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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忧郁的星期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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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星期一下午六点,西之园萌绘从大学开车回家,途中手机忽然响起,是近藤刑警打过来的电话,萌绘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接听。近藤刑警跟她约在新干线鹤舞站附近吹上町的咖啡厅里见面。此时她正在姬之池附近朝北方行驶,所以一挂上电话萌绘便马上将车调头。结果傍晚的塞车潮,使她将近七点时才抵达目的地。

“抱歉,我迟到了。”看到正在喝咖啡的近藤时,萌绘连忙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不,没关系的。”近藤看着手表说:“我八点回去也没关系,反正不赶时间。”

“近藤先生,你今天依然在工大侦察案件吗?”

“嗯,我一直都待在工大附近一带。”

店内几乎客满。萌绘向服务生点了咖啡后,观察了一下坐在对座的近藤刑警。近藤穿着跟昨天相同的西装和领带,衬衫有些许皱纹。他圆润白皙的娃娃脸上,挂着一副无框的小圆眼镜,像是正在参加研习的业务员,整个人感觉起来跟水耕风信子的根一样没什么份量。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萌绘二话不说马上发问。她将有附皮带的短外套脱掉,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就是便当啊。”近藤从桌旁探出身子,用少年般的声音低声说:“还记得我说过实验室桌上残留着吃完的便当盒吗?”

“便当怎么了?”

“吃掉便当的人,原来不是上仓裕子。”

“咦?”

“嗯……那是检验后才发现的……”近藤话语含糊带过,可能是为了避免用解剖这个词藻。

“那么便当是谁吃的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买便当的人是谁?”

“买便当的人是上仓裕子。她的皮夹里有便利商店的发票,而且我们也跟那家便利商店确认过,所以毫无疑问是她买的,而且从河嶋老师看到的便当是还没被吃过的状态,也可以作为辅证。”

“确实是上仓裕子买的……而她自己并没有吃便当……那代表是凶手吃的啰?”当那副光景在萌绘脑海中浮现时,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于是靠向近藤的耳朵小声地说:“嗯,听你那样说,难不成凶手是在把她勒死后……才吃便当的吗?”

“可是,西之园小姐,如果在下手前吃便当的话,不就更奇怪了吗?”近藤严肃地说:“如果是在下手前吃,可见凶手跟上仓裕子非常亲近……讲明白一点,凶手和上仓裕子应该是男女朋友之类的关系。换做是普通朋友的话,应该不会让对方吃自己的便当吧?”

“也许便当本来就是帮那个人买的啊。”

“所以应该是帮寺林买的啰。另外冰箱里有二个优格,是她在同一个便利商店买的,二个都没被动过。大概是她连寺林的份也一起买了吧,毕竟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做实验。”

“对了,上仓小姐她有吃过晚餐吗?”萌绘询问解剖的结果。

“不,她没吃。”

“所以便当是自己要吃的啰?”

“只要她不是因为要减肥而不吃晚餐的话,应该就是这样没错。我们到处打听,上仓裕子没有要减肥的迹象。另外她的同学表示,学校里并没有像是她男朋友的人,也没有人听说上仓裕子约了人在实验室里一起吃饭。而且除了凶手之外,出现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在那期间吃掉便当的可能性应该也相当低,毕竟犯案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三十分钟啊。虽然没人希望这样,不过吃便当的人就是凶手这点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难道在筷子和容器上,没有残留像指纹或唾液之类的痕迹吗?”

“虽然我们很快地进行精密检查……”近藤皱起眉头。“看来,凶手用清洁剂,把筷子和便当盒都仔细地洗过了。”

“咦?洗过了?”

“是的。”

“洗完再放回桌上?”

“就是如此。”

“为什么?一般而言不可能洗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有这么不自然的举动,就代表是凶手吃的。凶手应该是因为肚子饿而吃掉便当,后来发现会留下证据,于是把餐具洗干净。感觉上是满一板一眼的家伙。”

“可是明明不用洗,只要整个带走就好了……不,干脆拿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吃,不是很好吗?那样做更符合一板一眼的性格。”

“是啊。他没有那种时间吗?难道是饿到没办法忍耐吗?”近藤扭着脖子。

“就算是再怎么饿也……”萌绘完全不能理解这种状况,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或者,他想让便当看起来像被上仓裕子吃过吗?”近藤发表意见。

“这只要调查一下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了。”

“凶手没想到会被调查吧。他可能不知道这种事可以靠检验来得知吧?”

“真的有人会不知道吗?对了,近藤先生,凶手是基于什么理由想让便当看起来像吃过的呢?”

“毫无头绪啊。”近藤摇头。“真是不可思议。西之园小姐,你有想到些什么吗?”

“不行,我也完全想不透。”

萌绘双手捧起杯子,凑在嘴边的咖啡还是很烫。她完全没办法接受近藤的假设,伪装成被害者曾吃过便当的样子,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最符合一般常识的解读,就是凶手只是肚子饿了。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近藤已经喝完自己的咖啡了,现在则是喝着玻璃杯里的开水。他再次卷起袖口,看了看手表。

“还有一项满有意思的发现。”他露出稚气的表情微微一笑。“经过寺林本人的同意,我们简单搜查了他的公寓。我们在那里找到……嗯,该怎么说呢,有点难以理解,不过,真的满诡异的。”

“诡异?”萌绘大大地眨了眨眼睛,歪着头。

“他利用邮购买了很奇怪的东西。”

“买什么?”

“听说是ardapropnstructionkit……你听过吗?”

“ardaprop?所谓的prop,是指什么?”

“似乎是演戏用的各种道具。”近藤回答。

“喔,原来是指property啊。”萌绘点头。“那他购买怎样的东西呢?是刀子或shǒu • qiāng吗?”

“不,是尸体的模型。”近藤缩起脖子。“本来大部分的尸体模型是因应电影拍摄所需的实际尺寸,然而,最近缩小比例可供组装的模型组合,也开始在市面上流通。总之,这个世界,不管再怎么奇怪的东西都能变成商品。”

“也就是说,是尸体的人偶模型啰?”

“嗯,而且都是惨死的尸体。如果说这些模型迷是很狂热的,从这些尸体模型看来,狂热的一面的确表露无遗啊,因为那些真的是相当残酷的东西。我们在寺林的房间里,找到这种死尸模型的商品目录。光是看到照片,我们就开始觉得恶心了。经过变形的模型,感觉上比真实的场面还来得残酷……”

“寺林先生所买的都是怎样的模型?”

