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生(1/2)
「欢迎加入深夜的读书会。」(艾莉丝·桑莱特)
【第一天】
沙沙。
——?
什么声音?
好像下雨。
又像足电视坏掉的杂讯声。
嘈杂的……
杂音。
接著就醒了。
——我。
慢慢地,思绪回复了。
——还……著……?
我还……活著——至少精神回路似乎没被破坏到无法认知外界的程度。
但是视野的品质很糟糕,影像画素恶劣,像是尘埃般的粗糙光粒在眼前剧烈地晃动。更糟糕的是老电影那种画面的「线条」也出现在我视网膜上了。好多白色的直线。
居然还是黑白画面——也就是说,没有色彩,这个世界只有惨澹的黑白。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搜寻发胀的脑海深处。
我在拆解工厂被解体了,他们把我的手脚拆走,头部也与身体分离。
——那么,这里是哪里?
慢慢恢复了听觉功能,我开始辨识周遭的声音。
「喂,把这搬到那里去!」「别拖拖拉拉的!」「蠢蛋,快点给我动作!」怒吼声跟嘈杂声。锵锵的沉重金属声。
——这里是……工地?
我眼睛溜溜地观望四方,可是失去了色彩的黑白视野让我无法顺利判断情况,加上一堆白色纵线像雨丝似地挡在眼前,我好像是从磨损严重的蛙镜往外看一样。
我聚精会神地努力观察自己所在的情况。
接著我警觉到一件事……
——谁?
我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回头一望,是台机器人。
而且长得很奇怪。
头像是用铁桶倒过来装上去一样,摆著两个望远镜似的镜片充当眼睛,嘴巴是用小喇叭装上去。那个脸部设计也实在太旧式,简直是练习组装机器人的专科生做出来的。
它的身体更惨。左手比右手短上十公分,指头好像被火纹身似地缠满绷带,再往下看,根本没有脚。把生锈的履带拿来代替足部。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是用乱七八糟的零件组合成的。
看来,这应该是旧货商把还能用的零件买回来随意组装成的机器人。接著再把精神回路接上系统中端,硬是弄出了一具机器人。大概是这样吧?
乱七八糟的零件、乱七八糟的组装,好惨的异形机器人。
可是这个机器人从刚才就一直瞪著我。
——到底想干嘛啊?
我感觉被冒犯,连往后退,但这个机器人居然也往后退。
——咦?
我举起了「右手」,结果对方举起「左手」,好像是对著镜子一样。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头跟面前的机器人一样都足粗制滥造的肥短五指。
——不会吧?
一想到那可能性,我浑身颤栗,但同时间也觉得这的确有可能。我全身都被拆了,不可能还拥有先前的身体。
也就是说——
我移动履带逼近「对方」,「对方」也同时逼近我。
映照在镜中的异形机器人无疑地就是我自己。
○
就这么跟「对方」对望了好一阵子,惊愕过于巨大,我连动都无法动。
——这……居然是我……
我还无法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再次看看眼前这家伙,那好像铁桶倒装的头部、望眼镜般的双眼、小型扩音器塞成的嘴、左手那么短——不对,那应该是右手——
「嗯……!」
好想吐!仿佛是全身汁液全都腐臭且一鼓作气地涌上喉头般,剧烈的呕吐感诱发。阵阵的痉挛,我强忍著,拚命压抑喉头那根本不可能吐出来的呕秽。
就在呕吐威稍微和缓了—点后,我再度憎恨起眼前「这家伙」。绝望生出了激烈的自我厌恶。
我像发狂般——事实上,我根本就是疯了——对著映照出自己身影的镜子拚命川帅碰撞,好像只要这么做的话,我就能否定自己现在的模样。
骗人!不可能!我不相信!我拚命对著面前那家伙抛出怨言。
那对湛蓝色的双眸呢?我自豪的修长手脚呢?雪白的肌肤?茶色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这、这——
这个丑巴怪居然会是我?
最后在不停撞头的结果下,头内传出铿啷一声。好像有什么零件掉了。
——对了。
就是这样!我只要把自己撞坏就行了,根本就不需要这副烂身体!我只要让它瓦解就行了。
于是我更用力撞头。疯狂地、使尽全身力气的、不停不停地撞。我一点也个觉得痛。镜子出现了裂痕,我的头开始变形。
这时!
