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过去与因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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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斯塔特王国内有七个公国。
其中一个公国——奥尔米兹位于吉斯塔特南部。
即使是拥有「白雪与森林之国」的别名,在这个冬季比其他国家还长的吉斯塔特,南部的领土也有许多气候温暖的地区。不过,境内有许多丘陵和山脉的奥尔米兹则不在此列。从白雪霭霭的山上吹拂而下的刺骨冷风,让野兽也忍不住寒毛直竖,伏倒在地。
统治奥尔米兹的领主名为琉德米拉·露利叶,是吉斯塔特引以为傲的战姬之一,今年十七岁。她拥有「冻涟的雪姬」、「枪之舞姬」等别名,与她熟识的人都以米拉来呼唤她。
在严寒冬季的某一天,她接待了来自莱德梅里兹的使者。
「在这个时期来到这里,旅途应该不太好受吧?」
米拉开口慰劳年纪比自己上大超过一倍的使者,请他在椅子上坐下。
使者所在的接待室有个红砖砌成的大暖炉,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温暖了室内的空气,地上则铺着羊毛织成的毛毯。装饰在墙上的是以鲜艳的色彩来呈现秋收情景的壁毯。
米拉留着一头长度齐肩的蓝发,娇小的身体穿着以同样染成蓝色的绢布制成的衣服。虽然拥有一张可爱的脸孔,但她的行为举止确实具备了统治者应有的威严。而她的龙具——冻涟拉斐亚斯就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使者向她行了一礼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把抱在怀里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室内的光线算不上明亮,因为房内的照明只有放在桌上的烛台火光和暖炉的火焰而已,窗户旁的厚重窗帘也为了保暖而拉上,不过,因为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所以就算拉开窗帘也没什么意义吧。
米拉伸手拿起桌上装满热水的铁茶壶,开始冲泡两人份的红茶。其中一杯是给使者的。
这种事情原本是由侍从或侍女负责的。不过,要是对方让她觉得应该这么做,她就会亲自替对方冲泡红茶。
她把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轻轻地放在使者面前。茶杯旁的小盘子里则装着草莓果酱。
「谢谢您的款待。」
使者一边擦拭着脸上因为室内温暖的空气和紧张情绪而流下的汗水,一边诚惶诚恐地拿起茶杯,先喝了一口之后,再加入少许果酱搅拌均匀。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接见在下。对了,听说在在下前来这里的路上,南方国境附近的墨吉涅军已经撤退了……」
「这是真的,我的部下也已经确认过了。」
米拉一边以自己的红茶冒出的热气轻拂下巴,一边语带不悦地回答。
「他们这一个多月来就只是驻扎在国境上而已,连一点小冲突都没发生过。不只是我这边的领地,连其他贵族也是看到一样的情况。你就这么告诉你的主人吧。」
她口中的「你的主人」,指的是莱德梅里兹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使者把白瓷茶杯放在桌上,向米拉道谢。
米拉一边优雅地品尝着红茶,一边等待使者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应该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听墨吉涅军的消息就特地顶着寒风来到这里,而且米拉也很好奇他放在脚边的袋子里装了什么。侍从应该已经检查过内容物,所以不太可能是危险物品。
使者一脸严肃地看着米拉,然后开口说道:
「今日在下前来拜访战姬大人,是为了通知您有关暂居于我们莱德梅里兹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伯爵的消息。」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米拉的蓝眼浮现惊讶的神色。她差点就脱口而出「堤格尔」这个昵称,幸好最后即时改口瞒混了过去。无论是身为一名战姬还是一名少女,她对堤格尔都抱持着好感。
要是那名年轻人陷入困境的话,米拉应该会尽可能地帮助他吧,虽然因为顾及战姬的立场,她从没在公开场合表态过。
「他怎么了吗?」
米拉故作镇定地问道。不过,她冷静的态度却随着使者的叙述而逐渐瓦解。使者虽然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却还是继续往下说。
在夏季即将结束的时候,堤格尔接受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的要求,前往了位于西方、与吉斯塔特隔海相望的亚斯瓦尔王国。