“是人被砍断头后,剩下来的头,尺寸是一般人比例的二分之一,大概是这么大……”他用双手比出大小。“是女性的头,不过是白种人,材料则是柔软的塑胶。他好像是买回整组零件,然后自己组装上色完成的,做得非常好。虽然我分辨不出这样做是好还是坏……”

“你们确定那是寺林本人买的吗?如果知道贩售来源的话……就可以查明了。”

“我们当然有想过要确认。”近藤点头。“不过,那个贩售处既没有电话也没传真,是在网路上接受订单的,所以他们的地址,就是电子邮件或网站。那本目录上的网址现在也已经不存在了,卖那种东西的人一定是每几个月就更换网址吧。总之,那方面我们已经交给局里其他部门负责了。至于是否真的是寺林自己买的,我们的确不知道,这个也只能问他本人才能厘清了。至少,寺林不能否认他的房间里确有其物。另外西之园小姐,我们其实还有找到更了不得的东西。”

因为近藤意有所指地中断谈话,让萌绘不禁屏息以待。

他不经意地环顾店内一圈后,再次将脸凑近萌绘。

“就是教人如何干净利落地把尸体的头砍下来的指导手册。”

“咦?”

“它好像是那个头颅模型的附录,内容的恐怖程度有过之无不及。这应该是给行家中的行家看的,完全专业取向。虽然不知道写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不过那份该说是执着还是偏执的认真程度,真的是十分惊人。虽然手册中不敢放照片,却还是有详细的图解,连使用的砍断刀械也介绍得巨细靡遗。连我们局内的同事都很感兴趣,这本手册成为局里的大新闻呢。”

“这种手册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存在呢?”

“这个嘛……可能是这世界有哪里不对劲了吧。”近藤说:“类似这种东西的书,最近连一般的书店也买得到,连小孩子都会看。也许日本的情形还算好。如果到国外的话,某些国家甚至在超市里就买得到shǒu • qiāng或来复枪呢。那本断头手册,的确超越一般常识的范围,但并非教唆shā • rén的解说书,只是说明把尸体的头砍掉的方法而已……就某种意义而言,可能比起刀枪还要来得……该说健康呢,还是安全呢,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好……”

“砍下的头要拿来做什么?”萌绘低声说。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近藤发出沉重的鼻息声。“虽然手册上连保存方法都有写,不过我们局里专业的医生说,手册的内容只是草草交代而已。你应该知道他吧?就是河原田医生。”

“那么,寺林先生又是怎么回应警方的侦讯呢?”

“鹈饲先生他们昨天和今天都有去看他,不过我还没听到详细的内容。那个头颅模型和断头手册的事都是今天下午刚问的,所以应该是之后才要追查的吧。”

萌绘手拿着杯子瘫靠在椅背上。今天光是听到的内容,就让她在理解方面煞费苦心。

“能让我去见见寺林先生吗?我想直接跟他谈。”

“那是不可能的。”近藤摇头。“虽然他就在附近的大学医院里,可是暂时谢绝访客。”

“他伤势严重吗?”

“不,他的伤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就算再怎么冷静看待,我们也不能默默放过他吧,所以目前他处于被警方拘留的状态。”

“有决定性的证据吗?”

“完全没有。”近藤摇头。“不管是在公会堂,或是在工大,目前都还找不到可以证明凶手是寺林的证据。不过,状况倒是十分极端,我们甚至也可以断定他就是凶手。”

“如果寺林先生真的是凶手,他会把那些容易招惹嫌疑的模型和手册留在自己的房间吗?会这么轻易让警察进入房间里搜查吗?真有这种人的话,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他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近藤皱起眉头说:“结果就这样玩完了。”

“他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我觉得他非常认真也相当有绅士风度。”

“就是这种人才奇怪啊。”近藤微笑说:“光靠外表是不准的。”

萌绘喝着咖啡。近藤则又看了看时钟。

“近藤先生,你要回警局了吗?”

“是的。”近藤点头。

“开车吗?”

“不,今天不是。我是搭别人便车来的,所以要叫计程车回去。”

“那么,我开车送你好了。”

“不,太麻烦你了,西之园小姐。怎么好意思让你送呢?”

“鹈饲先生已经回警局了吗?”萌绘放下杯子问:“我想跟鹈饲先生见个面。”

“前辈要是听到你这样说,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说不定还会在天花板上撞出一个洞呢。”

近藤的玩笑并不好笑,但萌绘还是以微笑应对。

2

近藤刑警和萌绘打电话确认过鹈饲已经要回警局后,他们就一起回到爱知县警局。当萌绘的跑车停进警局的停车场里时,已经快要八点十分了,跟近藤也算聊满久的。

萌绘的叔叔西之园捷辅部长的办公室在八楼,虽然可以顺便跟他打个招呼,但萌绘从不曾没有预先知会就直接登门拜访,加上叔叔总是很忙,她打消了去见叔叔的念头,直接去找鹈饲刑警。近藤刑警带领她到一间布置精致的小客厅。约三十秒后,走廊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随后鹈饲大介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房间。

“你好,西之园小姐。麻烦你亲自来这里,真是不好意思。”鹈饲摇晃着巨大的身躯,然后一屁股坐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不过,我正在开会,不赶快回去不行,所以只能谈十分钟而已,非常抱歉。”

“百忙之中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快别这样说。”鹈饲摇摇手,很开心似地提高声音。“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应该是为了昨天的案子吧?”

“嗯,是有关寺林先生的事情,我想问问你们谈了些什么……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拜托你们让我跟他见个面。”

“西之园小姐你想见寺林?”

“是的。”

“我是不会介意啦……”鹈饲小声地说:“你见他要做什么?”

“我也许能从他那里问出什么来。”

“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鹈饲简略地为萌绘说明寺林高司目前的情况。昨天的侦讯一开始是在瞒着寺林所有事情的前提下进行的。至于今天下午的会面,则已经把筒见明日香和上仓裕子遇害的情形告诉他了。根据鹈饲的说法,他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惊吓。

“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寺林只看到无头尸体的照片,就认出死者是筒见明日香。”鹈饲似乎颇为骄傲地说:“这个事实,应该是比较有利的证据吧。”

“有找到工大实验室的钥匙吗?”

“还是下落不明。寺林说实验室的钥匙跟车钥匙扣在同一个钥匙圈上,可是目前还没找到。他的车子也不见了,恐怕是在运送明日香的头颅后,就把车子处理掉了。”

“一个晚上吗?”

“一个晚上就够了。”

“公会堂准备室的钥匙呢?”

“就是犀川老师捡到的那把吗?”

“嗯,寺林先生不是说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带在身上吗?”

