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3)
洁儿与马修斯从地下室回到楼上,空气中也渐渐出现奇异的烧焦味。
洁儿拚命地爬着楼梯。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她朝着烧焦味的来源前进,并谨慎地紧跟着马修斯。
(路希德的寝室被人纵火,为什么?)
正如马修斯所言,这阵烟是从路希德睡着的寝室中飘出来的。洁儿的鼻子吸进大量浓烟,呛得她根本无法好好呼吸;除此之外,她还要喘着气在这烟雾之中前进,更是令人异常痛苦。
但是,洁儿不知为何却尝到超乎呼吸困难之上的痛苦。
陶口,好难过。
胸口,好痛。
(啊啊,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洁儿太大意了。她以为只要路希德熬过那只簪子的毒,便可以放心不少。却没想到,敌人竟然这么快就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不对,不是这样的。正如黎戴斯所说,敌人事先就预测到这件事了。但他到底是如何纵火的?路希德的房间里又没有可疑的东西,更不用说带有火源的物品了,明明没有易燃物拿进去啊!)
「让开,快让开!!」
洁儿推开恐惧奔逃的侍女们,飞奔到自己和丈夫居住的区域。
「路希德!」
烟雾的量比预期中要来得少。看来火势并没有想象中大,至少不至于烧毁整间寝室。
「陛下,陛下,请您回答我!」
「路希德,你在哪里?路希德!」
洁儿拼命地呼喊着路希德的名字。比洁儿他们还要早赶到的卫兵们正努力地进行灭火,房内到处都是石灰和水。多亏了他们,火势大致上被控制住了。
洁儿松了一口气。没事的,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小火灾的话,只要路希德醒过来了,就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逃走才对!
「路希德!」
在混入烟雾的空气中洁儿看见了躺在对面的路希德,她立刻冲了过去。
路希德正睡在与寝室相距两间房的别室中的沙发上。从他没有意识的这点来看,应该是睡着的时候被卫兵们给抬过来的。
洁儿因为看见路希德而稍微放下心来,却也马上察觉到了他的脸色并不寻常。
(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意识……?明明周围发生这样的大骚动……)
「路西……德……」
身旁的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开始发出了啜泣声。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在我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冲进房里的时候,已经……」
马修斯似乎早一步了解了状况,他扬起一只手,要求所有人从房里撤退出去。随侍在旁的士兵、侍女及嘉亚泰葛丝虽然十分担心,却还是听从命令,退到房门外。
洁儿带着踉呛的脚步走到路希德身边,像是崩溃般跪倒在地。
「路希德……?」
她把手放到路希德的鼻子下方。
什么都没感觉到。
(啊……)
洁儿的心底深处涌起一股专属于严冬的寒意。
──他……已经没呼吸了。
「路希德!」
洁儿立即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又听,然后为确保呼吸道畅通让他张开嘴巴,并将自己的唇办贴了上去,开始吹气进去。
洁儿在就读帕尔梅尼亚的医学院时,曾经学过左肋骨的下方一带是心脏的位置,只要碰上溺水的人或是吸到有问题的空气而陷入昏迷的人时,只要按压心脏位置一边吹气进去的话,有过极少数的例子会恢复呼吸……
但是,不管她这么做了多少次、不论她多么用力地按压心脏,路希德仍旧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骗人……这是骗人的!」
洁儿完全忽略身旁还有马修斯在,只是下意识地用力拍打路希德的脸颊。所有洁儿能想到的方法,她全部尝试过了。无论是诊断脉搏、甚至是用拳头用力的敲击他的背部。但是不管洁儿做了多少尝试,路希德依然没有恢复呼吸。他的皮肤开始逐渐变成蜡黄色,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洁儿。」
洁儿发现在场除了自己与马修斯之外,还有某个生物的存在,于是她抬起了头。
「洁儿,你哭了吗?」
「啊……」
说话的是挂在她胸前的蓝宝石的化身。那是实现一个愿望时,便会被她夺去人性化情感的、幸存下来的远古生物……
星石的精灵?蜜瑟罗黛。
她静静地伫立在一旁,仿佛是前来迎接路希德的死神。
「蜜瑟、罗黛……」
洁儿怔怔地低声呢喃。
「蜜瑟罗黛……王妃殿下,那是……?」
马修斯的问句已经无法传进神智混乱的洁儿耳中了。
「蜜瑟……蜜瑟,我拜托你。」
洁儿在一团混乱的状况下,说出了未经考虑的话。
「我拜托你,让路希德复活吧。在他的魂魄通过冥界大门之前,在他还滞留在冥界时,请你把他带回这里。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
洁儿比起过去头一次和她交易时还要认真且拚命地,向蜜瑟罗黛提出了再一次的交易。
「若是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请你恢复他的呼吸,我还需要路希德。我们,任何事都还没做成,什么都还没开始啊!」