当时亚斯瓦尔有两名王子和一名公主在争夺王位,吉斯塔特决定协助其中一位名叫杰梅因的王子。堤格尔的任务正是以使者的身分前去拜见那位杰梅因王子。
后来,杰梅因在一连串的混乱之中死亡,堤格尔便改为协助一位名叫塔拉多·格拉墨的年轻将军,最后辅佐了桂妮薇亚公主,在内战中获得了胜利。桂妮薇亚很乐意和吉斯塔特维持友好关系,就结果来说,堤格尔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务。
但是后来却发生了问题。
堤格尔搭乘的船,在返回吉斯塔特的途中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袭击。
「根据搭乘同一艘船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大人所说,袭击他们的好像是一头与船一样巨大的海龙。」
海龙破坏了他们搭乘的船,船上有许多人都掉进了夜晚的海中。
而其中也包括了堤格尔。
「苏菲亚大人虽然拼命地搜索冯伦伯爵的下落,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他。」
「——这样啊。」
米拉只轻声说了一句话,便把白瓷茶杯放在桌上。因为她的手有些颤抖,所以发出的声响比想像中还大。
使者将视线自蓝发战姬身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脚边的袋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了某个以丝绢包起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把外面丝绢拆开后,露出了四个小巧的陶瓶。瓶身是圆筒形,瓶盖的形状和颜色各不相同。使者看着瓶子,以不带私人情感的口气说道:
「这似乎是冯伦从亚斯瓦尔买回来的东西,说是要送给战姬大人的礼物。」
「送给我……?」
米拉拿起其中一个瓶子,打开瓶盖。一股让人心情平静的独特香气便钻进了她的鼻腔。她立刻明白里面装的是红茶茶叶。
「那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下了。」
米拉笑着说道,但使者却仍旧盯着桌子,没有抬起头来。蓝发战姬并未责怪他,而是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国王陛下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卿遇到意外后是否有说些什么吗?」
「不,在下不知道。」
——国王究竟想怎么做呢?
米拉在心里感到有些疑惑。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意外,是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的。虽然布琉努的国力因为之前发生的内乱而减弱,但他们应该不会对这件事默不吭声。
——一定会有人必须承担这项责任。虽然我不认为国王会怪到艾蕾欧诺拉身上,不过……
后来米拉又针对吉斯塔特的情势打听了几件事,也回答了使者的问题,然后就唤来侍从,吩咐对方带使者前往客房。使者起身恭敬地道谢后,便离开了接待室。
米拉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房间里看着摆在桌上的瓶子。然后拿起了其中一个,像是要把它抱在怀里般紧紧握住。
「虽然我不认为你已经死了——但是……」
她颤抖的双唇吐出混杂着愤慨和悲伤的低语。只要离开这间接待室,她就必须表现出奥尔米兹之主——琉德米拉·露利叶的风范,所以她在这仅有的短暂独处时间里让所有的情感宣泄而出。
「要送礼物的话就亲自拿来啊,笨蛋……」
接着,米拉想到了某位远在莱德梅里兹的战姬。
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她现在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或者是比自己更觉得痛苦和难过呢?
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只听得见暖炉中焚烧柴薪的劈啪声。
◎
片片雪花无声无息地自灰白混浊的天空飘落。
这些雪一碰到地面就会立刻融化消失,但士兵们还是意志消沉地叹着气。因为雪让吹到脸上的风变得更寒冷,甚至能冻结吐出的气息,而且这些士兵还必须在这里就地扎营。
他们只能一边搓着手一边和战友们互相发牢骚,并向众神祈祷这场雪不会愈下愈大。
这里是位于吉斯塔特王国中央稍微偏南的拉多姆平原。在这片面积不算太辽阔的平原上,目前聚集了大约两千名士兵。
他们分别是莱德梅里兹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所率领的约一千名士兵,以及同样是大约一千人的路伯修的战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所率领的士兵。士兵们一边竖起黑龙旗及自己公国的军旗,一边忙着设置营帐。
数天前,吉斯塔特国内的上流贵族——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因为某个理由而出兵,意图攻打帕耳图伯爵尤金。
