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性这回事(2/2)
我突然全身一阵无力。看起来不太像瞎掰。
「杉浦也知道了吗?」
「嗯,好样打击很大。话说回来,既然森本是同性恋,不像其他男生一样粗鲁也就说得过去了。和泉大概是被他的气质吸引了吧!」
同样身为粗鲁男生之一的我,问到宝贵消息,连谢谢也没说便离开靠窗的座位。我注视坐在黑板附近,一哉娇小的背影。在谣言满天飞的教室里,独自一人、不属于任何小团体的一哉,现在到底作何感受呢?
不可思议的是,这天放学没有一个女生打算回家。夕阳斜斜地射进教室,室内跟平常下课时间一样吵闹不休。最先开始动作的依然是本班第一美少女。她离开小团体围成一圈的桌椅,抬头挺胸、直接走到一哉的座位,背影充满类似赶赴战场般的神勇。
「森本,过来一下。」
准备回家的一哉讶异地抬头看著和泉。
「听我说好吗?我有话想当著全班的面问你。」和泉的口气强硬。
才说完,和泉拉住一哉的手,站到讲台。疑似同性恋的男生跟班上第一美少女手牵手站在黑板前。教室里充斥著闷不吭声的期待感。两个人的身高几乎相同,和泉开口,声音如同透明的肌肤般清脆有弹性。
「从今天早上开始,班上到处传著关于森本的无聊八卦,现在我要当场证明那是假的。」
男生们不约而同发出「哦」的一声。和泉的手放在一哉肩膀上,跟他面对面。
「大家都说你是同性恋。或许你不希望对象是我,不过如果你要证明的话,现在亲我也可以喔。」
坐在附近的我发觉,和泉百褶裙下的双脚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垂下,她嘟起嘴唇。这次轮到女生发出尖叫:「不会吧」、「好大胆」、「真的喔」、「亲下去」……各种嘲弄的口吻此起彼落,甚至有人开始鼓掌。活像是结婚喜宴上,底下宾客对新郎新娘唱著低级的曲子。
「亲下去、亲下去、亲下去!」
好几个人忍不住站在椅子上拍手鼓噪。这个时候,一哉走上前,看著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和泉。
「谢谢你为我这么做。但是对不起,我没办法亲你。」
一哉垂著八字眉,提高音量。
「星期天下午我真的在新宿。那时候跟我在一起的,并不是我喜欢的人,不过也是其中一个男朋友。你们说得没错,我喜欢男生。」
红著脸的表情持续著困惑,一哉将手贴在脸颊,像极了电视里同性恋会出现的举动,他似乎打算装傻带过。
「和泉,你好讨厌喔,怎么让我在大家面前说这件事呢?」
说著,他轻轻地碰了碰班花的肩膀。双脚发抖的不只和泉,一哉也是。我跟一哉目光交会,他眼角泛著泪光,对我微微点头。
「好了,先这样子啰。想我的话,记得到我家做件外套喔。」
一哉走下讲台的时候,彷佛顿时失去力气,整个人跪倒在地。我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没关系的。」
站在身旁的淳充满敬佩之情。
「一哉,你真的超有勇气。我们不要待在这种教室里,一起回家吧!」
垂头丧气的一哉马上抬起头。
「以后也可以一起回家吗?」
阿大拍拍胸脯,白色制服底下的肥肉跟脂肪摇晃的厉害。他提起一哉的书包:
「哈哈,我们这群突然多了新成员耶,走吧!」
我们四个人和一哉离开猴子栅栏似的教室。离开前,我看到和泉呆坐在位子上。她的脸还是少有血色,却更像精雕细琢的冰雕般美丽动人,身边围了几个女生。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好人。
然而,这世上往往有人基于善意,反而引发糟糕的事态。和泉的美貌,或许是为了弥补她的神经大条。
站在太阳下山的朝汐运河上,五个人隔了一点距离靠著栏杆,书包随意扔在桥边。平静的水面、沐浴夕阳中的月岛街道,及以灰暗天空为背景的摩天大楼群。司空见惯的景致竟异常鲜明。
一哉沿著栏杆坐下,仰望属于秋天的万里晴空,宛如时而粉红或淡紫的玻璃,呈现十分调和又微妙的色彩。
「我从幼稚园开始注意到的都是男生。」
一哉才说完,淳很快抢走他的话。总是酷酷的淳,此时的声音却非常温柔。
「不用勉强喔。」
一哉的口气毫不严肃,也不像刚才站在讲台上那样自娱娱人。
「没有,是希望大家听我说。」
四个人当中没人往一哉身上看。我们各自看著不同方向,聆听这位跟自己完全没两样,但在某个深层地方却回然相异的同学声音。尽管如此,十四岁的一哉跟我们一样都是男生。
「我星期天真的有去约会。我跟那个大学生是在同性恋交友网站认识的。不过那种地方还是很复杂,像我希望更了解对方之后才进一步,可是他一下子就摸我或亲我。我是那群人里面的少数分子,很难在一般的场合找到对象。」
