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浓稠的星期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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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犀川创平在上午十点去学校上班,只要不小心碰到,他的头还是会痛。至于昨天在健康中心被曾我芽衣子包扎的左手,绷带好像可以拿掉了。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异状,身体也没有其他地方感到疼痛。
也许要等到明天才会开始感觉到疼痛吧。人体的结构实在是不可思议。小时候每次做了激烈运动的话,身体当天就会开始酸痛,可是等到年岁增长变成大人后,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身体自我欺骗的机能成长的关系,这种身体的反应愈变愈慢。这种无论是肉体上或精神上的自我欺骗,应该是为了应付每个人都逃不了;最后一定会面临的那个最大危机吧。从这样看来,人生后面的三分之二好像都是为了准备死亡而生活的,跟一天要花三分之二的时间准备晚餐是相同的道理。因为每个人都是如此,所以犀川认为,由个人所创造出的社会,想必也遵循着这三分之二的法则吧。
这种为了迎接死亡而成就的高贵欺骗,大概就是所谓的“成熟”吧。
就跟快要腐烂的果实一样,是成熟的缩小模型,正是寺林昨晚挂在嘴上的道理。
设定完咖啡机后,犀川出神地向窗外眺望,此时敲门的声音传进耳里。
“早安。”不出所料,果然是西之园萌绘。
“早啊。”犀川回头。“你来得真早。”
“真受不了……身体到处都好痛喔。”萌绘叹气。“老师你还好吧?”
“嗯,因为我……”犀川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还年轻……是吗?”萌绘擅自接上后面的话后,继续微笑地看着咖啡机。“我可以喝一点吗?”
萌绘似乎还没有了解身体发痛的道理,不过犀川也没这个力气对她说明。他像北极熊一样缓慢地点完烟后,就在椅子上坐下。
“警方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有啊,昨天深夜时三浦先生有打电话给我,只有做些简单的说明罢了……老师没接到电话吗?”
“没有。”犀川摇头。“大概是因为寺林先生已经全都说明了吧,毕竟他一直都很想讲。看三浦先生他们那么忙,我想要接到电话可能要再等一下吧。”
“是吗?要是寺林先生已经说明清楚,那这次我和老师就没有出场机会了……”
“无妨,反正我乐得轻松,你应该很失望吧。”
“嗯,是有一点啦……”萌绘耸耸肩后起身走到餐具柜里拿出杯子来。
“我完全没想到……寺林先生居然是凶手。为什么呢?他身上真的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啊,因为……我总觉得他的气质跟犀川老师有点像……”
“咦?”
“不……抱歉。”
“对他的人生来说,那可能是非常自然的事吧……”犀川缓缓吐口烟说:“他完全没有勉强自己。也许从我们旁人的眼光来看,那是非常危险特殊的情况,可是在寺林先生眼中……却是他兴趣的一环。”
“可是他有说谎啊。比如说长谷川先生雇用上仓裕子小姐当孙子的家教老师这一点就是,他居然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出那种临时编出的谎话……”
“他说过这种话喔,像这种在职场上隐瞒自己兴趣之类的谎言也常有吧。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谎言而已。”
“他还撒了很多……慌。”
“你在生气吧。”
“今天早上起床后,我就愈想愈气……老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寺林先生是凶手的?”
“就是在头被打的时候。”犀川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头。“究竟先被打到头,还是先想出来,我怎么样也记不起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萌绘歪着头。
“这个嘛……”犀川点头。“我并没有按部就班地来思考,毕竟这件案子不是用一般常理能解释的。再说以星期六那个时间点来说,寺林的确是最有嫌疑的人没错,就跟警方所想的一样。”
“嗯……”萌绘看向天花板。“那只是单纯依据当时所观察的情况,从物理的角度判断出只有寺林先生有可能犯案。因为除了他以外的人很难让那里变成密室,所以这想法只是依照物理上实行的容易程度,用统计的方式来推论出来的。”
“可是这的确是可信度最高的推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它都最接近事实。那为何我们想要否定那个可信度很高的推论呢?为何大家都不想把寺林先生当作凶手呢?”
