衬衫不扣扣子敞开胸口,脖子上还挂着金项链的证券营业员完全不值得信任一样,穿西装打领带这种难以活动的穿着,也有它的意义存在。

只要穿上符合工作性质的服装,说服力也会截然不同。

自行创立公司的这些人,都很明白这一类的事情。

每个人都很注意自己的衣着是否高贵。

不过,这名女性似乎不懂这个道理。

这是因为她半年前才得到新人大奖,因而出道的缘故。

“她下个月要出书,所以出版社为了宣传而把她叫来这里。她报上的姓名是刻患四季,不过那是笔名,本名是常磐津凉。”

“是什么样的作品?”

“似乎是恋爱小说,不过我不晓得具体的内容。”

“啊~那我当然没听过了。这是我完全不会涉猎的范围嘛!”

“学姐看的小说,不是推理小说就是历史小说吧。”

我的大腿被狠狠地踹了一下。

不过,这却是以极粗暴又凶残的形式,表达正确答案的反应。

我完全无法想象鸿池学姐一边读着纯爱小说,一边流着泪水的模样。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坐在椅子上的常磐津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她的口气并不冲,只是脸上挂着混合了不安与不满的表情。

我想这大概是一般人的反应吧!

知道自己被警方怀疑后,当然会对接下来的发展——说不定会被逮捕——感到不安。而且被关了好几个小时,当然也会感到不耐烦。

“这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吗?我觉得自己已经说出一切了。”

“不,其实有新情报出现了。我想请教你有关梦路花的问题。”

“梦路花……?”

“是的,你知道这个人吧?”

阿虎的问题让常磐津皱起额头,嘴唇也噘了起来。

这大概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吧!

“呃……是角色的名字吗?”

“角色?”

“咦,奇怪,不对吗?那是笔名吗?”

露出困惑表情的常磐津,应该不是在说谎或是装傻。她的话让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梦路花”也许不是真实姓名。

该不会是小说或电影的登场人物,还是某人的假名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能理解为何被监视器拍下的五人中没有梦路花这个人了。

“常磐津小姐的小说里,有这样的角色存在吗?”

“不,我的作品中没有这个角色……”

“那你有其他的印象吗?”

“嗯——对不起,我想不太起来。”

“是吗?我知道了。如果你想起什么的话,请你告知身边的警官。”

“咦?那我还不能回去吗!?”

阿虎点头同意,常磐津垂着肩膀离开了房间。

等房门关上后,学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完全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嗯,我一点也没想到那不见得是本名呢!”

接下来是最后一人。

最后进入洗手间的人,也就是第一目击者。

“她的名字是饭垣花织,职业是印刷公司的业务员。”

她大概快四十岁了吧!

或许是极憔悴的脸色让她看起来有点老吧!

“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坐上椅子的饭垣低垂着脸,然后有如连珠炮似地开始拼命说话:

“是真的!我只是进洗手间时刚好发现而已……我什么都没做,也没看见!”

“不要紧的,请你冷静。警方并没有怀疑你,只是有话想请教你而已。”

“可……可是我什么也……”

“我想问跟‘梦路花’有关的事。”

“我不认识!”

“真的吗?”

“我不知道,也不认识这个人。我真的什么也不晓得!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我知道了。这样就可以了,请你回房吧。”

“是真的啦!刑警先生,我是说真的啦!”

这名女性不停大叫着被警官拖出去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目击到的恐怖景象,与可能会被逮捕的恐惧,让她的精神失控了吧!

“如果她是犯人的话就轻松啰!”

“学姐又说出这么不饶人的意见……”

“不过,这是事实。那种人只要稍微逼迫一下,连祖宗十八代都会招供出来,对我们来说比较好应付。”

“可是,她的反应也很正常吧?”

虽然这是要诱导出否定答案的问题,但也有人会为了避免遭到怀疑而拼命否定。普通的应对方式,就是全盘否定一切试图逃避。

既然如此,她的行动就很怪异了吗?事情倒也不是这样。

这个问题的意图虽然是要诱导出否定的答案,但重要的却是对方瞬间的口气与表情,还有态度。

饭垣否定自己认识“梦路花”。

可是当时的她,就算是听到其他名字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吧!

不,就算不是名字,她的反应也不会改变。她在第一时间回答了阿虎的问题。没有思考也没有回忆,就这样做出“不知道”的主张。

就这层意义而言,可以说她并没有针对问题做出回答。

而且,这种反应也让我们感受到了她的无辜。

至于理由嘛,就是犯人绝对不会这么粗心。

应该不会有犯人觉得只要打死不承认,就能安全度过警察这一关吧!犯人不太可能这么白痴,更何况这一回还是预谋shā • rén事件。会设想自己有可能被捕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可以保持冷静。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那么显眼。

雪野实在太异常了。

“那已经不是异常的等级了,简直就是超级异常嘛!”

学姐双掌朝天,耸了耸肩。

流露出失落表情的人不只是她,阿虎也一样。

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懒腰的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气魄了。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而且让人难以置信。

“明显到了那种地步,反而让我们很困扰呢!”

“应该说,反而变得不可疑了吧!唉,小乃乃……那种问法真的没问题吗?”

“……至少雪野知道跟梦路花有关的某些情报。”

连志乃的口气听起来都有点迷惑。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正如同志乃所说明的一样,可能有两百多人使用的饭店洗手间之所以会发生事件,是犯人与身为被害者的冰上,考虑双方利益下的结果。也就是说,冰上认为自己可能遭到杀害,犯人则是认为“冰上知道自己可能会遭到杀害”。

犯人当然不会连冰上留下字条的事情都知道,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被警方询问。不过犯人应该晓得只要警方继续调查,就一定会追查到这件事。

正因为是犯人,所以绝对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如此,犯人一定会准备好用来回答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所想要找出的关键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关之人,与知悉一切的犯人之间的答案差异。

这个差异虽然微小,却必然存在,所以志乃、阿虎,还有学姐都很注意这一点。

然而,雪野的反应却超出了“差异”的水准。

就像学姐所言,是“超级异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雪野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梦路花’的事情吗?”

“不可能。”

“是这样讲没错,可是她的反应也太明确了吧!”

如果有一百名嫌疑犯,或是只有雪野一人的话,她的反应还不会这么显眼。

可是,嫌疑犯只有五人,而且那种反应……实在既正确又具有决定性。

“不过,那——”

轻快的旋律有如打断志乃话语似地传入了耳中。

听起来像是演歌。

不晓得是从红白歌唱大赛还是某处听来的旋律,其实就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我的手机是原厂设定值,志乃的也一样。学姐用流行歌当铃声,所以剩下的只有一人。

阿虎从上衣内袋里取出手机:

“是我…………嗯,然后呢…………嗯~嗯,没有错吧?”