蜜瑟罗黛兴味盎然的贴近洁儿的脸,以手指沾起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流下来的泪滴。
「你为什么要哭?」
洁儿睁大了眼睛。
「──我、我才没有哭……」
「不对,你正在哭。难道你自己没发现吗?」
洁儿连忙用手掌擦了擦脸颊,她的脸颊确实布满泪水的痕迹。她真的哭了吗?而且还是激烈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蜜瑟罗黛舔了一口她用手指沾起的、洁儿的眼泪。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会悲伤?是什么让你流泪流成这样?你明明一点都不爱这个男人啊。」
「蜜瑟……不是的。这是因为……」
「不是什么?你自己亲口说过的吧,你对这个男人根本毫无感觉,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期望而利用他而已。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哭呢?洁儿。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悲伤呢?已经被我剥夺了表情的你,竟然还会拥有这股强烈得足以破解契约的情感,甚至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那是由于这个男人的死亡吗?还是……」
她深深地注视着洁儿的眼睛。然后,像是感叹般地吐出一口气:
「还是因为──你是人类的关系?」
蜜瑟罗黛轻吐出类似气息的东西,抚过洁儿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洁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失神地看着蜜瑟罗黛紧盯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蜜瑟罗黛轻轻地笑了,是个像是被融化的冰雪一般,温暖的笑容。
「好吧。你的眼泪很美,我想要你的眼泪。为了让自己能更接近人类……」
「蜜瑟……」
「为了唤回路希德的魂魄,就以你的眼泪作为交换吧。那肯定比任何情感都还能够让我看起来更具人性。毕竟那是你真情流露才会出现哭泣的表情。」
接下来她便直盯着路希德的胸口,从里面取出了一团黑茧般的物体。
「那是……?」
「是毒。路希德吸进了有毒气体;而且,那并不是火灾产生的烟。」
蜜瑟罗黛「喀」的一声捏碎了那团黑色的茧。
接着,几乎与那动作同时,路希德直到刚才为止都还紧闭着的双唇有了反应,他的身体也蜷缩成一团。
然后路希德开始激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路希德!」
「陛下!」
洁儿忍不住靠到路希德的身上,将手放到了他的鼻下。带着些许湿气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指尖上。
他苍白的脸庞逐渐恢复了血色。多亏了蜜瑟罗戴从他胸口中取出那团毒物,他这才得以恢复呼吸的力量!
「啊啊……」
洁儿像是全身的力量都在瞬间消失一般,只剩下大口喘气的气力,她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陛下的脉搏恢复了。这真是难以置信……」
马修斯抓着路希德的右手,睁大眼睛看着洁儿。
「王妃殿下,您到底做了什么?您是用怎样的技术把陛下的命给……更况且……」
马修斯陷入完全无法理解的困惑之中。他拥有不输给精密机械的冷静沉着,但现在的他却像是完全遗忘冷静二字该怎么书写一般,一味地以粗哑的声音逼问洁儿。
「况且,你刚才是在和谁说话?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并没有其它人在,起码我什么都没看到──难道,你真的与恶魔之间有交易?」
洁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毕竟,强烈的疲倦感和意料之外的安心感同时出现,再加上她还有非做不可的事,让她根本无暇回答马修斯的问题。
「王妃殿下!」
她迅速地赶到那应该是起火点的房间,也就是路希德的床铺所在的房间。
进到房间后她随即看向暖炉,不过哪里并没有燃烧过后的痕迹。大火吞噬的痕迹遍布窗户以及下方的壁炉装饰,还有路希德睡的床──
(奇怪,既然只有这些地方着火,为什么会火势烧得这么严重呢……)
由于窗户外面早有安排卫兵驻守着,因此玻璃之所以会破掉,明显不是因为被丢入着火的草堆之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热膨胀的关系,才会导致窗户被震破。况且床铺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根床柱,如果火是从草堆或蜡烛延烧过来,却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烧灼的痕迹,是不可能的事情。
(蜜瑟罗黛说过,路希德并不是因为火灾而濒临死亡、而是吸进毒气才停止呼吸的。如此一来,那个黑色毒气的真正成分是什么?路希德到底是被什么样的毒气给杀害的?)
