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奇迹的名字(2/3)
“西之园小姐,你先走,我们跟在你后面。”鹈饲大叫。
萌绘使劲地将油门踩到底。
犀川的新车迟了一拍后,猛烈地往前冲去。
他们在途中往右转,穿过竹林间的小路,等过了竹林后,就换成横切过田地的田埂,是条可一望到底的直线道路,后来,这条路跟一条类似县道,交通流量大的道路会合,再开了一会儿后,便往左转。萌绘无视于黄灯冲过十字路口后,又来个让轮胎发出倾轧声的大转弯。
“等一下,这是新车,希望你别弄坏了。”副驾驶座的犀川说。
“抱歉。我实在不习惯这辆车引擎回转慢这点……所以没办法很顺利地换档。”
这次是冲过十字路口右转。为了抵抗水平方向的加速度,犀川将双脚打开,撑在地面上。车子再次加速,让引擎发出很大的声音。
“你看,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搞定了。”萌绘喜不自禁地大叫:“原来慢个半拍是有原因的,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双重离合器的使用时机。”
犀川回过头,已经看不到后面的车子。
“咦,鹈饲先生他们呢?”
“似乎没跟上的样子。”萌绘看着后照镜微笑说:“不是靠车子,而是技术,技术!”
车子没有减速便穿过泷野池绿地公园的入口,也没有进入停车场,而是直接开上通往森林的小道,从那里之后都是没有铺过的沙石路,所以车身也不停震动着。
“这辆还是新车啊。”犀川大声地说。
“请你忍耐一下!”萌绘也大叫。
“这是safarirally吗?【注:世界越野锦标赛在非洲肯亚的赛程,以道路含沙比例高达百分之七十为特色】”
“咦?”
在穿过森林后的t字路上,萌绘放开油门,用方向盘煞车的方式,使后轮慢慢滑动并转向右边,沙尘飞扬,飘到挡风玻璃上,车体也发出被小石子撞上的声音。
“老师,就是那辆车!”萌绘大叫。
菊地制作所前面,停着一辆白色的rol。
他们将黄色的车子紧急停在道路另一边。
犀川和萌绘解开安全带,匆忙下车,这时鹈饲刑警的四轮传动车才正从t字路转弯,一路上扬起沙尘往这边疾驶过来。
两人横越过道路,在有如巨大垃圾堆积场般的废物堆中穿梭。
仓库的铁卷门是拉下的,于是犀川打开普通进出的门。
12
室内充满稀释剂的臭味,里面排放着高高的铁柜,在柜子前靠近仓库中央处,有人影在动。
那是一座由各式各样的废弃物所集结堆积而成的小山。
涂料罐、木板碎片、染上油渍的布、被涂成好几个色块的箱子、被扭曲乱丢的人偶。
那些残骸形成一座约一人高,状似火山口的环形小山,感觉像障碍物或是小孩子做的墓地之类的东西。
矮小男人嘴上叼着没点着的香烟,就站在这座环形小山的中央。
他似乎是站在某样东西上,那个障碍物内侧只看得到他的上半身。
“你是谁?”男人用诧异的表情看着犀川。“请你出去,这里是我的仓库。”
“我叫犀川。”
“ㄒㄧㄔㄨㄢ?”
