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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刺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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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亚连得意洋洋地从卡克塔夫那一侧看着亚雷克榭。他全神贯注着,不错失任何机会出示不利于骑士团的情报。

「那么在下的申请是无法获得许可了,是吗?」

「就恢复到<人魔战争>以前的水准而言,凭据是不足。你就重新提出维持现在组织规模最低限度的预算案吧!听好啦,团长!我是说现在的!」

距离卡克塔夫数席之外的老议员要求发言。

「比起这个,还有录用平民的事。最近,听说采用的标准又放宽了,真的有必要吗?比如说那个叫什么来着……修、夏……」

「修凡。」

其他议员帮忙接了话。

「对,那个叫什么修凡的。平民当上骑士团干部这可是前所未闻。听说街头巷尾好像把他当英雄,但轻贱传统可不是好事。」

「骑士团的名额如今大幅缩减,为了以有限的人才维持机能运作,不得不唯才是用不问出身。」

「不得不吗?在我看来,只觉得你这么做是别有居心哪!」

「恕我失礼,在下难以理解您话中含意。」

「不把话说白了你就不懂吗?我的意思是叫你谨言慎行,不要有招致谋反之疑的动作!在发生那场骚动之前你好像也做了些什么有的没的——」

老议员这时咳了起来,无法继续发言。

「为了让先帝托付于我的骑士团正常运作,我只是施行必要之事。」

「那你是说我们违背了先帝遗志吗!」

「你方才的发言是对评议会的侮辱!」

亚雷克榭的反驳立刻遭到数名议员激烈驳斥。那些专门担任这种角色的人们。

认为结论已出,卡克塔夫高傲地靠坐在席位上。

费亚连脸上浮现冷笑,即使从亚雷克榭的位置上也可看得一清二楚。

被选出的人民代表中,位阶更高人一等的人们。

皇帝缺位的期间代为处理要务,掌管统治机关的人们。

<帝国>评议会。

不抱持着希望,却也不感到格外绝望,亚雷克榭只目光扫视了场内一周。

有人受到自己的话语煽动,无止境地贬低骑士团;有人与身旁的同事谈天说笑,话题明显毫无关联,甚至无关政治;有人不知是否平日过于放纵健康状况不良,尽管周遭喧嚷却不受影响打着瞌睡——。

<帝国>评议会。

场内一片喧哗,无法收拾残局。

对险恶的气氛十分敏感——这是为了避免议员之间的对立过于严重不可或缺的才能——的议长敲响木槌数声。

「闭会!闭会!」

审议延期。亚雷克榭离开了议事堂。

当然,他并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贵族也有形形sè • sè的人。有的骄矜自持,绝不轻易独自外出到街上;有的和平民一样,为了散心随处闲晃。家世低的人、尽管当上骑士却无意勤勉工作的人、无所事事只是生活怠惰茫然度日的人。

<啮月>亭便是这些公子哥儿最合适的店家。

此刻也有一名骑士与友人不着边际地闲聊着。

「那个队长好像没有恐惧这种感觉似的。」

他一说完,友人稍微做出思考的模样。

「都被称作英雄啊!想必胆识过人啦!还是说他就这么渴望立功?毕竟是平民嘛!」

「不」,骑士的口气有些犹豫。

「怎么说呢,跟那种的感觉不太一样啦!说是不怕死嘛,哎、这也没有错,可是……」

友人耸耸肩。

「我没看到没办法。不过,那场<人魔战争>不是据说超惨烈的吗?有过那样的经历,遇上什么事情大概都不会吃惊了吧!」

「唔……」

像是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疑惑,年轻人沉默了下来。友人也不以为意,继续喝着酒。

年轻人回想起自己见到的光景。在魔物与骑士的混战中,身上溅着鲜血,纹风不动伫立于原地的身影。尽管四周喧闹,却让人觉得仿佛只有那里是被区隔开的另一个世界。

经验丰富的骑士,就能像那样超然世外吗?那样,仿佛与我无关似的——。

友人斟满的酒杯,年轻人一饮而尽。反正,英雄这种人也许是超乎凡人理解的存在吧。

然后他又想。

我可无法变成那样。

这么一想,不知为何浮现一股类似安心的感觉,他又再次陷入困惑中。

修凡很少外出,没有任务的时候,他几乎都在骑士团本部中度过。

然而一旦走到外头,无论是贵族街还是贫困的庶民区,人们都不会错过英雄的身影。

队长修凡!

<人魔战争>的勇者!

豪杰修凡!

众口赞扬连连。那每一声每一语,修凡心中的声音都有所回应。

是谁?那声音也询问着修凡自己。

在说谁?

