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骑士(1/2)
台版转自zbszsr轻之国度
自布琉努王国往西方走,便可抵达两个王国,分别是萨克斯坦及亚斯瓦尔。
一般来说,相邻的国家彼此关系都不会太融洽,这两个国家也不例外。特别是萨克斯坦,经常出兵试图侵略布琉努。
虽然西方国境附近多半是贫瘠荒野及险峻群山,毫无经济价值,但这世上没有不想扩张疆域的国王。在这个时代,即便开战的理由是如孩童吵架般的琐碎小事,只要能赢得战争,便无人敢置喙。
正因如此,位于西方的国境始终战火不断,但自从五、六年前开始,萨克斯坦的进犯总是以失败告终。
而那恰好是人称布琉努最强的骑士——「黑骑士」罗兰,成为驻守西方国境的纳瓦拉骑士团统帅之时。
三千名士兵顶着铅灰色的天空,行走在连杂草都相当稀疏的荒野上。高高举起的军旗上,描绘着展开双翅的白色大鹫弗勒司贝尔格。其含义为「让死者魂魄得以回归祥和天国」,是萨克斯坦王国的象征。
他们即是萨克斯坦的军队。现在正穿越国境,意图入侵布琉努王国。
在前方领军的是一千名骑兵,还有两千名步兵紧跟在后。
而在军队后方喀啦喀啦地大声拖行的,则是数十辆以牛马牵引的货车,上方满载着投石机和用以抛投的巨石。
萨克斯坦军队横越荒野后,便踏进一条左右都被山崖包围的山道。
就在这时,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名骑士的身影。
他的头盔、铠甲、军靴乃至于随风掀起的斗篷,都呈现如泼墨般的漆黑,唯一例外的大概只有背上背着的大剑。其历经锻链的高大身躯充满让人倍感压迫的气势。
「萨克斯坦的鼠辈,又不知好歹地前来觊觎我广大的国土了吗!我可以赏你们一点发酸的ru酪,收下之后就给我尽快滚回去!」
黑骑士清晰明朗的嗓音响彻在荒芜的山道上。但萨克斯坦军并未对他的挑衅表示愤怒,只有混杂着恐惧的耳语在队伍中扩散开来。
「那就是罗兰吗?」
他们可是多达三千人的大军,而这名骑士竟打算以单枪匹马之姿阻挡他们,简直可用荒唐来形容。
但萨克斯坦军其实很明白,眼前的骑士,是真的拥有一骑当千的实力。
在短短五年之中,就有好几名萨克斯坦的精英骑士及将领命丧其剑下。至于被他击败的一般士兵则更是不计其数。
萨克斯坦军并未回应罗兰的话。从领头的骑兵部队中走出一名骑士,他是个两手持着三叉长枪,身穿厚重铠甲的壮硕男子。
骑士高举长枪,无言地策马向前奔驰。而罗兰也脚踢马腹冲向前去,同时抽出背上的大剑。这是把常人要以两手才能拿起的巨剑,但罗兰只用右手便轻易地挥了起来。
两人以惊人的高速拉近距离,紧接着,一道彷佛雷鸣似的声响撼动了虚空。
罗兰大剑一挥,将那名萨克斯坦骑兵的铠甲劈成两半,并顺势将下方的马匹也一同砍倒。
染上黑血的尸体摔落地面,紧接着倒下的是断气的马匹,鲜血不断渗进干涸的大地。在见识到罗兰那超乎常人想像的凌厉斩击后,萨克斯坦军队随即鼓噪不安起来。
罗兰并未停下马匹,他高高扬起被鲜血濡湿的大剑,一举杀进敌阵。萨克斯坦军队也没有被恐惧击溃,他们发出雄壮的战吼,高喊着战神的名号,迎向这只身前来的敌将。
「战神图尔啊,请保佑我等!」
在萨克斯坦的骑兵中,有两名骑士抢先逼近罗兰,分别自左右两方擧枪刺向他。但在下一个瞬间,他们的长枪却只刺中了虚空,而他们的头颅则划出一道血痕,飞向空中。
凡是罗兰长剑所及之处,无不伴随着惨叫和飞溅的血光,萨克斯坦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应声倒下。大地顿时布满无数的血水洼,并随即被不断倒下的尸体覆盖,接着又有士兵的鲜血洒在尸体之上。
即使步兵们以箭雨迎战,但罗兰只要举起大剑随手一挥,便能将箭矢尽数击落。就算有两三支箭侥幸命中,也只会被漆黑的铠甲弹飞。