“那是我的名字。”
“不知道,没听过。”男人眯起眼睛说。覆盖在脸的轮廓及嘴边的胡须,隐藏起他的表情。本来从一般入口往里面探头探脑的萌绘,也走进仓库,那个男人看见她,朝她咧嘴一笑。“是你吗……看来你的伤势已经不要紧了。”
“请你再更郑重地向我道歉。”
“真亏你们知道这里。”
“不觉得你很过分吗?”萌绘语气很激动,但人却躲在犀川背后。“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赶快放弃抵抗,乖乖被警方……”
“我已经放弃了。”男人用响亮的声音说。
这时鹈饲刑警用巨大的身躯冲撞入口跑进来。
“我是警察!”鹈饲大叫。“不要轻举妄动……”
“我没有轻举妄动。”男人大声盖掉他的话。“这里很危险,赶快出去。”
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打火机。犀川三个人见状,不禁往后退。男人用那个把打火机,点燃他叼在嘴边的香烟。
“我们会出去,”犀川向前一步说:“不会阻止你寻死的。我不在意你是否要轻生,不过万一你死了,不但警察要做很多无谓的工作,很多人也会做没有结果的争论,对你产生许多误会,所以你的死,会波及到其他跟你无关的人。现在就在这里自首如何?之后再死可以吧?那种事什么时候做都可以,因此请你先自首再自杀吧。”
“你那是哪门子理由啊……”男人边吐出烟边笑。“不过你说的对,真有意思。好吧,那里的刑警先生,我就是shā • rén凶手,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倒说说,你是做了什么?”鹈饲问。
“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我杀了有里匠幻,盗走他的尸体,埋在我家的庭院底下,那位小姐似乎已经知道埋尸的地点了,还有杀了菊地和美香流的人也是我。”
“为什么要杀他们?”犀川问。
“怎么不问我怎么杀的?”男人抽着烟说。
“那个我知道。”犀川点头。
“哦,我还以为只有大小姐知道呢……”男人眉头深锁,露出苦笑。“真是佩服。最近的人真不能小看呢,我果然还是赌输了。”
“就为了名字吗?”犀川大叫。
男人点了下头,将烟屁股丢在地上,开始不住大笑。
随着低沉的声响,青色火焰一瞬间蔓延开来。
男人仍然继续笑着,转眼间,青色火焰将他包围。
“为何要杀美香流?”犀川冲向火堆。
“我……不管什么状况,都能脱逃给你们看。”
男人的声音,成为回荡在仓库里的低频波,他的表情很平静,脸上还浮现冰冷的笑容。
“无论是怎样的密室……”
犀川为了避开火焰,被逼得往后退。
青色的火焰摇晃着,火焰在周围堆积的空罐表面上依序延烧,
砰的一声,火焰突然变成黄色。
“呼唤我的名字……”
犀川和萌绘,以及鹈饲都往后退。
黄色的火焰摇晃着。
“只要各位呼唤我的名字……我就能脱逃给你们看。”
低沉的爆炸声再次响起,喷出鲜红的火焰,喷雾罐弹开炸飞。
“呼唤我的名字……”
火炎窜起好几公尺,一眨眼室内烟雾弥漫。
男人的身影看不见了。
一切都看不见了。
“呼唤我的名字……”
犀川冲向墙壁边,为了打开铁卷门而摸索着按钮。
“老师!快出来!”鹈饲在入口大叫。
“犀川老师!”萌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犀川终于找到铁卷门的按钮。
白烟中,火焰发着红光。马达低吼着,铁卷门缓缓拉起。
犀川绕道房间的右手边,当他拿起灭火器时,却发现已经使用过了。在房间深处有自来水管线,他于是跑向那里,打开水龙头,水大量涌出来,但却找不到塑料水管。
附近立刻传出爆炸声。回头一看,房屋中央窜起火柱,烈焰以弹射般的气势,延烧到整个地板上。
“老师!”外面再度传来萌绘的喊叫声。“老师!快一点!你到底在做什么!”
犀川看了看水龙头四周,发现脚边有个水桶,他用水桶装了水,但是犀川的右臂被鹈饲一把捉住。
“犀川老师,已经太迟了。”
他再一次看向火柱,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四周尽是高温的烟雾,浓到连左右手部分不清了,他的眼睛也被熏的张不开。
“犀川老师!”他听得见萌绘的尖叫。
犀川被鹈饲拖着,在烟雾中摸索前进。他听到罐子弹开的声音,还有玻璃破掉的声音。然后才从半开的铁卷门飞奔出来。
犀川不停咳嗽着,感到呼吸困难,眼睛疼痛,但还是继续被鹈饲拖着走,等走到路上时,鹈饲才将手放开。
犀川曲蹲下身体,手碰到地面。
“不要紧吧?”鹈饲问。
他虽然想回答,但还是继续咳嗽着。
“唉哟!老师,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萌绘在后面高声质问。
“有里匠幻……”犀川终于能勉强开口说话。
“咦?”萌绘窥伺着他的脸。
犀川站起来,往火光冲天的仓库走去。
“老师!”
“等一下,老师。”鹈饲追过来,又抓住犀川的手臂说:“太危险了。”
“有里匠幻!”犀川大叫。
鹈饲就是不放手,犀川又开始咳起来。
“老师!”
萌绘也捉住犀川的手臂。
犀川被两个人拉着,只得后退。
黑烟从完全打开的铁卷门里一涌而出,仓库里的每样东西部在燃烧,还传来闷重的爆炸音。
低鸣的火势中有铁条倾轧的金属声,和物品崩落的声响。
“我已经跟消防队联络了。”近藤跑到这三人身边。
之后,犀川有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
全部都化作烟,飘向天空,全部都是。
犀川心想,这股烟他绝不能不看,如果不看的话……
“老师,你还好吧?”