简短的会话结束后挂掉手机的阿虎,以凝重的表情看着我们:

“查出死亡时间了。”

“是谁?”

学姐不是问几点,而是问是谁。

“是雪野吠。”

果然如此的确信,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的困惑情感掺杂在一起。

“死亡时间没错吧?”

“误差很小。即使算上误差范围,凶手也不可能是雪野以外的人。”

“是吗?那么小乃乃,你有什么想法?”

“……难以想象。”

那是消去感情的声音。

“不可能,这太矛盾了。如此一来,在这里杀害冰上根本毫无意义。犯人拥有即使被监视器拍到也不会被捕的自信,所以才会犯下罪行。犯人甚至考虑过要选择何种凶器,所以这完全是预谋shā • rén。”

“不过,就事实而言,雪野是唯一有可能犯下罪行的人。而且,她似乎也认识冰上字条中所提到的‘梦路花’。不管是由谁来推理,答案都是肯定的吧!”

“…………”

“或许没必要思考太多。犯罪者的行动不会都符合逻辑。就算犯罪行为经过计划,犯人瞬间的反应,也会受到偶发因素或是感情影响。”

讲到这里,阿虎不知为何犹豫地停了下来:

“……我们所接触的案件,到头来都是这么无聊。”

凝重的沉默降临。

连说出这番话的阿虎,表情都有点苦涩。

有如要吹走这阵沉默似的,学姐努力地以开朗声音说道:

“阿虎,然后呢?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要把雪野带到署里,因为有必要让她吐出跟梦路花有关的情报。至于其他人嘛,反正也知道她们的联络地址,就算放人也没关系吧。”

“都这么晚了,可以进行询问吗?”

“说的也是,明天才会进行详细的调查吧。”

我略微离开开始讨论如何处置雪野的两人,然后把手放在志乃的肩头上:

“志乃,你还好吧?”

“……他说的没错。不见得所有人类的生活方式都符合逻辑,所以雪野其言行举止的异常性或许也算合理。”

“或许也算合理,这就表示你无法同意啰?”

“因为人类的非逻辑性并不是纯粹的混沌状态。只要以常理所无法理解的逻辑存在,就会有做出那种举动的理由。”

举例来说,在散步时刚好从一名坐在长椅上自言自语的人面前走过。看到这幅光景,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会觉得很不舒服。在自言自语的人普遍不受欢迎的情况下,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那只是我们从自己的角度所看到的观点,或许那个人正在用手机的耳机跟某人打电话也说不定。

这种事谁都可以想象吧。

既然如此,举这个例子如何。

或许在那个人出生的土地上,“自言自语”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说不定他从小就接受这种教育,所以这也有可能是具有文化,或是宗教性质的行为。

某人坐在长椅上自言自语的行为明明存在着理由,外人却绝对无法得知,所以才会认为“他明明没有理由,却一个人自言自语”。

人类的非逻辑性,指的就是这种事情。

“志乃觉得雪野的言行举止很矛盾啰?”

“我看不见目的与结果之间的联系,两者无法确实吻合。”

“目的,也就是杀害冰上的行为,还有以这种方式被锁定为犯人的结果,对吧?我明白这两者的确无法吻合,不过真的有必要想这么多吗?”

就像已经做出结论的阿虎与学姐那样,我也觉得雪野就是犯人,而她被问到认不认识梦路花时所产生的反应,只不过是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而失言罢了。

刚才那个某人自言自语的例子也非常地极端,就现实面而言难以想象,所以加以忽略也无所谓。

我知道有那种不把思考的触角伸向那种荒谬领域,就无法接触到的“例外”犯罪者存在,但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没必要这么做。因为,例外毕竟只是例外。

“难道,志乃觉得犯人另有其人吗?”

“……不,雪野应该就是犯人。”

“那么……”

“只不过,如果她是‘例外’的话,或许就没办法在现阶段破案。因为就现状而言,如果对方用动机不足的论点辩护,我们就会无法反驳。”

“不,我们不是从她口中听到这件事了吗?”

“没这回事。问题的重点在于,雪野吠从未说过一句‘我认识梦路花’。”

“可……可是雪野她……”

“她没有这样说。她的确回答了‘我不知道’。我们只是从那种态度中,推测她可能知道些什么罢了。如果她否认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刚才那个问题的弱点。

也就是说,那些话不能当作任何证据。

正如同志乃所言,雪野做出了“我不知道”的回答。

如果无法证明真实,那这个答案就是事实。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啦!先不管梦路花的事情,从死亡时间与监视器画面推测,她就是犯人没错。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嘛!”

“或许是,或许不是。唯一的问题只是,我们手中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监视器画面不算是决定性的证据吗?

还是,雪野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理由脱罪?

这么说来,志乃好像说过这种话。

犯人拥有被警方锁定,也能逃过罪责的自信。

“那么,这一次又是什么事情呢?”

雪野吠明明知道自己像这样被叫回来的理由,但脸上却浮现着柔和的微笑。

刚才被询问问题时的崩溃表情,已经恢复原貌了。

不,或许不是恢复原貌。

看起来比原本更强韧了。

“雪野女士,非常抱歉,请你跟我们到署里走一趟。”

“是以什么理由?”

“以shā • rén案件重要参考人的身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认为那个叫冰上的人是我杀的啰?”

“是的,我们有根据。洗手间前的走廊设置了监视器……你应该知道吧?”

“天晓得,我没注意过那种东西。”

“是吗……嗯,总之那边有监视器喔!而且,监视器当然拍下了你的画面。”

“既然如此,不只是我,也有拍到其他人吧?啊啊,所以那些人也被留下来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问题的重点在于时间。”

“时间……?”

“嗯~幸运的是,从被害者进入洗手间一直到她被发现为止,监视器只拍到五个人而已。而且,刚才已经查明被害者的死亡时间了。再来就用不着我说明了吧。”

“不,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那就让我来向你说明吧。被害者遭到杀害的时间,与你进入洗手间的时间一致。”

还有什么问题吗?阿虎胜券在握!

事实上,现在已经是“将军”的状况了。

无法推翻的前提与无法推翻的结果。

等于是分出了胜负——只不过……

还没死棋。

“的确……就这些证据推测,我好像就是犯人呢!”

雪野知道一切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啊!

过于轻易地承认罪行,却又以绝不动摇的微笑脸庞回望着我们的姿态。在她身上,根本没有被逼进绝路的人类所特有的“弱点”。

感到背脊一凉。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些话足以形容我现在的感觉吗?

在雪野的从容态度里,我感受到了能够推翻一切的压倒性力量。

“何况,死亡时间真的完全正确吗?”

她……不一样。

志乃的不安渐渐化为实体。

“不过,我并没有杀害冰上的理由。正如外表所见,我只是一名又老又孤独的女人而已。事到如今,我身边已经没有那种不惜犯下shā • rén这种恐怖行为,也非守护不可的存在了。”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我无法回答不知道的事情。”

“不,你晓得。我问过你‘认识梦路花吗’的问题吧?”