即使挥砍了无数次,罗兰也未显疲态,凌厉的剑势亦丝毫不减。即使四、五个人一齐进攻,也无法伤及他一分一毫,萨克斯坦士兵的尸骸伴随着血烟,溢满了整座战场。
这时突然从悬崖上传来呐喊声。只见身穿铁灰色铠甲的骑士队伍出现在众人面前。象征着布琉努王国的红马旗,以及画有戴着铁罩的马首的军旗迎风飘扬。他们是驻守西方国境的纳瓦拉骑士团。
萨克斯坦军直到现在才明白罗兰是诱饵,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到来,无法采取行动。因为想讨伐罗兰的士兵全都挤成一团,要转向迎敌并非易事。
纳瓦拉骑士团沿着几近垂直的陡峭斜坡一齐往下冲。正面有罗兰的攻击,侧面则有纳瓦拉骑士团的猛攻,萨克斯坦军顿时瓦解。骑兵一个接着一个掉转马首,步兵也纷纷背对敌人四散奔逃。
此时罗兰与纳瓦拉骑士团会合了。
「会不会来得太早了?」
在骑士团最前头,有一位体型修长的男子对罗兰笑道。他是罗兰的得力部下,同时也是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罗兰正想回答,却突然以严肃的眼神看向溃逃的萨克斯坦军。
伴随着空气震动,一颗大小约莫五、六个成人合抱的巨石自空中飞来,坠落在罗兰等人身旁。在一阵恐怖的地鸣声后,巨石压垮了位于该处的尸体。沙尘和肉块以惊人的气势飞溅而起。
「——是投石机吗?」
罗兰一边安抚着惊慌且不断嘶鸣的座骑,一边从容地低喃道。相较之下,奥利维则露出了夹杂不安和震惊的表情。
「我还以为这东西是用来击破城墙或城门的。」
紧接着又有新的巨石飞过来,但这次却大大偏离原本的目标,最后撞上了崖壁,并在发出低沉的轰然巨响后,卷起阵阵砂石尘土,朝山道滚了下来。骑士们纷纷慌张地闪避巨石。
罗兰对此则是一看也不看,又再次擧起大剑,策马疾驰。
「跟在我的剑后!」
这时又有一颗巨石发出划破空气的声响,朝他们飞了过来。但罗兰依旧毫不闪躲,笔直地骑着马往前冲。众人不禁哑然。就算是大名鼎鼎的黑骑士,在以惊人的速度射出的巨石前,恐怕也只能束手无策地惨遭碾碎——
——只见剑光一闪。
罗兰的大剑将巨石劈成了两半。一分为二的巨石在冲击的余波下变得支离破碎,无数的石片朝着大地飞散而下。自萨克斯坦军阵营中传来错愕的惊叫,而纳瓦拉骑士团则发出了欢喜的吼声。
罗兰紧追在已丧失战意、如散沙般溃逃的萨克斯坦军后方。他在逼近之后便挥舞着大剑,如一道带有利刃的狂风似地斩裂、攻进敌阵,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而侥幸逃过罗兰剑下的士兵们,也无一幸免地被跟在罗兰身后突击的纳瓦拉骑士团歼灭。萨克斯坦的士兵们在血与尸体形成的死海中挣扎着,同时抛下武器、脱去铠甲,没命地向前奔逃。
直到他们逃至布琉努的国境外时,罗兰才终于停止追击。
他下令收兵,并对着天空高举手上的大剑。其剑柄和剑锷以黄金装饰,剑身虽然展现出如钢铁般的色泽,但其傲人的锋利程度和强度却远超过一般的钢铁。
这把剑名为杜兰达尔。
它是布琉努王国的宝剑,拥有「不败之剑」的别名,当罗兰接下驻守西方国境的职务时,国王将这把剑赐给了他。
罗兰并非贵族出身,且年仅二十余岁,众人对这把宝剑赏赐给他一事多有异议,但国王却缓缓地向众人宣告道:
「既然如此,就把你们认为比罗兰优秀的骑士带来本王跟前吧。」
据说众人毫无反驳余地,只能沉默地接受此一决定。
事实上,自罗兰十三岁成为骑士以来,他从未在任何比试和战争中败退过。这是因为他的剑术、枪术和骑术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高超,而且总是站在战争最前线英勇杀敌。
在罗兰拭去杜兰达尔上的血渍并收回背上时,突然小声地啧了一声。
萨克斯坦为何会选择在这时出兵呢?
