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奇技的门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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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是暑假一开始,就进入考试的旺季。萌绘因为毕业所需的学分已经足够,四年级上学期所上的科目又全是用交报告的方式,所以没有必要参加的考试。
几天前,她打电话给人在东京的有里武流,表明自己想跟有里长流见面的意愿,第二天,有里长流直接打电话来,跟她约好三天后在他位于那古野市港区的家中会面。
星期五下午四点时,她的车子在有里长流家的前面停下。
一走出车外,就飘来潮水的味道。这里邻近滨海铁路的高架桥,再过去可以看到包网杵宽广运动场的工业区管线绵延交错。
有里长流本名宫崎长郎,他的住宅是三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旁边紧接着一个很大的仓库,仓库前不甚大的停车空间里,停着三辆箱型车,仓库巨大的铁门目前是紧闭着的。
她按下对讲机以后等了一会儿,有里长流本人便在玄关出现,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一脸想睡的样子。
“我昨天刚从东京回来。”有里长流请萌绘进玄关。“请进。”
他让萌绘穿上室内拖鞋,领着她到客厅去。
黄色的地毯,配上黄色的沙发,桌子是用木片拼装起来的,设计别具巧思。端着红茶过来的年轻男人,有礼貌到几近可笑的地步。
“西之园小姐,是这样称呼吗?”有里长流身上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和灰色长裤,打扮的很朴素,坐在单人用的椅子上,用大大的打火机将烟点上,就连如此细微的动作,都能让人从他柔软又富弹性的手掌和指头中,充分感受到他的灵巧。
“是,我叫西之园萌绘。”她低头致意。“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跟你谈案子的事。”
“你要写书?”长流呼出烟后说。
“不,不是的。”萌绘摇头。“我实在不擅长作文。”
“你说的案子,是指老师……有里匠幻老师的案子吗?”
“这是当然的。从案发那时到现在,已经经过一个半月了,可是案子的真相还没解开,犯人也还没抓到。”
“你为什么要做……我是说,做这种扮侦探的事呢?”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我很适合做这个吧。”
“是你的兴趣吗?”
“我之前也曾卷入好几件案子里,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追查shā • rén案的过程原来都是很好的经验,总是能让我从中学习到某些道理。该怎么说好呢……观察自己是怎么思考的不但很有趣,看着这么热衷于行动的自己时,也觉得很快乐呢。”
“看着?”有里长流露出微笑。“你这说法还真奇怪。不过,请恕我冒昧,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做这种事实在有待商榷。难道不是吗?你家人都没说什么吗?”
“有啊。”萌绘点头。“反对的很呢。”
有里长流会心一笑,拿起红茶。
“你真的是个很怪,也很有魅力的人。”
“今天的红心七,是藏在哪里呢?”萌绘问。
有里长流在烟灰缸上边弹烟灰,边向上翻眼珠看着萌绘,用顽童般的笑容说:“事实上到处都有喔。”
“在千种大礼堂使用的那具棺材,为什么要设计成底部可以打开的样式呢?”萌绘马上开始她的问题。
“喔,这个警察也问过我好多次。”长流翘起二郎腿,将香烟搁在烟灰缸上。“那个箱子,事实上是为了别的魔术而制造的,我都还没用过,就为了老师的葬礼而匆忙先用了。棺材颜色变红的手法,跟老师在最后的脱逃秀时让衣服改变的方法不但一样,而且……我觉得也很适合,身为有里匠幻的首席弟子,我想在老师的最后一程中,实现这个想法。”
“但是,匠幻先生的遗体从棺木里消失了。对于那个消失的魔术,长流先生有什么看法呢?”
“至少不是我做的就对了。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用自己的箱子了,如果被人知道这是个有机关的棺木,我一定会被怀疑的,因此,要是我本来就打算让遗体消失的话,就不会去变这种让箱子变色的小魔术了,反正,那种大魔术也不适合我,不是吗?”
“也有可能是你为了让别人这么想,才刻意表演这种小魔术的。”萌绘用冷静的口吻说。
“喔喔,原来如此。”有里长流将杯子放回桌上,再次拿起烟。“你似乎对魔术很清楚嘛,西之园小姐。的确,这也是很常有的手法。用小骗术掩护大骗术……”
“如果是长流先生要让遗体消失的话,你会用什么方法呢?”
“在那种状况下?”
“嗯。”
“这个嘛……”有里长流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在胸前交叉。“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棺木中放进人偶。”
“我也是这么想。”萌绘马上说:“那人偶要怎么出来呢?”
“用盖子隐藏起来。”
“盖子?棺材的盖子?”