“不对,就他的说法,是当他回家前正要锁门时,被人从后面重击……只有这样。他说除此之外的事都忘了。”

萌绘想起犀川副教授昨晚说过的话,他有指出寺林在锁门时遇袭的可能性。

看到对着自己笑眯眯的鹈饲,萌绘忍不住把跟犀川讨论出来的几个假设都告诉他。这些假设不见得特别有说服力,就像数字组合问题时的分类一样,只是提示的集合而已。萌绘强调在救护车附近发现的钥匙,可能是别人故意掉在那里的,在这个假设属实的前提下,推论出凶手并非寺林高司而是另有其人,进而发现这两件命案的共通目的,都是为了陷害寺林成为shā • rén凶手。以上就是萌绘想叙述的几个重点。

“跟我们的推论大致相同。”鹈饲似乎很满意地说。鹈饲是不管有什么想法都会写在脸上的人,从他听完萌绘的话,却毫无意外的反应,就知道他所言不假。

“寺林先生应该没有嫌疑吧?”萌绘试着问看看。因为从近藤刑警刚才的语气听来,很明显地就给人寺林是凶手的印象。

“不,以目前这种情况来说……说他没有嫌疑反而奇怪。”鹈饲又露出微笑。“不过,这其中还是有很多前后不连贯的地方,有说不出的古怪。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是事实,如果把寺林当作凶手,实在太不自然了,我们也深知这一点。甚至连三浦先生都已经很肯定地说凶手不是寺林了。”

三浦警官是刑事课的领导者,也是思路最清晰的人,他的看法几乎等同现阶段警方所采取的态度。既然他们不会轻率的判断结论,那么也不必太过担心寺林的处境。这一点让萌绘稍微松了口气。

“可以准许我跟寺林先生见面吗?”萌绘又再问了一次。

“我知道了。”鹈饲站了起来。“请你等我一下。”

鹈饲走出了房间,大概是去请示三浦上司吧。根据萌绘的预测,如果能够得到许可,应该是在明天下午以后见面。

萌绘看了右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八点五分。在n大医学院里,有一个她从高中时代认识到现在的好友,以前是同属弓箭社的同学。不知道这个时间能不能找她……

鹈饲很快又回来了。

“嗯,可以了。明天下午就可以了。”鹈饲开门说:“西之园小姐要单独见他吗?”

“喔,不管有没有人陪伴都没有关系。”

“大概还是一个人比较好吧。”鹈饲露出微笑。“这样也许他就会对西之园小姐讲真话了。你好像是他理想中的女性类型呢。”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萌绘大吃一惊。“寺林先生有说过这种话吗?”

她脑海里瞬间想起昨天穿的那套角色扮演服装。

“讲到筒见明日香时,他就是这么说的。”鹈饲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套衣服好像本来就是为了她而设计的吧。就是那女孩在星期六时穿的衣服。不是有人拜托西之园小姐在星期日时穿同一套衣服吗?我听说就是寺林本人亲自拜托你的,是不是?”

“的确是这样。”萌绘边站起来边说:“可是……”

“我想,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喜欢,寺林应该不会让别人穿这套衣服。他不是那种会给不满意的女性穿这套衣服的人,所以西之园小姐假如亲自和他会面的话,一定很有效果的。”

萌绘轻轻地点头行礼后,就离开了房间。

“虽然还有很多事想谈,不过今天就先到此为止。”鹈饲也出来到走廊上说:“最近还会再跟你联络的……”

萌绘跑下县警局大门的楼梯,回到自己的车子上,马上打电话。

“喂,是小爱吗?”

“谁呀?”听筒彼端传来懒洋洋的低沉声音。

“太好了……我是西之园啊。”

“喔喔,萌绘呀,怎么难得今天会打来?”

“嗯,你现在方便吗?”

“一点都不方便。你打来的时机太不巧了。我的男朋友现在正光溜溜地躺在旁边耶。”小爱笑着说:“至于这家伙为什么要一丝不挂的原因,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咦?你们在做什么啊?”萌绘很直接地问。

“唉,听好,刚刚在最起劲的时候,却有通骚扰电话打断我们,所以我现在在做的,就是跟那个不识相的家伙讲电话。到底有什么事?”

“抱歉……嗯……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请求。”萌绘尽可能地用撒娇的语气说:“你等下可不可以借我一小时就好呢?”

“呼……”萌绘听到的,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气体摩擦的声音。“这样啊……好啦好啦。既然是你赌上一辈子的要求,穿上一、两件衣服也不算什么。”

3

二十分钟后,西之园萌绘将车子开进位于鹤舞的大学医院的停车场里。当她正要从驾驶座上出来时,小爱就出现了。

“怎么了?有了孩子要打掉吗?”她低声这么说。

反町爱,通称小爱,跟萌绘同样是n大的四年级生。在三年级的时候,她是弓箭社的主将。个子高大的小爱,除了稍微外八的走路方式,和其独特的发音和用字遣词外,是个性相当女性化的人。

小爱和萌绘本来就读同一所私立高中,后来萌绘休学一年,小爱落榜重考一年,结果又变成大学同学。

“抱歉……你说的男朋友,是男的吗?”萌绘不经意地问。

“‘男’朋友不是很明显地意指男人吗?你还是老样子,总是说这种不得了的话。就算是女人,我的人生也不会因此而怎么样吧。”

“嗯,我找你出来真的好吗?”

“不可能会好吧。”小爱边走边说:“我不想让他等太久……所以动作快点。”

“他仍luǒ • tǐ在等你回去吗?”

“那个你就别管了,赶快说你到底要干么啦!”小爱在医院玄关的自动门前停下脚步。“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好好记住你这笔帐的。”

位于鹤舞的大学医院是n大学医学院的附属设施,跟医学院的研究设施在同一块校地里。因为反町爱只是四年级的学生,应该不可能熟识医院的人,不过萌绘记得她常说自己在医院里打工的事。

萌绘跟小爱表明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见到某间病房的病人,而且病房外面有警察看守的事情她也顺便说了。

“为什么?那个人是萌绘的男朋友吗?”

“你要这样想也可以啦。”萌绘点头。“五分钟就好了,我只想跟他见面说说话而已。”

小爱的鼻子发出浓厚呼吸声。“扮成护士混进去,如何?”

“小爱,你有护士制服吗?”

“我怎么可能有啊。”

“能不能想想办法?”