修凡捂住耳朵,躲开心中的声音,躲开外头的声音。

每个人都认识修凡。

每个人都认识修凡这个身分。

只认识修凡这个身分。

人们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十分可畏,他们对修凡几乎一无所知,只看自己想看的,并且深信不疑。

没关系,那并不会造成任何不便。修凡做出修凡该有的举止,以修凡这个身分走过街上,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平民英雄一旦来到,高龄的贵族们便窝在家中,远离窗边,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静静地等着他走过。

贵族中也有对传说十分向往的年轻世代,他们则公然地崇拜着英雄。也或许是他们在这名应为平民的男子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气味也不一定,但无论是否为平民,修凡就是英雄。

当然,也有人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那天,修凡来到散布于帝国各地的其中一个骑士团支部。他将骑士团长的命令书状交付于对方,下达该有的指令。这样的工作虽然单纯但需要相衬的头衔去执行。一如往常地他不含任何情感,淡然地完成了工作。

他走在返回本部的路上,突然有名年轻贵族出现挡住了去路。尚未入夜,这人却已醉得一目了然。

修凡身后的随从走上前去。

「帝国骑士团的修凡队长要通过,请让开路。」

就算是平民,骑士还是骑士,大多数的贵族为了避免麻烦都会听从。若是大贵族则根本不会出现在此地。

然而应该身为贵族的这名醉汉,却用他迷茫的眼神望向修凡。

修凡看出他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微微的疑惑、还有些别的什么。

「修……凡……?不,你是……」

听到的词语在脑海中似乎终于结合成意思,男子的表情有几分紧绷了起来。

「……修凡、是那个修凡队长吗?哎呀!这真是太失礼了!因为觉得您有点像我认识的人,我真是做什么蠢事啊!」

不顾随从们凶恶的目光,男子蹭到修凡身边。

「那不知道您感想如何啊?把大家都抛下只有自己活下来?」

「你这家伙!」

听到这可谓是侮辱的话语,随从——虽然他也是贵族——怒喝道。修凡本人则依旧默默不语地伫立着。

「别那么气得大吼大叫嘛,朋友!我可没意思惹你生气啊!只是想向大名鼎鼎的英雄大人请教一下嘛!那我就告退啦,队长大人!」

男子夸张地挥挥手,脚步不稳悠悠晃晃地在一旁的小巷中消失了身影。修凡盯着他的背影望了一会儿。

「我想起来了,这人以前待过骑士团。平日素行不良众所皆知,<人魔战争>之时别说从军了,听说还被关了禁闭。同伴们全都参战,然后,听说战死了,他则退团返家,落得那副模样。」

随从说道,一边往巷口瞧了瞧,确定男子没有再回来。

「名字是?」

「是?」

「那名男子的名字。」

「是!呃……我记得好像是叫米尔邦的样子。」

「您知道吗?」

修凡感到咽喉一阵哽涩,只是摇摇头。

骑士团本部的深处,骑士团长操作着浮在空中散发光芒的设计图,一边问道:

「新人的教育怎么样了?有像样的人才吗?」

「已经有人提出退团申请,大约五人中有一人。」

修凡冷淡地回答,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亚雷克榭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不尽如人意啊!话虽如此,我们现在还是必须尽可能地培养人才,多一个也好。麻烦你继续负责,交给你了!」

「是。」

修凡行礼后便离去了。

若是得知修凡的入团期间与自己相去不远,岂止如此,他甚至没有接受正式的指挥官教育,新人们想必会大吃一惊!惊讶之余,一定也不肯相信吧!

然而短暂却高密度的日子,远胜过轻松简单的十年。

才能与经验,在现今的骑士团中,能兼具二者的人才是十分贵重的存在。唯一可惜的就是欠缺意志——这目前还没有恢复的徵兆——不过,到目前为止,要求他去做的事都好好地完成了。

往后还很漫长,现在就暂且如此吧!

亚雷克榭朝着放在手边的手写书册点了点头。

4

「那么,基于赞成者为多数,本案通过!」

议长朗声宣告后,敲响木槌三次,宣布议会结束。

亚雷克榭向在座诸位议员们深深一鞠躬。

「怎么可能!开玩笑!我不承认!我不承!!」

卡克塔夫大叫着,愤怒之意表露无遗,但声音却淹没于议员们离席时的喧哄声中。

以前与卡克塔夫同声斥喝骑士团的议员们避开了卡克塔夫含毒的锐利视线,接二连三地匆匆离席而去。

卡克塔夫将手中文件往地上一摔,全身颤抖,他身旁的费亚连则仓皇狼狈不堪。

亚雷克榭在被他们逮住前就离了场,直接去向赞成议案的议员们致意。

经历数次修正与否决,骑士团的预算案终于通过了。如此一来,至少可以避免目前的活动出现危机。

——从以前开始,评议会的人们就将骑士团的茁壮视为危险之事,骑士团在<人魔战争>中遭受重创后,他们便以此为良机,屡屡对骑士团重建提出异议。由于长期以来他们已经彻底习惯于安定,无论是何情况都对着手更改制度表现出强硬的反对态度。