——那些家伙透过了某种管道,得知我国正处于动荡不安的局势。所以此次出兵肯定也兼有查探敌情的目的。
怒火自他心头涌上。但这并非针对攻打他们的萨克斯坦,而是对国内的贵族们感到愤怒。
——当我等纳瓦拉骑士团在布琉努国境上防御外敌时,这些贵族到底在深宫中做些什么……!
当罗兰率领凯旋的骑士们返回堡垒时,等着他的却是自王都尼斯赶来的紧急使者。
罗兰接过使者送来的信件,随即拆开阅读。愈往下看,他的表情便愈发凝重。
「——详情我都明白了。」
他将信件折起,收入怀中,对脸色苍白的紧急使者低声说道:
「转告泰纳帝公爵,我将即刻赶往王都。」
目送连行礼也显得相当慌忙的信使脚步匆促地离开后,罗兰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转头对身旁的奥利维说:
「他传旨要我们去讨伐叛贼。」
「叛贼?」
「你听过一个叫冯伦伯爵的贵族吗?据说那个男人起兵叛乱,将吉斯塔特军队引进了国内。」
奥利维露出震惊的表情,但随即又恢复镇定,以冷静的口吻问道:
「但我们前去讨伐叛贼的话,西方该由谁来驻守?」
若罗兰和纳瓦拉骑士团离开此处,萨克斯坦的臆测将会成为事实,接下来,他们想必会派出大军全力进攻布琉努。目前还算安分的亚斯瓦尔或许也会有所行动。
「泰纳帝公爵似乎正介入交涉,促使两国签订暂时休战条约的样子。」
「那个男人的确做得到这种事情……」
奥利维不满地哼了一声。
「既然这样,何不让公爵去讨伐那个叫什么冯伦伯爵的家伙呢?」
不过,罗兰等人其实心知肚明。
泰纳帝公爵正在筹备和嘉奴隆公爵开战之事。除此之外,若非事态严重,他不会轻易动兵。
「我们要带多少兵马应战?」
奥利维问道。无论他内心再怎么不愿,既然罗兰如此回答特使,便代表他已有出兵的打算。若这是团长的决定,奥利维也只能照办。
「派出全军。」
罗兰的回答相当简短。即使是身为亲信的奥利维也不禁倒吸一口气。
「纳瓦拉骑士团全军……吗?」
这个疑问完全表达出奥利维的惊讶之意。
「这样堡垒将会无人驻守喔?」
「冯伦伯爵手上似乎握有吉斯塔特的五千大军,率领这五千大军的人据说是个战无不胜、一骑当千的战姬。」
罗兰和奥利维都曾耳闻吉斯塔特王国「七战姬」的威名。她们超乎寻常的勇武战力与常胜不败的战绩,总是受人歌颂。
「虽说谣言大可不必当真……但为了确保能尽快早日凯旋归来,还是倾尽全力方为上策。而且这么一来,没有退路的泰纳帝公爵,就是拚了老命也会促成停战交涉吧。」
纳瓦拉骑士团总数共有五千人,但他们并非一般的五千名士兵。即使是在骑士团众多的布琉努王国里,他们也被视为是精锐中的精锐。
征战不休的西方国境,磨练出他们过人的实力。
而负责统帅这个骑士团的罗兰,则是年仅二十七岁便接受赏赐,拥有王国宝剑杜兰达尔的骑士。
翌日,罗兰将骑士们招至中庭。
首先,他向众人说明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将吉斯塔特军队引进国内,并有几名贵族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之事。
「我们会先出发前往王都,但最终的目的地则是特里托尔。」
接着罗兰将收纳在剑鞘中的「不败之剑」抵着地面,以洪亮的嗓音宣布道:
「——我们将一举歼灭国王陛下的敌人!」
◎
她正在作梦。
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随即明白自己看见的是梦境。
其原因来自一名站在她眼前的美丽女子。她对艾莲伸出手,并带着笑容说道:
「初次见面,你好,银闪的战姬。我是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请多指教。」
当艾莲被选为战姬时,前任战姬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教导她身为战姬应具备的知识之人,便是莎夏——亚莉莎德拉。当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莎夏那长度齐肩的润泽黑发以及男子般的口气,便在艾莲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两人不论是性格或喜好都不甚相同,但相处起来却出乎意料地契合。在初次见面的那天,感情便好到能以彼此的昵称——莎夏和艾莲称呼对方。
