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4)
黎戴斯对着来客说:
「帕尔梅尼亚正在慢慢自取灭亡。再这样下去会爆发内乱,众多地方上的掌权者会争先恐后地高揭自己的名号吧。但是,他们现在还在谨慎観望——你知道为什么吗?」
黎戴斯停下动作。在他呼出的气息另一头,突如其来的访客依然注视着他。
「他们都畏惧着芭比桑黛。镶嵌在帕尔梅尼亚王冠上的硕大钻石,据说是从天而降的星星,当中栖宿着守护王家的精灵——没错,过去精灵芭比桑黛是帕尔梅尼亚的始祖奥利葛洛特的忠仆,所以在陛下亡故后,依然只祝福陛下的后人……那些贵族都唯恐招来芭比桑黛的愤怒。」
有精灵栖宿、蕴含力量、被称为星石的宝石,据说是古老时代的遗物。在距今许久以前,世界还充满葛玛利克魔法语的时代,听说精灵会栖宿在物品或人、动物之中,以求让自身安定。
而芭比桑黛栖宿在钻石之中。以那种硕大宝石为宿主的精灵被称为星石精灵,甚至成了众人崇拜的对象。有意篡夺王位的人,会恐惧天意也不奇怪。
黎戴斯也很畏惧,而他归结而出的结论是——为了让路希德戴上帕尔梅尼亚王冠,让他跟梅莉露萝丝结婚还是最好的方法。为此,他逐一将情报透漏给在『外界』活动的人,施加压力,让梅莉露萝丝必定会嫁给路希德。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下心。因为我觉得索尔塔克不肯让梅莉露萝丝离开,当中肯定有什么理由。协助我的『外界』之人也不曾被告知核心情报。只是,他们跟我都想让路希德·穆里·艾兹森成为下届帕尔梅尼亚国王,我们因这一点而产生联系、联手合作。」
得知嫁过来的是冒牌货后,黎戴斯赶紧运作起事先安置好能让自己出狱的方法。当时他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肯定那个叫洁菈萝娣的少女不是墓园派来的新刺客。
毕竟对长相相同的双胞胎之一彻底施行暗杀教育,再顶替本人,这就是『墓园』的做法。
「但是,洁儿并不是『墓园』的人。」
他抬头望向没有影子的访客。
「欸,当时是你告诉我,洁儿只是对自己一无所知。她只是为了回到帕尔梅尼亚,向杀害自己的母亲、导致家庭崩坏的敌人报仇,打算利用路希德罢了。
可是,我一直有不祥的预感。」
实际上,自从洁儿出现在路希德面前,命运的齿轮就开始加速运转。由于路希德得到她的智慧,黎戴斯本以为会再多花一点时间对付的国内有力贵族——以礼思齐伯爵为首的富裕城市贵族,或是那个镀金王锡塔哈特率领的奥兹马尼亚,这些问题都在转眼之间好转。
剧本几乎与黎戴斯写好的一样。但是,一切都发展得太过迅速。
发展这么快,他很伤脑筋。
「原本剩下的步骤只有我在这座牢狱中悄悄病死,这样那个人就能在不受太大伤害的情况下得到一切。」
黎戴斯叹了口气。
填补那个人心中空缺的计划原本很完美。
事实上,他不能让路希德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就算有个万一,也不能让他怀疑起自己跟黎戴斯或许不是真的双胞胎、或许自己并没有艾兹森王家的血脉。
幸运的是,多亏黎戴斯曾经『努力舍弃信仰』,无论是谁当然都觉得他们长得不像。黎戴斯这副形销骨立、白发如雪的长相,要说他与路希德是双胞胎确实有点不自然,但也不至于会有人心生怀疑。
短时间内,这样的成见应该能够保护路希德。
(不过岁月真是不可思议。小时候我们明明不怎么相像,久违地见到面时,却觉得还是很像——毕竟我们是一方血脉相连的兄弟。)
不能让他知道。
路希德身上连一丁点艾兹森王家的血缘都没有,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路希德本人察觉到。
——『访客』久违地造访黎戴斯所在地牢的隔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到黎戴斯身边。首先是洗脚的人。许多火盆被搬过来,明明是地下三楼,送来擦拭身体的热水却让牢内雾气蒸腾得有如云一般。
长出的胡子也久违地被剃得干干净净。囚犯穿的简单衣物被换掉,改让他穿上整洁的套头衫。似乎是路希德近侍之一的男人,终于说起接下来到王宫浴室后,黎戴斯要做什么事。他要在王宫穿上正规装束,过大约三天的普通生活,之后获准与国王陛下见面。剧本似乎就是这么写的。
终于来了。自己终于要被带回过去那个日光普照之处了。
啊啊,然而对黎戴斯来说,这无异于将潜伏于地底的鼹鼠拖到太阳下。
忽然间,他被自己映在穿衣间镜子的脸吓了一跳。至今他顶多只能用送来的水或装着热水的脸盆当镜子,所以睽违许久真正看到自己的脸——脸颊稍微丰腴了些,仪容打理干净的模样让他倒抽一口气。他想,跟哥哥实在太像了。
为什么我们偏偏不是双胞胎呢?