洁儿小心翼翼地用手捻起为灭火而洒下的石灰,以及烧剩的黑天鹅绒布残屑等等。起火点肯定是在这里没错。问题是到底是谁,又用了什么方式,在这个没有火源的房间里引起火灾,并且让路希德吸进了毒气呢?
在烧毁的床铺附近找寻线索的洁儿,在地板上发现某个闪闪发亮的物体。那是一块玻璃碎片。
它的材质似乎和窗户的玻璃完全不同。尽管这块玻璃因为染上煤灰而充满脏污,但仍可看出这块玻璃的透明度比较高。
「原来如此……」
洁儿就这么拿着那块碎片,抬头凝眸注视床顶。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把路希德给──)
过了一会儿之后,走廊方向传来数个人的急促脚步声。由于路希德奇迹似地恢复了呼吸,马修斯似乎直接叫嘉亚泰葛丝她们过来的样子。她们正赶紧为路希德准备着新的寝室。
「马修斯。」
洁儿紧握着玻璃碎片,然后呼唤着他。
「王妃殿下……」
「路希德就拜托你了,请你务必随时紧跟在他身边。」
「王妃殿下。您要去哪里?」
洁儿快速地走出了房间,无视于马修斯脸上满满的讶异与不安。
真正的犯人恐怕还不知道暗杀路希德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此时此刻,犯人肯定是想着「快了、就快成功了」,迫不及待的想在第一时间听到他身亡的消息。
(我非得做个了断不可!)
她用力的咬着牙,迈出步伐。
接着,从前方走过来的侍女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据说陛下恢复呼吸了!」
「真的吗?」
「真是奇迹!」
侍女们为了路希德平安无事感到高兴、快步奔向房间而去,暗自下定决心的洁儿,与她们呈反方向往前大步迈开脚步。
﹡
透过窗户洒落的夕阳余晖,在脚下的地毯上铺设出一条橘色的道路。
洁儿不禁想着,像这样没带上任何随从在王城内走动,对她来说大概是第一次吧。
即使洁儿是独自步行着,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
卫兵们似乎全都赶往国王的寝宫了,到处都没有卫兵镇守。大概是自从路希德受到袭击之后,马修斯便将所有卫兵调派到寝宫驻守。
不知道是不是被马修斯下了封口令,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并没有其它针对皇宫而来的谣言流传开来。
即便如此,光看到突然出现的火灾烟雾,大家心里也都有个谱,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哎,你听说了吗?路希德大人又碰上……」
「你说国王陛下吗……」
就像这样,关于降临在路希德身上的灾难的传言,也渐渐开始在圣?安琪莉王城里散播开来。
(一定要快点才行。)
洁儿用几乎和奔跑没有两样的快速步伐,急速地朝着目标房间前进。
从夫妻俩居住的翡翠宫直通珍珠宫的这一条走廊,洁儿头一次感觉到平常走习惯的这条走廊,竟是如此漫长。
没花多少时间,洁儿便抵达了珍珠宫的中央一带。拥有许多迎宾用的房间及厅堂的这座珍珠宫里,驻守的卫兵数量果然大幅减少许多,回荡在宫里的只剩寂静。
(这里,正是王座之厅。)
过去,在这座珍珠宫里最宽敞的厅堂中,自己曾和路希德一起受冠……面向中庭盖成的这间厅堂,其南面全都贴上了玻璃,现在可以感觉到即将西沉的太阳光芒正极尽所能地照射进来。
(果然是待在这里吗?)
