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秋天(4/4)
&ot;什么?&ot;
&ot;那条围脖,给我用?&ot;
吟子含糊地&ot;嗯&ot;了一声,眼镜快滑到鼻头上了。
算了,无所谓。我回自己房间去了。玻璃窗咔嗒咔嗒响了好一会儿。我感受着从窗户缝隙刮进来的风。对面的车站上看不到藤田的身影。今天来这里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他这么一想,也就不回过头来看我了。我懒得去收拾他坐过的坐垫和嘴巴碰过的马克杯,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吧。作为交往过的男孩子之一,应该将与藤田有关的所有一切都埋到记忆的深处去。像门楣上那些消除了个性的死去的彻罗基们一样。
能不能做到呢?我闭上眼睛问自己。太难了。我还不想让藤田走。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生出了执著心。这种黏黏糊糊的难以驾驭的情感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叹息呢?
我以为只要自己满怀强烈的爱,每天坚持祈祷的话,他就一定能感受到的。
可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我给藤田打电话、发短信,他都十分冷淡。我正逐渐被他从生活中排除出去。
在笹冢站的时候,他总是故意避开我的视线。阿丝还和以前一样跟我搭讪,我只能简短地应付一下。
我实在忍受不了,给他写了封信,依旧是石沉大海。
我还去了他的公寓,每次他都不在。同住的人满脸同情地将我打发走。我听见房间里有男人的笑声,其中也有藤田的。难道他就这么不想见我,以至于假装不在吗?这太伤我的心了。为了使自己清醒,我从笹冢站走了近三个小时回家,谁知反而更伤心了。
第二天晚上,接到他的电话,说他马上过来。我欣喜若狂地打扮了一番,等候他的到来。他是来还跟我借的书和cd、钥匙的。
&ot;进来喝杯茶吧……&ot;我站在门口,鼓足勇气邀请他。
&ot;不了,我还要去个地方。&ot;
&ot;是吗……&ot;
随着他淡然的口吻,我也不由自主淡淡地说。和心里想的相反,我表面上变得特别通情达理了。他什么都不说,但表情和距离感足以使对方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一手他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ot;我去叫吟子。&ot;
&ot;不用了。&ot;
&ot;不见见吗?&ot;
&ot;我们也不是三个人交往啊。&ot;
&ot;倒也是。&ot;
&ot;在这个家里,觉得自己长了好多岁。&ot;
这有什么不好?我心想,可是脸上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现在说什么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ot;哦,你说我什么都很简单地对待,不是那样的。只是阿知——&ot;
&ot;不用再说了。&ot;
我站在门口的木横档上,藤田站在低一块的玄关,还是比我高。平时我只能看到他的喉结,今天稍稍一抬眼,就能和他对视了。我多次在这个角度迎送过他。
我受不了自己制造出的沉默,不想伤感地分手,便笑着摆摆手说:&ot;再见吧。&ot;
&ot;再见吧。&ot;他也说道。
&ot;不跟你联络比较好吧?&ot;
&ot;可以的话。&ot;
&ot;那就这样吧。&ot;
我心里却在喊叫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ot;保——重——啊。&ot;我拖长了声音朝着他的后背说道。
拉门关上后,脚步声很快消失了。追上去吧,我心里想,腿却立在原地没动。
他说还要去个地方,到底要去哪儿呢?