两位战姬收到阻止伊尔达的王旨后,便各自率领士兵从自己的领地出发。然后为了交换情报而在拉多姆平原这个地方会合。
不过,这两位战姬现在却狠狠地瞪着对方,眼里充满了明显的战意。两个人都已经拿出自己的龙具,现场的气氛正是一触即发。就连缓缓飘下的雪花也完全没被双方放在眼里。
和艾蕾欧诺拉熟识的人都会以艾莲这个昵称来称呼她。虽然她年仅十七岁,是个及腰银发让人为之一亮的美丽少女,但同时也是拥有「银闪的风姬」、「剑之舞姬」等别名的优秀战士和指挥官。
艾莲身穿蓝色军装,手上握着长剑,红色的双眼因为足以将和她对视的人轰飞的怒气而充满斗志。
而和艾莲对峙的伊莉莎维塔也同样拥有令人屏息的美貌。
不过,让看到她的人觉得印象最强烈的,并不是她鲜艳的红发或穿在其丰满身体上的紫色礼服,而是那对颜色相异的双眼——「异彩虹瞳」吧。
蕴含着锐气的金色右眼和带着斗志的蓝色左眼,都让人联想到只要加热就会激起细小雷光的电气石(碧玺)。
伊莉莎维塔的手里握着黑色的长鞭。和艾莲的长剑一样,这根黑鞭正是她的龙具,名为雷涡。
虽然这两个人之间有过不少恩怨,可以说是交恶的状态,但也不会随便掀起争端。所以她们之所以像这样充满敌意地对峙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就是坐在伊莉莎维塔身旁的马匹背上的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身材中等,充满英气的脸上还留有几分纯朴气息。他穿着毛皮上衣,背着弓,腰间则挂着箭筒。
年轻人名叫乌鲁斯。但这应该不是他的本名。因为他失去了记忆。
大约在一个月前,乌鲁斯被人发现他倒在吉斯塔特西部的海岸上。虽然被路过的村民救起,但他醒来后却完全想不起和自己有关的事。
乌鲁斯这个名字是村民们在不断询问他是否能想起什么之后,才终于说出口的单字。
后来经过几番波折,乌鲁斯被伊莉莎维塔看中,成为了她的部下。既然让乌鲁斯以随从的身分跟在身旁,代表伊莉莎维塔相当欣赏他。
而乌鲁斯也不讨厌伊莉莎维塔。
——虽然有时候会做出令人头痛的事,但似乎并不是个坏人。
伊莉莎维塔让他有这种印象,而且也收留了无处可去的自己,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原本想在自己恢复记忆之前都一直为她效命。
但是艾莲却以不一样的名字称呼乌鲁斯。
她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她身旁的光头骑士也涨着秀气的脸,以不逊于其主人的激动语气喊着「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当乌鲁斯正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愣住时,伊莉莎维塔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似地挡在双方之间,并大喊乌鲁斯是自己的部下,她根本不认识什么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然后就演变成目前的情况了。
艾莲和伊莉莎维塔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笔直地注视着对方。艾莲手上的长剑吹起阵阵微风,伊莉莎维塔握着的黑鞭也闪烁着些许雷光。
看来两人之间的激战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了。两位战姬调整呼吸,计算距离,寻找能抢先攻击眼前的敌人的机会。
然而,有人却比她们还要早采取行动。是乌鲁斯。他以极其自然的态度挡在两人之间。
「堤格尔……」
银发战姬稍稍放松了因为紧张而绷起的脸部线条。相较之下,红发战姬则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双手紧紧地握着黑鞭。
乌鲁斯向艾莲行了一礼之后,便以平静到甚至让人觉得冷漠的声音告诉她:
「很抱歉,我想不起任何和你们有关的事情。」
漫天飞舞的白雪仿佛让时间也为之冻结了。
艾莲惊讶地瞪大双眼,哑口无言,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光头骑士也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年轻人对这两个人深深地低下头。
「不过,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请你们不要欺负我的主人。」
乌鲁斯说完后便抬起头,掉转马头回到伊莉莎维塔身旁。
现场顿时陷入沉默。除了乌鲁斯以外的三个人都因为过于震惊而脸色铁青。就连身为乌鲁斯主人的伊莉莎维塔也不例外。
最后是银发战姬以冷静的嗓音打破了持续长达十秒的死寂。
「——抱歉,伊莉莎维塔。」
艾莲将长剑收进剑鞘,翻身下马。然后对着红发战姬深深地低下头,行动之谦卑和方才的乌鲁斯相比毫不逊色。
「看来是我太武断轻率了。针对自己刚才失礼的态度,我在此向你道歉。」
艾莲的双拳握得死紧,声音也有些颤抖。她正在压抑心中随时都会溃堤的庞大情感。