因为今天并没有预定要使用这里,入口处自然没有派兵驻守。但是,洁儿却直觉地感受到有人待在这里。
洁儿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果然到这里来了。」
洁儿说着。
黄色光束映照的前方,是艾兹森公国的王座。精心设计的王座,有着代表部族守护神的龙以两足捧着球,每一枚鳞片上以专业的精致工艺贴上贝壳,靠背上方还有嵌入了宝石的龙的脸孔,座位上铺的则是高价的天鹅绒布。
照理说,那里应该是只有路希德可以坐的位置。
不过,现在坐在王位上的并不是路希德,而是别人。
──那是谁。
洁儿一步步接近王座。
端坐在王位上的人交叉着双腿,手上正把玩着嵌有大颗珍珠的艾兹森王冠。
洁儿知道在王座后面,收藏着国玺之类的宝物库大门正开着。到底是怎么被打开的呢……不过,考虑到对方是连「那种事」都做得到的人的话,这类古老的锁搞不好跟没锁起来是一样的。
即使洁儿就快来到面前了,坐在王位上的人还是没打算转身面向她,对方只是懒洋洋的斜坐在王座上,百般无聊地把玩着王冠。那动作就彷佛像是至今为止,自己一直都是像这样玩弄着人心一般。
「我就猜你会来这里,雅薇赛娜小姐。」
「……哎呀。」
坐在王位上的人被叫到名字后,总算肯正眼看着洁儿了。
雅薇赛娜?海勒亚?玛娜带着和平常一样的亲切笑容,从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俯视着洁儿。
「虽然我猜到会有人过来,但没想到不是马修斯,而是你啊。」
语毕,她便像是在丢垃圾般,「啪」的一声放开了王冠。
掉落的王冠在楼梯上翻滚了好几圈,喀啦喀啦滚到了洁儿的脚边。洁儿并没有捡起王冠,她只是凝视着雅薇赛娜那如同新月般美丽、没有多余赘肉的侧脸。
「那么,你人在这里就代表路希德并没有死啰?」
「是的。」
「是吗……那很好啊。」
她用手指轻轻点着嘴唇,静默地望着远方。她的态度就像是表示,路希德的命随便怎样都好……
「呵呵,你看起来一副所有事情全都了然于心的表情呢,梅莉露萝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对吧?知道我杀了很多人的这件事。」
「我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嘟起柔嫩的嘴唇,脸上的表情像是个孩子一般。
「毕竟我并没有打算要失败啊……」
雅薇赛娜没有转移焦点。大概是因为她已经不打算要找借口逃脱了吧,不然她也不必特地离开屋子,来到她不常出现的王城中,甚至大肆破坏王座之厅的宝物库。
而雅薇赛娜的问题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洁儿明白这一点。
所以,洁儿答道:
「头一次到你的住处叨扰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你明明那么热衷玻璃工艺、甚至还特地成立了工房,可是不管是房间也好、其它地方也罢,几乎完全没有玻璃制品。」
雅薇赛娜用放在王座手把上的手撑着脸颊,望着洁儿。
「所以呢?」
「……起初,我以为你可能是要安慰周遭穷困的孩子们,而把玻璃作品给了他们。毕竟的确有艺术家是不管制作得再怎么多,都不想把作品留在身边。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试着询问过在你住处侍奉的侍女们。
……结果和我所想的一样。你在制作好玻璃之后,就会毁坏它。」
「对啊。」
爽快地承认后,她做出像是在手掌上捧着某个物品的动作。
「我讨厌金属。即使像这样摔下去,也只会发出笨重的声音,不会坏掉,而且光泽又很低俗。」
她用轻蔑的表情望着滚在地上的王冠。
「在这方面上,玻璃真是太棒了。坏掉时真的会发出很动听的声音才碎掉,对吧?就像是人心一样。只不过是手稍微滑了一下而已,就能轻易地碎裂或是产生裂痕。
哎,梅莉露萝丝,就像我不知何时跟你说过的一样,一开始我是想靠自己的手来制作宝石,所以才开始制作玻璃的。可是,很快地我就知道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宝石,是绝不可能透过手工制作的……所以我才破坏它。反正,那不过是假的东西嘛。」
语毕,她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从门户洞开的宝物库架上拿出了闪闪发光的玉杯,并且毫不犹豫地把它往地上猛力一摔。
「铿锵──」尖锐的撞击声回荡在王座之厅当中。