她们甚至互相发誓,只要有任何一方遭遇危机,即使得将国王的命令暂且抛至脑后,也要排除万难,赶到对方身边。这并非约定,而是誓言。
在梦境中,两人身处于某个小房间内。
坐在艾莲眼前的莎夏,正叮咛她要谨慎施展龙技,切勿滥用。
「龙技是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强大力量。所以一定要睁大自己的双眼,审慎判断使用的时机才行。若是稍微遇到困难就想依赖龙技,只会让自己的心灵和武技变得软弱。」
艾莲茫然地想着:啊,是那时候的记忆啊。那是在约莫两年前,她刚成为战姬之时。
而梦中的自己也说出了和当时如出一辙的话。
「但是……只要自己的意志够坚定就没问题了吧?」
「那也要你确定自己的意志够坚定才行。但是呢,艾莲,所谓的意志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坚强喔。只有那些意志薄弱的蠢蛋们,才会说出『我当然能驾驭自己的意志』这种可笑的话。」
但艾莲并不想就此认同莎夏的看法,便试着举出其他状况来反驳她。
「但是,如果运用得当,在不耗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赢得胜利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好吧?」
莎夏的锐利眼神随即射向艾莲。
「这样一来,士兵只会追随龙具,而不会追随你喔。」
——真是的,果然还是说不过莎夏。
直到事后她才明白,这并非只是莎夏个人的看法。今天就是换成琉德米拉或是苏菲亚,她们大概也会抱持相同的想法。
「若自己深陷险境,当然是可以使用,还有遇上非得施展龙技来对付的敌人时也是。但如果是在战场上被大量敌兵包围时,我就不会用。因为这并不算是正确地运用力量。」
不只琉德米拉如此断言,就连苏菲亚也以一如往常的稳重声调这么说道:
「这是龙之武技,是战姬拥有龙具后才能施展的神技,而并非自己的技艺,只是现在暂时允许你使用罢了。对我而言,只要将这点谨记在心,就算面临不得不使用的情况,也会避免滥用。」
最后艾莲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便是直接面对龙具,持续在自己身上追寻解答。
艾利菲尔不仅是单纯的剑,它具有自我意识。当它认为艾莲已失去战姬的资格时,就很有可能自行脱离她的掌控。不过话又说回来,艾莲也不清楚艾利菲尔究竟是基于自己的何种特质,来判断她具有成为战姬的资格。
而现在,艾莲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对于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前来挑战的人,就应该以同为人类的智慧和武技打倒他。」
像「横扫大气」这种拥有极强大破坏力的力量,她决定只会用来对付同为战姬的敌人,或者是铁兵器无法刺穿其鳞片的龙,还有在暗处伺机偷袭的刺客等对手,并决心贯彻这个原则。
但这个答案并非绝对正确。毕竟她成为战姬后也才经过短短的两年。即便今后她依旧会为此感到困惑和挫折,但她能做的也只有继续正视艾利菲尔,不断地重复自问自答的过程吧。
◎
早晨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卷积云覆盖,染成了一片雪白。吹拂过枯草色草原的风中带有些许寒气。
在特里托尔的西方,有约莫六千名兵马正驻扎于此地。此军队由一千名布琉努人及五千名吉斯塔特人组成,在由双层坚固的栅栏筑起的营地中,搭设了近百顶营帐,营地中央还并排竖立着赤马旗和黑龙旗,两支旗帜正迎风飘荡着。
而在两国的军旗下方,则有两顶稍微大了一圈的营帐。
按照一般的情况来看,其中一顶将是主帅的营帐,另一顶则是副帅的,但在这里却不是这么分配。
这两顶营帐,是依性别分为男性用与女性用的。
在女性用的营帐中,有着三名才刚起床的少女。
虽然布琉努的气候已算是温暖之地,但一旦进入冬季,早晨的寒意依旧相当强劲。一股来说,他们都会在地面铺上麦秆,以防止寒气和湿气侵入,并披上厚厚的毛布或毛皮斗篷来御寒。而这些麦秆也可以当成燃料,趁有日照时将它晒乾升火。