犀川终于看向鹈饲的脸,他们已经不再抓紧他了。
“谢谢你们,我不要紧了。”
犀川说完,吸了一口气。
反正,一开始本来就不要紧,就算是有要紧的部分,也是一开始就存在于他心中,所以跟现在也没多大差别。
鹈饲和近藤,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犀川。
“西之园同学呢?”犀川边拍着裤子边问。
“她去移动老师的车,好回避消防车。”
顺着鹈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黄色小车已经被倒车到数十公尺以外的地方,这时刚好萌绘从车上下来。
犀川深呼吸后,走到车那边。虽然眼睛已经不要紧了,但喉咙还是有点痛。
“这可是新车呢。”萌绘走靠近犀川微笑说。
“谢了。”犀川点起烟说。
“都这种时候还要抽?”
“如果不禁烟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也给我一根。”
犀川将香烟递给萌绘,她在叼起香烟前,先把烟点上。
“老师,你到底在拖拖拉拉个什么啊?”萌绘突然露出担心的表情。
“我大概……是想灭火吧。”犀川回答,“因为灭火器不能用,所以用水桶装水……”
“亏你会想出那么不合理的方法。”萌绘脸上虽然挤出微笑,但眼神却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
“嗯嗯。”犀川边呼出烟边点头。“真亏我想得出来。”香烟的味道变差了。
附近的人发觉这里失火,通通聚集过来。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方传来。
“他最后的魔术真是漂亮。”犀川低声咕哝着。“重点就是在颜色的变化吧。”
“不要紧吧?老师。”萌绘伸出一只手,碰了他一下。“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喔。为什么当时你要叫‘有里匠幻’呢?”
“那是最终的幻觉。”
犀川呼出苦涩的烟。
对,这就是“最终的幻觉”。
“这是最后的脱逃吧。”
“嗯嗯。”萌绘点头,头微微地低下去。“他是要表演给我们看的吧?”
“真的很漂亮……就好像……”
“好像烟火一样。”萌绘代替他说。
“不。”
“像红绿灯?”
“红绿灯?”
“不然是什么?”
“我忘了。”
“对了,老师,我受伤了。”萌绘将身体靠向犀川。“而且也没有车喔。”
“你才是有点怪怪的。”
“老师,我们回去吧,你会开车送我吧?”
“嗯。”犀川回答。他不小心忘记这个回答的相反词是什么了,
消防车终于赶到了。
他向燃烧中的仓库又看了一眼,突然,他想起小学时第一次看到试管里化学溶液的事。那是一种透明清澈的颜色,就像玻璃纸的颜色,也是火焰的颜色。
他乘着五彩的烟,羽化登仙。
13
这是犀川第一次开自己的车。副驾驶座上的萌绘表现得很安分,一句话也没说,看来果然是累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折回去,有时他忘记路,还得仰赖她的引导,车子穿过狭窄的乡间小路,再次回到那栋古老的民房前。
在引水道旁,停着三辆警车和一台白色箱型车,犀川他们从车子上一下来,系着领带的三浦刑警就走近他们。
“啊,是犀川老师的车吗?你换车了啊?”三浦看着新车低声说。
“嗯嗯,因为旧车坏了。”
“这个不是进口车吗?不过,居然是黄色……”
“不行吗?”
“鹈饲跟我连络,”三浦用锐利的眼神看向犀川,然后朝萌绘瞥了一眼。“你们那边似乎遇上了大麻烦。西之园小姐,你的伤势还好吧?”
“如果我再更振作一点,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真的非常抱歉。”萌绘露出跟平常不同的奇怪表情。
“你找到了吗?”犀川问。
“嗯嗯。”三浦回头看向屋子,扬起嘴角。“老师你们也要看吗?”
“不用了。”犀川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不想看。”
“那我要看吗……”萌绘说。
“那是连棺材一起埋的,而且埋的很浅。”三浦说。
“是他没错吧?”犀川取出香烟问。
“嗯嗯,的确是有里匠幻的遗体没错。”
三人越过小石桥,来到屋子门口处。中庭有很多男人在,柿子树下还放着刚被挖出来,沾着泥土的棺木,手持照相机的男人,不停按下快门。
一抬起头,他看到黑色的瓦片屋顶上,停着白色鸽子。
犀川边数着鸽子的数目,边点上烟。
“犀川老师……结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三浦问。
“请你去问西之园同学。”
三浦转而面向萌绘。
“这个嘛……”她微微歪着头,嘴巴稍稍闭起。“今晚在我家说吧?”