「你看吧,真是让人不满足。不过,非常的动听。」
彷佛冰块般的玻璃碎屑,在脚下的红色绒毛地毯上四处散落着。
洁儿的表情几乎不变,就这么默默看着雅薇赛娜那称得上是怪异的行为。
──不论再怎么美丽,玻璃就是玻璃,绝不可能成为宝石……
总觉得她那句无意中说出的话里,似乎隐藏着真实的一角……
「呵呵,你一副『这个女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的表情呢。」
雅薇赛娜轻笑着。
「原来如此……那么,就在你知道我毁坏玻璃这件事后,便开始注意到我的心理哪里出了问题啰?那样的话,代表你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嘛。怀疑是我杀了波尔冯叔父,以及路克西亚大叔父。」
「不对,并不是那样。」
洁儿摇了摇头。
「哎呀,不是吗?」
「──是的,因为我想不出你会做那种事的动机。」
洁儿将视线投往滚到脚边的王冠上。
「你说动机吗?」
「是的。一开始,我直觉地认为那是针对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而来才犯下的罪行。我记得在先前的内战中,路希德父亲那边的亲戚全都接受了处分。也就是说,在现在的艾兹森里,国王的亲戚人数稀少,因此只要下手除掉几个人,国王的位置就会悬而未定。
而对于此种状态最感到称心如意的人,正是帕尔梅尼亚。恰好现在基摩?帕帕拉奇刻意在各方面上找麻烦,持续停留在艾兹森里。所以我认为就是他和国王家的人做了交易,操纵着这一连串的事件。于是,我首先怀疑到你身上。
──那个暴徒事件果然是伪造的吧。」
「是啊,没错。正如你所言。」
不知为何,被猜中动机的雅薇赛娜一点也没有发怒的迹象,反而相当开心地笑着。
「根本没有任何人来袭击我。就像你说的,我只是自己假装了一下而已。你果然很聪明。」
「但是,我仍然有不明白的部分。」
洁儿接着说道:
「就像路希德说的一样,你并没有王位继承权,而你未来也不会嫁人。
由于你出身太过复杂,让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妃。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协助基摩?帕帕拉奇呢?为何到现在才突然开始谋害王族呢?
我和路希德一起造访你的住所时,你对我所说的话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你是打从心底轻蔑着所谓的男女之情,觉得自己绝不想变成那样。那些话并非谎言。
所以我混乱了。因为实在太看不出你的动机,反而让人觉得你说不定不是犯人。但,那正是你想要的。」
「哦,我想要什么?」
「──对你而言,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让幸福的人变得不幸就可以了。」
此时,雅薇赛娜第一次因为惊愕而睁大双眼。
洁儿像是要紧抓住她的惊愕似的,乘胜追击地接着说了下去:
「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你看起来像是将剩余的时间和才智都埋头于兴趣之中;但直到我发现事实上你觉得相当无聊,我才注意到你的敌意并不是集中在个人或一个族群的身上,反而是针对『比自己幸福的人』。
况且只有波尔冯公爵、路克西亚公爵遭到杀害,其它的边疆公爵以及大臣们都活得很好,这一点也很奇怪。想要知道背后的缘由,只要稍微调查过他们的生活立刻就会明白了。庞尼方公爵已经从军中退休、过着平稳的养老生活;路克西亚公爵则和其它的边疆公爵们不同,并没有被亲戚们的麻烦事给牵连到。所以你才会相中他们。
你很着急。因为他们像是在说,只有自己在幸福时是不会死的一样。」
面对从容地用说话技巧进行逼问的洁儿,雅薇赛娜什么都没说,反而持续露出微笑。
「我或是路希德,最初并不是你的目标。如果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路希德没获得母亲的爱,而且还得被迫杀了亲人;而我则是像人质一样,被送来这个国家。
你早就看穿我们只是假面夫妇了,所以你知道路希德其实爱的不是我,我们的寝室是冰冻又冷漠的,所以你同情我。
可是,你的敌意却突然转向了我这边。改变心意的你,也打算朝我伸出毒手。为了将你至今为止亲手犯下的罪行一并推到我身上,你使出了一个计谋,也就是那个伪造事件。