蒂塔是三人中最早醒来的。她是自以前便一直担任这六千名士兵的总帅——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侍女;她绑着栗色的双马尾,拥有一张尚显稚嫩的脸蛋。
蒂塔轻手轻脚地换好黑白色系的侍女服,然后提起木桶,安静地走出帐外。每座营帐内都是一片宁静,仅偶尔传来哨兵们强忍呵欠的声响。
才刚穿上身的衣服还略显冰冷,呼吸时吐出的气息也是一片雪白。蒂塔将木桶暂时放在地上,作了几个简单的体操,缓缓地舒展身体。
——堤格尔少爷现在应该还在睡吧。
蒂塔所侍奉的主人要求和他亲近的人以昵称来呼唤他。当蒂塔脑中回想起堤格尔的睡脸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她。
「怎么,你已经醒啦?」
蒂塔吓得几乎要惊跳起来,随即一把抓起木桶,转身往后看。
只见一位留着及腰银发的少女就站在蒂塔眼前。对方身穿蓝色系的服装,上头还披着一件银色斗篷,腰上则挂着长剑,头发因为睡翘了的关系,看起来有些凌乱。
「早……早安。」
蒂塔低下头向她打招呼,小心翼翼地避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不悦的表情。
这位少女名为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拥有「银闪的风姬」的称号,是吉斯塔特的七名战姬之一。在这里的吉斯塔特士兵都是隶属于她麾下的。
以蒂塔一介侍女的身分,这名少女并非蒂塔能随意交谈的对象,但少女却毫不介意地主动向蒂塔搭话,就像她要堤格尔等人以昵称「艾莲」呼唤她一样。
艾莲神色自若地点头回应她的招呼,接着注意到蒂塔手上提的木桶。
「你现在是要去汲水吗?」
蒂塔觉得自己似乎已预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她也只能以略带无奈的纤细嗓音开口承认。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谢谢你。」
在这约莫六千人的大军中,总计只有三名女性,分别是艾莲和蒂塔,以及负责辅佐艾莲的副官莉姆亚莉夏——莉姆。现在莉姆还在营帐中沉睡着。
具有身分地位的艾莲和莉姆姑且不论,在营地中偶尔会有人前来向蒂塔搭话,因此也总是有人提醒她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若是平时,堤格尔的随侍巴多兰总是会与她同行,但现在实在是太早了,就算是他也尚未起床。
——虽然只要我开口拜托,巴多兰先生一定会马上爬起来……
但正是因为如此,蒂塔才不想太麻烦这位从小就很照顾她的老人。
一想到这里,她反而要感谢艾莲愿意与她同行。毕竟这里有六千名士兵,独自一人到处行走,还是免不了会有风险。
蒂塔和艾莲从其他营帐或看守的士兵问穿过,离开了营地。在营地北边有条小溪,她们在途中和同样前去汲水,正要回营地的士兵擦身而过,沉默地踏过草原,途中没有任何对话。
——若是堤格尔少爷的话……
蒂塔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她很明白若是堤格尔在身旁,两人会有怎样的互动。
睑上写满倦意的堤格尔会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在蒂塔身旁,而自己则笑着提醒他,要小心别在洗脸的时候一头栽进河中。接着堤格尔就会轻敲蒂塔那栗子色的头顶,对她说「你才要小心呢」。
实际上,像这样的对话早已出现过很多次了,光是回想起这些情景,就会让蒂塔的内心涌上一股暖意。
这时突然吹来一阵风,初冬时节的寒气轻拂过蒂塔的后颈,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会冷吗?」
艾莲有些讶异地问道。紧接着,蒂塔便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一股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原来是艾莲脱下了自己的斗篷,披在蒂塔屑上。