“咦?为什么?现在不行吗?”三浦定睛瞪着萌绘。
“因为要说很久。”萌绘满脸欣喜地微笑着。“而且,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我接下来还得去菊地制作所才行。”三浦边看手表边说:“请你现在就简单说明一下。”
犀川也跟着看自己的手表,目前是五点半。
“不、行。”萌绘半闭上眼睛,缓缓摇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请大家都集合起来,我才要说明。三浦先生,我……是我,不是犀川老师喔。”
“我知道了。”三浦微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那么,今晚十点可以吗?”
“好。”萌绘看似心情愉快地点头。“啊,要把叔叔也找来才行……”
“本部长可是很忙的喔。”
“不,大家一定都要来。”萌绘合起双手,脸朝上。“好高兴……这次终于轮到我了。”
犀川呼出烟,缓缓转过身去。
这栋房子很古老,造型颇值得一看。以占地来说,房屋的配置很松散,空间很大,建筑物本身也是建造得颇为坚固,门使用的木材很粗大,没有多余的装饰,散发强而有力的质感。泥土墙虽然有些射落,但如果修补一下的话,应该能回复以往鲜明凝聚的气氛,越是用心去看,就越能发现这是栋精心设计的杰作。犀川认为,建筑可以反映出主人的性格,在距离都市并没多远的这里,没想到还残留下这样实在的日本建筑。
黑色柱子和白色墙壁。连挂在门上的名牌色泽,都有能让人感受岁月的痕迹。写在那块门牌上的名字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原沼利裕,千种大礼堂的驾驶——也就是刚刚在美丽的火焰中自杀男人的姓名。
14
幻觉终止了。
犀川开着车,回到那古野市区。副驾驶座上的萌绘忙着打电话。她正在为今晚十点要召开的私人会议,到处联络要招待的宾客,等到电话都打完了后,她就变得安分起来。
此时路上塞车,耸立在车阵中的尖塔,映照出几乎成水平方向的夕阳,这是那古野市内能够看到太阳最久的建筑物。
犀川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看不到太阳。大部分的车子都开了尾灯。
“他太太好可怜……”萌绘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低声说道:“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还帮我包扎伤口呢。”
“这位夫人似乎是完全不知情。”
“她眼睛看不到。”
“喔喔,原来如此……”
“那个家,才是他的舞台吧。”萌绘说。
犀川点头,他想说的话跟她几乎一样。萌绘用的这个形容,就跟威廉泰尔【注:瑞士有名的神射手,是反抗奥地利统治的民族英雄】所射出的箭一样,准确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你要开到哪里去?”
“咦?”犀川反问。
“老师,晚餐要怎么办?要我打电话叫诹访野先准备吗?”
“不,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吃吧。”
“那我们去吃些甜甜圈、汉堡或意大利面之类的。”
“还是……咖哩饭?”
“这样吧,就吃些清淡的东西好了。”萌绘交叉手臂。“嗯……猪排饭如何?”
“那一点都不清淡。”
“那,味噌乌龙面呢?”
“你是故意唱反调吧。”
犀川的车开进了n大旁边的家庭式餐厅,结果,还是依照平常的习惯,犀川点了他喜欢的鸡肉咖哩,而萌绘则点了正在特价的马来西亚式海鲜料理。店里人很多,所以平常习惯坐的窗边座位没有空位。
“老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等服务生把菜单拿走后,萌绘探出身子追问犀川。
“呃,什么时候啊……”犀川用手撑起脸颊。“我在数了鸽子后,就数了潜水员。”
“潜水员?那有几个人?”
“五个。”
萌绘两手像郁金香般展开,然后撑着脸蛋,眼睛直盯着犀川。
犀川想起小学四年级寒假的事,那时的图画作业要做木刻版画,因为这不像图画纸的话一样可以重画,所以他为了要雕的图案,构思了好几天。如果能把那块版子留下来,就可以将眼前的她刻下来了……
内在的犀川,虽然一瞬间做了如此的联想,但外在的犀川把这想法当成错觉,连忙加以修正。
他再一次看向萌绘,而她一直看着犀川。
“有五个人进到水里?”