对他们来说骑士团原本不过是评议会的下层组织,只要骑士团以自己的意志做出行动,就不可能不招致议员们的警戒。

于是,直到骑士团成长得够坚强之前,亚雷克榭便十分用心巧妙地引开他们的注意。等到评议会察觉时,骑士团已经拥有了力量能排除他们的干涉。

事情若顺利进行下去,骑士团将如亚雷克榭所愿,从评议会手中得到政治上的dú • lì吧!亚雷克榭欲以此为基石,更加扩大改革——。

但<人魔战争>却造成了阻碍。骑士团物理上的力量有所折损,此外,身为亚雷克榭后盾的皇帝驾崩了。这两个让评议会有所忌惮的要素一旦失去,便产生了巨大的fǎn • dòng。

尽管不可能解散负责维持治安的骑士团,若是能够,评议会盼能解除亚雷克榭的任职,让更加稳重保守的人来接任。

但讽刺的是,这次评议会的性质却成了妨碍。

为了让评议会能执行原本为皇帝权限的骑士团长任免权,必须要违反传统进行修法,另一方面,若是要选出新皇帝,恐怕会在议员之间引起严重的对立,在与骑士团对决的跟前,这绝非良束。

于是,半分折衷地,评议会决定让亚雷克榭继续待在团长的位置上,转而致力于抑制骑士团的活动在必要的最小限度范围内。

亚雷克榭对于评议会内的动静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出评议会并无意全力竞争,便保持着重复提出修正案的姿态,并在台面下进行动作彻底瓦解议员之间的联合。

评议会在对抗骑士团、亚雷克榭的构图中看似团结一致,但若是剥去伪装,内部其实弥漫着背叛。

打从心底对骑士团同仇敌忾的议员不过一小群,大多数人的行动则出自单纯的利害关系,或是与其他议员权术较劲的延长。连在<人魔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们,也是如此。

亚雷克榭慎重地,私底下到处说明骑士团的行动并不会违背他们的利益——抑或将损及他们的敌对者。他甚至与数名大人物约定提供他们骑士团的支援。

然后是表决。

尽管否定论调一如往常地占主流,预算案仍旧得到足够的赞成票通过了。到前一秒都还自信满满的卡克塔夫,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的状况哑然无语。

不过,大贵族卡克塔夫立刻领悟到自己在谋略上败下阵来,愤怒到了顶点。谋略正该是评议会对骑士团的常胜武器才是。

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卡克塔夫这阵子影响力减弱,想来是无法避免的了。

就亚雷克榭而言,这并非出自本意,是场被迫的行动。为此腾出的劳力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但有人向他挑起胜负之争,然后他赢了。

亚雷克榭离开后,卡克塔夫以暗藏毒意的语气说道:

「很好,既然他模仿我们,我们也来模仿他啊!顺便让我的同僚们回想起究竟该听谁的话!谅他们不会有半句怨言!」

只有身旁的费亚连听见这喃喃低语。

「大爷,往这边。」

猎人穿过生长状况不甚良好的草丛,一边往背后叫唤。数步之后的修凡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他后方更接着猎人数名。

一行人小心留意着魔物的气息,在群木高耸林立的森林中前进。黝黑的树干笔直生长如柱,分枝在遥远的高处散开。枝上繁茂的无数叶片遮断了大部分的阳光,从叶隙间洒落的光线恰似夜空的星子般微弱不可恃。

昏暗而宽阔的空间,令人联想起某个建筑的宽敞房间。

爬上树根编织成的阶梯,跨过倾倒地面的横木,弯过群木组成的回廊,骑士与猎人们继续前进。

没多久,森林富有变化的样貌也开始让人感觉有些乏味,这时,最前方的猎人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指着前方。

「就是那边。」

在他手指的前方,一个人头大小的机械静静地躺在一颗大树的根部,大半吞没于错综复杂的树根之中。

——魔导器。

修凡毫不迟疑地走上前,带路的猎人连忙追上去,其他的猎人则留在原地。

在树根之间闪烁的光芒与隐约传出的运作声音,显示这机械还活着。外观相当古老。这可是意外发现的珍品——正如亚雷克榭所求的。

「怎么样?没错吗?」

猎人说道,一边在修凡身后战战兢兢地探头窥望。据他说这是在林中追捕猎物时偶然发现的。

「辛苦了,接下来让我一个人处理就好。」

「没问题吗?要是魔物出现——」

修凡并不回答,他从怀中取出小小的布袋,将它抛掷给猎人。猎人接了下来,沉甸甸的重量感,同时里头响起钱币碰撞的声响。

「是、是,那您保重。」

猎人鞠躬行个礼,匆匆回到伙伴身边,一同离开了。

修凡一个人留在原地,寻思该从何开始着手,他在战利品前蹲坐下来,往甚至长了青苔的金属表面伸出手去。

「别碰它!」

听见这近距离突如其来的声音,修凡像弹开似地往后一跳,落地时剑已出鞘在手。他完全没有感到丝毫气息。

(是谁?)