“嗯,我的确被问到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在那个问题里面有一个小陷阱,目的就是要看你如何回答问题。你知道‘梦路花’这个人吧?”

“——不。”

微笑的表情没有动摇。

“我应该回答过了,我不认识那样的人。”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而且话说回来,那位名为梦路花的人以及被杀害的冰上,跟我这名第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事情开始发展成志乃所预测到的“例外”了。

“没错,我的确可疑,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不过,光靠这点证据就断定我是犯人,会不会太牵强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喔!你该不会要我现在接受侦询吧?”

马上就要变成隔天了。

以现况而言,很难再留住雪野;而且就算把她当作是重要参考人带回警署,也不可能进行侦询。

“今天暂时告一段落,明天我会亲自过去警署一趟。幸好我今晚会住在这间饭店。”

雪野的理由非常充分。

如果证据不足的话,只要再去寻找就行了。今天无法破案,但还有明天。而且,根本没有在现阶段查明一切的必要。既然决定朝她就是犯人的方向侦办,之后只要脚踏实地地进行调查就够了。

我跟学姐,还有阿虎都是这么想的。

既然已经“将军”,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这却是错误的想法。

我们都没有理解今天这个时间所代表的意义。

是把事情放到明天再处理的想法。

“不能让她——逃走。”

“志乃?”

“如果放过雪野,就无法再逮捕她了。”

在这句话中,有着确信。

这股强大的力量,足以抗衡雪野释放出来的压倒性力量。

志乃是这么说的吧。

如果放过雪野,就没办法再逮捕她了。

志乃表示,正因为雪野知道一切,所以不能明天逮捕她。

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可是——

“学姐……!”

“我知道了。阿虎,带回警署吧。”

阿虎在瞬间产生了犹豫。

他似乎还没有完全信任志乃,而且也没有理由相信暂时放过雪野一马,之后就无法逮捕她的话。

即使如此,他还是采取行动了。这是因为学姐的指示,还有感受到志乃身上的强大力量所导致的吧。

“抱歉……我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可以麻烦你跟我们同行吗?”

这不是寻求同意的问题。

就像在不碰触身体的情况下,给予对方绝对性的压迫感一样。

阿虎挡在她的面前。

雪野——没有望着眼前的阿虎,而是凝视着志乃说道:

“那我可以请律师吧?”

连我也看得出来,这是宣战布告。

04/

“拘留时间虽然有四十八小时,不过我不晓得能不能把她留到最后。大小姐……如果你有什么计策,请赶快使出来吧。”

说完之后,阿虎搭乘便衣警车离去。目送他离开之后,我们也搭乘学姐的便车回家。橙金色的bb顺畅地滑出地下停车场,然后驶上了二线道的国道。在昏暗的车内空间里,如同萤火虫般散发着淡淡光辉的仪表板看起来有点漂亮。

“……那么?小乃乃,我们该怎么做呢?”

“尽可能取得所有跟梦路花有关的情报。”

“不用调查雪野跟冰上之间的关系吗?我们不是得证明让她犯下shā • rén罪行的动机吗?”

“当时,雪野正大光明地指出了动机不足的弱点,我认为这就是她自信的表现。她确定我们无法发现这些证据,所以答案恐怕无法轻易找到。”

“也就是说,即使调查雪野的过去,也很有可能毫无斩获。既然如此,就从冰上到底在调查什么事件开始着手调查,对吧?”

志乃微微地点点头:

“雪野吠的那种自信,证明她的力量真的很强。用正派的方式恐怕无法击溃她吧!”

“我也有这种感觉。她好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守护着呢!”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起事件就太不自然了。既然拥有足以对抗警方的强大力量,那就没有杀害冰上这种杂志记者的动机了。”

照常理而言,面对警察这种国内最大型——即使不是最强大——的情报收集组织,还有自信能表现出强势态度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害怕一个人。

或许,“梦路花”就是引起这种矛盾的起因。

“对雪野吠来说,‘梦路花’恐怕是能让她的自信产生致命伤害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是强悍雪野的唯一“弱点”。

空气冻得刺骨。

受不了的我虽然把手藏在袖子里,但这只不过是看着好看的而已。

反正都快到圣诞节了,如果下雪的话我还比较兴奋,但空气却是如此地干燥,而且还紧绷着肌肤。尽管天气还会越变越冷,但我却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因寒冷而发抖的我,把志乃送到了玄关处:

“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

虽然知道这种话连问都不用问,唉~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这种时候一定得说出这句台词才行。

果不其然,志乃轻轻地点了点头。穿着水手服的她背着红色书包,也许是因为实在太冷了吧,身上还披着学校规定的外套。

今天是今年最后一次的返校日。

其实,一直到二十九日那天,学校都有特别讲习。她那所以进入有名中学,最终则是以升上国立大学为目标,彻底对学生施行英才教育的学校,实在是太不饶人了。

我听到这件事之后,就与伯父他们商量,希望能让志乃放一个小小的寒假,让她能用旅行的名义不用参加讲习。

讲习一开始就不是强制参加,更何况志乃又是第一名,所以出乎意料地轻易取得了学校的许可。

就是因为这样,打从明天起,就是无可挑剔的休假了。

对平常几乎没怎么休息的志乃来说,这可是少有的连续假期。

“今天会早点回来吧?”

我以冻僵的双手替她整理了衣领。

吸收少女体温的柔软羊毛,摸起来的触感是那么地舒服。

“……我想中午就能回来了。”

“那我做好饭等你回来。慢走。”

“我出发了。”

志乃瞥了一眼挥着手送行的我,然后轻盈地走下了随时会崩塌的阶梯。我不是没有“如果她能跟我挥挥手该有多好啊”的想法,但对她抱持这么深的期待有些严苛吧。

志乃穿过缩起身子走在路上的人群,并且朝车站前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我回到了家里。我那间被暖炉充分加热过的公寓,亲切地迎接了冻僵的身体。

丝毫不想抵抗那种快乐的我,如同被引诱似地直接倒向还铺在地上的棉被。

独处的安心感,让我的身心渐渐融化。

顺带一提,我念的大学早就开始放假了。不管是夏天、冬天,还是春天,大学的假期天数漫长到不是高中之前的学校所能比拟的啊!