“嗯。”
“出来的不是六人吗?”
“一开始我也很怀疑,但是,如果光看你拿到研究室的录像带,出来的潜水员确实只有五个人没错。”
“在这么久以前?”
“什么?”
“那么久以前,你就知道了?”
“不,当时证据完全不足。也有可能是摄影机角度的问题,所以不能说很确定。”
“不是,我意思是说,你之所以数潜水员,是因为已经知道犯案手法的缘故吗?”
“数那个只是我的习惯。”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却都保持沉默呢?”
“这不是代表我知道,只是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而已,还有,这不但非常不合现实,而且我也想不到这样做的必要性,再说犯人是谁也不知道,对吧?”
“那,千种大礼堂的事呢?那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在担心你又贫血的事。”
“那个时候,你也马上就察觉到了吧?”
“没有。”犀川摇头。“因为周围的人都有很多看法,所以我就不想了,不过老实说,我有稍微想过,能否在跟最初的假设不矛盾的前提下,解释这现象的问题。”
“是这样吗?”萌绘鼓起双颊。“那个时候,老师应该可以指出犯人是谁吧,不是吗?”
“不是这样吧?”犀川轻轻抱住靠在沙发的一边膝盖。“我完全不这么想,这跟灵车驾驶也许真有关联,但我有点无法想象他就是策划一切的人,这不是很自然又妥当的猜测吗?”
“嗯,这样吗……说的也是。”萌绘也点头。
“所以我才会保持沉默。”
“可是,要是我,就会马上去确认。”
萌绘眼珠朝上盯着犀川,一会儿后嘴巴才停了下来。
“总之,我就是把问题往困难的方向想,没有料到答案竟是这么直接……”
犀川点上烟。抽到一半,咖哩饭就送来了。
窗外风景上半部是被染成一片紫色的天空,下半部是在主要大街上流动的车灯光芒,道路对面的建筑物则化作剪影,将这上下两部分区隔出来。
萌绘的菜,过了一会也端上了桌。
“老师,你会下西洋棋吗?”萌绘用左手拿起汤匙问。
“不会,连规则都不知道。”犀川回答。“我也不知道将棋的规则,我会的,大概只有黑白棋吧。不过,你一定不知道这是什么的。”
“你知道将棋和西洋棋的不同吗?”
“不是完全不同吗?”
“将棋是使用从对手那里拿来的棋子,而且可以出奇不意地将棋子放在任何一方,你不觉得这不像是东方式的点子吗?”
“喔喔,好像是耶。”犀川笑了。“这种事是常识吗?可是,实际上我就是不知道。将棋的棋子听起来,好像会倒戈呢。棋子的背面有写红字吧?那有什么含意呢?”
“你真的不知道?”萌绘露出洁白的贝齿,眯起眼睛。
“将棋的大小看起来不一样,但全部是相同的形状,西洋棋形状则都不一样。还有,将棋的棋子上有写名字,换言之,那个文字就是那个棋子的阶级,代表它的能力吧?这是极为东洋化,不,应该说是使用汉字的文化圈共通的思想,汉字被赋予超越文字本身机能的能力。”
“也就是象征吧?”
“没错,人类思考是被象征,”犀川露出微笑。“而非语言或文字所支配的。语言和文字,都只不过是象征的一部分而已。”
“‘所有的东西,都有名字’,是什么意思?”
“人类所有的思考、行动……不管是创造还是破坏,都是从名字开始的。”犀川回答。“海伦凯勒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有三种残疾的人。像她那样在懂事前就眼瞎耳聋的人,一开始所知道的是什么呢?要教那样的人语言时,什么是必要的呢?”
“让她碰触实际的物品,感受到语言的含意再来教她吧?”
“在这之前,有更重要的事,就是要建立东西有名字的概念,如果能察觉到万事万物皆有名字的道理的话,接下来就简单了。换句话说,会用命名来认识事物的生物,在地球上只有人类而已。”
“咦?是这样吗?”