修凡停下了动作,宛如僵住一般。

「你是……」

他不禁说出声音。

片段的印象如同闪光接二连三地窜过脑海。

红与黑。

翻飞的银色。

城与剑。

火焰般的愤怒。

——死。

杜克·潘特雷。

大理石雕像般的身影伫立在那,手中握着那把曾经见过的,形状奇特的剑。

<宙之戒典>。

皇帝的佩刀,也是皇位继承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帝国>至宝——。

修凡从亚雷克榭口中如此听说,还听闻先帝驾崩后迟迟无法决定继任者,便是因为此剑下落不明。

「多亏这件事让我们与评议会有起不完的冲突。不过,冲突的理由也不只这一个,况且也的确有其令人称幸的一面。」

一边说着,亚雷克榭脸上浮现带有几分讽刺的笑容。

那把宝剑如今握在这名与人界分道扬镳的男子手中,就在眼前。但修凡受心中印象眩惑,反应慢了一步。

杜克靠近地面上的魔导器,在胸前将剑笔直举起,同时,他的脚边开始散发出光芒。

强烈的闪光一瞬问布满视野。修凡感觉在光芒中看见了疑似文字的图样。

(术式——?)

光芒骤然消失一如出现之时。往魔导器一看,它的光芒亦灭,运作声停了下来,完全地沉默了。

修凡直觉地领悟到魔导器上发生了什么致命性的事情。无论它长生地度过了多少时光,现在都已经死去。

他不禁伸手欲按住左胸,又查觉到其中矛盾而罢手。

那么,这次是白跑一趟了。修凡默默将剑收回鞘中。

这样的反应似乎引起了杜克的注意。他转向修凡,那白皙的面容尽管在阳光照射不进来的群树下彷佛仍闪耀着。

「……即使行动受阻也没有半句怨言吗?」

「我没有接到那种命令。」

杜克眯起了眼,视线盯着修凡像是能刺穿一般。

「我想起来了——是那时候的男子啊。」

修凡听出他话中的轻蔑之意,不过前提是雕像如果也有这样的情感。

修凡一动也不动。

比杜克更面无表情的脸,面具。

「——依旧、是个死人啊。」

杜克转过身去。

修凡默默无语地目送风中翩然的银色长发离开。

什么也感觉不到。

被夺去了未来,过去也已舍弃,只剩现在。

然而。

他突然睁大了眼,毛发竖立。

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某种情绪从深处喷发出来,从内部冲击着修凡。

他像野兽一般从咽喉发出嘶鸣,同时往地面一蹬,原本收起的剑在空中拔出。

他朝着毫无防备的银色头顶一口气逼近,挥下鲜红的一击——。

剧烈的冲击重创修凡全身。伴随着尖锐的金属声响,剑从他手中弹飞出去——才这么想,背后已撞击在地面上,他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激情像是骗人似地消退了。修凡整个人成大字形躺在地上,全身无力。

杜克将挥舞的剑缓缓放下,表露出比方才更明显的轻蔑之色,低头看着修凡。

「不要以为那样空虚的剑能欺近我身边。」

修凡动弹不得更遑论回话,只是横躺在地。

他听着草上的脚步声,知道杜克逐渐走远。

仰望着被群木遮挡看不见的天空,眼中没能有泪水滴落。

「有人见到团长阁下吗?会议就快开始了!」

辅佐官克欧马雷与其他的辅佐官们正在骑士团本部的办公室工作,突然,同事利亚恭跑了进来。

「团长阁下去迎接客人了,从阿斯皮欧来访的客人比预计的还早抵达。」

听到克欧马雷的回答,利亚恭仰天一叹。其实这个时间他应该随行于亚雷克榭身边才是。

「怎么会这样!那团长阁下现在身边没人跟着啰?」

「你也来了……这样我们全都聚在这儿了,应该吧!不过我想团长阁下去之前就明白这一点啦!还对我们说了不需要跟着。」

其他辅佐官对克欧马雷的发言点点头表示赞同,利亚恭似乎因此稍微放心了些。他重新打起精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件。想来他是放弃去追亚雷克榭,决定在这里等他归来了吧。

至于亚雷克榭的人身安全,大家倒是都不担心。毕竟他又不是要离开帝都,至少护卫也绝不会离身。更何况,谁能伤得了那位骑士团长呢?

「话说回来,团长阁下亲自去迎接,我们一个人也不带,这可不普通。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啊?」

在克欧马雷的对面工作,戴着眼镜的辅佐官席孟德尔说道。他是名贵族。骑士团长亲选的辅佐官们藉由理想,这个超越身分的羁绊连系在一起。他们首先就是名骑士,更憧憬着「真正的骑士」——像是亚雷克榭或修凡那样的骑士。

「前阵子的调查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发现,听说是分析结果的报告喔!」

「所以为了早点听取报告团长阁下就亲自前往了吗?能这么吸引他的关注,看来这事不简单哪!」第四名辅佐官——与克欧马雷一样,平民——多雷姆接着说。

「大概是那个啦!跟古代文明有关的研究。而且最近处理预算案的事又一直很烦,也算是散心吧!」

克欧马雷一说完,利亚恭——贵族——便从文件中抬起头。

「老实说,之前吵成那样,预算案还真通过了呢!虽然团长阁下什么都没说,不过背后想必是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交涉谈判吧!」