长相如此神似,却没有任何意义。
「哦,你来啦。」
明明没有风,烛台上的蜡烛却微微摇曳。黎戴斯知道非人访客已来到附近。过去频繁出现于牢房,带给他必要情报的人物。为了自己心爱的主人而一心遵守其命令,试图将黎戴斯当成棋子的人物……
他并未感到不快。因为黎戴斯也想象她一样,活在他人的支配之下。
「如你所见,我来到地表了,蜜瑟罗黛。」
黎戴斯再度凝视镜中。那里没有任何人,负责监视的人跟摇铃侍女都集中在唯一一道房门的外头。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但是这里确实有某种存在。
那是拥有美丽蓝发与晶透蓝色瞳眸的——蓝宝石星石化身。
「蜜瑟罗黛,你说过你跟洁儿可以正常对话,对吧。」
她点头。
「那么,这表示即使我绝食、濒临死亡,依然做得还不够。如果我再多加训练,说不定也能跟你交谈呢。」
这是她告诉他的。洁儿出生在墓园,但被母亲送到外头的世界,学到了多余的知识,因此才会被逼着努力削除那些无益的信仰。
「也就是说,她被格列凡所逼,经历无数次挨饿、被孤单留下、被舍弃,接受了摆脱这个社会的训练。」
想象起洁儿骨瘦如柴、被泥巴污垢弄得全身脏兮兮,饿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依然拚命追在格列凡后头——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宛如负伤野兽的模样,黎戴斯满意地点头。
「不错。真不错。」
一开始,他并不喜欢那个女人。但是之后他渐渐被挑起兴趣,因为她也散发着同样的气息。她跟自己一样备受训练,以求舍弃附着于身上那名为生活的累赘。应该说,被迫经历这样的训练。
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神。
这样的人受到那个信仰坚定的路希德吸引,让黎戴斯十分愉快。
「对了,你差不多可以回到帕尔梅尼亚了吧?还是说,你暂时还会留在洁儿身边?」
蜜瑟罗黛什么也没说。她有她自己的目的。现在之所以受到黎戴斯所用,也是因为她真正的主人下达的命令。
既然她不想说,也没必要问个不停。黎戴斯望向外头。
「啊,外界真是刺眼。光刺得人好疼。」
这是他的第二段人生。这一次他肯定会被路希德允许继续活下去。
但是路希德的光芒总有一天会将他灼伤。
(正如我所愿。)
——而现在,黎戴斯依然在绢布上刺绣。
宛如做家庭代工的女子一般,他的针黹技巧已经十分流畅。缝出乍看像一种装饰,实为古代拉尔格语(精灵所能理解的葛玛利克语)的高超技术也已是他的绝活。
送给路希德的礼物所用的绢丝,选用的是奥特雷普产的金绢。听说这种绢丝不知为何不会遭虫蛀,在绢丝之中最为高级,主要用于缝制圣职人员的法衣。
「『英雄啊,莫让光芒迷乱汝目。以万般牺牲编织而成的尊贵之绳乃为荣耀。』」
这是黎戴斯喜欢的一句话。安卡里恩星教的教义有许多(诸如发行赎罪券或是破门律这类)令人质疑之处,但从古老时代残留下来的遗物大多很动人。他无数次折磨自己的肉体,透过自虐的方式,从人类建构于这个世界的概念中得到解放,但他并不像墓园那样信仰古神。他相信的只有人类。
而且就是近在自己身边的人类。黎戴斯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被他支配也无妨。光是与能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人相会,自己的人生就有意义了。
「……现在洁儿在哪里呢?」
他持着研磨精巧的针刺入绢布,一针一针缝下去。她差不多该发现蜜瑟罗黛是基于何种意志而留在她身边了。说不定她也已经推测出打从黎戴斯身在囹圄时,蜜瑟罗黛就跟他接触过,并且一直带给他情报。
蜜瑟罗黛在洁儿之外,另有缔结正式契约的主人。按照那个人的命令,她忠实监视着洁儿——并将情报泄露给黎戴斯。她可以实现洁儿的愿望,但是为此需要某种牺牲。从前蜜瑟罗黛向他提过,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她夺走了洁儿的眼泪与笑容。
(那是真的吗?)