走进起居室,吟子正坐在被炉前喝茶看电视。我在她对面一坐下,就冲她做了个怪样。
&ot;怪吓人的。&ot;
我若无其事地拿起报纸看起来。我意识到吟子一直在看我,就沉不住气了。
&ot;你都听见了?&ot;
&ot;听见什么?&ot;
&ot;净装傻。&ot;
吟子这种时候还呵呵地笑着说:&ot;人真讨厌啊。&ot;
&ot;……&ot;
&ot;人早晚要走的。&ot;
水开了,她起来去关火。厨房的椅子背上搭着藤田的格子长袖衫,入秋时藤田忘在这儿的,吟子冷的时候穿穿。
&ot;这衣服怎么办?&ot;吟子指着衣服问。
几十种回答在我脑子里闪现,最后却只说出了句&ot;不知道&ot;。
我躺在被炉下面,只露出个脑袋。吟子穿着绿毛线袜的脚出现在我的眼前,她把一杯dyborden冰激凌和小勺放在我的面前,说:
&ot;吃吧。&ot;
我连头都钻进了被炉,吃起了冰激凌。吃着吃着眼泪流了出来。抹茶味是藤田最爱吃的,他绝对不吃香草或巧克力或草莓味的。吟子故意买来这种抹茶味的,真可气,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即便是吟子,早晚也得走吧,我在心里嘟哝着,同时又像承认了自己所想的,默默喊着可别走啊。现在的我只能向老人求助了,我可怜起自己来。
我不可救药了。什么时候我才能不再是一个人啊。想到这儿,蓦地一惊。我不喜欢一个人?以前自己还觉得不喜欢独处太孩子气,感觉羞耻呢。
黑子蜷缩在被炉角落里睡觉。我想起吟子说过,从前的被炉都是烧炭的,常有猫被烤死。我用脚尖不停顶着缩成一团的猫背,猫睁开眼睛,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
吟子穿着起球的绿毛线袜的小脚就在缩成一团的我的脸前。此刻,我流出了悲伤的,不,应该是可怜自己的眼泪。
早上起来,一天无事可做,使我觉得近乎恐怖,脊背发冷,闭上眼睛想要再睡,早上的阳光又太亮了。在被窝里,想要把这种恐怖满不在乎地吞咽下去,却没能做到。我辞掉了车站小卖店的工作,是藤田最后来这里的第二天。
走进厨房,闻到一股香味。判断出是咖喱味后,哈喇子马上流出来了。
窗户射进的阳光晃眼,吟子的背影看不太清楚,只看见她正在搅拌锅里煮着的东西。她的悲伤和愤怒跑到哪儿去了呢?是不是通过说话都倾吐干净了?她说的都用光了,是真的吗?
&ot;做什么呢?&ot;
&ot;咖喱。&ot;
吟子没有回头。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煮着的东西。
&ot;一大早就……&ot;
&ot;吃吗?&ot;
&ot;不吃。&ot;
&ot;真不吃?&ot;
&ot;我不是说过吗,不一定年轻人都爱吃咖喱……&ot;
我连说话都没心情,话没说完就没声了。她往碟子里盛了点饭,选了几种佐料,浇上咖喱,然后对我说:&ot;再煮会儿好吃,你看着点。&ot;说完她自己端着盘子去有被炉的屋子吃饭了。
我静静地搅拌着咖喱,隔扇那边传来吟子吃饭的声音。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了,一边搅拌,一边想象自己的悲伤被不断溶化进咖喱中去。
由于无事可做,我就走着去相邻那站的图书馆看书。路上,看见公路桥上有一些涂鸦,在一排蓝色喷漆的汉字末尾,有人给添了一个饱含朝气的结句——&ot;别以为能活下去!&ot;
&ot;别以为能活下去&ot;吗?
这就是所谓灵魂的叫喊吧。
一个紧挨着憎恨和愤怒、&ot;享受&ot;活着这回事的年轻人形象浮现在我眼前。他大概比我年轻吧?一定也做了不少蠢事吧?
真希望像他那样活着。我进了便利店,买了块巧克力,一边啃一边走,来到公园的银杏林荫道,哗啦哗啦踢着枯叶快步走。左边小学的天蓝色栅栏那边,穿短袖短裤的孩子们尖声叫嚷着。穿紧身运动衫的老师一吹哨,立刻安静下来。
我抓住栅栏,就像个变态者似的,尽情地把脸紧贴在上面。金桂香飘了过来。排成队列的孩子们,喊着口号走起来。
真想去死啊。
我想起了和藤田一起看到的那起卧轨事件的情景,还有那块飞溅到站台上的、枫叶般鲜红的血迹。
我被车轧了的话,也会流出那样鲜红的血吗?我觉得自己似乎只能流出褐色的混浊的稠糊糊的血。
感到莫名的倦怠。自言自语都觉得累,全积存在肚子里;不同于夏天的蓝天和孩子们的细腿也懒得去看;现在走着的单调的林荫道,以及前面等待我的和老奶奶的共同生活,这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疲惫。
头发被干燥的风刮得遮住了脸。春天剪短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季节啦、身体啦,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总是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