“嗯。”长流喝着红茶。他嘴角虽然笑笑的,但眼神却十分认真,像要狙击猎物般锐利且正确无误地盯着萌绘的眼眸。“将人偶消气变扁,然后隐藏在棺盖那些微的厚度里,当你把棺盖掀开时,有看过棺盖背面吗?”
“打开棺盖的是刑警,不是我。不过,警察彻底搜过棺木的结果,当然是没找到那种机关。”
“这是当然的,因为是我的箱子啊。盖子上没有任何机关,而且我也不是犯人,我刚刚只是说,如果我是犯人的话,会用这种方法而已。”
“那么,泷野池那次呢?”萌绘边拿起杯子边问:“他们有仔细盘问过你关于脱逃秀的事吗?”
“嗯,当然。”长流稍稍扬起嘴角。“录像带我也看过好几次了,那实在很像是匠幻老师会用的手法。”
“像有里匠幻先生?哪一点像?”
“老师本来就是箱中脱逃的第一能手,让人在箱子之间移动,也就是所谓‘瞬间移动’的魔术,是老师最先完成的。”
“那个舞台上的机关你知道吗?有可以藏人的隐密空间……”
“嗯嗯,当然知道。那个设计得满巧妙的,从那个大箱子往下滑进去的的机关,是老师亲自想出来的,做的非常精致,实在是很讲究,能在不发出一点声音之下一瞬间完成动作。”
“他在箱子里解开绳子,将身上穿的银色西装表面的布撕破,变成红色的西装后,再潜逃舞台下方吗?”
“没错。之后箱子不是沉水里,下火堆,就是顺着河川从瀑布掉落。”长流看似愉快地说。“同一个机关,可以做各式各样的应用。没有人会想到箱子其实是空的。”
“有哪些人知道这种手法?”萌绘追问,
“除了我以外,有武流,还有经纪人吉川,大概就这些人吧。不过,西之园小姐,只要是对魔术稍微了解的人,应该都会立刻察觉到吧,因为人不可能真的在箱中忍受水深火热吧。”
“箱子是在菊地制作所制造出来的?你应该知道那件事吧?”
“不,我完全不知情。”长流用严肃的表情郑重否认。“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老师的箱屋,匠幻老师对于这种事是一概保密的。”
“你在说谎。”萌绘马上说。
“为什么?”长流没有惊讶,只是微笑地看着萌绘。
“你应该有去过菊地制作所才对。”萌绘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鹈饲刑警在那间工厂里发现长流指纹一事,是她的最后王牌。
“也许我是有去过。”长流依旧微笑地说:“你对这种只有表面话的采访不满意吗?”
萌绘稍微思考一下,认为继续穷追猛打并非高明的方法。
“长流先生都是在哪边制造你的魔术道具呢?”
“我在隔壁的工厂里自己制造的。”长流往窗子方向一指。“等下要不要去看看?反正我不太喜欢搞神秘,而且我的表演里,也很少有大道具。”
(不喜欢搞神秘?)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萌绘倒觉得,他一直都在转移焦点,有所隐瞒。
“那天你人在哪里?”
“泷野池的时候吗?嗯,我也有跟警察说过,我当时是单独在这里。你说没不在场证明?我刚好运气比较差,就是没有,我喜欢一个人独处,只要有空时都是一个人,再说,我也没有家人。”
“你没结婚?”
“嗯,我是单身。这里也只有我一个人住。”
“刚才端茶来的人呢?”
“喔喔,他啊,是大学生,所以只有学校放假时才会来,虽然他说想拜师学艺,不过我还要看情形。”
“长流先生拜有里匠幻先生为师,是什么时候的事?”
“念大学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不过,匠幻老师是很严格的人,他不会教弟子手法。‘既然想成为魔术师,表演的方法就要自己想’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创造技巧是魔术师的本份,上舞台只是其次而已。他还常说,‘经常创作,才是一流的魔术师’。”
“这样问也许有些失礼。”萌绘坐正后问。“美香流小姐和有里匠幻老师是什么关系?”
“西之园小姐,你知道那件事?”
“嗯。”萌绘坦率的点头。“但是,我想听听长流先生的说法。”
“就如同你想象的一样。”长流微微皱眉。“虽然我到现在还不太相信就是了。就在十年前,老师突然带了个年轻女孩回来,说要让她成为魔术师,我和武流当时都吓了一大跳。老师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因为他从来不会跟女性乱搞关系。”
“你们有反对吗?”
“当然没有,我和武流都没有立场抱怨,而且,美香流……也不是个坏女人。我想,她也是以她的方式努力过来的,不过,美香流并没有想出原创魔术的才能,她一切的表演,都是匠幻老师帮她想的。”
“静冈的大楼脱逃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请你去问间藤社长吧。我讨厌那个叫间藤的男人,不太想接近他,在我眼里他是个视钱如命,器量狭小的人,静冈的那场表演,实在叫人难以接受,老师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开骂的。”
“那是怎样的手法?”