“好吧。”

于是两人走进医院。

“你在这里等。”小爱说完就往前厅深处走去。

萌绘坐在阴暗角落的一张长椅上。除了稍远处办公室的灯光外,这个角落几乎毫无光线可言。前厅另一边的某个角落里,有个老人坐在关掉的电视机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

现在时间是八点四十分。

明天下午就能跟寺林高司正式见面了。到时应该会被窃听和录音吧。当鹈饲去请示三浦时,她就预想到这点,而且鹈饲也说明天上午要安装qiè • tīng • qì,所以要她下午再过去。

其实萌绘不是怕对话被警察听到,只是有一种想逃避可能会加深寺林高司不利情势的冲动。现阶段她不认为寺林高司是shā • rén犯,而另一方面也因为这种希望拯救无辜者的心情,就像手臂穿过质地良好的洋装衣袖似的,让自己浮动的情绪能勉强冷静下来。直接跟他面谈,究竟会让这份自信增强还是瓦解呢……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她都想赶快了结。既然两种结果必然会偏向某一种,赶快选边站稳是最妥当的作法。

小爱回来后,无声地比了个手势,萌绘看到后便站起来,以小跑步通过走道。

“我有个在护士学校认识的人今天值班,我去跟她说看看。”她边走边说:“那个病人真的是萌绘的男朋友吗?”

“不,不是的。”萌绘摇头。

“对我那个护士朋友就用这个理由吧。”小爱低声地说:“应该没有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了。无论如何……”

“爱是一切。”萌绘接着说。那是小爱的口头禅。

“是啊……以前我是这样没错。”小爱闭起一只眼睛。“不过最近我的想法变了,现在已经有不同版本的说法。”

“咦,那变成怎样了?”

“无论如何,爱个八分就好。”

4

护士的白色制服稍微白里带红,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桃子色制服。萌绘在更衣室里穿好衣服,挂上附有夹子的名牌,被小爱推到走廊上。当她把头发绑成发髻时,映照在镜中的身影简直像个缺乏专业技能的小学生。于是她尽可能装出严肃的神情,挺直背脊走上楼梯。途中跟真正的护士擦身而过,让她的心跳一下子加速许多,萌绘只好轻轻地点头行礼来掩饰自己的身分,而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她。

六楼的护士休息室位于南侧通道中,其中有两个护士是接应萌绘的人。看到她们笑眯眯地挥手为自己打气,萌绘也点头报以微笑。一想到自己的表情可能很僵硬,就让她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寺林的病房个预想的一样,由两个警官看守,只是现在病房前只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岗,应该不用担心被怀疑。

萌绘看了右手的手表,时间刚好九点。

“我要量体温。”她将手放上门把并且看着那个警官。

警官只看了她一眼,就轻轻点头。

萌绘心里不禁庆幸这实在太简单了。

房内光线很亮,虽然有两张病床,不过里面的那张床没有人使用。寺林高司躺在靠外面的床上,头上的绷带延伸到下巴。他像是半睡半醒,表情呆滞且缓缓地转头朝着萌绘,随即就皱起眉头。萌绘小心翼翼地将门无声地锁上,快速靠近床边,站在寺林的附近。

“寺林先生。”萌绘低语道:“请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

“你是……”寺林的眼睛一瞬间睁圆,头也从枕头上稍微抬起。“嗯。是西之园小姐吧……”

“晚安。”萌绘嫣然一笑。

“啊,原来……”寺林又再度躺会枕头上。“你是护士啊?”

“不是的。”萌绘摇头。“我是为了来见寺林先生才变装的,很了不起吧?”

“咦?真的吗?你会不会做得太过头啦?”寺林虚弱地微笑说:“外面难道没有警察吗?”

“对了,我得到警察的许可,明天可以正式与你见面,不过明天一定会被人窃听的。”

“所以你才会今晚就过来吗?”看到萌绘点头,寺林不禁莞而一笑。“窃听也没有关系吧。”

“我要是待太久会被怀疑的,所以赶快进入正题吧。”萌绘往房门察看后继续说:“寺林先生,你觉得这次的shā • rén案是谁做的呢?”

“我实在想不到。”寺林虽然摇头,动作却不大。“看得出来……的确有人想设计我,让别人认为是我杀的。”

“你有没有被什么人怨恨过呢?”

“我想应该没有吧。”

“我认为公会堂的案子纯属偶然。”萌绘说明,“寺林先生只是刚好在那里,所以被卷入事件当中。不过,工大的案件就不同了,计划很明显是要让寺林先生背负shā • rén的罪名,所以才特别把门上锁。”

“是啊。”寺林用眼神表示赞同。

“你和上仓裕子是什么关系?”

“西之园小姐……”寺林凝视着萌绘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吗?”

“我是为了知道真相。”

“你在协助警方办案吗?”

“嗯,你可以这么想。”萌绘点头。“这是我的兴趣。”

“真是不太好的兴趣啊。”

“如果跟寺林先生房间里的头颅模型比较呢?”

“唉……”寺林苦着一张脸。“你从警方那里听到的吧?真受不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应该先把它处理掉才对……”

“这么说,那个模型真的是你买来之后,自己组装成的啰?”

“嗯,你说的没错。我是那种不试过一次会不甘心的个性,所以透过邮购买到一组,试着做看看。不过从旁人眼光看来,那东西的确是非常糟糕的兴趣呢。”

“我们可以先不要谈别人的兴趣吗?”

“说的也是。”寺林苦笑说:“我知道了。”

“回到问题吧。”

“嗯,刚刚问的是什么?”

“上仓小姐的事。”

“喔喔,对……”寺林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老实。“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死了真是可惜。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她已经走了。”

“能不能针对我的问题回答?”

“好,我和上仓小姐有约过几次会,像是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之类的,只有这样。”

“你们是情侣吗?”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她是怎么想,我就不清楚了。”

“是上仓小姐态度比较积极吗?”

“对死者我不想多说什么,不过和我比起来,她的态度大概比较积极吧。但这完全是我个人主观的看法。”

“上仓小姐当时买了两人份的优格在实验室等你,当然那其中一份应该是你的。”

“真可怜……”寺林眯起眼睛,脸部有些颤抖。

“那明日香小姐呢?”

“你是指明日香小姐的……什么?”

“和你的关系。”萌绘从容地问。

“我比较积极,她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寺林虽然脸上笑笑的,但眼神却没有笑意。“所以我们实际上根本没有具体关系。没有约过会,也没有单独交谈过。虽然她可能知道我的名字,然而我们的关系也仅止于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

“你认识明日香小姐的哥哥吗?”

“认识。我跟纪世都都很熟。”

“听说你看到无头尸的照片,就认出那是明日香小姐?”萌绘想起鹈饲跟她讲过的话。

“西之园小姐,你和警方究竟是什么关系?”寺林紧蹙双眉说:“为什么你连那种事情都知道?”