“因为那行为实在太危险了。”萌绘回答,“以昏倒在犯案现场作为掩饰手段的情形,一般来说并不常见吧。”
“是啊,那就是盲点。他本来就是要不计成败地放手一搏。不,不计成败这个想法本来也是我们正常人的常识,他不是不怕失败,他是认为本来就没有失败,所以才没什么好害怕的。‘失败’就是我们一开始对于案子的犯人,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
“而且在几乎同一时段内,杀了两个人还砍头……发生这种乱来的事,再加上那两个人都跟他有关系,使他处于最容易被怀疑的处境,所以从一般情况来判断,实在很难会想到这是他计划性要刻意这么做的。”
“只有一件事你误会了,西之园同学。”犀川用指尖转着香烟说:“有可能是寺林自己跟警方说这两人都是他杀的,可能是他为了能在上法院时翻供的作战策略吧。你替我提醒三浦先生最好要有所警戒。其实,在那个星期六时,寺林并没有杀那两个人。”
“咦?”萌绘看着犀川。“老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明日香是星期天早上才遇害的吗?”
“不是不是。”犀川摇头。“我不是指时间。死亡时间的判定并没有错,这两个人的确都是死在星期六晚上。”
“那么说,难道工大是另一件不相关的案子吗?”萌绘忍不住站起来。
在此同时,门那边刚好传来敲门的声音。
“请进。”犀川回答。
走进房间的,是喜多北斗和大御坊安朋两人。
“工大是不相关的案子?”喜多问。他盯着萌绘,咧嘴一笑。“西之园的声音都传到走廊上去了。”
“早啊,小萌,听说你差点没命,是真的吗?”大御坊满脸担忧地说:“对不起,真要追究原因的话,一切都是从我开始的。”
“要帮你们泡咖啡吗?”萌绘问,因为只有两人份的。
“没关系,我们刚刚一起喝过咖啡才来的,你们不用在意我们,尽量喝吧。”大御坊露出微笑。
“我应该说过别用‘我们’这个词吧。”喜多马上说。
萌绘在犀川和自己的杯中倒入咖啡,然后端到桌上。喜多和大御坊也脱掉外套在椅子上坐下。萌绘将椅子挪近犀川一点后也坐了下来。
“对了,工大的事谈到哪里了?”喜多翘起腿说:“你说那不是寺林干的?那钥匙的事要怎么办?”
“更重要的应该是,”大御坊说:“为什么他把头运出去后,还要再回去呢?为什么他要假装昏倒在那边呢?”
犀川默默地啜饮一口咖啡。
“一大早就这么吵……”他喃喃抱怨。“我等一下就要出去了,所以今天没有太多时间解释。”犀川看向桌上的时钟。“还剩下二十五分钟,我就得去动物园了。那是别人招待的,我不好拒绝。”
“动物园?”喜多问:“那好吧,赶快把你知道的事通通给我吐出来,然后看你爱到哪就去哪吧。”
“你平常都是用这种语气在拜托别人的吗?”犀川斜眼瞪着喜多说。
“赶快讲嘛。”大御坊双手合十说:“拜托你啦。”
“在工大杀死上仓裕子的人的确是寺林。”犀川立刻回答,“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这应该不会错。不过在公会堂杀害筒见明日香的人却并非寺林。”
“咦!”萌绘在一旁惊呼。“是真的吗?那么,这也就是说……”
“你可不可以少说一点?”犀川缓缓地说:“你看,只剩下二十三分钟了。”
犀川故意用慢条斯理的动作,重新点上一根烟。
“之所以非得在那里把头砍下不可的原因,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因为尸体是放在那里的缘故。”犀川稍微扬起嘴角,中断一会儿,等依序看完这三个人拼命忍住不吭声的表情后,才又心满意足地继续说:“寺林先生当时真的是被人打昏了。不久后他醒过来,发现已气绝身亡的筒见明日香小姐,就倒在同一个房间里,才想到要砍下她的头。”犀川吐出一口烟。
“也就是说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寺林先生当时为了拿道具,先离开房间回到自己的公寓,再拿着砍头的工具回到现场。对于这个意外造访的机会,他一定是感到非常兴奋吧。”