直人依旧盯著别处,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所以那个大学生不是你喜欢的人?」
「嗯,不是。我喜欢的是别人,但注定是不可能的。」
我看了一哉几秒。他对我点点头,眼神投向虎背熊腰的阿大,然后又看回我,嘴角微微上扬。原来如此。对于粗鲁的我来说,这样的暗示已非常足够。他说得没错,的确不太可能。我和一哉同时望向淡淡的天空。
「其实我知道大家都在背后说我的事,但我觉得那也没办法。因为只要跟自己不同,大部分都会认为对方绝对是个怪人。可是,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哉似乎含著泪水。我们保持沉默,站在朝汐桥上继续往下听。那样的声音像是精灵或天使,已经超越性别。
「不可思议的是,大家再怎么说我的坏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怎么样。我真的觉得,喜欢男生的心情是出生以来最美好的一件事,心里的某个地方很清楚。我认为自己喜欢别人这件事,比任何人都要正确。不是喜欢男生或女生,而是喜欢一个人。幼稚园的时候也是,念了月岛国中也一样,甚至成为大人以后,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真的很棒,跟对象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阿大狂吼起来:
「啊,可恶!管它会不会在车上做,我也好想谈一场会让自己消瘦的恋爱呀!」
听著一哉的话,我感同身受。那真的很单纯,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像笨蛋一样。我也想拥有苦涩的恋情。不关美丑、聪明或愚蠢、做不zuò • ài。只要想到那个人,自然而然感到温暖,一颗心揪成一团。我想谈那样的恋爱。怀抱著这般心情,我望著已日落三十分钟的天空。其实现在的感受,远比谈恋爱来的苦涩。我们什么也没说,站在桥上没有动静。想要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强烈到一个极点,连身体也动弹不得了。
不久,我们五个人捡起书包,穿越夜幕低垂的朝汐桥,走下街道。直人盯著一哉身上的双排扣短大衣。
「你身上的大衣是哪个牌子?」
一哉非常得意。
「burberrybebel。可是不能买来就直接穿喔。」
一哉幽雅地脱下大衣,翻开内里给我们看腰际的车线。
「刚买来的时候会太松,要把腰线再缝进去才行。我爷爷是裁缝师嘛,所以我也很会修改衣服喔。」
「下次我买到的话,你能帮我修改吗?会付你钱的。」直人问。
一哉穿上大衣。
「任何时候都欢迎你来tailor.orioto。」
淳看著阿大可观的小腹。
「阿大,你要不要也把身上的uniqlo改一下?看起来灵活一点。」
「小野这样很好,不用穿得很流行也……」一哉语带慌张。
话才说了一半,一哉红著脸没说下去。想著一哉硬生生吞下去的话,我忍不住偷笑起来。阿大的外型确实跟一哉彻头彻尾相反,如果让他穿上流行的衣服,绝对不搭。我个人是搞不懂,从小胖到现在的玩伴到底哪里有魅力,一哉的品味果然与众不同。
西仲通好几家文字烧店已有排队人潮,我们就此分别,没人在意之前教室里爆发的事。
一哉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大家并没有权利干涉。
这件事的结果,让班上大多数的男生非常忿忿不平。鼓起勇气对全班坦承性向的一哉,一夕之间成为女生们心目中的英雄。虽然班花和泉到最后未能跟一哉交往,他们也变成了好朋友,有时候也一起放学回家。
几个月之后的情人节,一哉一个人就收到十二颗巧克力,想必刷新了本班男生的纪录。除此之外,他还破格参加通常只准女生出席的手工巧克力试吃会(又叫做好朋友巧克力派对),是女生堆里万红丛中一点绿的男生。
我顺便提一下,我们四个人加起来收到的巧克力只有三个(淳两个、我一个),根本比不上一哉。半颗巧克力都没到手的阿大和直人,嘴巴不停地碎碎念,连被全班投以羡慕神情的一哉,也为这两个人感到遗憾。
根据我的旁敲侧击,一哉也有亲手做巧克力,打算二月十四日的时候送出去。他当然没有交给阿大,而是我们五个人坐在佃公园看得见隅田川的长椅上,一起分食了巧克力。
一哉做的巧克力不甜,充满属于成熟大人的苦涩风味。二十几颗洒上可可粉的巧克力,一半以上都进了阿大的胃里,这似乎令一哉非常开心。至于牙齿染成咖啡色、张嘴大笑的阿大,属于他的性感举动,对我来说依然是个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