至少黎戴斯心目中名为洁儿的这位少女,虽有稍微缺乏情绪起伏之处,却并非完全不会笑。(这么说来,倒是没看过她流泪。)
「蜜瑟罗黛的做法也挺风雅的。」
绣针与穿在上头的线,在布匹上织出美丽的浮绣装饰。他想,要是哥哥愿意一直将它围在脖子上就好了。
路希德与洁儿相遇后,更增强了自己的命运。原本就血缘相近的两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跨越了利害关系,因精神上彼此需索而结合为一。简单来说,路希德将洁儿视为一个女性倾心爱慕,洁儿同样也渴求着他。
但是这导致路希德比黎戴斯预期中更早展开行动,准备将帕尔梅尼亚纳入手中。那在某种层面上一如黎戴斯所料,同时也超乎他所料。
他原本描绘了一个对他而言算是圆满的美好未来。幸运的话,或许哥哥一生都不用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这样自己或许也还能待在他身边。他一直如此祈祷。
然而,命运女神似乎不打算继续让黎戴斯主宰路希德的命运。
他早已做好这样的觉悟。
只是有些惋惜罢了。真希望留在他身边久一点。真希望受到他支配。
真希望他能收下这份巨大的赠礼。
(那么,至少要先做好送礼的安排。)
「喂,马修斯去哪里了?我有话跟他说,随便哪个人帮我把他逮过来。」
往帕尔梅尼亚中心地带行军的大队中,哥哥爽朗的声音响彻四周。或许是一旁有山的缘故,吹下来的风使得体感温度比艾兹森更寒冷。听说这一带也会下雪。
「啊,黎戴斯呢?在那边吗?他穿得像颗毛球一样,照理说一下就会找到人……对了,派一辆马车给他。他说自己可以骑马,但他现在骑马还是很辛苦吧。」
听到哥哥为自己着想的声音,他的动作瞬间停顿。
(啊,那道声音。)
看来路希德与其他将军确认行军路线的会议已经结束,因为没看到马修斯而正在找人。
效忠路希德的卡裴兰枢机长的猛犬,过去曾因法米玛司骑士团头号杀戮者之名,令人闻之色变的马修斯·索亚森,他也是在路希德身边重获新生的其中一人。
路希德就像水一样,有时又像阳光一样,不断给予他人需要的事物。不管是洁儿、马修斯还是围绕在他身旁的众人,大抵都是因为他散发的光芒而聚集过去。
能站在阳光普照之处是非常幸福的。光是不用害怕那道光芒有致命之虞,他们就已经拥有天赐的幸运了。
还是说,原本待在阴影中的洁儿与马修斯——他们明知有遭炙的危险,还是不由得受到路希德吸引吗?
(他们像我一样,明知道会因此失去性命,仍然为他牺牲奉献——将自己当成祭品吗……?)
「!」
这时针狠狠刺入布中,扎破了他在下方支撑的无名指。上头浮现小小的血珠。啊,真是红啊。跟路希德的眼珠颜色好像。
(啊,王兄,王兄。与你离别的时刻似乎到来了。)
惋惜地听着哥哥的声音迅速接近自己所在的帐篷,不久又复远离,黎戴斯含住自己的手指。
路希德之后将会回到帐篷,感受到至今从未体验过、无可动摇的绝望感受。就算他再怎么找,马修斯也不见人影,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正在确认一个传闻的真伪:路希德·穆里·艾兹森并未继承吉哈德·诺里昂的血脉,而是母亲与人私通所生的孩子。
事情完全按照黎戴斯的想法发展。无论是洁儿与尼兰一同前往拜访强古·嘉顾,或是强古·泰金碰巧在草原上掀起叛乱——还是接下来路希德的秘密即将传遍全帕尔梅尼亚的事都一样。
因为将路希德的身世秘密这张王牌告诉泰金的,就是黎戴斯自己。
洁儿恐怕还没注意到,她随时都受到墓园监视。否则的话,泰金可没办法那么刚好在洁儿与强古·嘉顾会面的时候起兵造反,将他们在迦罗业流玛一网打尽。
一切能进行这么顺利,都是因为在洁儿身边的蜜瑟罗黛、她的主人以及黎戴斯之间一直有密切联系。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路希德将会从马修斯口中得知真相。之后他会怎么做呢?会以什么样的表情承受这个真相呢?会大吵大闹,还是会悲愤不已?会发泄到什么东西上吗?或是发泄到哪个人身上……?可以的话,黎戴斯真想变成在一旁承受哥哥激烈情绪的物品或马修斯。他有些遗憾地想,如果自己是女性,或许还能成为他宣泄绝望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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