“就是用滑轮从大楼溜下来,逃到隔壁去。她之所以爬那么高让大家看到她,应该是想让大家以为她是直接飞过去的,也就是误导。不过,不管怎样,需要玩命这点倒是没变。我不喜欢说死者的坏话,而且就很多层面来看,我认为美香流只是一个牺牲者罢了。”
“你意思是说,美香流是被迫表演那场脱逃秀的吗?”
“嗯嗯,她很有可能是被间藤社长教唆的。真可怜。间藤一定是跟她说像如果成功就能一跃成首席巨星之类的话吧,不然就是直接将钱堆在她眼前……那已经不是魔术,倒像是马戏团或特技了。”
“你认为,美香流小姐是被谁杀的?”
“嗯,怎么说呢……就我所知的范围内,应该没有人会杀她才对。间藤社长这次大概会脸色发青吧,这个案子对他的艺能公司而言,应该是致命的打击才对。不过,我昨天才跟武流谈过,也许美香流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才被杀的,毕竟间藤社长的敌人很多。”
“武流先生,和美香流小姐……呃……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萌绘勉为其难地说出这些话。
“有一段时间是,那应该是美香流先采取行动的,至于武流怎样想的呢?那家伙没那么笨。别看他那样,其实他是很可靠的,看他也没有特别沮丧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懒的提这件事了吧。详情我就不知道了,刚刚都是我个人的想象而已。”
萌绘稍微喝了点红茶后,环顾房间四周,却找不到一样看似跟魔术相关的物品。
“要不要我表演个魔术给你看?”有里长流注意到萌绘的视线后说。
“嗯,那可以再让我看一次你在艺术文化中心表演的纸牌人偶吗?”
“啊,你有看到那个喔?”长流张开嘴巴,表现的异常惊讶。“唉呀,那个实在是……嗯,好吧。请你稍等一下。”
有里长流起身离开了房间。
在萌绘眼中,他是个沉稳有魅力的绅士,而且说话方式和待人态度都颇富知性,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了取悦客人而自然养成的习惯,还是他天生的本质,但至少有一点能确定的,就是他比有里武流要更具有洗炼的优雅气质,这应该不只靠年长就能造成的吧,只不过,这种年纪居然没结婚,倒满叫人意外的。也许他有离过婚也说不定。
有里长流几分钟后回来时,一边嘴里叼着香烟,一边拿着一个小手提箱走进门里。
“在这里看就可以吗?”萌绘问。
“嗯,在哪里都没关系。”长流说完,将手提箱放在地毯上,从里面拿出纸牌人偶。他将那个人偶轻轻放在距离箱子一公尺的地方。
“我每次都在表演最后将人偶当礼物送掉,所以手边刚好没有,这个是刚刚用胶带新做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的动作……”
有里长流就站在萌绘的旁边。
她看着人偶,起初抽动了一下,后来就摇摇晃晃地地一边跳着舞,同时站起来。用绿色纸带做的手脚,是用透明胶带黏在当身体部分的扑克牌上的,在纸带的前端,被仔细地黏上用瓦楞纸做的大手和大脚。头部也是用瓦楞纸做的,上面用铅字笔画上了简单明了的表情,看起来很可爱。
人偶往上跳起,渐渐地开始活力十足地跳起舞来。
萌绘莞尔一笑,给予掌声。
“好棒喔。”
“你知道这是用什么手法吗?”长流站在萌绘的身旁。
“是炭纤吗?我完全看不到呢,大概有多粗?”
“这是合成纤维。零点一微米粗,也就是一万分之一毫米。”
“可以碰吗?”
“请。”
萌绘轻轻伸出手,在长流的裤腰带到人偶之间的空间中摸索,那些看不到的线的触感,马上自她的手上传来。她站起来,去看放在地板上的手提箱,手提箱的盖子是打开着的,在最高的地方贴着透明胶带,当脸一靠近,就能看到像蜘蛛丝般的细纤维隐隐发光。
“真是高科技喔。”萌绘对长流说:“那一天在舞台上看到的魔术中,就属这个最棒了。”
“大家都以为是从上面垂吊下来的。”长流将人偶收进皮箱里后,也拿下自己皮带上的透明胶带。“不过,这个魔术最近也变得广为人知,已经不行了。如果是十九世纪的话,有很多魔术都能让人惊奇,但到了现在,这真的变得很难,至于为什么会难,是因为没人认为魔法址实际存在的,虽然如此,我们却仍得演得像是真正的魔法一样,这根本是闹剧一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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