好像还有几堂课要补,不过那与我无关。

我也跟打工的地方请了假,所以可以好好地悠哉一下。

元旦当天我必须回父母亲那边,所以一月一日的早上到二日的下午为止,我没办法待在志乃身边。不过除了那些时间之外,我都可以跟志乃待在一起。把脚伸进暖被桌里,然后一边吃着橘子,一边看着老套的新年特别节目——我就是要过这种健全的新年。

想到不久的未来,让我觉得更想睡了。

棉被的魔力非常强大。如果睡一次就收起来的话,就有办法防御这种力量。不过在没收起来,而且又倒在上面的情况下,那就无法逃脱它的威力了。

之所以没有把棉被收起来,是因为我有点睡过头的关系。

闹钟没有把我叫醒,所以我比预定的时间多睡了十五分钟。我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起,接着又替早就起床也换好衣服的志乃准备早餐,所以根本没空整理床铺。

真是的,如果她把我叫起来就好了。

我没拜托志乃,所以要怎么做也是她的自由,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有这种想法。

志乃这个女孩,如果我没在时间内起床的话,她一定会连早餐都不吃就直接去上学吧。

啊,对了……早餐。

要把碗盘洗干净才行,我都还没有洗呢!

啊啊,可是……我已经快不行了。

没错,等一下再洗也无所谓吧…………………………………………

“——喔,你终于醒了啊!”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学姐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应该是坐在枕头旁边望着我吧,因为我看到上下颠倒的恶作剧小鬼头般的脸蛋。那不是昨晚我见到的那个用魔法变身的她。跟猫一样的眼瞳,透过那只熟悉的圆眼镜散发出光辉。

我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坐起来之后,在房间角落发现了志乃的身影。

“……咦?”她不是才刚去学校而已吗?“呃,现在几点了?”

“咦什么啊,笨蛋。已经过十二点了耶!”

“咦?呜哇啊!对不起,我居然睡得那么沉。”

我望向时钟,指针真的转到了中午的位置。我送志乃出门时是七点十五分左右,所以我睡了五个小时左右。

这已经不是睡回笼觉的等级了。

连我自己都无言以对。

“白天睡这么多,晚上会不会失眠啊……”

“呼呼呼,已经乱掉的生活步调是很难调整回来的哟!照这样下去,你会睡到早上才醒来,到了大学上课的时间又会想睡得不得了,结果只好跷课,接着会因为学分不足而留级。这种生活持续个两、三年,到时候连父母亲的金钱援助都会突然中断,最后只好休学——简直就是变成无用大学生的最快路线嘛!”

学姐直直地伸出指头,满面微笑地道出了别人的未来。

连感到愕然都觉得蠢的我,揉了揉还有些沉重的眼皮。

我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你该不会在我脸上涂鸦吧?”

“笨蛋,我可不是这种小鬼头。”

不,真要说起来的话,你的个性就是很像小鬼头……

“不过呢——”

学姐发出奸笑。那既不是微笑也不是狡猾的笑容,而是奸笑。说到那种下流表情啊,可怕得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全身的汗腺也会像瀑布一样喷出汗水。

“什……什么啊!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啦!这个嘛,换句话说……我欣赏到了不错的东西喔!”

谢谢招待。学姐不知为何合起了双掌。

到底是看见什么才会有这种反应?

不,我应该再怀疑下去吗?

为什么她的脸颊会那么地红呢?关于这一点——

很不幸,我发现了它所代表的意义。

不,说真的,这世上还有更不幸的事情吗?

“你……你……你……你看到了吗?”

“哎呀,因为你实在是睡得太熟了嘛!”

“这不算是答案!”

不,不……不……不,等一下。

等等,我一定要冷静才行。

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的人就输了。

虽然我不知道会输给什么东西,胜败的基准点又是什么,总之就是会输。

所以,给我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只是大吼大叫的话,连猴子也做得到。

我是人类,所以要一直思考。

在这个状况下,该思考的是——“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

学姐为什么能进到我家来?

这个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我的门并没有上锁。身为贫穷大学生的我,住在一间随时会倒塌的破烂公寓里。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被偷,所以除了睡觉或是外出之外,我通常都不会锁门。

不过,这里有一个疑点。

那就是——鸿池绮罗拉这名女性的生态。

知道我家不会上锁的她,每次都会理所当然地做出入侵民宅的行为。不过,她还是会遵守最低限度的礼貌,所以不会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她一定会大声打招呼,然后有如要把门推垮似地冲进室内。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的话,就算是我也会察觉到吧!

虽然我睡得很熟,但我有自信自己没迟钝到那种地步。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那就是某人先回到我家,并且向学姐说出我正在睡觉的情报,然后学姐才趁机进来房间内的吧。

也就是说,学姐在凌辱我时,让学姐进来的“某人”也在现场——换句话说,这里发生了一件不能随便开玩笑的大问题。

“该……该不会……志乃也……?”

“……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把脸别开!?

而且可怕的是,瞬间还做出了我平常绝对不可能想象得到的动作。

“用不着那么沮丧啦!看起来很可爱呢?”

“什么可爱,那可不是用来夸奖的话耶!?”

“是夸奖的话啊!哎呀,小乃乃,很可爱吧?”

“…………还好。”

“这种话也很伤人耶!”

这……这个人居然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

我因为过度绝望而发着抖,但鸿池绮罗拉这名人物却开心地说道:

“哎呀,真的还不错啦~☆”

“你啊!”

“我说的是……你、的、睡、脸☆”

“…………什么?”

“你睡得很熟,所以我仔细地欣赏了你的睡脸。”

我得花一点时间,才能明白得逞的开心表情有什么含义。

咦……难道是我误会了?

咦?咦……咦?

“学……学姐……?”

“嗯~你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歪了吧?”

啊啊,事情已经确定了。

这家伙完完全全是故意的嘛!

也就是说,另外一个人也——

“志乃?”

我把视线移过去时,别开脸庞的小小共犯在不知不觉间,整个身体都背向我了。

“好……好快……”

近朱者赤。

我脑中闪过了这一句话。

被学姐的开朗性格启发固然值得肯定,但我却觉得改变的方向似乎有些偏差。

不尽早矫正的话,不晓得今后会遭受到何种灾难。

如果志乃就这样变成小小鸿池学姐的话……想到这里,极度的恐怖感让我不只是身体,连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志乃,下次我们再好好地聊一聊吧!”

当然,我完全被忽视了。

“可是啊,你真的睡得很熟耶!最近失眠了吗?”

“啊……不,我昨天也睡得很饱,可能是因为棉被太舒服了。”

“这我可以体会啦,一放假整个人就松懈了吧?”

“或许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感到有些内疚。

我无法跟学姐说,自己因为做噩梦而睡不着的事。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睡,只是有点难以入睡罢了。我睡了三个小时,如果是拿破仑的话,这样就很足够了吧{注:据传拿破仑当年为了征服全世界,一天只睡三小时}!

“总之,你这个瞌睡虫,还不快点起床。”

“是、是。”

我站起来走向流理台。

我并没有睡昏头。毕竟我睡了很多时间,而且让我醒过来的冲击也太猛烈了。

午餐是乌龙面。面条是冷冻的,汤则是用浓缩高汤稀释。在上面加上葱花与生鸡蛋,简单的月见豆皮乌龙面就完成了。

“你吃得还真简便啊!”