「谢、谢谢你。」
蒂塔虽略感迟疑,还是向艾莲道了谢,接着便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吗?」
「你穿成这样,不会冷吗?」
和蒂塔身着长袖衣服,且裙摆直到脚跟的模样相比,艾莲的肩膀和双腿部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即使她的服装使用了上好的布料,但厚度却仍稍嫌不足。
「我觉得还好。毕竟吉斯塔特的冬天可比这里要冷得多了。」
蒂塔并不清楚邻国的气候情况,因此除了跟着点头附和,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了,你是叫蒂塔对吧?我有事情想问你。」
「……是什么事呢?」
蒂塔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她在自己心里筑起一道墙,来应付艾莲提出的任何质问——
「你是不是喜欢堤格尔?」
但艾莲过于单刀直入的询问,却让她筑起的心墙轻易瓦解。蒂塔不自觉地涨红了脸,转头盯着艾莲,提着木桶的手也微微颤抖。
「你、你为、为什么会突、突然问起这个……!」
「这没什么好慌张的吧?侍女或随侍对主人怀抱钦慕之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艾莲手叉着腰,以带着笑意的双眼看着狼狈的蒂塔。蒂塔则语无伦次地反驳她:
「我是堤格尔少爷的侍女,当然是从多年前就很仰慕他了,但那也是单纯以一个侍女的身分……」
「这样啊。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喜欢堤格尔吗?」
艾莲轻描淡写地询问下一个问题。蒂塔在心中暗自庆幸她并未继续深究,同时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类似的传言,也没看过任何与堤格尔少爷密切来往的女性。」
「那家伙和我同年,都是十六岁吧?怎么可能跟恋爱无缘呢?他好歹也是个拥有领地的贵族吧?」
艾莲露出了有点傻眼的表情。她会有此一问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十六岁已经算是适婚年龄了。更何况堤格尔并非普通的年轻庶民,他身负着必须延续冯伦伯爵家血脉的义务。
「因为堤格尔少爷是个相当自律的人。」
蒂塔像在述说自己的事情般,骄傲地挺着胸膛说道,但这并未持续太久。
「你说他很自律,但也不至于对女人没有兴趣吧?他看到我的luǒ • tǐ时,可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喔。」
「……luǒ • tǐ?」
「那时我正在水井边沐浴。」
听到艾莲那若无其事的回答后,蒂塔彻底愣住了,有好一阵子说不出半句话来。虽然孩提时她会赤裸着身子和对方在河川里戏水,但自从意识到男女有别后,当然就不会再这么做了。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嘛。那既不是我自愿让他看,也不是他刻意来偷看的。总而言之,算是一场意外吧。」
或许是蒂塔的反应实在太有趣,艾莲强忍着笑意开口安抚她,而栗发的侍女则以愤恨的眼神看着这名战姬。蒂塔实在是不甘心,但她也没有那种勇气敢在堤格尔面前展现自己的身体。
——而且……
她轻瞥一眼艾莲的身体,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对自己的身材虽然小有自信,但若要论胸部的大小或腰围等条件,她的确是赢不过对方。
当蒂塔调适好心情,又继续往前走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呢?」
走在她身旁的艾莲惊愕地看着她。紧接着,蒂塔又提出了更直接的问题。
「难道你喜欢堤格尔少爷吗?」
艾莲脸上的认真表情僵住了大约两秒钟。她瞪大双眼笔直地盯着蒂塔,直到一阵微风轻拂过她的银发,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个嘛……是、是不算讨厌啦……」
