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4/4)
“不知道……”
石井警部很遗憾地歪着头,“那么这个怎么样?”
这次照片上的是纸片,纸片上写了什么又脏又乱的字。
——这是……
这个就知道了。
因为上面写着关口的名字和地址、电话号码,乱七八糟的字像蚯蚓在爬,确实是关口本人的笔迹。
“这是我的字。”少根筋的回答。
“这样啊!”
石井的表情稍微开朗了起来。
“事实上,这颗石头被这些衣服包成一团,用绳子绑得紧紧的,在河口漂浮。石头如果再大一点,可能会沉下去吧,因为包裹的是男性和服嘛,大概是空气跑进去形成浮力,载浮载沉的。刚好,比头大一点,但是看起来也很像头。唉,总之里面放了这张纸片,纸片上写了这里的地址。虽然不知道有无直接关联,因为没有其他线索,便前来拜访了……”
石井把照片放在桌子上说明。
看到那照片的敦子,立刻有所反应:“关口老师!这个……”
关口慌忙看仔细。
“这是……这是那天……”
石井吃惊得把脸抬起来。
“这和服是宇多川老师所传的衣服啊!”
“宇多川?那个遭到杀害的宇多川崇吗?”
石井往后仰,发出异于平时的尖声。
石井似乎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了,这是我写给老师的联络地址的字条!”
关口终于想起来了。
木场的强硬态度更趋于激烈,质问石井:“石井先生,你跟宇多川事件的搜查没关系吧?”
石井警部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别……别说有关系了,拜那起事件之赐,首级事件的搜查人员被抽走了三分之一,又因为在同一地区,打乱了搜查行动,真的是很凄惨……不管这些,莫非你们跟宇多川崇事件有牵连?木……木场,如果你这次又妨碍搜查的话……”
木场双手抱胸:“石井先生,你说我们,应该说这位关口和这位小姐——姓中禅寺,你知道吗?宇多川崇先生在生前和他们有过接触,可是和被害者共进最后晚餐的人。但是,等了好久警察也不来叫人,于是就想主动出面协助,正在商量这件事呢。我们刚刚说了很多和这次事件有关的事。喂,这照片上的和服是宇多川穿的衣服没错吗?”
木场轮流看着关口和敦子。
老实说,关口的记忆很暧昧。他记得自己写的字条,但要是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图纹,他觉得和服看起来都一样。
“没错吧,那和服。”为什么是榎木津回答。
“你又沒看到!”
“就是这样,真相是不会扭曲的!”
“这是什么意思啊?”
敦子阻止了毫无意义的争论:“为什么宇多川老师的衣服会在海上漂流?老师下车后,应该穿着这身衣服爬上山道才对。这种季节,不会在途中脱下来丢掉吧,这么说来,老师的确是手上拿着这件短上衣,然后套上披风回家的,对吧?这样的话,是谁把这些东西从老师家里拿出来了呢?”
谜团又增加了。
然后,关口终于想起那天宇多川的装扮。的确,宇多川穿着照片上的衣服,套上披风离去。
石井有一段时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而显得极为不安,但终于发出惊吓过度的声音:“啊,看到名字和地址时,我就有不详的预感。又来了,我又……”
石井抱着头,像是做了噩梦似的。
“喂,警部。”
木场放低姿态,以对敌人毫无防范的表情,看着石井。
“没必要那么沮丧吧,石井先生,只有你掌握这个讯息。这说不定是洗刷污名、挽回名誉的好机会,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木场,那件事已经逮捕到凶手,也招供了,事到如今,知道这个讯息……不,这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根本无关嘛。”
“所以说——你不行嘛。”
木场好像想到什么妙招了,用一种小孩子般的视线投向关口。关口不知道他有何企图,但总之先摆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木场说:“石井先生,难得我们在这里见了面,要不要听我说一下?实在还有太多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只不过我是落单又升不了官的刑警,也不在辖区,还有,那个,他们都是老百姓,无法插手。相较之下,你是神奈川本部的警部,大有可为。”
原来如此,看来木场是打算把石井拖下水。
顺利的话,可能得到事半功倍的结果。
有魄力的木场和善于说明的敦子,高明地整理出所有疑点告知石井警部。
很幸运地,多亏搅局元凶榎木津在一旁翻杂志、看报纸,提高了说明解释的效率。
看来侦探对石井不感兴趣。
石井始终皱着眉头。
然后,他说了一段连关口都感到惊讶,极为符合常识的解释。
“听好了,凶手宇多川朱美自白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再加上遇害当天,被害者的行动完全不清不楚,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不如说,他预感自己会遭到杀害,于是对某个友人说了这件事,那会怎么样?然后试想那位友人报了案,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如果宇多川感觉妻子的杀意,大概会没胃口吧。连我也会因为胃痛而一两天不吃东西。把衣服卷起来丢掉——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说不定是一种求救讯号。对这位关口先生——虽然有点怪,但是——不,因为他家好像沒电话。人被逼到极限的话,真的不知道会使出什么奇怪手段。”
“庭院的血迹怎么解释?”