“等一下,那到底是谁打昏寺林?又是谁杀害筒见明日香小姐的?”喜多用不悦的口气问。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问。”犀川意外地一派轻松说:“寺林先生当时一定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问题吧。他是被人从后面偷袭的,所以看不到对方是谁。而在他昏迷的时候,明日香小姐就被杀了。寺林先生甚至连她要来的事都不知道,自然也没看到她来。他只是看到死去的明日香小姐,临时产生想要砍头的欲望而已。”
犀川举起一只手,事先挡下三个人差点要问出口的问题。
“他之所以会想砍,只是因为他从以前就想拿人头来尝试看看。虽然他的出发点就是这么单纯,这是寺林先生的行动,所以是很难从常识面来考量的。关于这一点,之后我还会再做一些补充。总之,他这时迫切需要道具,于是他不顾自己头部伤势也很严重,偷溜出公会堂。等到上车后,他突然想起要跟人约好到工大实验室做讨论的事情。这个约定他可不能坐视不管,因为不去的话,之后行踪就很难交待了,不是吗?已经下定决心要去砍明日香小姐的头的时间其实很充分,而如果不去实验室露个面,后来一定会被人怀疑。另外,他也想要确保自己能有最低限度的自由。所以他便想说要先去工大一趟才行。寺林先生被打昏是在八点之前,而他去工大,则是又过了三、四十分钟后的事了。”
犀川又叼起香烟,然后缓缓地吐出白烟。
“接下来,他去实验室见上仓裕子小姐。他们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发生什么事?”大御坊表情严肃地问。
“上仓小姐看到走进房间的寺林先生时,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为什么?因为他头上有伤?”大御坊将身体挪前。
“不,那种惊讶法是很平常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发生任何事了。”犀川摇头。“只是普通的反应不会引起寺林先生去注意。就因为她吃惊的样子太不寻常,所以才会被寺林先生察觉到。”
“察觉到什么?”大御坊再次发问。
“上仓小姐就是打昏自己的人。”犀川面无表情地说。
“咦?是上仓小姐?”萌绘再次发出惊呼。
“也就是说,杀害筒见明日香的人,其实也是她。”犀川说。
“所以他才会杀了上仓小姐?”萌绘眯起眼睛,以手遮口。
“一开始他们应该是有争执过吧。”犀川事不关己地继续说:“上仓小姐一定是误会寺林和明日香两人的关系吧。寺林先生有兴趣的,其实是纪世都先生,可是上仓小姐也许是会错意了。不管实情如何,上仓小姐就是把明日香小姐叫到公会堂并下手杀害的凶手没错。她大概是事先暗藏某种凶器,然后趁机重击明日香小姐的头部以致她于死地的吧。她后来也用同样的凶器打了寺林先生,只是因为杀寺林不在她的计划内而犹豫了,导致下手时力道不足,或者是寺林先生刚好闪避攻击、或是本身头盖骨很硬的关系,总之结果他没死,只是昏迷过去。可是,上仓小姐却认为寺林先生也死了,所以他一定不会按照约定来实验室。当她看到走进实验室的寺林先生时,想必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吧。寺林先生就在此时下定决心要杀上仓小姐,并不是为了替自己被打或明日香被杀的事情报仇。而是对那时已经打定主意要砍断明日香小姐头颅的他来说,上仓小姐是一个会妨碍他行动的绊脚石,因此他必须要除掉她。他已经超越理性的界线,所以他会这么轻易地勒死上仓小姐。接下来,他为了‘延迟发现时间’这个极为简单的理由,而把实验室的门锁上。对于那把钥匙只有他拥有的事实非但不在乎,甚至连河嶋副教授也有钥匙的事他也不关心。”
“寺林先生是在那时吃便当的。”萌绘说。
“是啊……那是我们无法理解,跟我们的认知格格不入的行为。为什么犯人要在勒死人后吃便当呢?一般人应该都会为自己的犯行烦恼才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事实上也很简单,就是他肚子饿了。”
萌绘睁大眼睛眨了两次。