“不管是狗、猴子或海豚,都不具有名词的概念,人类以外的动物,知道的只有动词。”
“不,我家的都马就知道啊。因为它知道都马就是她的名字。”
“它并不知道都马这个音就是它的名字,而是把这当作叫它过去的信号,也就是动词的命令型。”
“这样啊,”萌绘往上面看。“那,吃饭这个词对狗而言,就是来吃饭的动词啰。”
“把动词分离出来,然后只将目标物抽象化,是极端困难的。名词在语言中,是属于特别高阶层的概念,要理解名词的概念,就需要具有特别高分解能力的头脑才行。只有人类能达到那种层级,但那并非意味着人就是很伟大很高等,只是说分解能力高,位数比较多而已。能够辨别颜色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有这种高分解能力所支持的人类思考,才能创造出名词。人类将概念扩张或缩小,分解或统合,好创造出一个个新的语词,名词的dú • lì,让动词或形容词被统合,或是被分化,成为组织化的语言,所以,人可说是为了名词而活的。”
“自己的名字吗?为了自己的名字而活,听起来好像是艺人或政治人物会做的呢,我不太喜欢这种沽名钓誉的感觉。”
“那么,当你变得更有智慧,拥有更高尚的人格,像你所希望的一样时,你的外貌会因此改变吗?”
萌绘皱起眉,歪着头。
“外在有改变的,只有你‘西之园萌绘’这个名字的概念而已,至少从外表看来,也只有这个具体的变化。也就是说,你就是为了改变你名字的概念而活的。”
“那是别人的评价。”
“你自己的评价也是一样。”
“那么,相对来说……就算变成罪犯,也只有那个名字受到玷污啰?”
“就是这样。”犀川点头。“你说的完全正确。要玷污本身的人格是不可能的,不管是什么法律,也都不能制裁人格。能制裁的只有名字。”
“但是,罪犯会坐牢,或是被处死啊。”
“那又是不同的问题了,跟我们现在所讨论的次元不同。肉体上的制裁,不过是出于守护社会全体共识的幼稚行为罢了,就像是保伤害险一样。就算是将shā • rén犯处以死刑,也不能对他的人格造成任何伤害,也许对社会大众而言是有造成伤害的印象,但那其实只是错觉。而且,就算这么做,也不能遏止后起的罪犯产生,所以这是极端乐观,一厢情愿,却又幼稚的看法,因为除了靠拘束并消灭过去罪犯的躯体这个手段外,就没有其他可以打击未来罪犯的方法了。这件事,也就是让名字停止活动一事,换个角度看就是意谓着‘犯罪不可能遏止’的事实,这只是拐个弯的说法而已。”
“我不懂。”萌绘摇头。“我没办法理解。老师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语言本身就是名字。”犀川回以微笑。“抱歉,我太多话了。不能说得让你理解,都要归因于我的能力不足。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这都不是听众的责任。”
“不知道我有没有能理解的一天?”
“一定有的。总有一天,我也能解释得更清楚吧。这种乐观的看法,就是所谓的‘活下去的目标’吧。”
萌绘莞尔一笑,将食物送进嘴里。
“原沼先生就是为了有里匠幻这个名字,才计划这次的案子吗?”
“嗯。他深爱着有里匠幻这个名字。”
“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能了解那种心情,但是,如果就一个异常狂热的魔术迷来说,他的计划也未免严谨过头了。”
“虽然你可能不会相信,不过他可以说爱这名字爱到自己都变成有里匠幻,他比真正的有里匠幻,还爱着有里匠幻这个名字,所以,他已经不是单纯的迷了,而是他本身就等于有里匠幻。”
“所以老师那时候,才会叫着有里匠幻这个名字吗?”
“没错。不过,我发觉的太晚了。”
15
抵达西之园萌绘的家时,已经过了七点。犀川因为放下学校的工作就跑出来,所以借用萌绘房间的麦金塔,登入学校的系统。令人惊讶的是,萌绘爱用的麦金塔,是可以称得上是古董的旧型机种,当看到那好几年前的旧版本os时,怀念的感觉让犀川不禁微笑起来。这对生性浪费的她而言,是很难得的事,不过,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保留这台旧计算机。
犀川读着电子邮件,然后回信。他从学校房间的个人计算机里拿出档案,先修正再寄送出去。三封邮件里有一封因为对方是没有网络的机关,所以便改用传真送件,这些工作大概花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这是犀川第一次进萌绘的房间。墙壁是接近白色的十字纹,给人明亮的感觉,但室内并没有特别宽敞。家具有床、写字桌,以及小沙发和小梳妆台。更里面似乎还有衣柜,看来是因为那里比较宽敞的缘故。
他有所顾忌地强忍着想抽烟的欲望。
萌绘在三十分钟前说要去冲个澡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处理完事情后,犀川将计算机关机,因为没事可做,他便站了起来,此时睡在床边的都马,抬起头来看向犀川。
时间已过八点了。
这个房间里,看不到她父母的照片,不,应该说是每个房间里都没看到,难道一般人都不会放去世父母的相片吗?不过,去想一般人到底是不是如此,当然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因为想抽香烟,便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来到宽广的客厅。都马则跟在他后面。
“怎么了,不是在睡觉吗?”犀川对都马说。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像这样跟狗讲话了。
客厅是正方形的,非常宽敞,厚重的地毯是格子状的,因为是位在建筑物的角落,所以墙上开有两面大窗户,二十二层楼的高度,傲视四周的大楼,可以居高临下眺望到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他点起香烟,想说在这两小时内要做些什么,玻璃上倒映着他站在窗边眺望外面的身影。
三十五岁,差不多是人生的一半吧,接下来只是一味地老朽崩坏。
他感觉到自己在这几年内,变软弱很多。
是因为她的影响吗?