伊莉莎维塔沉默地低头看着她被银发覆盖的头。这并没有什么用意,只是一时说不出话来罢了。乌鲁斯的行为和艾莲的话都出乎她意料之外。
「……你能够明白真是太好了,艾蕾欧诺拉。」
她放松握着黑鞭的力道,一边叹着气一边缓缓地说道。明明天气寒冷到正下着雪,她的额头上却浮现一粒粒汗珠。
她也把黑鞭卷起来挂回腰上,以表示自己没有要继续交手的意思。
「我也不打算在这里进行不必要的战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谢谢你,伊莉莎维塔。」
艾莲抬起头来。虽然她的脸上并未浮现愤怒或感慨的表情,已经冷静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却显得缺乏活力。
「话说回来,军事会议可以在半刻后正式开始吗?」
「也好,我没有意见。」
伊莉莎维塔点点头。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她们需要一点时间让彼此冷静下来。
「那我会在这里设置营帐。毕竟半刻后太阳可能已经下山了。」
「需要我们提供烛台或桌子吗?」
「如果因为分摊准备而少了什么东西的话会很麻烦,还是由我们来准备吧——那就半刻后见了。」
艾莲跨上马背,向两人行了一礼。光头骑士虽然以感觉有话想说的视线看着乌鲁斯,但银发战姬掉转马头后,他也跟着离去了。
等到这对莱德梅里兹的主仆渐行渐远之后,伊莉莎维塔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她转头看向乌鲁斯,露出了像是小孩子在赌气的表情。
「我才没有被欺负呢。」
她一开口就以有些强硬的语气对眼前的侍从这么说。乌鲁斯眨了几次眼睛后,才迟钝地「喔」了一声。虽然这种反应原本是非常不敬的,但伊莉莎维塔也没有特别纠正他,就掉转马头离去了。乌鲁斯急忙跟了上去。
伊莉莎维塔在骑马前往自己军队的营地时,呼唤了乌鲁斯的名字。
「我必须感谢你刚才的担心——谢谢你。」
因为她背对着乌鲁斯,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战姬乘着冬天的寒风传来的声音里混合了喜悦和害羞的情绪。
当两人回到营地时,雪已经停了。
一回到莱德梅里兹军的阵营,踏进总帅用的营帐,光头骑士便忍不住对艾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战姬大人,您为何那么做呢?那名年轻人毫无疑问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啊。」
「冷静一点,卢里克。」
艾莲语气平稳地制止了他。名为卢里克的骑士虽然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还是先搬来椅子让主人坐下。那是一张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收纳的简便椅子,会先垫上软垫再坐下。
「有劳了。」
艾莲开口感谢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上面隐约渗出血丝。那是指甲刺进肉里的伤痕。要是她不那么用力地握紧拳头,就无法抑制自己激昂的情感。
「『请不要欺负她』吗……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一句话啊。在他眼里看来,我的行为像是在欺负伊莉莎维塔吗?」
「那句话应该只是为了避免纷争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吧。」
卢里克把点了火的烛台放在艾莲旁边,并开口安慰她。他并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男人,必须绞尽脑汁才说得出这句话。艾莲虽然点了点头,但这并不代表她认同他的说法,而是体谅到部下的担心才会如此。
营帐内笼罩着沉重的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封闭的营帐里吹起了一阵风。
微风轻抚过艾莲的脸颊,烛台的火焰也跟着摇曳晃动。吹起微风的是她腰上的长剑。名为银闪的龙具拥有操控风的力量。
「艾利菲尔……」
艾莲双眼圆睁地惊呼长剑的名字,并轻笑了起来。红眼里充满神采,恢复了活力。她轻敲了一下长剑的剑鞘,感谢它鼓励了自己。
——没错,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打起精神的艾莲抱着胳臂抬头看向卢里克。
「卢里克,我也和你抱持相同意见。我认为那家伙就是堤格尔。」
「既然如此,为什么……」
「很简单,我们没有证据。」
艾莲不假思索地答道。
「就算那个说自己叫乌鲁斯的家伙真的是堤格尔,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点。更何况,他现在还失去了记忆。」
「但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确实对我们说的话有反应。如果能和他说更多事情的话,一定……!」
「就算我们要求和他说话,伊莉莎维塔也不会答应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似乎很袒护堤格尔。如果我强硬地逼迫她的话,这次她真的会和我互相厮杀。」