要是发生了在没有入口的密室中遭人袭击的事,人们的臆测便会飘往无法解释的事物上,甚至开始谣传一切都是恶魔、幽灵所为。再加上你刻意散播了遥言,于是不论在圣?安琪莉城内、城外都开始流传着不实的谣言,人们开始谣传是我和恶魔订下契约去袭击你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我在北塔里做着让人起疑行为被你趁机利用了。真是的,你的手段还真高明呢。」
一口气结束说明后,洁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中途改变目标这点,很顺利地让我迷惑了,也因此才让路希德陷入险境。我太急着确认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所以才会跑到你的住所去,我真没想到,居然连这一点都被你利用了。你连那一丁点时间都没放过,趁机使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物品,并且让女杀手混入从一般市民中挑选出来的少女当中……这些、这些全都是我失策之处。」
「不过,结果还是失败了不是吗?」
雅薇赛娜像是觉得这一切相当可笑,呵呵地笑了起来,她用鞋子将散落在脚下的玉杯碎
片,踩得喀喀作响。
「我瞧那个女杀手表现得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结果她根本没能杀死你。害我还特地准备了相当罕见的毒药与麻药……居然还敢自称杀手,结果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你也早就想到会失败了对吧?所以,你才会早就做好随时都可以杀死路希德或我的事前准备。」
「唉呀,是那样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你说说看我是打算怎么杀死路希德的?」
「用这个。」
洁儿从腰带取出了折得小小的手帕。然后,她把手帕放在手掌上,缓缓地摊了开来。
被包在里面的是玻璃碎片以及黑色天鹅绒布的碎角。
这些似乎都是路希德寝室里才会有的东西。玻璃碎片上熏着煤灰因而显得脏污,天鹅绒的碎角则是来自覆盖在床顶的布,那是上面嵌了贝壳、会发出光泽的高级织品,即使是已经呈现烧毁状态,它依旧像是洒了玻璃粉般、亮晶晶地闪耀着细微的光芒。
「如果打算杀死睡着的路希德,又不想直接下手的话,那么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下毒。我一开始以为犯人试图要用纵火的方式烧死路希德。可是,那种程度的小火灾,如果真能让路希德窒息而死,那也未免太奇怪了。虽然有少数人可能会因为吸进浓烟而呛死,但是犯人不至于使用那种不够确实的暗杀方法。而会使用更能确实杀死路希德的方法……同时又要弄得好像是我下的手,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就找到了这个。雅薇赛娜小姐,这是你做好后送给路希德的玻璃花瓶。」
雅薇赛娜偏着头嘟起嘴说:
「可是,那花瓶不是单纯因为火灾才破掉的吗?」
「不对,并不是那样的。花瓶之所以会破掉,是聚光之后产生高热的关系。」
洁儿将那块玻璃碎片拿到了眼前,注视其中。透过玻璃来看,雅薇赛娜的脸看起来似乎小了一点。
「重点在于运用了与凸透镜相同的原理。只要在做成五角形的花瓶中倒入水,它就能聚集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引起火灾。熟知玻璃制作过程的你,应该老早就知道这个常识了。你使用同样的手法,在波尔冯公爵的寝室引发火灾,并且很顺利地除掉了公爵。你那么做是为了实验,你想试试看是否能够透过同样的方式在路希德的寝室里成功引起火灾,我说的没错吧?」
「不过,就算真的可以引发火灾,也不会是多严重的火灾啊。你刚才不担这么说了。」
「是的,是那样没错,所以我才觉得很奇妙。你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火灾,而路希德也不是因为吸进浓烟才窒息的。那么,他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杀害的呢……」
洁儿给她看了包在手帕里的另一个东西──覆盖床顶的黑色天鹅绒布碎角。