“我说过我在协助警方吧。”

“你是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

“真令人惊讶……”寺林微微开口。“你这个兴趣真是越来越让我惊讶了。”

“轮不到你这么说。”

“是这样没错。”寺林露出微笑。“喔,对了,说到明日香小姐的照片……”他又变回原来阴郁的表情。“我只要看一眼就能确定了,毕竟那是我的兴趣,但是后来我才发觉警方完全误会了。”

“光靠手或脚就能知道是谁吗?”

“如果以前有仔细看过,就会知道了。”寺林点头。“脸也是一样啊。”

“你认为明日香小姐的头为什么会被砍断呢?”

“因为想要头吧。”寺林马上做出回答。他回答得非常自然,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寺林先生能够理解那样的欲望吗?”

“坦白说,多少能理解。我也有兴趣,甚至曾经想做那样的事,不过跟会不会实际去做,中间有很大的差异。单纯幻想与实践幻想,其中存在着分隔正常和异常的界线。”

“那头颅的模型呢?代表你还没有跨越那条界线吗?”

“当然是啰。”

“那断头手册呢?”

“当然也是啊。不管哪种情况,问题在于精神本身是否异常吧。料理书上也会说明宰杀动物的方法,像是如何处理鱼,如何打开蟹壳,如何烤贝类或是如何打蛋吧,道理不是一样的吗?”

“这个道理我能了解。”

“那么,除了道理之外,还有什么在影响你的看法呢?”

“我想是环境吧。”

“大家都会这么说。”寺林露出沉稳的微笑。“最后就只会怪罪在别人身上。”

“断头手册是在市面上贩卖的东西吗?”

“那是买头颅模型附赠的。”寺林点头。“唉,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时机怎么会这么不凑巧,有够倒霉的。我也是在不知道有这种附录的情况下买的,所以当初也吓了一跳。”

“曾经让别人看过吗?”

“比较熟的模型同好都看过了。除了我还有很多人也会买头颅模型。ardaprop最近还满流行的。告诉我有这种模型的人,好像是纪世都吧……”

“筒见纪世都先生吗?”

“嗯。不过,他的程度已经不是模型家,而是艺术家了。他的作品已经完全成为艺术品,人体雕刻是他的专长。”

走廊上传来低声谈话的声音,好像是警官正在跟某人说话,也许是另一个警察回来了。

“我不走不行了。”萌绘稍微离开床边说:“我明天还会再来,到时不会以护士装扮出现。还有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在有qiè • tīng • qì存在的前提下说话。关于今晚跟我见面的事,一定要保密喔。”

“西之园小姐。”寺林将头转向她,表情非常严肃。“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

萌绘的脸再次靠近。

“我是因为信任你才坦白的……筒见明日香以前曾经有个男友。那个人以前是我的朋友,名叫远藤昌……”

“以前?”萌绘重复了一次。

“嗯,他已经死了,是自杀死的。这是二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要自杀?”

“不晓得,我完全不知道内情。后来是从筒见纪世都那里无意间听来的。好像是因为明日香甩了远藤昌的关系。”

“然后呢?”

“只有这样。”寺林苦笑说:“这件事就只是这样。我当时也没多想什么,不过这足以成为我的犯案动机吧?警方一定会认为我是为了替好友报仇才shā • rén的,所以我想要隐瞒这件事,毕竟目前各种条件都对我很不利……”

“就算寺林先生不说,这种事警方也查得出来。”萌绘面无表情地说。

“是这样吗?”

“好啦,我要走了。”萌绘窥探着外面的情况一边低声说:“如果想到什么,就打电话给我。电话可以自由使用吧?”

“嗯,打电话是可以的,毕竟我既不是凶手,也不是嫌疑犯。”

萌绘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他。

“要不要写在什么东西上面呢?”

“不,我记得,不要紧的。”寺林点头。

“谢谢。那明天见了……”

“晚安。”寺林露出微笑。

萌绘调整呼吸后,转动门把走出房间,并且把背后的门立刻关了起来。她的眼神尽量不跟外面两个警察对上。

然后,她开始缓缓地走过通道。

“啊,等一下。”穿便服的刑警叫住她,是萌绘进来时没看见的人。“今天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是的。”萌绘回答后继续走着。

她瞄了一眼刑警的脸后,吓了一大跳,那个人是她认识的片桐刑警。发现片桐瞬间皱起了眉头。她用板子把脸遮住后加快脚步。听到背后同时响起加快的脚步声时,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拔腿狂奔。幸好她穿运动鞋,即使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脚步依然稳健,但是半长不短的裙子还是使她有所阻碍,在绕过转角的时候,她差点失去平衡摔倒,慌乱间将抓到的门把顺手一转,就来到一个像阳台的地方。她随即关起门,屏息以待。

巨响的脚步声,从门的另一边经过,逐渐远离。

萌绘无声地打开门,往门里窥探。片桐刑警在前方大约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那里刚好是护士站附近。看到片桐回过头来,萌绘又悄悄地把门阖上。

也许他已经发现了……虽然她认为自己明天可以巧妙地瞒过片桐刑警,但不用欺瞒他人当然是最好的。从片桐刑警没有喊自己名字的情况判断,他一定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只是觉得逃走的护士很可疑而已。

听到脚步声接近,萌绘从门边离开,躲在阳台最旁边的通风管排气口下面。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片桐来查探阳台了。萌绘屏住呼吸。门不久后就关了起来,脚步声也渐渐远离。

她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似乎得救了。回神后的四周寒气刺骨。医院里暖气很强,她只穿着单薄的衣服,根本无法御寒。她赶紧回到门边竖起耳朵聆听,附近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巡逻了。

当她要小心地开门时,门却纹风不动!再用力一次还是不行。萌绘不禁咋舌。门好像上锁了。应该是片桐锁的吧。真是的,这么谨慎啊……

环顾四周,这里是个长方形阳台。因为在六楼,也无法轻易跳下去。不但没有其他可以进去建筑物里的门,也没有伸手可及的窗户。萌绘抬头仰望天空,几颗美丽的星星正在闪烁着。

小爱一定已经回到她的情人那里了。而自己的手机在外套的口袋里,衣服则放在更衣室里……如果借她衣服的护士,或是护士站里的某个人能发觉她被困在这里就好了……她就这样看着星空好一会儿。

后来,她发现建筑物的墙壁上有钢铁做的梯子,梯子的末端看起来好像是通往屋顶,似乎是座仅供人往上爬的梯子。她从阳台的矮墙仔细往下查看,还是没找到任何可以通往地面的设备。下方是医院后面的草地,夜灯发出球形的绿色光芒。那里停着几辆车子,此时其中一辆刚好亮起车头灯开走了。萌绘心想最后的手段就是从这里丢东西下去引起别人注意。