“把上仓小姐勒死以后,深信自己完成梦想的时刻终于来临的他,应该是得意洋洋的吧。为了今晚的大工程,他决定要忍耐饥饿,连去其他地方吃饭或是买回来吃的时间都不能浪费,于是他吃了上仓小姐的便当。只不过,为了达成最后的目标,他必须确保最小限度的自由,所以他选择把便当盒洗干净。他并没有疯,思考还十分冷静。关于指纹的方面他也不用担心,因为实验室里本来就有很多他的指纹。”
“在那里洗手的,不是寺林先生吧?”萌绘问。
“没错……是上仓小姐。”犀川回答,“她大概是使用实验室里的工具,来作为杀害明日香小姐的工具吧。上仓小姐把工具拿回实验室后,就在水槽那里用肥皂清洗。我想当时的她一定没心情吃便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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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在此时有了重大改变。”犀川继续说:“他之前本来打算先去工大露一下脸后,然后再找适当的时机回去的,因为这可以成为他从公会堂离开大学的不在场证明。等回到公寓后准备好工具,再次偷溜进公会堂四楼。准备室的钥匙就在他身上,所以他可以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慢慢进行。反正,杀明日香小姐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打昏他的人所下的手,他只不过只是想砍下她的头而已。至少,在见到上仓小姐之前,寺林先生的计划就是这样。”
犀川的话在此中断。三人都保持一致的沉默。
“可是,shā • rén犯竟然就是上仓小姐,所以他在砍下头之前,就真的变成了shā • rén犯。这对他来说,本来就只是小事罢了。寺林先生后来一边在上仓小姐的尸体旁吃便当,一边思考出虽然乍看之下非常不智,但事实上却是十分巧妙的计策,那就是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倒在命案现场,乍看之下是处于最危险的状态没错,但以平常人的行为模式来看,却又无法得到解释。他不是疯子,因为他既可以明确地认出自己的特别之处,也很了解自己跟社会的相对性,所以才能够做出客观的判断。他的思考,可以说是极为清晰冷静。”
“你说的没错。”犀川点头。“寺林先生在九点前离开工大,开着自己的车,先回到公寓拿斧头和塑胶袋之类的用具,接着立刻返回公会堂。当他砍下明日香小姐的头后,他就拿着那颗头颅,前往另一栋房东是长谷川先生的房间,位置在筒见纪世都仓库正上方的公寓。那个房间是他用自己研究室的河嶋副教授的名义租的。长谷川先生和那栋公寓的房客,看他年纪也不会差太多,大概以为他是真正的河嶋副教授吧。看起来不像学生的他,对工大确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要谎称应该不难吧。他将明日香小姐的头放进自己的模型盒后,就运送到那间公寓。他的那尊人偶模型,当然应该也有好好地搬走吧。只不过他特地修缮过的小人偶,跟他现在要进行的创作比起来,也许已经不太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创作吗……”喜多重复这个词。
“后来,寺林先生马上利用那颗头颅取矽胶模。因为他是临时起意,那时他手上的矽胶只有一些,半夜调度不到材料,而且必须要有材料能制作让矽胶倒入的适当箱子,所以他只有拿明日香小姐的头颅,是基于手上材料不足的考量。他手上并没有足够全身使用的箱子和矽胶。”
“他取矽胶模要做什么?”喜多皱起眉头问。
“打从一开始就是练习,因为他很想做这方面的练习。”犀川回答,“他的目标,是他理想原型筒见纪世都先生。这个他当然要做全身,而且在那之前,他也必须调度足够的材料才行。最近都有邮购服务,所以应该很容易采购。他在医院是被监视,而不是被监禁,应该可以自由的打电话。等东西寄到公寓那边时,他就透过电话拜托房东长谷川先生,帮他把东西搬进房间里。”
“他打算做纪世都的模型吧?”