“你啊,那是朱美精神错乱——不,精神错乱是演戏吧,是恶作剧。但即使是恶作剧,庭院里如果留下血迹也应该会知道,那可以问问看……”
“最好问一下。然后,朱美所陈述的幻觉……”
“啊,那是胡言乱语吧,非常支离破碎。没必要问了。”
“但让人觉得跟金色骷髅有所关联,不是吗?”
“不,所以啊,那个证词是反过来,从金色骷髅所得到的灵感吧。我刚开始听你们说就这么觉得。听说了骷髅的谣传,再从那里想到砍头,是这样吧。前世云云,是根本无须介意的胡言乱语吧。”
“那八年前的事件呢?”
“那件事就如自供的那样,杀掉前夫逃亡的女人,被朱美杀害了。因为抓不到真凶才显得扑朔迷离。那是昭和十九年的年终吧?过完年就是战败年了,不是吗?正是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只有混入战争受难者中,一个人离奇死亡是不会有人注意的。警察再怎么抓也没抓到,不是吗?这是有可能的。”
只剩下庭院的血迹,其他几乎都解决了。
“嗯,不愧是警部大人啊。快刀斩乱麻的明快判断,真是失敬。”
木场的客套话。不,不是客套话,很显然是在嘲弄他。只是表面上衷心佩服,听起来像是称赞。木场的说话方式,听的人脑筋转还是不转,意思也会一百八十度转弯。石井似乎当真接受了。
“话说回来,石井先生,那个,你负责的金色骷髅那边,有进展吗?”
“有进展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真是的,从本部那边过来勘察现场的只有我,其他都是叶山警局的年轻小伙子,没教养又粗鲁,完全无法沟通。觉得奇怪的人马上列为参考证人,以外只要施加暴力,证人就会招供。真是败给他们了。”
“你真的是被彻底厌恶耶,因为你头屑很多的关系吗?”榎木津大声说。
好不容易逐渐找回威严的石井警部,又因突然搅局的无礼男人的无礼发言,再度手足无措。
“木……木场,这个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净说些无礼的话?”