她身体变得冰冷,由此可见外面的温度多么低。看看手表,发现已经过了将近十五分钟。她开始烦恼着要不要爬上梯子……就算爬到屋顶,也不能保证屋顶的入口是敞开的。萌绘几乎想要放弃的心态,让她差点就要大叫救命,然后跟片桐刑警道歉。不过她还是先试着轻轻敲门,期待可以不让寺林病房前的片桐他们察觉到敲门声,却能使护士站的护士经过就能发现她的微妙时机。

过一会儿,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你在观星吗?”是个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一个体格削瘦的男子来到阳台上,他没有看萌绘,而是抬头仰望天空,喃喃地低声说:“啊,真的是好美啊。”

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的这个人,原来是筒见纪世都,被害者筒见明日香的哥哥。萌绘心想,他可能是来探望寺林的。

“真的得救了,我刚刚被人从里面锁门,关在阳台上呢。”萌绘这样说完,便留筒见纪世都一个人在阳台上,自己先进去医院里面了。

温暖的空气将她包围,感觉很舒服。她走过护士站前,没有人注意到她,护士们全部都在更里面的地方。当她直接走到电梯边,按下电梯按钮等待时,筒见纪世都从后面缓缓地走了过来。萌绘尽量不跟他打照面,当她想要走楼梯下去时,电梯门打开了,她只好无奈地走进电梯,筒见纪世都随后走进去。明亮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酒精味,筒见纪世都表面上看不出来有喝过酒的迹象,不过从味道判断,他似乎喝得满多的。萌绘按下更衣室所在的三楼按钮,他则按下一楼。

“我们曾经在哪见过面吗?”站在萌绘背后的纪世都开口说话。

“嗯。”萌绘没有回头直接回答,“昨天在公会堂。”

“是这样吗?”纪世都的语气完全没变。“抱歉,我不记得了。”

电梯门开启后,萌绘依旧没转身,只是低头行个礼,就直接走到电梯外。身后的门也立刻关了起来。

更衣室里没有任何人,反町爱已经回去了,也没看到借她制服的护士。换完衣服后,萌绘决定先打个电话。

“喂,小爱吗?”

“啊,怎么又是你!晚安!”

“等等!拜托你……”

“我说你啊,怎么都挑这种绝妙的时机打电话来啊。可恶!我真不敢相信我这么笨!唉……早知道就不接了……好啦!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喔,我这里已经结束了,进行得满顺利的。”

“是喔。”

“谢谢你。”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道谢。”

“只有这样?好了,不用客气,再见。”

“小爱,等等!”

“又怎么了啦!真受不了……”

“我也想跟借我衣服的护士道谢。”

“喔,我改天帮你跟她说。那么,晚安啰!”

“我这次真是吃足苦头,还被关在阳台出不去……”

“我明天再听。”

“你在急什么?”

“笨蛋!”

电话被小爱挂断了。萌绘无计可施,只好从包包里拿出便条纸,匆促地写下感谢的话,贴在置物柜的门后面。本来她还想在包包中寻找有没有能拿来当谢礼的东西,放现金太失礼,已经用了一半的口红显得意义不明,结果找不到适当的物品。只好最后决定改天再过来,更盛重地向借她制服的护士致谢。

她走楼梯到一楼,横越阴暗的前厅。当她走出玄关时,看见独自一人坐在候诊处的筒见纪世都。

他的样子,像是被遗忘在已经打烊的服饰店前的塑胶假人。

5

时间是九点半。萌绘有点困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交谈,但在一点五秒内,她下了决定。无视于自动门在面前开启的萌绘,折回前厅,走近筒见纪世都。

他看见萌绘的双脚,便缓缓地抬起头来。

“嗨,刚才的护士小姐。已经下班了吗?”

“嗯。”萌绘点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他知道自己换过衣服呢?萌绘不认为自己的脸有被他看到。“为什么知道是我?”

“鞋子是一样的。”

他凝视着萌绘,表情完全没变。筒见应该已经忘了昨天见过面的事吧?她记得自己今天的鞋子和昨天不同。

“还不回去吗?”萌绘试着问。

“谁?”

“就是你。”

“我?是啊……已经要回去了。”

“一起出去吧。”

“为什么?”纪世都边站起来边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两个人通过玄关的玻璃门。阶梯两侧有无障碍设施,灯光全照射在正面草地的圆环上。纪世都在下楼梯时停下了脚步,慢条斯理地抬头望着天空,长发随风飘逸。

“你到医院来有什么事?”

“送东西给朋友。”

“给六楼的寺林先生吧。”

“嗯。”

“他不是谢绝会面吗?”

“嗯……寺林打电话约我来的。刚刚去看他的时候,那里有警察在站岗。”

“你有跟寺林先生见到面吗?”

“因为太麻烦了,我只拜托他们转交东西,就离开了。”

“你拿什么东西给他?”

“书。”萌绘虽然已经走下两阶,纪世都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她观察了纪世都一会儿。筒见纪世都的脸,像纸娃娃一样平面,然而五官非常端正。他的手脚相当修长,如傀儡娃娃般没有重量感,令人不禁想确定他的脚是否有着地。在圆环的绿色灯光照耀下,他的脸显得异常惨白。这样一看,他与明日香真的非常相像。不,纪世都的容貌更为圆融,性格部分都被拿掉,而不确定的地方也都被削掉,许多像是亲切、温暖、人性、独特及动感等等个性装饰品,都像是被稀释剂溶化后,再用水冲洗掉似的,完全消失得一干二净,所以这样的他可以用“更为圆融”来形容吧。

白皙而冷酷,理智且沉静。如果他是女性,应该会成为世界级的名模吧。以萌绘的常识来看,筒见纪世都已经二十九岁,却不像快要迈入三十的男人……不,他根本不像年龄会增长的生物。

纪世都终于结束了星象观测,将脸转向萌绘。

“你有空吗?”纪世都像是电子合成的声音说:“能不能陪我一下?”

萌绘有点吃惊。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联想到小爱。这请求让她不知所措。

“如果不行的话……”纪世都张开双唇并举起一只手。光是这样的动作,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多余的。“那我先告辞了……”

“请问,‘陪你’是要做什么呢?”萌绘从背后发问。

“做什么好呢?”纪世都回头反问她。

“如果只是聊天呢?”

“好。”纪世都回答时,头完全没有要点的意思。

“真的?”萌绘盯着他看。

纪世都只有稍微抿起嘴角,视线又抛向天际。

“我每次都是当真的。”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纪世都再次看向萌绘。“昨天我妹妹死了,所以我只能谈这方面的事,可以吗?”