“我午餐都是吃这种东西啦!”

我一边把陶碗拿到暖被桌那边,一边笑着说道。

我虽然尽量避免吃泡面,还有那种“叮”一声就好的便利商店便当,但却也很常吃炒熟的冷冻炒饭或是菜肉蒸饭。在这些简便的食品中,乌龙面更是我中午的固定菜单。

因为,它既简单又美味。

“而且,我跟志乃一起吃午餐的机会本来就很少了嘛!”

“小乃乃星期六也要上课到下午啊?”

“……是的。”

“她念的是升学学校,只有这一点无法妥协,所以我已经放弃了。而且,志乃从明天开始就能轻松了。”

“是吗?有什么计划吗?”

“之前说要跟伯父他们一起去旅行,不过……”我摇摇头:“照现在的感觉看来,应该是要取消了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反正你也会一起去吧?”

“他们是有问我啦!但该怎么说呢……我有一点不好意思。”

“呵,你又在意起这种小事了啊!”

学姐虽然讲得轻松,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既然如此,如果有空的话,就由我来举办一场小旅行如何?虽然无法办得像小乃乃的父母亲一样豪华,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来玩。”

“啊,这个主意不错呢!”

我完全赞成。

跟朋友一起去的话,就没必要觉得犹豫或是尴尬了。

不只是我们,如果真白跟克洛斯也一起去的话,一定能玩得更开心吧!

“去哪里好呢?还是去滑雪之类的比较好吧?”

“现在很难找到地方住了,而且到处都没有空房间吧?”

“住的地方有温泉就好了,有混浴的话更好!”

“不知怎么搞的,我突然觉得害怕得不得了,所以请容我拒绝去那种地方。”

我们一边说着这种话题,一边吃完午餐,然后连早上的碗盘一起洗干净。

接着,谈话的内容进入了主题。

用饭后的茶润了口之后,学姐单刀直入地说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叫作梦路花的人。”

“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没有这个人存在。”

梦路这个姓非常罕见。

就算找遍全日本,也不会超过一千人吧!

在这些人之中,连名字也一样的人应该不多。

“以前是有同名同姓的人存在啦!”

“啊,那个人现在……”

“不,这只是过去的事情。因为那个人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死亡了。”

“四十年前,不就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吗?”

用“好久好久以前”来形容,对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而言或许很失礼,但对身为大学一年级生的我而言,却是超过人生长度一倍以上的过去,所以请容许我使用“好久好久以前”这种形容方式。

“当然,那个人跟雪野吠之间一点联系也没有。两人生活的年代虽然一样,出生地点与成长的场所却大不相同。”

“除了那个人之外,包含已经死亡的人在内,没有其他叫作梦路花的人吗?”

“明治初期与更以前的记录已不可考,所以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确认到了大正时代为止。可是,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那么,梦路花到底是谁呢?”

“按照合理的路线思考,梦路花应该就如同常磐津所说的一样,是一个虚构的名字——大概是故事中登场的角色,或者是艺名、笔名之类的吧!我也针对这个方向进行过简单的调查,不过……”

没有任何人符合条件。

唉,这一边的调查因为没有户籍或是官方名簿可供参考,所以查起来一定很困难吧!

“另外,如果那是网络假名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

我想起了一名少年。他是我们涉入某起事件时所认识的中学男生。与其说是我认识他,倒不如说是志乃认识他。而且很不幸的是,他还受到鸿池学姐的喜爱,所以我跟他有时候还会碰到面。

不过,我并不知道他的本名,因为他报上的名字是克洛斯这个在网络上所使用的假名。

现在这个假名已经跟绰号一样被我们叫习惯了,所以我并不在意这件事。不过在网络上,一个人可以像这样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名字。

其中也有人同时持有好几个网络假名。因为是自己决定的名字,所以喜欢的时候也可以任意更改名字。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就很难用“梦路花”这个名字找出特定对象了。

“至于那一方面嘛,我已经交给克洛助调查了。”

“……你还是很会利用他嘛!”

“说是利用太难听了啦!我可是有低头拜托他喔,而且克洛助也爽快地答应了。”

这句话中谎言的比例,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八吧!正确的信息只有“拜托”跟“答应”这两点而已。所以用正确的文字重新描述的话,应该是“鸿池绮罗拉学姐戴着请人帮忙的假面具强迫少年,而少年克洛斯只能一边哭泣,一边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从我虽然心里明白,但却没有出言反驳的反应中,似乎能清楚显示出我们的权力结构。

那是一个残酷至极的金字塔结构。

“不过,整件事情根本就是谎言的情况更糟了吧!”

“谎言?”

“根本就没有梦路花这个人。是冰上写错了,是胡思乱想或者是误会。不,更进一步说的话,也有可能是要误导侦办方向的陷阱。”

冰上的字条是在她皮带内侧里被发现。就隐藏字条的场所而言,那个地方非常地不自然。举例来说,就算袭击她的犯人搜查了那边,也没办法轻易地发现那张字条。

正因为如此,她才把遗书藏在那里……吗?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字条是不是冰上本人所准备的啊!”

没错,如果有人目击到冰上在自己的皮带上贴字条那也就算了,但就现阶段而言,我们还不能确定那张字条是她所留下来的,或者是犯人为了混淆警方办案而刻意留下来的呢?

“……我认为不会有这种事。”

可是,志乃否定了这种想法。

“不会有人记错可能会杀害自己的凶手的名字,而且在冰上真的被杀害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想象这只是她的误解。至少,那张字条绝对不会是犯人为了混淆办案方向而留下。”

“为什么?我觉得就方法而言有这个可能吧?”

“一个人都不存在的话,根本毫无意义。”

“……啊……啊啊。是吗?原来如此。”

志乃说的实在是太干脆了,所以我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不过只要重新咀嚼,就能发现事情竟出乎意料地简单。

如果犯人留下字条的目的,是打算误导侦办方向的话,那么就应该写下佐藤或是山田之类的姓名。

梦路这种太过特殊的姓名,根本没有意义。

正如现状所表示的一样,名为梦路花的人物根本不存在,所以我们才以为这可能是犯人的陷阱。

这个设想毫无意义,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真的要欺骗的话,应该要使用大众化的姓名才对。才一天就会被拆穿的谎言只会留下多余的破绽,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这么一说,字条几乎可以确定是冰上留下来的了。可是,根本没有人叫作梦路花。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是不存在。就事实而言,那个人曾经存在吧?”

“曾经存在……可是她四十年前就死了耶!”