艾莲一面用手指把玩着缠在脸颊上的发丝一面回答,蒂塔则以和缓但坚决的语气追问她。
「……你喜欢他对吧?」
艾莲皱了皱眉头,双手交叠于胸前,不耐烦地说道:
「这种不是讨厌就是喜欢的二分法,不觉得太过笼统了吗?」
「这我当然知道。但我认为这种问法很适合问现在的你。」
听到蒂塔这段步步进逼的言词,艾莲不禁发出小声的shen • yin。她移开视线,将手放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上,像在碰触小动物的头部般轻柔地抚摸着。而银闪也彷佛在回应她似地,卷起了一股微风。
「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我的确喜欢堤格尔好了,那你会怎么做呢?」
「这……这我并不清楚。但是——」
蒂塔远眺着已有大半部被染上深黄色的草原,继续往下说道。她会如此咄咄逼人,其实用意并不是要从艾莲身上问出答案。
「我希望看到堤格尔少爷露出笑容。只要他能幸福就够了。」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蒂塔停下脚步,再次看向艾莲。她的脸因激动而涨红,黄棕色的双眼也充满气势,并开口说道:
「所以,我今后也会待在堤格尔少爷身旁,持续地看着你。如、如果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或出现无礼的行为,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蒂塔其实很清楚,现在的堤格尔需要的并不是和平的生活。
他所需的是能与泰纳帝公爵对抗的大量兵力、优秀的指挥官,还有能维持他们生活所需的食粮和水。
艾莲能提供上述的所有需求,而自己却一项也无法办刭。
和自己比起来,堤格尔更需要艾莲。
正因为她深知此事,才更不能保持沉默。
艾莲面露讶异地注视着蒂塔,但等到她察觉这名比自己年幼的侍女心思后,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蒂塔紧抓着木桶追问道,但艾莲却苦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不,抱歉,我其实无意看轻你的决心。」
看到蒂塔那勇敢又专情的模样,让艾莲忍不住想露出微笑,同时也感到有些羡慕,但她无法将这些感想明白地告诉蒂塔。
「总之,你放心吧。就算我真的喜欢堤格尔好了,也不会做出你担心的那些事情。因为不管怎么想,那家伙和我都算不上相配。」
「算不上相配……吗……」
听到这句话后,蒂塔在心中松了口气,却也不禁一脸苦涩。虽然只是蒂塔自己的推测,但一想到艾莲说两人不相配的原因,有可能是她看轻堤格尔的出身,即使这是事实,还是让蒂塔感到不悦。
艾莲似乎是察觉到了蒂塔的想法,转而偷腼着她的脸,赤红的双眼闪烁着乐在其中的光辉。
「不然这样好了,我去跟堤格尔说一声,要他将你纳为爱妾好了?毕竟他是我的人,就算说我有权决定他要和谁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妥。」
「这、这就不用了!」
蒂塔的脸因为与刚才不同的情绪而再次变得通红,并大声地怒斥道。接着她愤然转身背对艾莲,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在开玩笑,但她也的确因为「爱妾」这个字眼而感到紧张。
——堤格尔少爷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脑中不禁浮现这个疑问。正如她对艾莲说的,自己的确打算一直待在堤格尔身边。
但是,当她一看到艾莲和莉姆时,又会深切地体认到自己毫无用武之地的事实。
当然,她这种想法一点也不正确。蒂塔的任务并不是在战场上挥剑杀敌,而是负责打理堤格尔的生活起居,并准备美味的食物和温暖的床铺,让他能纡解疲劳。
这项工作朴实、不起眼,而且难窥其功,更何况,她也不可能特地去问堤格尔对这些小事的感想。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什么事!?」
思考到一半突然被人这么一问,让蒂塔不免慌张起来。
——这、这次又要问什么了……?