“嗯。”萌绘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筒见纪世都。”

“我叫西之园萌绘。”

“西之园……萌绘……”纪世都又重复了一次。

昨天早上在大御坊安朋的介绍下,萌绘跟纪世都见过面,从他现在的样子看来,这个记忆应该已经完全消失了吧。他身为工作人员,昨天确实很忙,所以他可能只稍微瞥了萌绘一眼,而大御坊介绍的名字肯定也没听进去。再说,在亲眼看到自己妹妹那副令人震惊的死状,不记得萌绘也是很自然的。

筒见纪世都虽然没有显露在外表上,但显而易见他的感官已经麻痹了。不知道是喝醉的关系,还是对妹妹的死所产生的逃避反应,他言语中表现出来的情感,是空虚安静又迟缓的,跟昨天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萌绘表示要开车,纪世都就踩着轻快的步伐尾随在她后面。当他坐进副驾驶座时,身上还是散发出酒臭味。

“你有喝酒吗?”萌绘边发动引擎边问。

“嗯,是喝了一点。你也想喝吗?”

“在哪喝?”

“去我家,就在那里而已。”

当萌绘把车开出停车场时,纪世都无言地朝左边指着。萌绘依照他的指示,转动方向盘。筒见纪世都的父亲是工大的教授,所以他家应该很安全。萌绘打算把纪世都送回家,然后跟他的父亲见个面。

“你的车不错嘛。”途中纪世都喃喃地说:“不过,护士应该买不起吧。”

“这谁都能买啊。”萌绘微笑说:“只要贷款就可以了。”

“你有富有的男朋友吗?”

“没有。难道筒见先生是有钱人吗?”

“呵……就算再有钱,鞋子也只能穿两只。”

他的语调很悠哉,感觉起来没有喝得很醉,加上他思考速度也很快,萌绘甚至怀疑,也许他只是假装忘记自己而已。

纪世都再次下了指示,萌绘反复按照他的指引转了几次弯。目的地比自己想象中要远得多,已经开到了n大附近。是在森林中的山区住宅地。车子最后左转,爬上笔直的细长陡坡,移动了大约五十公尺的距离时,道路往右边九十度转弯。绕过那个转角后,车子来到一带较宽广的地方。那里就是路的尽头。

“这里?”萌绘停下车后问。这个偏僻的地方,让她有点不安。

“嗯,这里是私人道路,所以停车也没关系。你停在路中央就好了。”筒见纪世都说完后就打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车。

萌绘也跟着下车,看看手表,时间将近十点。

她烦恼着是否要打电话回家,于是从座椅后拉出外套,确认手机就放在口袋里,才用遥控钥匙把车门锁上。

纪世都已经先往前走了。

附近没有任何类似大楼的建筑物,甚至连住家都没有。开车上坡的途中还有看到几间组合式的公寓或独门独院的透天住宅。到了后半段,两侧就全是空地了。坡道尽头的低矮石墙上,有面长满草的斜坡,更上面的地方则有白色的栅栏,好像有道路可以通行。附近只有一栋盖在石墙旁,像个大仓库的建筑物。纪世都就是往那个仓库前进。

“这里是哪里?不是要到你家吗?”萌绘追着他问道。

“是我家没错啊。”纪世都回答。

难道不是工大筒见教授的家吗?萌绘搞错纪世都的意思,现在两人单独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她开始紧张起来。

纪世都拿出钥匙打开铁卷门旁边的铝门,毫不犹豫地走进一片漆黑的房内。萌绘往门内窥探,却什么也看不到。

后来,灯终于亮了。

6

光芒一瞬间充满这个宽广的空间。起初,这里给萌绘一种举办宴会般奢华和热闹的印象。如果搭配轻快的音乐,再加上旋转的聚光灯,也许那样梦幻般的感受还能多维持几秒吧。然而充斥在这个空间里面的,是一片寂静无声,以及毫无动作的诡异人影。

跟外观看起来一样,内部的确是仓库。宽约十几公尺,长约二十公尺,高度超过七公尺。仓库里有一半的地方搭建了二楼,只有右手边的一个铝梯能够上去二楼。另外中央有个大篮子似乎是用来把东西运到二楼,它被挂在天花板滑轮垂下的绳子上面。二楼的边缘完全没有扶手,只有一整片地板。由于看到书柜之类的家具,萌绘推断应该是日常起居用的空间。

一楼的空间,不知该称作工作室,还是摄影棚……也许最适合的称呼,应该叫作工厂吧。数量繁多的人体雕刻和奇形怪状的半成品,把一楼塞满到连走道都无法通行的程度。到处都缠绕着纵横复杂的细绳,一些作品被吊在半空中,还有几件作品是用绳子支撑着,呈现半倒下的状态。墙壁、地板或是工作桌,到处都是四散的黄色泡棉,好像才刚发生了一场ru霜大爆炸。许多管子从左边墙壁上的大型空气压缩机里伸出来,沿着地板爬行,跟科学图鉴上刊载的生物神经一样是橘色的。

她还看到一个不知是用来换气,还是用来吸垃圾的银色排气管。工地现场会使用的聚光灯被固定在铝制梯子的平台上。无数的黑色管线在地上四处蔓延。在涂料的罐子、水桶、发泡聚乙烯的碎块,及巨大废弃物的包围下,每个人偶都维持仿佛想要马上动起来的不稳定姿势,却又戛然停止。当然,每个人偶都是静止的。

送气管前端连结的研磨盘、钻孔机、喷枪、喷雾罐等工具,现在也是鸦雀无声。那种宁静就像内容空白的噪音让人耳鸣。

她甚至产生错觉……感觉好像是一看到主人以外不知名的入侵者,所有物品就一起停止动作,刚才还在活蹦乱跳的人偶,不久之前还在回转运作的工具,就好像保险丝断了或断路器阻绝了电流……就在萌绘进门的一瞬间……通通停止了。

可见这样静止不动的光景多么地不自然。稍微靠近观察每个作品,上面都附有电路板、线路、插座盒插头等电子工学相关的零件。萌绘分辨不了这些零件只是装饰品或是真的具备功能。

筒见纪世都爬上通往二楼的铝梯,鞋子踩在铝梯上的声音,是房子内唯一的声响。带有现实感的音波,把萌绘从幻觉中拯救出来。

他站上二楼的地板后,回头看了萌绘一眼。

“上来这里吧。”纪世都的话语,形成了回音,回荡在空气中。

这时还站在门口附近的萌绘,终于回过神,把铝门关上。当她再往上看时,已经看不见纪世都位于二楼的身影。他似乎已经在哪里坐下了,萌绘的视野被二楼地板遮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传出水龙头的声音,现在房间里充满水流声。