“不过,她曾经存在的事实仍然不变。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从那边着手调查。”

志乃说的道理我懂,不过要不是这句话是从她口中说出,而且字条是犯人设下陷阱的可能性又被否定的话,我一定会觉得非常荒谬。

四十年前就死亡的人是凶手的推论,就算被别人用一句无稽之谈加以否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或许是相关之人。”

“不是说雪野与梦路花之间毫无关联吗?”

“就留下的记录而言,她们的确没有关联,不过可能曾在某处见过面。”

“啊……小乃乃啊,抱歉,我太晚说明了。这个推论不太可能喔!因为,梦路花是在九岁的时候死掉的啊!”

“九岁吗?呃……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就是四十九岁了呢!”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废话啊!”

“……那么,雪野几岁呢?”

“五十一岁。我刚才就说过了吧,她们生活的年代虽然重叠,但住的地方却离得很远。如果是长大出社会的话那也就算了,但是住在不同地方的九岁与十一岁的女孩,实在是不可能见过面。”

“……雪野吠与梦路花碰过面的可能性极低。”

志乃明确地否定了自己的意见。

然后又接着说道:

“也许不是直接,而是间接。两个人的家族,或者是认识的人之间,或许会有所共通点也说不定。”

“嗯~是有这种可能性啦!我来打听一下详细的情报好了。”

学姐拿出手机,然后以熟练的动作叫出了号码。

没响几声,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喂,阿虎啊?不好意思,我想请你调查雪野过去的经历与人际交流,还有梦路花也一样。嗯?啊啊……没错,是四十年前的过去。不,我要全部,从头到尾,连一点小细节都不要放过……嗯,没问题。嗯,我知道,那待会儿见~”

“是阿虎吧?他那边的状况如何?”

“嗯?没发生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所以雪野被侦讯时一句话也没说。我们手中除了环境证据外,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所以连狐狸尾巴的影子都看不见。”

被问一句“你干的吗?”,听到这句话就会老实地回答“没错,就是我”的犯人并不多;所以在侦讯时,必须握有能动摇犯人的情报。

然而,这起事件里却有太多我们不晓得的情报。

“而且她请了一个好律师。阿虎也在抱怨,搞不好对方会使出自白作战的手段呢!”

“自白……作战?”

“假设雪野做完自白后就倒下去的话,当然要让她住院疗养吧。”

“嗯,这是当然的啰!”

“疗养时没办法好好进行侦讯,可是在得到自白的情况下,不起诉又不行。然后,如果就这样进入司法程序的话,雪野就会说自己是被警方逼供才会自白,而且又受到了会让身体累倒的严厉逼供。这么一来,律师当然会质疑自白的可信度与警察侦询时的正当性。这招进行顺利的话,本来只是动机有问题的案件,又会增加另一个麻烦的问题。”

电视节目经常质疑警方侦询时的方式。

实际上,以强制手法先取得自白再说的方式,或是硬是要起诉嫌犯的粗暴手段,对警方来说是家常便饭吧!在只有同伴在的密室中,任何言行举止都很难举证。就人类的本能来说,当然会恣意妄为了。

而且,从逮捕到起诉的过程中,自白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因为起诉完全否认罪行的嫌犯,对警方而言负担很大。万一输掉的话,会赔上警方的威信,如果抓错嫌犯的话,甚至会发展成请求赔偿的诬告官司。对公务员来说,这种麻烦会对未来的升官道路造成致命打击。

所以,警方很重视在法庭上具有强大效力的自白……不过这把威力强大的武器,也是一把不知道何时会伤害到自己的双刃剑。

正如同学姐所言,如果嫌犯表示“我是被逼供才自白的”,那警方最重要的进攻手段——也就是判断嫌犯有罪的根据就会因此消失。

争议点增加的情况也很糟糕。只需要针对动机不足这一点争论就行的官司,就必须多花时间证明自己在调查时有遵守规定。

律师可能会针对这点进攻。

对媒体来说,警察是非常容易责怪的组织,所以他们一定会高高兴兴地照着律师的剧本起舞吧!

“唉,这也是警察老是做蠢事的结果啦!”

“那么……我们没空慢慢来了嘛!”

不只是时间的问题。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无法证明雪野是犯人的话,阿虎必然会被追究责任。

当时……无法逼雪野承认罪行的那一夜,我相信了志乃的话。相信了如果让雪野逃掉,就无法再逮捕她的奇妙话语。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学姐,学姐也因此让阿虎逮捕了雪野。

也就是说,在这次的事件中,我也是关系者。

跟至今为止只是被单纯卷入事件的第三者不同。

不管雪野获判无罪,抑或是没被起诉,都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我只需要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透过电视看着这一切。

可是,身为警官的阿虎会受到影响。而且,让他做出这个决心的人是我。

既然如此,我身上就背负着明确的责任。

我紧紧握拳,在心中反刍着这个意思。

某种沉重感突然压上了肩膀。

这就是“责任”。

念大学一年级的我,虽然已超过十八岁却还没有成年,是一个既没有正职工作、也没有家人需要扶养的普通学生。我只是一个靠双亲付钱才能念书的人。

我手中的责任实在是太轻了。

因为,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就行了。

我与他人的人生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我的手不会改变他人所拥有的事物。

说得极端一点——就像是生命。

我手中握着沉重的责任,甚至重到可以用我自己的手去改变他人人生的地步。

“啊~……你这么替阿虎着想,我是很开心啦,不过也没必要怕到尿裤子吧!”

“咦……学姐?”

“希望你不要太瞧不起那家伙。那家伙可是比你我都还要强悍的男子汉喔!他是一个能确实对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的男人。”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

“你想要帮忙的心意我很感动。可是,你不需要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你只是一个小鬼头而已,不要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去谈论别人的人生。如果你有这种闲时间的话,先试着反省自己吧!那么,你这个蠢蛋,还不快点想想有谁在你身边?”

我“啊”的一声吐出一口气。

我这才发现,自己完全忽视了坐在我身旁的一名女孩。

志乃直勾勾地凝望着不是这里的某处。

说不定她也感受到跟我一样的责任?

不,在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案件中,她一直背负着这种感觉吧。

那副娇小的身躯上,承担了他人的人生这种过度沉重的事物吗?

原来如此……我对学姐道了谢。

就如同她所说的一样,我——不对,只有我非得对志乃说这些话不可。

“唉,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们也要确实展开行动了。”

“嗯……可是所谓的行动,实际上是要做些什么呢?”

“我等一下要去冰上工作的地方,你们也要来吧?”

“啊,等一等……去她工作的地方做什么啊?”

当然,不管去哪里,我都打算奉陪到底。

“不特别做什么。收集情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确认冰上到底在调查什么事件。”

“这个我明白啦,可是我们到底要怎么调查呢?如果是警察也就算了,不过我们可是一般民众喔!”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我们会跟警察同行。到那边之后,我们会先跟阿虎会合。”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至今为止学姐得到阿虎他们调查的情报后,再向我们转述的流程,为了节省时间所以合并在一起进行的意思啰!