「就算你想在什么东西里下毒,被单或是地毯都会定期洗涤、更换,仕女也会定期打扫家具。就算你把挥发性毒药涂到桌子或是椅子上,立刻就会被水给擦拭掉了。你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但是,在所谓的寝室这种房间里,有着并不会那么频繁更换的东西──那就是床顶的布。」
洁儿以指腹抚摸着天鹅绒碎角的表面。
「那块床顶的布是西里西亚产的高级织品。我曾经听人家说过,之所以使用黑天鹅绒布,是因为要用它来覆盖贵族的床顶,另外为了营造繁星满布的气氛,还会从里侧打入珍珠贝壳,才会发出那种闪亮的光芒。
的确,当初设计这间房间时,确实有利用这样的概念来加以装饰。不过,这块布却和一般的黑天鹅绒布不一样。这块布被染上了毒。而且还是很仔细的选择了和贝壳一样,会闪闪发亮的结晶体毒药。
──也就是,见血封喉。」
『﹡见血封喉』。(译注:antiaristoxicaria,又名箭毒木,为桑科榕属植物,其汁液含有巨毒,马来群岛的居民利用它来制作毒箭。)
那是佣兵们之间所熟知的、主产于南部的一种剧毒。
它原本是采用群生在靠近热带的森林中的桑木树汁,由于其中含有许多﹡配醣体,所以能提炼出无色、亮晶晶的薄片状结晶。作为拥有易溶于水、酒精、血液性质的剧毒,它在战场上也常常被拿来当成箭毒等等使用。(译注:配醣体,glysides。指糖类的还原基中,酒精、乙醇、氢气基等结合成的化合物。)
如果用含有许多这种毒的布覆罩着床,那会怎么样呢?
平常出入房间的侍女们也不会想到那闪闪发光的结晶体居然是毒,肯定只会简单的撢去尘埃而已。
然后,她们在雅薇赛娜拿给路希德的花瓶中装入水、插了花。就像雅薇赛娜所交代的一样,插上了非洲菊。
对湿气抵抗力很弱的非洲菊,当然是要放在日照良好的窗边啰。于是花瓶便开始聚集阳光。雅薇赛娜操纵日期的方法,便是将开在庭院的非洲菊送到王城。她只要做这件事就好了。
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放置在独自沉睡的路希德身旁的花瓶,其上方的众光热会将热源传到黑色天鹅绒上引起燃烧。不论是黑色较容易聚光,或是路希德寝室床顶的布是黑色的,她大概都事先调查好了。毕竟她连洁儿和路希德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事都知道了,就算把握住寝室中的所有配置,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然后,除了路希德之外再没出现其它闲杂人等的寝室,就那样燃烧了起来。着了火的黑色天鹅绒布应该很快就会延烧起来才对,毕竟在那上面有猛毒见血封喉,以及为了遮盖其味道而洒上的堇油或是熏衣草油。
而路希德就是吸进了见血封喉那蒸发后的毒气。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丧命。
「真厉害耶。」
雅薇赛娜赞叹的语气就像是在开玩笑一般。
「一切都被你看穿了。难道你真的是魔女吗?你拥有什么都能看穿的水晶球吗?」
即使被洁儿说中了真相,她的嗓音却依然平静且从容。
「而且,我根本没听过什么叫做见血封喉的毒喔。」
「是啊。因为那是南方特有的毒,在这个艾兹森想取得是很困难的。要不是你和职业杀手接触过,而他们使用的又是箭毒的话,我说不定还没办法联想到呢。」
「可是,路克西亚叔父并不是死于火灾喔。」
「是的,关于这点我也想过了。」
洁儿点了点头。
「谨慎至极的路克西亚公爵,不论去哪里、吃什么,都会命令负责试毒的侍者随侍在旁。这样的他,一定很害怕具有挥发性的毒药,必然会连被单或靠枕都仔细检查。
如果想要毒杀那样的他的话,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在他吃坏肚子时,在含有强效腐蚀剂的灌肠药中混入毒药。为此你使用了牙刷。恐怕你是在牙刷上轻轻涂了一些像是霉菌的东西,感觉到身体不舒服的路克西亚公因为太怕会被毒杀,便选择灌肠之类的治疗。但是公爵却没料到那灌肠药已经被动了手脚、甚至还会夺走自己的性命,于是公爵就这么死去了……这是想毒杀权贵时经常使用的一种手段。雅薇赛娜,你之所以插入这一手,是为了不让人怀疑犯人是同一个人。」
洁儿虽然这么说着,但她也明白这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所有的谜题还没有解开。埋藏在雅薇赛娜内心深处的想法还没有被暴露出来。她的shā • rén动机究竟为何?这一点仍相当模糊。
她应该还隐藏着什么。
洁儿盘算着,非得从雅薇赛娜本人的口中套出话来、非得让她说出那隐藏的部分不可──不管怎样都要让她说!