「审议的情况好像满恐怖的喔?」克欧马雷说道。

「唉,每次每次都超惨的。没在场真是对了!我觉得亚雷克榭阁下真是能忍啊!」

尽管平民禁止进入评议会议事堂,不过光是听到跟着出席议会的贵族同事描述,克欧马雷从不以此为憾。

「对议员来说,评议会的议席一定要是恒久不变的荣誉,所有可能减损其价值的事都不能接受。他们就是用这种怀疑的眼光在看团长阁下的改革。」席孟德尔接着发言。

「好不容易诞生的潮流绝不能让它停下——就靠我们的手。」

多雷姆说完,年轻的辅佐官们对彼此点了点头。

忽然,利亚恭注意到有个木箱放在房间的角落。

「这是?」

「货物的标签上写说是挖掘出来的魔导器。」

利亚恭姑且接受了克欧马雷的回答,但似乎还是颇为在意。

遵从亚雷克榭志向之人在执行任务之余,若是发现了古时代——无论是帝国或是古代文明——的相关遗物,便要尽可能地将之回收,这是辅佐官之间众所皆知的事实。

这是件触法可能性很高的事,不过,魔导器管制很多,原本就难以带回,更何况任务中也不可能真正地进行挖掘,所以发现新魔导器是十分罕见之事,带回来的绝大多数是文献资料。

是以,今天这样的例子就是如此难得。

「这是谁带回来的啊?」

对于利亚恭的提问,辅佐官们彼此互看等待对方回答。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我也以为一定是你们哪个人收到的。」

「喂喂,怎么会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

利亚恭走近木箱。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哎,这是挖掘品吧?」

「不是的话也不会在这里吧!怎么了?」

「没有,好像有奇怪的运作声——」

光芒四射。

「每个数值都仿佛在证实您的推测,请看。」

魔导士以些许兴奋的语气说道,他翻开一叠文件,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依序指给亚雷克榭观看。

「这是解析帝都结界之后计算出来动力输出的最大值。实际上展开中的结界,它的实测值远远低于这个数字。另一方面,这个是前几天调查时发现的地下设备,它的负荷容许量的推定值。如您所见,这大幅超过结界输出的最大值。当然,目前的调查还不能说万无一失,不过,设备机能与现在的活动规模之间存在着巨大的乖离,这是可以确定的。也就是说——」

「帝都的结界魔导器,或是它的基座部分,还存在某种未知的机能,是吗?」

「只能说是种可能性。」魔导士依旧语带慎重地说道。

「但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与形成结界力场无关的设备也还持续在运作着。虽然它的状态几乎可以说是接近休眠中,不过从它的规模来看,既然没有必要,应该可以让它停止运作才是。」

亚雷克榭满意地点点头。

「我从以前就觉得,帝都的结界魔导器与都市的规模相较之下,还是显得过于巨大,或许是有什么其他目的也不一定——不过看来内情似乎超乎我的想像呢!」

他们走在帝都的大路上,往骑士团本部前进。

魔导士们围绕着亚雷克榭,护卫的骑士们则像是追在后面跟着。

在众人进行着充满热情的热烈讨论之时,不知不觉已经可以看见骑士团本部了。

「这一定要与原本的区划调查分隔开来,继续做下去才行!还请诸位继续协助——」

亚雷克榭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见了一个熟悉,但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的人物。那人不看四周一眼,笔直地凝视着骑士团本部的方向。

「这是监察官,真巧啊。」

被人从背后叫住,费亚连一脸吃惊地回头一看。

「骑、骑士团长!?你现在不是该在开会……」

「我现在正好与这几位魔导士们在商讨关于上次的区划调查一事,接下来要回本部继续——怎么了,监察官?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喔?」

费亚连明显地神情慌张,视线来回看着亚雷克榭与——骑士团本部。

像是给人凿了一下似的,亚雷克榭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立刻返回本部。」

他一转方才的语气,声音冷酷令人寒毛直竖。

「监察官,你也一起过来。」

似乎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什么,费亚连全身一僵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了,我……」

「把他一起拖来!!」

亚雷克榭对骑士们大声说道,不看监察官一眼便飞奔出去。

骑士团本部前开始聚集了人群。

亚雷克榭推开人群往前进。

本部的建筑物前站着数名骑士,他们也注意到亚雷克榭,往这里跑了过来。

「团长阁下!」

「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知道。那个突然出现……我们来到外头后再也没人出来了,该怎么办……」

骑士手指的前方,一个奇妙的东西浮在本部的建筑物上空。

光芒描绘出的纹章模样,上下包围着数个类似结界但是小型许多的光环。

——术式。

相同的东西还有数个,全都浮在本部上空。

「那个能解读出来吗?」

亚雷克榭向跟过来的魔导士们询问。大伙儿即使气喘吁吁,仍然往本部上空望去。

然而立刻一一摇头:

「我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如果没有器材和时间……」

其中有一人走上前来,面色铁青,连开口说话都像是要费好大力气。

「那是……时代十分久远的东西。我也、只看过一次……而且是在功能不全的状态下。骑士团……骑士团居然保存着那种东西吗!?」

亚雷克榭抓住他的肩膀,下意识地出了力。

「我们没有保存任何一样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回答我!那是什么?那是做什么的!?」

尽管亚雷克榭态度强势,魔导士的语气依旧带着犹豫。

「……那个光环是展开力场型的术式。它与都市结界有些相似,但作用是往内的。展开力场之后它会释放出破坏波,并将破坏波留在内侧重复反射,藉此破坏范围以内的物体……最后,它会解除力场并将周围全都卷入,是一种复合型的内部破坏兵器……也就是……使用魔导器的一种……炸弹。」

颤栗感窜过一行人之间。

「团长阁下!您看!」

一名骑士大喊。大开的本部正门深处可见人影约十数名。每个都是熟悉的面孔——是克欧马雷等辅佐官与其他骑士们。

「团长阁下,我们出不去!请救救我们,团长阁下!」

听到里头传来的呼救声,亚雷克榭不禁要往前踏出去。方才的那名魔导士连忙制止。

「万万不可!一旦进去连您也会出不来的!他们没法子到外头来就是因为那里有一层力场。千万不能靠近啊!」

然而亚雷克榭彷佛恍若未闻,将魔导士推开欲往前进。

「大家请阻止他!」

听见魔导士悲痛的声音,骑士们回过神来挡住团长前方去路。

「团长阁下请留步!危险啊¨」

亚雷克榭毫无停下脚步之貌,骑士们只好紧紧抓住他。

「放手!没听见吗!?放手!!」

即使被五名骑士紧紧抓住,亚雷克榭的步伐仍未停止。岂止如此,每当亚雷克榭一个扭身,骑士就一一被甩开。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拼了命地抓住团长的手脚,挡住他的去路。

十来名骑士一同抓住亚雷克榭,他才终于停下动作。但他想要前进的意志并未消失。

「你们还不放手!全都抗命——」

这时,建筑物上空的术式产生了变化。上下连接的光环之间,闪电般的光芒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地闪过。光芒的数量逐渐增加,越来越激烈,仿佛是发光的鞭子鞭打着建筑物似的,也像是雷蛇在屋顶上盘旋爬动一般。