“还有十三分钟。”犀川看了眼时钟后说:“我们回到正题。他在公寓做明日香的头颅模型,应该花了三四个钟头。在工作完成后,他把头隐藏起来,然后回到公会堂。头可能是被他埋在那栋公寓的附近吧。等回到鹤舞,他在化学工学系的研究大楼附近看到警车,所以他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他猜测警方可能还没搜查到大学内的停车场,又认为将车子停放的地点要距离公会堂愈远愈好。他将车子停在工大,接下来就用走路的走到公会堂,回到四楼准备室里把门锁上,在里面呼呼大睡到天亮。”
喜多作个像是要深呼吸般地大大呼出一口气。
“然后……就是一大难题。”犀川歪着嘴角。“我是指对寺林先生而言。早上被发现后,自己会被如何对待,潜藏着非常不确定的因素。就算他强调自己是被人打昏的,也一定会遭到别人的怀疑。他抱持着这种觉悟,为了达成真正的目标,于是想要尽量早点采取下一个行动。在住院被监视的时候,他一定也为了逃离医院而想过一些比较冒险的方法吧,比如说打倒警察之类的。不过在机缘巧合之下,西之园同学却在那时出现了。”
犀川看向萌绘。萌绘稍微低头,只有黑瞳往上回望犀川。
“寺林先生看到瞒过警方来医院见自己的她,似乎非常关心案子,所以就兴起利用西之园同学的念头。他一定认为这样可能会让梦想早点实现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萌绘咬住下唇,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打电话到模型店,要他们把材料送到那间以河嶋名义租来的公寓房间。这也是半天就搞定了。然后他就开始构想能不被逮捕就可以杀害筒见纪世都先生的方法。杀不杀害纪世都都对他来说是次要的问题,取下筒见纪世都的全身矽胶模才是首要的目的。他对西之园同学谎称自己收到纪世都先生的留言,把她钓出来,好方便一起带去那里。”
“那个是说谎的?可是,我也有从纪世都先生那里拿到信啊。那封信不是老师你们直接从他手中拿到的吗?”
“我一开始认为那是他交给到医院去的纪世都,要他在不透露是谁给的前提下转交给你的。”犀川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可是在医院的寺林先生能用文书处理机吗?这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关于这一点,我也是无法下判断。你收到的信,也许真的是纪世都先生写的,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反正寺林先生的供词,应该可以使这一切真相大白。我唯一比较确定的,是那是寺林先生给你看,号称是写在收到的杂志上的留言,应该是假的,因为没有其他人看到。”
“我有看到啊。”萌绘说。
“可是也只有你看到。而且那留言还在火灾中被烧掉了,没办法查验笔迹。”犀川回答,“就我所听到的内容,感觉上跟你所接到的信中文笔十分不同。这也是困扰我的地方。反正说不定你拿到的信,是纪世都本人写的。”
“如果真是他本人写的话,那就代表他知道犯人是谁啰?”
“就是这样。”犀川轻轻点头。“现在时间不够,我们还是别说那些不确定的事好了。总之寺林先生溜出医院后,就先到纪世都先生的工房去。他身上有带钱,而且大概是坐计程车吧。”
“虽然觉得很不甘心……不过的确是这样没错。”萌绘点头。
“也有可能是他走到纪世都先生的老家,然后坐上他的车一起回去工房。不管如何,他大概是趁纪世都先生洗澡的时候,将吹风机之类的电器丢进浴缸里。触电死不会在身体留下伤痕这一点对他来说非常理想。但这部分的细节仍然不明……”犀川又点起一根烟。“我不知道他是何时从医院溜出去的,确定八点时是在工房没错。此时距离他跟西之园的会面,还有四小时以上。在那一段时间里,寺林先生杀了纪世都先生,在仓库里取了他的矽胶模。这次因为已经知道过程手续,所以就算体积很大的全身,也可以进行得很快。他趁矽胶凝固的期间,连忙在浴缸上贴上电线进行伪装。那个使用发光二极体和蜡烛的艺术品,是纪世都以前自己准备好的,寺林先生只是加以利用而已。他唯一做的就是把宝特瓶里的水换成酒精。在这期间,倒下去的矽胶已经凝固,他再将尸体搬回浴缸内注入水,然后把矽胶模搬回自己的公寓。因为很重,他可能是分割成几部分搬运的。事情到此结束,中间大概花了三个小时。他打电话给西之园同学后,是搭计程车或是偷别人的小绵羊机车而回到医院附近,我们现在还是先跳过这些细节好了。”
“有纪世都先生歌声的录音带,也是那个时候设定好的吧。”
“是啊……那也是纪世都先生作品的一部分。如果这全部是要给你看的话,那应该是特地要给你听的。我、喜多、大御坊和金子同学,都只是凑巧聚集在那里而已。寺林昨天对我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那时就会把你也杀了。”
“嗯……真是那样的话,我现在大概已经死了。”萌绘点头。
“不过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我觉得毕竟他是带你去当证人的,应该是不会杀你才对,他真要杀你的话,应该是不会有任何犹豫的。关于这一点,事实上我也是非常不确定。我无法评价出哪一边对寺林先生比较有利。”
“他是想如果进行顺利的话,就可以苟活下来了吧?”喜多说:“他想让萌绘看到筒见纪世都自杀的场面,这样就可以藉由她的目击证词逃过一劫了。”
“那只是我们一般所认为的形体而已啊。”犀川点头。“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们在那里看到的……”萌绘抬起眼瞳看犀川。“那些灯、闪光和蜡烛,全都是自动运作的装置吗?”