她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地跳动着,屏气凝神地直视艾莲。由于这位白银战姬有可能冷不防地提出相当大胆的问题,所以丝毫不能大意。艾莲的红眼闪烁着好奇的神色,愉快地对蒂塔问道:
「你究竟是喜欢堤格尔的哪一点呢?」
「全、全部都喜欢!无论哪一点都喜欢!」
「连他爱赖床的习惯也是吗?」
蒂塔一听顿时哑口无言。艾莲像是要让这位比她年幼一岁的侍女放松下来般,笑着开始对她说明: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对他的心意,只是觉得很感兴趣罢了。我想知道长年待在堤格尔身边的你,看到了怎样的优缺点。」
而且,她还藉此来比对这是否和艾莲在堤格尔身上看到的有所出入。
「比方说,他很温柔……」
「还有呢?」
被人这么一问,蒂塔停下脚步,抬头眺望布满卷积云的天空。
「……虽然这只是引述巴多兰先生的话……」
她仔细地回想着,将想表达的意思一点一滴地集结成形,然后缓缓道出:
「堤格尔少爷仅凭藉一己之力,便扛下了治理这辽阔的亚尔萨斯的职责。」
听到「辽阔」这个字眼,艾莲不免露出惊讶神色,但随即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说。
这名侍女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居于亚尔萨斯的中心都市榭雷斯塔,几乎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自她眼里看来,亚尔萨斯想必是无比辽阔吧。
「即便是在他成为领主后,堤格尔少爷的行事作风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改变。虽然有很多人批评他总是懒洋洋的,但他却从未因此发怒。我觉得他这点真的很令人佩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喘了口气。艾莲无声地点点头,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自从少爷的父亲过世,处理完丧礼事宜后,他毫无喘息的时间,便马上继任领主,即使有许多人辅佐帮忙,他在那段日子里还是不眠不休地埋首于工作中……但堤格尔少爷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也多亏如此,我才能放下心来,专心处理自己的工作。」
堤格尔成为伯爵、继承领地时,年仅十四岁。虽已是差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但要他马上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振作起来,也太过强人所鸡,堤格尔肯定也有自己的痛苦、烦恼和挣扎之处。
即使如此,堤格尔对待蒂塔的态度却始终不变,对巴多兰和其他人也一样。
「当我察觉到此事时,我便想成为堤格尔少爷的助力——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
「——原来如此。」
艾莲听完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用力地点点头。白银的发丝在微风吹拂下飘动着。
——她说得没错,那家伙的确有这种特质,或许可以用临危不乱来形容吧。
不会被现况影响,但也不至于沦为意气用事。
——不过,他碰上女人的时候就彻底慌了手脚。看来他在这方面或许真的不太擅长。
艾莲回想到蒂塔所说的话,再以堤格尔对自己和莉姆的反应佐证,使她的感想成了确信。她嘴角不自觉地浮现苦笑。
「那、那个……」
蒂塔迟疑的声音使艾莲回过神来。这名侍女黄棕色的眼中还带有一丝警戒。这也难怪,毕竟艾莲在说了声「原来如此」之后,就没有其他反应了。
于是艾莲心情愉快地轻拍了拍蒂塔的肩膀。
「我得跟你说声谢谢。我真的愈来愈欣赏那家伙了。」
蒂塔那彷佛晴天霹雳的表情,在艾莲眼里看来实在非常有趣,所以她再度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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