「呵呵呵。」
即使如此,雅薇赛娜依然没表现出狼狈的样子。她的态度悠闲得像是在欣赏诗歌朗诵,她居高临下地眺望洁儿指擅自己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既然知道了这些事,为什么你没说出我是犯人呢,梅莉露萝丝?不对,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小姐。」
「!」
雅薇赛娜懒洋洋的靠在王座的椅背上,无意识的捏着下唇说道:
「你去过黎戴斯那边了吧。那么,那孩子肯定也发现了你的身分。没错,我喜欢那孩子喔,因为他很可怜。我不杀比我还可怜的孩子,因为那样会很寂寞。」
「所以你就帮忙给他情报吗?你事先就猜到他会被关进牢里了。」
「哎呀,我和那孩子可不能直接见面喔!能见到他的只有路希德而已。」
「不,即使如此,你和他还是能够传达意思给对方。这点是肯定的。」
的确,想要和被关进那种地牢的人联络非常困难。
不过,要是在那之前便已经想到这件事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
如果事前就预测到自己会被关进牢里,只要准备好能够被拿进牢里的东西,和听起来不具特殊涵义的普通寒暄话语,在那之后继续保持联络并非不可能,洁儿是这么想的。
不管是雅薇赛娜也好、黎戴斯也罢,恐怕都已经看出路希德在与父王的战争中胜出,而且路希德并不会杀了黎戴斯,而会将他幽禁起来。除此之外,他们也猜到能够和黎戴斯见面的人就只有路希德而已。
不过,路希德却会见到雅薇赛娜。雅薇赛娜与黎戴斯两人,肯定利用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路希德,而且在私底下维持联系。
雅薇赛娜边笑边点头。
「这点也答对了。唉呀,什么都被你知道了,真是无聊。
就像你说的,对于那些比我幸福的家伙,我都想让他们陷入不幸。就像我之所以会去做慈善事业,并不是因为个性特别温柔的关系喔。我只是想亲眼确认这世上真的有比自己还不幸的人存在而已。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我总是会想到,唉呀,我比这些孩子们幸福多了嘛。只有觉得自己活得比这些家伙还要快乐的时候,我的心情才会稍微变好一点。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已。我协助黎戴斯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我杀了比我还幸福的叔父大人,所以我想杀死你和路希德。不过结果没杀成就是了……」
「可是,我认为你还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
洁儿以有如要射穿雅薇赛娜双眼般的眼神凝视着她。
「真正的理由?」
「是的,应该还有些什么才对。让你会突然把我当成目标的理由,以及让你到了这时候才突然做出这种行的、真正的理由──!」
洁儿朝散满玻璃碎片的楼梯踏出了一步后说着。
她不会让雅薇赛娜逃走。
她绝不会让她就这样扯开话题。不论透过什么手段都要让雅薇赛娜说出真话。是什么样的情感让她非要如此痛下杀机,这背后隐藏的真相是……
不把真相摊开来的话,是无法让一切作出了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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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希德第一次体会到因为呼吸困难而陷入昏迷的感受,意识陷入朦胧的瞬间,所有思考便像是突然断线一样,「啪」的一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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