「要不要向王宫报告这件事呢?」
卢里克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似地明亮了起来。连他那没有毛发的头也因为反射烛台的火光而泛着光泽。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是布琉努王国借给我们的贵客,这起事件应该会让王宫陷入大骚动才对。如果我们向王宫报告这件事,就可以让局势变得对我们有利了不是吗?」
「我也有想过这个方法,但是——」
艾莲一脸严肃地说出她最不乐见的预测。
「万一……万一他恢复记忆之后,证实是我们搞错了,他真的不是堤格尔的话,该怎么办?」
卢里克本想一笑置之地说这是不可能的,但他办不到。就算他试图说些什么,不安的情绪也让他觉得胃仿佛被紧紧勒住,说不出话来。
艾莲同情地看了目光游移的光头骑士一眼,继续说道:
「有人曾说过这样的话:世界上可能存在着两、三个长相完全一样的人。说不定只是他的脸和身材刚好和堤格尔一样罢了。之所以对我们说的话有反应,也可能只是对某个无关紧要的单字有些在意而已。或许我们是因为听到他失去记忆,才会下意识地对他产生了某种期待。」
这样的猜测并非完全不可能。毕竟堤格尔是在冬天的深夜时掉进海中,无论怎么拼命搜索都找不到他。会觉得他还活着反而才是不合常理。
「如果那家伙真的不是堤格尔的话,伊莉莎维塔这次绝对不会原谅我吧。莱德梅里兹和路伯修的关系会恶化到极点,甚至有开战的可能。要是没有处理好,还会波及到莱格尼察。」
莱格尼察的地理位置,正好是在吉斯塔特东南方的德梅里兹和东北方的路伯修之间。也是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之前所治理的领土。
别名「煌炎的胧姬」的她因病过世后,目前还没有出现接替她的新战姬。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掀起纷争的话,莱格尼察在战争中受到的损失应该难以估计吧。
「王宫那里大概也正为了如何给布琉努一个交待而苦恼不已吧。因为我们向邻国借来的客人,竟然在执行国王要求的任务时死了啊。」
艾莲的声音在一瞬间流露出愤怒的情绪。她以短暂的沉默抑制自己激昂的情感之后,脸上又浮现了嘲讽的笑容。
「如果我们把他带到那种地方,结果发现他不是堤格尔的话,可没办法只说一句『我们搞错人了』就了事。布琉努大概会以为我们是找人冒名顶替堤格尔来欺骗他们吧。」
卢里克忍不住发出低吟。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很可能和布琉努爆发战争。
艾莲敛住了怒意,转而露出温柔的笑容,并以冷静的语调说道:
「待会儿就要召开军事会议了,还是先忘了堤格尔的事,专心处理比多格修公爵的问题吧。虽然我当时比你还激动,说这种话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没……」
卢里克原本想说「没这回事」,但他重新思考了一下,一脸正经地改口说道:
「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外面吹吹风,让头脑冷静一下。」
「我允许你可以喝一杯葡萄酒驱寒。外面那么冷,伊莉莎维塔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艾莲如此回答他之后,卢里克便向她行礼,然后离开了营帐。
现在营帐里只剩下艾莲一个人。
「银闪的风姬」一直抱着胳臂,一脸严肃地注视着眼前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
而在路伯修军的营地,则是担任战姬亲信的骑士那姆在总帅的营帐里迎接伊莉莎维塔和乌鲁斯的归来。
他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但头上的黑发里却夹杂了许多白发,胡子剃得很干净的脸上刻着感觉历经风霜的深邃皱纹。
那姆愿意以友善的态度对待来历不明的乌鲁斯,这在伊莉莎维塔的阵营里算是少数派。
伊莉莎维塔在进入营帐之前一直维持高傲的态度,但是等到只有乌鲁斯和那姆看着自己的时候,她脸上就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愉快笑容。
「乌鲁斯,在军事会议开始之前,你先休息一下吧。」
「……让我同行不会有问题吗?」
乌鲁斯有些迟疑地问道。因为自己显然就是差点造成两位战姬起冲突的原因。伊莉莎维塔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要是带其他人去的话反而很奇怪,你只要以我的侍从的身分堂堂正正地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谢谢您。」
乌鲁斯一边为她准备椅子,一边有些困惑地表示谢意。替烛台点火的那姆则对红发战姬问道:
「需要为您送些果汁(克瓦斯)过来吗?」
「不必了,反正我待会儿休息一下之后又要再出去。」
「明白了。那么,我就在外面待命,若有任何要求请您尽管吩咐。」
那姆朝乌鲁斯使了个眼色后便离开了营帐。
「那我也稍微离开一下子吧。」