建筑物之中似乎产生了庞大的光芒,所有的窗与门户皆有光辉满溢而出。正门也是相同的情形,里头克欧马雷等人的身影只存轮廓仿佛皮影戏。

恐慌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看热闹的人群作鸟兽散逃离而去。

里头化为剪影的骑士们半发了狂挣扎着,却被看不见的墙壁所阻,怎么都无法前进。他们的喊叫声被放电的声音盖过,无法听见。

亚雷克榭四肢全使了力,骑士们不认输地紧抓住他。

光芒愈发强烈。

玻璃窗承受不了内部压力,往外爆开碎裂。

「——!!」

非人似的一声吼叫,亚雷克榭将缠住自己的骑士们全都甩开·

「团长阁下,请别过去!团长阁下¨」

制止的声音一并抛在后头,他就这样朝着本部猛冲过去。强烈的光芒灼烧着他的脸。

正门就在亚雷克榭眼前。他穿过门扉,往活生生成为剪影的人们飞奔过去。在炫目的光芒乱舞中,亚雷克榭辨识出了部下们的身影。

团长亲自出现,克欧马雷等人表情闪耀着希望。

光芒一口气膨胀,力量也是。

亚雷克榭亲眼看着部下们的身影逐渐扭曲。

看着他们被光芒吞没,丧失人形。

亚雷克榭大叫。

喊叫声也被光芒抹去,视野与思考全都布满一片亮白。

建筑物上空的术式纹章如同水面般荡漾,同时忽地消失了。

力场解放了蓄积于内部的力量。

看来仿佛是本部的建筑物本身膨胀起来似的。墙垣龟裂,从门窗满溢而出的光芒连成一片。龟裂逐渐加宽,光与影的支配率逆转——。

发生了爆炸。力场在三处同时炸开,在其内侧的一切、其外侧的一切全都被炸得粉碎飞散。

冲击波流窜,无数的碎片如雨般往四周泼洒。火舌从其中冒出,准备了结爆炸未完的工作。黑烟弥漫覆盖了天空,在地上映出黑影。

在外头的骑士甚至忘了要躲避飞来的碎片,只是茫然地望着,但他们赫然回过神来,接二连三地往烧成废墟的本部冲过去。

「团长阁下!亚雷克榭阁下!!」

骑士们一边避开火焰,一边拼了命地拨开原本正门一带的瓦砾。

不久后他们发现了要找的人。骑士团长亚雷克榭的身体,虽然和崩碎的建材一样遍体麟伤,但一息尚存。

骑士们呜咽着将亚雷克榭小心地搬出去。

等搬运到猛烈燃烧的热度与黑烟传不到的地方,他们轻轻地将亚雷克榭在地面上放下。亚雷克榭的双眼紧紧闭着,像是要将什么隔绝在外似的。

方才不知去了哪儿,费亚连这时凑了过来,战战兢兢地窥望着亚雷克榭的脸。

彷佛察觉到了一般,亚雷克榭睁开双眼。

「咿!」费亚连忍不住往后一退。然而亚雷克榭看都不看他一眼,缓缓起身,往本部的方向望去。

「团长阁下,使不得啊!我们现在正在找治愈术师……」

部下的声音似乎传不进他耳中,亚雷克榭凝望着熏烧天空的火焰。

他觉得仿佛在火焰中看到了许多事物,年轻的骑士们、亲手提拔的辅佐官们、种种贵重的文献,以及——可说是友人遗物的文件。然而下一秒,这些全都消失在窜烧的火焰中了·

亚雷克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鲜血从体内流出滴落于地面。

<帝国>的未来……我的……我的梦想……¨」

他口中吐出梦呓般的话语。

他往火焰的方向前进一步,但也仅此一步。

亚雷克榭跪了下来。身为<帝国>骑士团团长也是最强的剑士,不屈不挠的改革者亚雷克榭·迪诺伊亚竟颓丧地跪了下来。

若只是肉体遭到重创,亚雷克榭或许还能继续站着。

骑士们也忘了伸手搀扶,只是呜咽哭泣。魔导士们无言以对,垂低着头。

仿佛想起了什么,亚雷克榭缓缓转头张望,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张表情痉挛僵硬的脸。

「费亚连……!!」

亚雷克榭的视线让费亚连全身瑟缩地被钉在原地。

「咿!不、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无关!!」

「费亚连!!」

犹如久未上油的机械一般,亚雷克榭动作生硬地站起身。他一步一步勉强地踏出步伐往监察官走近。那鬼气逼人的样貌让骑士们不敢插手。

「咿咿!别过来!别过来!」

费亚连挥舞着双手大叫,脚却像黏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银光一闪。

鲜血从费亚连右腕迸出。

「——!!」

费亚连痛得在地上打滚,身上迅速地沾染了自己流满一地的血。

剑从亚雷克榭的手中落下,发出空虚的声响。他又一个踉呛,单膝跪地,苍白的脸上汗如雨下。他的身体一震,无力地张口鲜血涌出。

「团长阁下!!」

骑士们飞奔过来,扶住他的身体。朦胧的意识中,他看见费亚连爬着离开了现场。

他欲朝那背后挥剑劈下,才惊觉自己手中已无长剑,即使想下令抓住费亚连,也发不出声音了。

诅咒着他,以及自己,亚雷克榭终于失去意识。

5

「和那时立场相反了呢。」

亚雷克榭躺在床上,以虚弱的声音说道。所有能动员的治愈术师倾巢而出来治疗的结果,亚雷克榭总算过了危险期,但长时间的会面尚被禁止。虽然已经可以坐起身来,但这是因为病床能够调整倾斜角度,他还是无法下床的惨样。

一旁的圆桌上散乱地摆放着几样看不出是什么的物品。大概是从火灾现场捡拾回来的吧,每个都附着黑煤炭渣或是烧焦变色了。

混杂其中的还有数样疑似纸片的东西。和其他物品一样到处都是化成黑炭的痕迹。无论上头原本记载着什么,很明显地都再无用处了。

亚雷克榭凝视着这些纸片,但不久后目光便转向站在病床正面的修凡。

「……我终于懂了你的心情。」

话声中包含太多太多情绪。

修凡只是默默听着,一如以往。

骑士团本部的惨剧发生三天后,修凡结束任务返回帝都,这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本部设施毁灭。

中枢区域,也就是团长以下的主要干部办公的区域,以及之前修凡与赤眼的侵入者战斗的研究区域,这些地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如字意。只有现在两人所在的骑士宿舍未受到过大的灾害,勉强撑着。

宿舍成为死伤者的临时收容所,兼骑士团本部。

听闻克欧马雷等辅佐官也牺牲了,尽管轻微,修凡感到心中有些痛楚,并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些许疑惑。然后他想到曾经熟知的那个房间也已永远消逝,于是有那么一会儿,他闭上双眼。

鲜红的花瓣在他眼底吹散飘零——。

「由于<人魔战争>,我得知了我们必须面对的对手远远比当初所想的更加强大。」

视线在天花板游移徘徊,亚雷克榭shen • yin似地说道。

「但我太拘泥于此,不知不觉间似乎轻视了人类之间的对立。也或许是我无意间投she自己的愿望——觉得人类之间不至于会做到这个地步。结果,我又重复了相同的错误。多愚蠢啊!……笑我吧!」