“我知道了。志乃也没问题吧?”

“…………”

志乃无言地点了点头。

我们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目送学姐朝投币式停车场走去后,我望向了志乃:

“好不容易可以不用去学校上课,可是我们好像也不能放轻松呢!”

从今日起就是连续假期。一般而言,心情应该会更愉快才对。

可以跟朋友一起出去玩,或是待在家里悠闲度日。

把功课这种蠢事抛到脑后,甚至让它消失到宇宙某一个角落,拼命地玩乐、卯起来熬夜、隔天跟放大假的闹钟一起熟睡到中午,起床时再连早餐午餐一起吃,就这样过着颓废的生活。

这才是健全学生的模样吧!

不,对那些努力从事社团活动的人或是成人们来说,这种想法当然不对。不过,这种休假方式还是比假期当天就着手调查shā • rén案件要健全太多了。

“没办法,因为我们没时间了。”

“嗯,我当然晓得。所以这只是我的小小心愿而已。”

“……有心愿的话——”

“嗯?你说什么?”

“有心愿的话,只要尽力达成就足够了。”

“……嗯,说得对。”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05/

冰上隶属的公司位于西中岛{注:位于大阪市周边区域}。

在这附近,特别是御堂筋线西中岛南方站一带,耸立着形形sè • sè的出租办公大楼,而且也迁入了各式各样的企业。

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其他的观光地点抑或是可以提供购物的场所,所以基本上我不太常来这个地方。

“如果你想在大阪找工作的话,就多来这里晃晃吧!”

“请你不要谈到求职活动好吗?我不想现在就让会使自己头痛的种子发芽。”

不管是学姐或是志乃都一样,我真的非常希望她们能够等我念到三年级后再说这种话。至少也让我在一年级时好好享受悠游自在——多出来的空闲时间远远超过高中时代——的校园生活吧!

“如果你的想法这么懒散,到时候就只能哭泣了喔~”

“呜呜……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实在没什么概念耶!”

“人活着一定要有目标。”

多么刺耳的话语啊!

这么一说,学姐有提过自己已经决定好目标这一类的事情吗?

她会做什么工作呢?我实在无法想象。

学姐这种人好像很适合格斗家之类的行业,不过如果说出这种意见,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进四层楼建筑的旧大厦。

红砖花纹的壁面既黑又脏,不是自动门的玻璃门对侧日光灯没有开启,所以室内看起来非常昏暗。就连设置在入口墙壁上的八个邮箱,也只有三个写上名字而已,而且里面还塞满了传单。我会怀疑到底有没有人在使用这栋大楼,也是很正常的事吧!更何况设置在里面的电梯,按钮面板上还被狠狠地贴了一张‘故障中’的贴纸。

“这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呢……”

因为电梯不会动,所以我们必须从逃生梯那边上楼。爬着楼梯的我,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不安。这栋大楼至少迁入了三间公司,可是传进耳中的却只有自己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这是一个距离活力这个字眼有着一百光年那么遥远的世界。如果是半夜的话,一定会变成绝佳的灵异景点吧!

抵达三楼并且拉开沉重的铁门,眼前出现了一条短短的走廊。

建立在狭窄土地上的这栋大楼,一个楼层只有两个区域。

走廊末端的区域不只大门深锁,连小窗户都拉紧了窗帘,一看就知道那边没有人使用,而且门上还贴着讨债用的纸条。我这才晓得自己好像来到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啦!

总之,既然两边之中有一边没有人使用,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走廊中间附近的右侧透出了亮光。

虽然里面完全听不见东西或是人的声音,但那道光线却是这座如同废墟般的建筑物内,唯一残留着人类气息的存在。

我们把头探进了没关上的大门。

“什么嘛,阿虎好像还没来呢!”

不只如此,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排满桌子的空间内堆满了装着文件的纸箱,所以视野实在不能说是良好,但这里却也没有宽敞到有人在会没发现的地步。

“没办法,我们在这里等一下好了。”

“啊~你们三个,有什么事吗?”

声音从后面发出,大吃一惊的我转过头去。

眼前出现的是一名壮年男子。

他大概是这里的社员或相关人士吧。

他穿着有点皱巴巴的西装,嘴上叼着香烟,用一种看起来好像很无聊、又像是很豁达的眼神俯视着我们:

“你们……不是打工人员吧,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在招人。”

“呃……那个,我们是来——”

“你是这里的社员吗?”

我正要回答时,学姐走到了前面。

男性用一种与其说是狐疑,不如说是不可思议的视线看着学姐。

我好像可以理解这种反应的理由。

出现在他面前的三人组是——不像社会人士的男子、明显是小学生的女孩,还有怎么看都不像是成人的娇小女性。

如果分开来的话也就算了,他完全无法想象这种三人组的目的吧!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社长喔!”他居然是社长呢!“那么,你们有什么事?”

“是关于冰上花绪的事情。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咦?啊啊,是冰上的事喔!你们几个看起来不像是警察呢,你们是谁?”

“关于冰上遭到杀害的事件,你知道些什么?”

“这件事你们已经用电话问过我了。”

男子对于以问题回复问题的方式似乎有些不满,但他还是没表露不满地回答了问题。

昨晚阿虎说他请公司的人确认了冰上的身份,所以这名男子大概就是阿虎拜托的人吧。

“那么,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同业,警察也吩咐过我不要乱讲话,所以我对不相关的人无话可说。”

“不,他们跟这起事件有关。”

声音不是来自我们。

是从男性后方,站立在逃生梯入口处的巨大物体所发出。

“喔喔,阿虎。你总算来了!”

“抱歉,大小姐。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迟到的阿虎跟学姐道歉后,向搞不清楚状况的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桑原先生吧?我就是打电话给你的富樫。”

“啊,啊啊……是警察先生喔!”

“是的,你等很久了吗?”

“不,我不在意。”

“是吗?那么,请容我立刻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男性——桑原带我们进了办公室。

在入口窥视室内时就已经够乱了,进到里面一看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更杂乱的空间。

连视线看不到的死角处都塞满了东西。

置于角落的玻璃门书架里有纵向排列的文件夹,而且上面还横摆堆叠着许多文件。就省下空间的方法而言虽然有效,不过怎么会塞到只要打开玻璃门,里面的东西就会全部掉下来的地步呢!

每一张桌子下面都摆着私人物品。有睡袋、换洗衣物、装满零食的纸袋……

就种种意义而言,实在是一个惨烈到不行的环境。

“是吗?这里的杂乱感,倒是让我觉得很自在呢!”

“对不起,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还比较中意你家那种冷飕飕的光景呢!”

太失礼了,那只是整理得很干净而已啊!

而且就冷飕飕的定义而言,志乃家应该更夸张吧!