乌鲁斯原本也想跟着那姆离开营帐,但是当他转身背对主人时,伊莉莎维塔却突然叫住了他。他转过头,发现异彩虹瞳的战姬正一脸难为情地看着自己。现在她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那种接连对士兵下令的指挥官威严了。
「不许告诉别人我们和艾蕾欧诺拉说了什么喔。」
乌鲁斯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笑容。因为那姆大概就是想询问自己这件事吧。但他看到主人那近似恳求的眼神时,觉得对方虽然是在命令他,却显得有点可怜,所以实在是无法拒绝。
「我只说明大致内容,但是关于我们交谈的内容等细节绝对不会透漏,这样子可以吗?」
「就这样吧。」
虽然伊莉莎维塔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那么不悦。她好像总算想到要维持自己的威严了。乌鲁斯忍着苦笑行了一礼,总算是离开了营帐。
他一踏出营帐,就有一阵寒风猛然吹过他的身体。他一边发抖一边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昏暗,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也变得愈来愈明显。
营地各处都点着营火,士兵们正开始准备晚餐。他们把锅子放在用土堆起的炉灶上,锅子里冒出的白色热气和夜色融为一体。
有些士兵围在锅子四周,把双手靠近炉灶的火来取暖,有些士兵则以分配给众人的伏特加酒擦拭手脚,让身体暖和起来。还有士兵看到之后感叹这么做太浪费了。
——我记得今晚的晚餐是鱼汤吧。
这是在锅子里装满水,再把切成块的鱼肉和蔬菜放进去炖煮的料理,是吉斯塔特的家常菜之一。今天的鱼汤使用的材料是盐渍的鳕鱼、洋葱、马铃薯和胡萝卜。虽然只靠用来腌鳕鱼的盐调味,但是因为盐渍鳕鱼本来就很咸,所以也不需要再另外调味了吧。
乌鲁斯出神地眺望着他们,直到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才回过头。只见那姆用双手抱着装果汁的瓶子和两个大黑麦面包,就站在他眼前。
「军事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虽然都不是热食,还是先吃一些吧。」
「谢谢你。」
乌鲁斯收下了面包。因为他确实饿了,所以很感谢对方替他准备食物。
「话说回来,真的挺冷的,我们边走边说吧。」
「不守在主人身旁没问题吗?」
「反正有士兵负责看守,只离开一下子没关系的。而且距离军事会议开始也没多少时间了。」
两人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并肩往前走。
「虽然我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但还是请你告诉我吧。为什么军事会议会延到半刻钟之后才开始呢?」
乌鲁斯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艾莲和卢里克称呼自己为堤格尔、伊莉莎维塔否认他们说的话,并和他们争吵起来,以及乌鲁斯出面劝和,说自己是伊莉莎维塔的侍从等事情。
「——所以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大人就向主人谢罪,并要求军事会议重新开始。」
乌鲁斯一脸愧疚地抬头看向可能比自己年长超过十岁的骑士。因为他在叙述的时候,那姆一直维持严肃的表情,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愈来愈深。原本就不少的白发说不定又要变多了。
那姆听完事情经过之后,一边用手指抚摸着脸上的皱纹,一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不,你做得很好。至少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当伊莉莎维塔说要带乌鲁斯一起参加军事会议的时候,那姆费尽唇舌地表示反对。因为他最恐惧的就是两名战姬有可能正面冲突这件事。
「那姆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乌鲁斯吞下面包,接过装果汁的瓶子润润喉之后,便以严肃的表情看向那姆。那姆因为嘴里正塞满了面包,所以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长得很像那个叫堤格尔维尔穆德的人吗?」
「……我不知道。」
终于吞下面包的那姆擦着嘴回答。
「我和战姬大人都没有见过那个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人。但我们曾听说过他的事迹。既然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大人都那么说了,至少可以确定你和他非常相像吧。」
那姆对乌鲁斯说了一些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有关的事迹。他不仅成功地平定了去年发生在布琉努王国的内乱,还以仅仅两千人的军队,击退了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两万大军。