然而修凡,身为修凡在此的男子无言以对。取而代之地,他开口报告现况。

「现在,本宿舍处于第一级戒备态势以上的警备状况。外部的人就算是评议会也无法接近。只要不受超乎那样的手段攻击,应该可以安全地专心疗养。」

亚雷克榭面带讽刺地微微一笑,浅浅吐了口气·

「实际上有议员被赶回去,也就是有人来访吗?」

「到目前为止,一个人也没有。」

看到修凡摇首,亚雷克榭点点头。

「他们在屏息以待,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这群观望的家伙!」

亚雷克榭笔直地看向修凡。即使肉体衰弱,那眼神中不变的意志坚强依旧。

「我可没有放弃的意思。无论几次我都会广招人才,复兴组织。只要我还活着,我的理想就是属于我的!」

吸引、鼓舞了众多骑士,充满热情的话语。他的理想、信念。

这时,彷佛太阳被云朵遮蔽般发生了变化。

「不过,这次先着手去除所有能除掉的障碍吧。然后我们才能开始前进吧!」

修凡感觉到话声中有种以前没有的语意,像是刺耳的不谐和音般,真要以言语形容的话——扭曲。

「我一恢复意识就立刻公布了自己的生还消息,并下令封锁帝都大门。果然,有几名议员无端端地在自己的宅邸里闭门不出。」

亚雷克榭举出了几个名字,最后提到了卡克塔夫。费亚连的名字不在此列,不知是由于他不值一提,抑或是因为他下落不明,修凡没有多问。

「数量不必多,只要除掉最要紧的,其他人就会明白吧。他们会知道他们虽然夺走了许多,却没成功夺走最重要的东西,也会知道,他们正与谁为敌。」

修凡只是默默无语地点点头。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理由。我自己现在这副惨状,我只剩你了。这事能为我办吗?」

他的语气只预料了一个唯一的答案。修凡的表情毫无变化。

「如果您下令的话。不过……」

「?」

「这样真的好吗?」

亚雷克榭吃了一惊。

到目前为止,修凡有像这样,没要求他发问却自己主动提问过吗?亚雷克榭觉得这个提问中似乎有某种重大的意义。

然而——太迟了。亚雷克榭已经做了决定,他太过疲惫,无法对此重复进行讨论。

「……答案已经出来了。」

像是费力挤出回答,亚雷克榭语毕便沉沉躺回病床,呼吸短浅,睡眼迷蒙。

修凡并未追问,反而向亚雷克榭确认细节。

「何时?」

「我不想给他们时间重拟计画。越快越好。」

「那么就今晚。」

修凡行了一礼后打算退出房间。亚雷克榭注意到他的动作睁开了眼。

「等等。把那个带去吧。」

在亚雷克榭的催促下,修凡从各式各样放在病床旁的圆桌上的烧焦物品中,挑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球,和其他物品一样,沾满了煤炭。

「这是?」

「可以检测出魔导器的探测器。它没坏,虽然范围有限,不过在那边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用法——阿斯皮欧的那些人还在的话,去问他们吧。」

似是这次终于筋疲力竭了,亚雷克榭喘息一阵,闭上了眼。

修凡将金属球收进怀里,默默地转身背向病床,出了房间。

亚雷克榭并未入睡,他一边听着修凡离去的声响,静静地寻思。

自己所选择踏上的这条路,究竟会通往何处呢?如今知晓的,只有绝对无法回头一事而已。

依旧闭着眼,他缓缓举起双手,捂住了脸。

一回过神来,窗外可窥见的半月早已改变了位置。

看来,一不小心沉思过久了。

耸立于修凡眼前的镜子,其中镜像依旧凝视着他。别过视线,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旁的尸体。

短短数小时之前尚支配着这宽敞宅邸,名唤卡克塔夫的人物,如今已化为沉默的冰冷肉块。血液已失去热度,渗入底下的地毯,宛若漆黑的影子。

明日将会有别的人物称为卡克塔夫吧!更年轻,更无害处的某人。也或许并非如此,而且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在那之前说不定又会有数人成为沉默的肉块。

无论如何,这都与修凡无关。

他的任务是杀了这名男子,仅此而已。

修凡从怀中取出金属球。这个装置能告知他在附近运作的魔导器所在位置,搜寻魔导器的魔导器。

藉由这个采测器的力量,修凡得以避开宅邸内设下的所有陷阱。只要知道所在地点这事易如反掌——操纵或破坏也是。并非如卡克塔夫以为的那样,宅邸内的魔导器同时故障了。

至于非魔导器类的机关,如今已遗忘的过去经验则派上了用场。

上次的赤眼男子们若是在场可就棘手了,不过这回并没有现身。大概如亚雷克榭所言,只是一时受到雇用的公会成员吧。

而包括警卫,宅邸内的人全都不是他的对手。不知丧命者有几人。但应无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好像待太久了。)

修凡走近来时的窗口,翻身跃入月光之中。

犹似黑鸟一般在阴影处移动飞舞,他总算想起某件事。

即使如此修凡的表情依旧是张面具,毫无变化。

尽管他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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