办公室内似乎没有可以招待客人用的空间,所以桑原从附近的桌子那边替我们拉了几张椅子过来。

“我这里只有咖啡,有人需要吗?”

“不用了,还是赶快进入主题吧。”

“啊,是吗……我真是受够了。昨天接到联络之后,我就慌慌张张地办了手续。才在想说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这个时候又有人说要来拿东西,叫我在这边等。那么,现在是在做笔录吧?我真的很想回家睡觉,请你快一点问完吧。”

结果桑原只准备了自己喝的咖啡,然后坐上椅子。

原来如此,最初见到他的那种无聊眼神,原来只是想睡觉而已!

“对了,学姐,来拿东西指的是……”

“有人来拿冰上放在这里的文件与私人物品吧。因为,我们不晓得雪野吠与梦路花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过,一群人抱着叠起来的纸箱陆续走进建筑物里的画面,我想感觉起来就像这样吧。就周围的桌面状况来看,要仔细调查收集到的资料一定困难至极。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首先,冰上小姐最近在写什么样的报导?”

“啊~……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不知道?你不是负责人吗?”

“我是负责人没错,不过我可不是总编辑喔!我们是负责接案的专业派遣公司。社长的工作只是负责仲介出版社,至于报导的内容,则完全不加以干涉。因为这是写报导的人跟出版社编辑讨论的事。所以报导没印出来的话,我根本不晓得她最近在调查些什么。”

这个回答不只是我,连阿虎与学姐都有一点吃惊。

派遣业虽然变成了社会问题,但实际上对企业而言却很有效率。

总而言之,它的优点就是成本低。能用便宜的薪水请到员工,而且也没必要支付红利,也可以跟福利制度说掰掰。

对大公司而言,将一切赌在正职员工身上,可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这么做的公司,将会在庞大的成本之海中溺死。

派遣人力当然也有非常多的缺点,不过对一颗用过即丢的棋子而言,他们的效率还是很出类拔萃。

话虽如此,想不到连这种业界都导入了派遣体系……我实在是太意外了。

“正因为如此,很遗憾,我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你对于她被杀害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啰!”

“这种事我当然不晓得啊!纵使她着手调查什么危险的题材,也不是我能知道的事。”

“除了桑原先生之外,有其他人可能晓得这件事吗?”

“天晓得……至少我们公司的社员没人知道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根据本人刚才的说明,我可以明白桑原不知情的理由,可是为什么他能如此肯定同事也不知情呢?

面对这个疑问,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回答说道:

“你们虽然拿走冰上所有的私人物品,不过我想大概是白费功夫吧。在我们公司里,不会有人把自己要用的题材放在桌上。因为他们知道会被别人偷走。”

“你们会跟自己的同伴争夺题材吗?”

不只是阿虎,连我们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对作家而言,题材就是吃饭的家伙。如果被别人偷走的话,影响生活的程度就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了。反过来说,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就算得从同事那边抢过来,也非弄到手不可。

我虽然能理解这件事,但这个连同伴都无法信任的环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说这种丧气话的人没办法活下去喔!”

“刚才的话算是丧气话吗?”

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那只是常识论而已。

“赢不了的话,就只能当输家。不想输的话,就只能获胜。这是常识吧?既然如此,不想赢的话就只能当输家。所以你看,刚才那句话不就是丧气话吗?”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吧!

桑原的理论非常简单又很明确,但我所想要表达的却是,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的环境绝不正常。有对立关系存在倒是无所谓,至少同事间应该建立起信赖关系才对吧。

“你出社会后会很辛苦呢!”

用不着这么假好心——我正想这么说,却被学姐打断了话头。

“那……也就是说,冰上为了不泄漏自己的题材,很有可能不会让其他社员知情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冰上特别神经质,所以她的保密功夫彻底到只会在刚开始时把题材写在笔记里,等到记熟后,就会把那些资料全部烧掉。像她那种人,与其说是神经质,倒不如说是歇斯底里。我想她家里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吧?”

“阿虎,情况如何?”

“的确,截至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收到任何联络,不过电脑里留有完整的资料。虽然那些文件用密码上锁了有些棘手,不过我们已经交由专家处理了,要破解只是时间的问题。”

对于在家里以一般方式使用电脑的人而言,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文件还是可以用密码上锁的啦!这么一来,知道密码的本人就不用担心文件会被其他人看见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宝藏’就在宝箱里面啰!”

“出现的可能只是纸屑,而不是宝物喔!”

“不用担心这种事。”说这句话的人是志乃:“冰上预测到了自己会被杀害的事实。既然如此,她绝对不可能毁去作为根据的情报。虽然不确定是否会以电脑资料的形式留存,但它必然会被留下来。”

“呃,这我晓得啦!可是发现到的东西,也不见得真的能当作法庭上的物证吧?”

“我无法保证到那种地步。可是,冰上在调查某件事情的事实还是存在吧。”

阿虎面有难色地接受了志乃的这种主张。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能够证明雪野有罪的绝对性证据。

然而志乃却没有做出这种保证,所以阿虎当然会觉得不能接受。

另一方面,也因为志乃做出情报必然存在的断言,所以搜查也不算是徒劳无功。

“说不定这女孩说的没错。”

“你的意思是……?”

“冰上跟站在那边的少年个性完全相反。她是一个会正视目的与目标的率直家伙。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有不惜牺牲生命,也要让自己的报导问世的想法。”

“尽全力活着,是吗?”

“没错,就是为了不对自己写下的东西感到后悔。虽然这不是那种想让真相公诸于世的高尚想法,但冰上也有她自己的原则。所以只要能达到目标,她什么都会去做。”

“也包括违法行为吗?”

“啊……不、不,怎么可能呢!我们公司里没有这种人啦!”

阿虎的尖锐意见,让桑原连忙地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看他的反应,这间公司的社员一定都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吧!

“非常感谢你的合作。”

“啊啊,你真的很快就问完了呢!”

“或许我还会跟你联络。”

“至少接下来的五小时内不要打电话给我吧!”

这句话与其说是讽刺,听起来还比较像是纯粹的请求。

面对桑原的要求,阿虎既冷静又冷彻地做出了简洁的回答:

“请你不要关掉手机的电源。”

06/

至于我们离开冰上的公司后,又去了哪里呢——

目的地居然是鸿池学姐的家。

“这么一说,我还是第一次到学姐家耶!”

她总是像只野猫一样,把我的公寓当作自己家一般大摇大摆地闯进来,相反的情况却从未发生过。

“因为大家都说我是很保守的少女嘛!”

“少女……?”

“有话想说就全部说出来吧,如果你不晓得世上有哪些话说出口会变成遗言的话。”

“不……不,对不起。”

不要对我做出这种死刑宣告啦!

学姐越过肩膀瞥了一眼连忙投降的我,然后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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