「最特别的是,我听说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弓箭技巧,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猎物,不管距离多远都能够一箭击杀。还有人谣传他射死了龙。」
「这好像不是我能办到的事呢。」
乌鲁斯苦笑着耸了耸肩。连他也知道龙鳞是极为坚硬之物,就是以钢铁制造的利剑劈砍,也无法伤其一分一毫。那姆也笑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严肃的表情。
「说不定你只是忘记了而已。」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那姆以平稳的口气说道: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要不要和莱德梅里兹交涉一下呢?你可以去他们那里,调查一下你的身分来历。莱德梅里兹就在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王国的国境线旁,应该会比路伯修知道更多那个国家的消息才对。」
乌鲁斯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低头陷入沉思。
「虽然我还有其他事情想问你,不过,我可以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吗?」
那姆一边接过果汁的瓶子一边点点头。乌鲁斯的黑眼里浮现纯粹的好奇,开口问道:
「主人为什么会这么欣赏我呢?」
之前他询问那姆的时候,那姆告诉他是因为伊莉莎维塔很欣赏他出色的弓箭技巧,还有他是伊莉莎维塔自己挑选的第一位部下。
不过,伊莉莎维塔在和艾莲争论的时候,却如此叫道:
「我的乌鲁斯。」
就算她当时情绪相当激动,也不太可能说出那种话吧?这让乌鲁斯觉得很不可思议。更别说他在路伯修的公宫工作的时间说不定还不满一个月。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那姆惊讶地瞪大双眼,哑口无言地看着乌鲁斯。他的问题有那么奇怪吗?乌鲁斯不禁在心里感到疑惑。
那姆一脸为难地摇摇头,先是摸着脸上的皱纹,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有人曾经跟你说你很迟钝吗?」
「迟钝……?」
「你很迟钝,迟钝透了。不过,就当作是因为你失去了记忆才会这样吧。」
乌鲁斯愣了一下,呆站在原地,那姆不断地强调他很迟钝,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很欣赏你的弓箭技巧,还有你是战姬大人自己挑选的第一位部下。这两个原因我以前跟你说过吧?」
乌鲁斯点点头。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是不久前才见过面的银发战姬。她露出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会觉得她很亲切的开朗笑容,开口说道。
——你是我的俘虏。这么说来,你是我第一次抓到的俘虏呢。
——我对你的弓箭技巧一见钟情。
「……乌鲁斯?」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年轻人回过神来。那姆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我看你一直在发呆。」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主人时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乌鲁斯觉得自己不该在此时说出艾莲的名字,所以在情急之下随便找了个理由。那姆听到之后苦笑了一下。
「哦,那次还真惨啊。」
乌鲁斯第一次见到伊莉莎维塔的时候,正好在海边和村民们受到海盗的袭击。海盗人数很多,若非出来散心的伊莉莎维塔碰巧经过,他们恐怕就没命了吧。
话虽如此,但遇到伊莉莎维塔也很难说是件幸运的事。伊莉莎维塔挥舞着龙具击垮海盗之后,为了追赶逃走的海盗而命令乌鲁斯等人提供小船,还要求他们负责划桨。对当时跟在伊莉莎维塔身边的那姆而言,这是一段让他想起来就感到胃痛的回忆。
「乌鲁斯,你第一次见到战姬大人的时候,她曾经问你对她的眼睛有什么看法对吧?你还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吗?」
爱操心的骑士收起笑意,指着自己的眼睛问道。乌鲁斯眨了几次眼睛,回想一下后点点头。
「我应该是回答『像猫一样』。」
当时他还因为这个回答而被搭乘同一艘小船的村民推下海。再加上之前和之后所发生的事,让乌鲁斯难以遗忘这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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