体内有好几个犀川在抗议着,但是,处于中心地带最易怒的那个犀川,却沉默不语。今天他怎么特别地安静呢?
对了,他最近倒是都很安静,这到底是谁调教出来的呢?他明明是那么粗暴又难缠的家伙啊。
虽然防御的手段越来越升级,但被保护的本体却变得不明确起来,就像果实,当外壳变得坚硬时,里面其实已经腐败了。这不禁让他联想到,原来社会和国家的成长,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恐怕就是世间的法则吧,一定都是合乎道理的。
所谓的“她”,到底指谁呢?
中心地带的犀川只有丢出这一个疑问。
她?
真贺田四季吗?
西之园萌绘吗?
都马以仰姿呼呼大睡着。
外在的犀川走回桌边要把香烟灰弹掉,但内在的犀川却还看着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躯壳。
“是吗……”犀川喃喃自语说。
原沼利裕……不,有里匠幻也制造了和这个同样的幻觉。
(一定是这样没错。)
只有站在窗边的那个犀川,发觉到这一点。
16
当萌绘探头进客厅时,犀川正坐在沙发上打着瞌睡,只有都马察觉到她的出现而抬起头来。
时间已经过九点,马上就会有一大堆客人要来了。
她心里正思考着要穿什么衣服,诹访野这时应该是在厨房里打理餐点吧,于是她便走下螺旋阶梯,想到厨房跟诹访野谈谈这件事。
“哦,是大小姐啊。”诹访野看到萌绘便说:“犀川老师怎样了?要我端杯茶给他吗?”
“老师在客厅,现在正在休息。”
“您刚才是跟犀川老师在谈话吗?”
“不,我是去洗澡了。”萌绘说:“对了,诹访野,我该穿些什么好呢?”
“您是问有关衣着的事吗?”诹访野满脸惊讶地看向萌绘。
“嗯……没错。”
“唉呀唉呀,难得能听到您这么问呢……”诹访野微微一笑。
“是这样吗?”
“我知道了,请您稍待片刻吧。这件事就交给诹访野我了。”
17
犀川清醒过来时,西之园捷辅刚好走进客厅。
“你好,犀川老师。”西之园捷辅脱掉外套微笑说:“谢谢你平常对萌绘的照顾。”
犀川连忙看着手表,时间显示是九点四十五分,看来他已经睡超过一个小时了。
“事情我已经听三浦那里说了。”西之园捷辅在沙发上坐下。“看来,这次又是仰赖你的帮忙了。”
“啊,不。”犀川坐正姿势说:“不是的,这次全都是靠她……”
诹访野这时现身了,将一杯上头漂着冰块的琥珀色液体放在捷辅面前的桌上。
“老师,您想喝些什么呢?”诹访野问犀川。
“给我乌龙茶就好了。”
“萌绘呢?”西之园捷辅转过头去,问正要出房门的诹访野说。
“大小姐马上就会到了。”他轻轻地低下头。
接着来的,是三浦、鹈饲、近藤这三个刑警,他们向西之园捷辅警视监打过招呼后,站着接过诹访野所递上的饮料。
当有里长流和有里武流走进房间的时候,大家脸上都露出稍稍紧张的表情。惊叹于这个豪华房间的两人,一看到有好几个认识的刑警也在时,不禁苦笑起来。
“我刚好又来那古野这里。”有里武流走近犀川跟他握手。“我听说那件案子解决了,是真的吗?”
“大概吧。”犀川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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