“不,那是用遥控控制的。”犀川立刻回答,“那似乎本来都是筒见纪世都制造的装置,再用电视机或录放影机常有的红外线遥控器来操纵。那些全都是当时在现场的寺林操纵的,这一点是我唯一的证据。”
“证据?”萌绘歪着头。“为什么是证据呢?”
“大御坊的摄影机有拍到。”犀川边呼出烟边说:“大家都有看到吧?就是画面上常常会闪起的那一点稍暗且朦胧的光。”
“咦?”大御坊探出身子。“那个……原来是遥控器的光吗?”
“就是那个我说像电灯泡一样的光吗?”萌绘也睁大眼睛。
“是啊。其它的发光二极体和闪光灯,都被站在摄影机前的寺林先生挡住而形成一片黑色的影子,可是那个朦胧的光源每次一发光,却把整个画面都照亮,那看起来像是电灯泡发亮的光,其实就是他手上的遥控器发出来的。”
“咦?可是那个时侯大家都没看到啊。喜多,你有发现吗?”
“笨蛋……人的肉眼看不到红外线啦。”喜多回答。
“摄影机拍得到吗?”萌绘问。
“摄影机能感应到的波长范围,比人的肉眼更广,所以会感应红外线并将它转换成影像讯号,在荧幕上播放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光没什么两样。人类肉眼看不到的这种光,摄影机却能拍得到。下次你可以在摄影机或数位相机前按下电视机的遥控,会发现那会在荧幕上形成光点。”
“犀川老师,你是因为那个,才会知道寺林先生是犯人吧?”
“嗯,那算是一个发端吧。”犀川点头。
“对了,犀川……”大御坊问:“纪世都的身上为何会被涂上白漆呢?”
“那不是白漆,而是隔离剂。”犀川说:“虽然成份跟油漆相似,但不会完全凝固,具有使矽胶不会沾黏在原来物体上,可以轻易剥下来的功能。他身体上之所以会被喷成那样,就是这个缘故。寺林先生一定是尝试过各种油脂类或聚合物类的剥离剂后,才决定要使用这一种的。那个是油性的,不会溶于浴缸的水里。我想现在警方应该也分析出成份来了吧。”
“那场假自杀,可以当作是寺林先生想让自己被排除在嫌疑者名单外的努力。可是,他又为什么……想杀我呢?”萌绘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他一开始杀死上仓小姐的举动,可能是加速他杀筒见纪世都计划的原因。他一定是等不及了。”犀川说:“他在实行之前,应该有拟定出一套他自认完善的计划,煞费苦心地让自己不要沾上嫌疑吧。他一定是对此陷入了狂热。可是杀完人之后的兴奋急速冷却,使他感到空虚,所以他才会想再重复同样的行为。”
“那就跟模型组合一样。”喜多手肘抵在桌上,手掌撑住双颊。“只要完成了一个,就马上想要再做第二个。他无法按耐这股冲动。”
“另外,他本人虽然否认,但他心中想必还是会有随时被警察查出来的不安吧。”犀川重新翘起双腿后说:“事实上,寺林先生自己应该也非常明白,这计划并非固若金汤滴水不漏,是撑不了多久的。”
“寺林先生事先也没预料到犀川老师和金子同学会来吧。看来我最后果然还是会被杀呢。”
“他或许,”犀川咧起嘴说:“也想取你的矽胶模吧。”
“你会被涂上隔离剂喔。”喜多在一旁插嘴。
“然后变成纯白的小萌。”大御坊也说。
“这么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是他太天真了。”萌绘对这三人露出微笑。
“‘我们’是指谁?”
“就是我和犀川老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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