萌绘决心往房子的深处前进,有几个人偶用玻璃眼珠看着她,至于其他的人偶,有的眼睛闭上,有一些是没有眼睛,还有些是装上别种零件,比如镜片、线圈、齿轮或小真空管等等。人偶的发型也不太一样,有些长着如天线一般的头发,有的则像是从软管里挤出来的头发,或类似干燥花的头发。

每个人偶都性别不明,看起来像精悍的女性,又像温柔的男性;每个人偶的样子都像纪世都,但表情又比纪世都来得丰富多变。身上的衣服款式多元,没有一尊是luǒ • tǐ的,而且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地球人的打扮。虽然如此,却又不像太空装。明明是金属的材质,却带着有机的感觉,仿佛衣服本身有生命一样。

换言之,那种异样的存在感,就好像身上穿着好几条生命。即使是人偶本身,也充满同样的诡异感,乍看是人类,实际上却不是生物。它们的脸、手、身体或脚的某处似乎是不连续的,好像各式各样生命体都聚集在其中……这便是人偶的共通特征。就算只有一个,恐怕还是可以代表全部人偶吧。

对于自己为何有这种感觉,萌绘也感到不可思议。

“server”这个单字在脑海中浮现。真实的人类不也是这样吗?人类也是许多生命的集合体吗?为何要说成是“一个”生命体呢?“一个”的证据到底在哪里……

我们在哪里算是一个?到哪种程度才算一个?把手臂砍掉的那一瞬间,难道算两个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哪个是1,哪个是0?

如果把头砍掉呢?头是1?身体是1?1是什么?1和0。

信号。

位元。

电子。

光线?

波长?

刹那……头好晕。

萌绘做了深呼吸。自己是……她摇摇头,切断这些胡思乱想。调整呼吸后,水流声再度传进她的耳里。

她的眼睛捕捉不到筒见纪世都的身影。人偶们还是一样凝视着她,其中有许多虽然已经上了色,不过都是绿色混着铁灰的颜色。没有上色的,应该是未成品吧。

再往更里面走。二楼下面的房间有一半也摆着工作桌,上面四处散置着人偶的头和手臂,还有像研磨盘或旋转切割机之类的大型机具。

仓库里面除了四周的墙壁外,没有任何隔间。天花板有好几个冷暖气的送风管,看来空气滤换能力很强。不过现在温度很低,萌绘并不想脱外套。

水流声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吧,或许厕所和浴室在二楼深处。萌绘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爬上铝梯……可以看到二楼了。

一开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床单有一半垂落到地板上。床边只有两张看似电车或飞机的座椅面对面摆着。放在二楼中央的高大书柜,挡住了萌绘的视线,使她看不到纪世都的身影。书柜把二楼隔间成梯子前方的卧室和左边深处的客厅两部分。卧室地板上放着大荧幕的电视,两边的音箱则是放在水泥块上面。在对面客厅的一角可以看到桌子。墙壁边放着冰箱、微波炉,还有其他简单的料理器具。

萌绘离开梯子,往里面缓缓前进。二楼边缘因为没有栏杆,所以非常危险。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客厅的方向前进。

7

当萌绘越过视线死角,看到被书柜挡住的筒见纪世都时,不禁发出短促的尖叫,因为他正全身赤裸着。

“喔,你别太介意……”纪世都没有看向萌绘,只是以轻松的口吻说:“我在洗澡。你就先坐一下,想喝什么就去拿来喝吧。”

萌绘再一次畏畏缩缩地往纪世都那里看,发现原来客厅的深处有个白瓷浴缸,浴缸底部有四只金色的兽足支撑着。它就在桌子旁边,而且很靠近书柜和电脑。

粗大的管线匍匐在地面,管子的前端被支架撑起,管口对准浴缸,热水奔流而出注入浴槽,蒸汽弥漫,四周一片白茫茫。

萌绘又看了一次纪世都赤裸的背影后,就把视线移开,然后无可奈何地走到相反方向的冰箱前,伸手打开冰箱门。

“如果觉得冷,就先按下那边的开关,然后再用桌上的遥控器把暖气打开吧。”纪世都说。

萌绘往他那边回头时,看到他细长白皙的手臂水平伸直,指着一个绿色的配电盘,旁边并排着似乎连工厂的起重机都可以启动的大型开关盒信号灯,还有古董级的圆形安培计。当她按下暖气的按钮就看到有个绿色大灯亮起来,于是又回到桌旁,按下遥控器的电源。随着“噗”一声的低鸣,地板地板产生了轻微的摇动。

筒见纪世都在浴缸中洗着泡泡浴。萌绘再次走向冰箱,从冰箱门的内侧拿出一小罐啤酒。萌绘看到这台大型的三门式冰箱内,还装有很多其他的食品,才终于相信纪世都确实在这里生活着。

萌绘打开拉环,边喝着酒边在中央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当然,她避开了纪世都入浴的那个方向。

冰凉的啤酒非常好喝。

有个男人正在距离她三公尺的地方,全裸入浴,而且中间完全没有任何阻隔。这种情况不但在萌绘人生中是第一次发生,而且以一般世俗的眼光来看,也不能算是生活的常态吧。

“你要不要一起洗个澡?嗯……你是叫萌绘吧?”

“嗯,那是我的名字,洗澡就不用了。”

“为什么?很舒服耶。难道你一进到浴缸里就会溶化?”

“那种程度不会让我溶化的,不过我只想聊天。”

“是吗?我们已经有聊过了吧?”纪世都的表情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悲伤。

“你说过你的妹妹去世了。”萌绘又喝了一口啤酒。

因为热水快要满出来,纪世都的手伸向管子,关上水流。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静默。

唯一剩下的是浴缸里微弱的水声。

“嗯……那是昨天的事。”纪世都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她为什么会死?”

“被人杀害的。”

“被谁?”萌绘问的时候,并没有特别装出惊讶的语气。

“你认为我是开玩笑的吧?”纪世都看也不看萌绘一眼。

“难道不是玩笑吗?”

“我说的是真的。”仿佛照本宣科般淡漠的语气,听起来实在不像是认真的。不过他的确在陈述事实。“她是被人断头而死的。本来是个非常可爱的妹妹。”

“是谁杀的?”

纪世都朝萌绘瞥了一眼。

“你跟我妹妹很像。”

“哪里像?”

“声音像。”

萌绘默默地喝着啤酒。现在她才感觉到口渴。

“对了,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呢?”纪世都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他已经没在看她了。“为什么会对我有兴趣?”

不知是否因为啤酒的关系,身体变得很暖和,或许是暖气增强的缘故也说不定,还是二楼其实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温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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