“这家伙是侦探。”
“啊!我读过报告书,上次财团委托的侦探就是这男人啊。哼,早早嗅到事件的味道靠过来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侦探不是猎犬。如果鼻子像狗一样灵敏的话,也许还可以当专门寻找失物的猎犬风侦探,但很不凑巧,我鼻子不太好呢。不,鼻子那么好的话,也可以当品酒师了。”
石井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果然,榎木津侦探远远超越了保守的警部可忍受的范围。木场用眯眯眼牵制榎木津,然后重新煽动石井。
“不要理那个笨蛋。石井先生,为了我们这些后进,请一定要说明一下你对‘金色骷髅’的见解。那起事件对我们这种平凡人而言,也只能认为是不不可思议的故事啊……”
光靠木场获得的消息情报来判断,“金色骷髅事件”也是一起毫无常识、荒唐无稽的事件。因此,这个戴着常识的眼镜,明哲保身的警部,到底会下什么样具常识性、保守性的判断呢——关口非常有兴趣。认真来说,关口是属于连普通事物都用超越常识的方法来思考的个性,他想利用这机会,学学所谓普通的判断。
“那个,还没锁定首级的身份吗?”木场重复询问。
看来石井还拥有容易上钩的个性。轻易地搭上木场的话,尽可能留意不堪榎木津那边,开始陈述。
“先声明一点,我搜查的是‘逗子湾首级shā • rén事件’,不是‘金色骷髅事件’。金色骷髅只是流言蜚语,不是警察搜查的对象。大约在六天前打捞上来,被砍掉的部分遗体几乎尚未腐化,所以怎么看都不像会跟头盖骨弄混看错。再加上金色骷髅那边的骚动最早是九月二十二日,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而遗体打捞上来是十二月一日,分析死后数天到十数天左右。”
“推测的死亡日期——是难以锁定吧?”敦子质问。
轻易地对一般民众泄露搜查情报,在某个层面是很严重的问题吧,但现在石井警部除了榎木津,其他人的发问,都会乐意地回答吧。
“是很难锁定,在水中,对吧。而且水温相当低,所以不会腐烂。加上只有头而已。像宇多川崇那样,有胃还好一点,但只有头无法正确判断。不过,在水中久了之后,尸骸会尸蜡化。尤其眼珠的尸蜡化现象特别快。如果在水里超过一个月,已经碱化也不稀奇。因此,我提议金色骷髅,至少和在九月中被目击的那一次,必须完全分开来思考。但是辖区的同事似乎因为一直在找金色骷髅,好不容易找到了首级,都说一定有关联,不理会我的看法。我想缩小搜查范围的时期和地区,但其他搜查人员都持另一种意见,我也莫可奈何。即使在搜查会议上决定了方针,也没人要顺从。到底会变得如何呢?在这种情况下……”
石井神经兮兮的动作碰到了关口的手背。
“石井先生,你是正确的。”木场如此断言。
“我没想到,你……你会赞成我。”
石井警部老实地露出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那种表情?喂,我跟你人格特质不同,身为刑警的方fǎ • lùn也不一样,但即使如此,真相只有一个。金的骷髅变成普通的骷髅,普通的骷髅变成带肉的骷髅,带肉的骷髅变成活生生的首级,都是不可能的。”
“对,不可能。”石井强调,“打捞到的只有首级而已,其余很有可能是看错了。不如说利用既有的传闻,为了扰乱搜查,故意弃置在逗子,这种可能性比较大,不是吗?如果不砍掉就没办法。”
“原来如此,石井先生啊,你的论点是正确的。即使那既有的传闻是真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砍掉。上次也是因为把所有东西想在一起,才导致失败。”
木场从几次事件中学到了这一点。
关口对此也有痛苦的回忆。
敦子发言:“即使目击证词都是正确的,那么被害者就有四个人。然后这可能是连续shā • rén事件,也可能是非连续shā • rén事件,是这样吗?”
“是的。”
石井很高兴地点头,说不定他个性真的很单纯。
“不过,现在可以确认的只有最后一个而已。这是因为发现了被砍掉的部分遗体,即使不是shā • rén事件,总之可以先确定是刑事案件。因此如果也出现其他的骷髅,那么连同关联性在内,就必须同时搜查不可,无论我怎么对辖区的同事说明,他们就是听不懂。连我做笔录的人,也都是传闻的目击者或是嫌犯,根本成不了事。我认为应该要先寻找尸体的身体部分。”
单纯的石井警部,显露出生气的情绪。
单看这态度,关口觉得说不定榎木津不全然是错的。
甚至从关口眼里看来,似乎都能想见石井警部在案发现场的摩擦、与同事不和、情绪恶劣的样子。就连一个人前来这里,说他是顺道什么的,还是令人觉得可疑。说不定是叫不动任何一个辖区的搜查人员,在搜查会议上,或许被视为与本案无关而被否决掉了。无论如何,这是身为负责人的面子彻底粉碎的证据,加上如果还没找到解决的线索,更是焦急吧。现况是一旦石井警部被孤立了,如果不一个人解决,就无法重新赢回面子了。
木场说:“石井先生,我现在被迫协助搜查二子山的集体自杀事件。”
“啊,那真是不幸的事件。起于大事件,在毫无头绪的状况下,事件又接二连三地发生,导致无法给予机动警力。现在,叫什么来着的?叶山警局里最年长的一位刑警和另一个人——应该只有这两位在负责,咦?你在帮忙吗?”
石井异常愉快地说。关口等人想也想不到,刑警们因处理的案件而彼此较劲。
“哎呀,很不起眼的工作,从以往的失踪者中锁定自杀者。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两名。而且除了其中一人外,还不到可断定的程度。只不过,因此我大半时间都很闲,也有出差到逗子的正当借口。”
木场向石井投出锐利的视线,只有嘴角笑了。
“你想说……什么?”
“就是说,顺便为上次赎罪,我愿意协助你。上次演变成彼此冲突的结果,但这次,至少比起叶山警局那些家伙,我想我比较说得通。”
石井似乎吓了一跳。关口看着平常看惯的木场的脸,也觉得他是认真的。
“但……但是木场,没有正式的协助请求,越区搜查也是个问题,如果那个……”
“不用担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自有分寸。但是如果知道了什么,一定会私下通知你。所以,你也告知我搜查状况如何,怎么样?”
总觉得今天的木场仿佛带有饥饿野兽的气息。
“沒……没有什么内情吧?你不是要陷……陷害我……”
“相信我,警部。我不是会玩弄心机的男人,这你知道吧?”
“但是……如果因此破案了,你沒荣誉也沒奖赏,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那种东西,我只要能搜查就好了。”
“搜查……啊。”
石井在诱惑之蛇前陷入苦恼,结果好像决定要吃禁果了。
“木场,你因为身为公仆,在社会正义之名下,基于不允许或许会导出错误结论的错误方针的搜查,所以才协助我……呃,我可以这样解读吗?”
“好像有些不同……哎,你那样说也行。”
两人想破案的目的大概是南辕北辙吧。关口想——社会正义是什么东西,木场这辈子大概一次也没想过吧。
榎木津若有所思,看着石井警部无比认真的侧脸,像是嘲弄般摆出不怀好意的表情。之后,石井警部说,这一两天可能会因为宇多川事件请大家做笔录,届时还请多多协助,便离开了。
木场目送他离开后,说:“有关宇多川事件,我想,只剩下琐碎的疑问要怎么解决的问题,大方向应该是不会动了。”
看在关口眼里,木场似乎恢复了点精神。
木场打道回府,关口家的客厅只剩下三名老百姓。
当场回到一开始那种不自然的沉默状态。
“我……”
并不是想说什么。两位刑警在场时片刻的高昂士气,只是单纯的幻想。结果木场和石井所说的话,并无法纾解关口阴郁的心情。不论是胡言乱语或是谣传,是幻觉还是谎言,对关口而言都是一样的,其中有多少真相并非那么重要。在事件的一切都只能从传闻中得知的关口的意识里,那些可能都与真相同性质,都是假想现实。
宇多川充满神秘的告白,就在找不出任何解决之道,不,伴随着更深一层无法解释的问题而更加扑朔迷离的情况下,已经以所谓宇多川之四带来的冲击,准备强行闭幕了。
“我觉得好恐怖。”
敦子同意:“宇多川老师为什么非死不可呢?这件事我完全不懂。无论有多少无法理解的事或不可思议的巧合,如果可以想通这一点,我想心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奇怪。相反地,所有现况中阴森且无法说明的部分,即使给予所有部分可被说服的解答,只要这件事不说明清楚,我想我和关口老师的心情是开朗不起来的。”
开朗不起来吧。
虽然牵连不深,不,就是因为没有关系才会留下疙瘩。
留下谜样的话语就死掉了,这就像被下了解不开的咒一样。
不能怨谁,关口只是……
心情变得极为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