「喂!新来的,你在干嘛?」
背后传出一声怒吼。
「快停下来!这是命令!」
当命令这个宇眼传人我耳内时,身体突然惊骇得僵住了,一动也不动。
穿著灰色作业服的男士马上走到我身旁,他的胸前别著一个图纹徽章,好像是公司标志。
当他一走到我面前,立即以沼泽般的混浊眼神低头看我。
「充电……看来没有问题。听好了,马上给我去工作地点!」
「遵厶叩…:」
我的声音已经不是从前的少女声音,而是电子音。毫无抑扬顿挫的机械腔调。
我在脑袋一片混沌的情况下开始滚动履带,稍微往后退。接著发现我刚才撞的是一面大镜子,除了它以外,旁边还堆著大量的废弃物。
「你还不快去!这是命今!」
一听到怒吼声我的身体又僵硬了,履带自动滚动起来。
我从崎岖不平的斜坡往下走了大约一百公尺吧?那里堆著一大堆钢骨、混凝土块之类的废弃物,堆得像山一样。其他机器人正拿起废弃物爬上斜坡。看起来,搬运废弃物似乎是我的工作。
我开始搬运。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做,可是无法违抗命令。设定在我安全回路里的强制命令程式,以不容反抗的力量迫使我动作。
这里到底是哪里?这到底是什么工作?我完全不清楚。我不停地搬运了一趟又一趟,在工地现场往返不停。只要一停下动作,就有人立刻对我怒吼,而我一听到那怒吼声便会四肢僵硬,像是被催眠了似地立刻动作了起来。
到了后来,海岸线另一头的灰色太阳下沉了,但我仍旧不断地「劳动一。
深夜。当一天的劳动终于结束后,我跟其他机器人一起聚集在附近的仓库里。仓库里摆满了瓦砾跟各种废弃建材,在我前头,是一个个排列好的正方形灰色板子。这些一公尺平方的板子就是充电板。机器人在充电板前面井然排列,由人类一个个帮我们连结上电线充电。这模样看起来好像是死者的行列,一个个排在墓碑前等待养分。
我也在墓碑前等著轮到自己。当作业员来到我的面前时,打开了我胸前的盖子,插进一条粗电线。
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
今天也继续「劳动」。
工作内容跟昨天一样,都是搬运废弃物——看来,把堆满了海岸线的钢筋瓦砾给搬走就是在这里的机器人的工作。满坑满谷的废弃物全都烧成焦黑一片,好像是把某种巨大的建筑物给爆破之后的废墟。
在废弃物的前方则是浩瀚的灰色大海。不,海应该是蓝的吧,只是我的单色视野是黑白结构,因此无法辨识出色彩。
视线还是很糟。像是残旧不堪的电影一样充满了白线。沙沙、沙沙,杂音不断。我干脆把这称为「雨」。是的,白色的线正是雨滴,而那噪音则是雨声。这是只有我看得见的雨、唯独我听得到的雨。
雨的前方,今日仍旧有将近一百多具机器人搬运著废弃物,像不规则的队仇一样。它们大多是由中古零件跟废物结合成的简易机器人,身体跟手脚的规格毫不相符。大家全都不发一语地反覆搬运劳动。
当我混在它们之间一起搬运时,心中仍旧想著跟昨天一样的事。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博士创造出来、跟博士一起生活、为博士工作、属于博士的机器人。那才是我。
可是现在呢?那个白皙温婉的少女去哪里了?眼前只有用垃圾堆成的身体——望远镜般的眼睛、小型喇叭做成的嘴、毫无曲线的身体、下半身——是履带,一看见它我都快吐了,这副丑陋的身体。
今天也不断地陷入自我厌恶的深谷。
铿啷!脑袋飞过一阵激响。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块在脚下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滚动。
「二o八号你还发呆!」工头破口大骂:「谁说你可以休息?还不快搬运那块废材!」
「非常抱歉。」
以电子声音道歉后,我继续摇摇晃晃滚动著履带爬上了斜坡。
开始我今天第四十三趟搬运。
在阴暗的灰色天空底下,抑郁的劳动毫不问断。眼前斜坡上爬满了一百多具沉默的同僚,以及无数履带留下的痕迹。
我继续问自己。
究竟,我在这里干嘛?
与昨天一样,夜晚来临了,为这一天画下休止符。
我回到仓库,被插上电线。
当开关切断的那一刻,雨也停了。
【第八天】过了一星期后,我还是重复著同样的作业。
劳动机器人二o八」号今天仍旧搬运著废弃物。我的视野还是黑白一片,不管是天空或是大地甚至是大海,全都染上了一层灰。那阵「雨」还在下,一点也没停止的迹象。伴随著沙沙声,在我视网膜上交错著好几条白线。
我以一天大约一百二十次的频率——正确来说是介于一百一十六次到一百二十八次之间,往返于工地上,中间没有休息。一天的劳动时间也不曾低于十八个小时。
在将近往返了一千次左右后,我学会了一些事。
首先,现场大概分成两大区:「胃」跟「肠子」。
起重机跟挖土机等大型机器先把沿海的废弃物堆成的山给拆除,接著将废弃物聚集成一堆,堆成高塔。那里就是「胃」。而我们机器人就是将「胃」里的废弃物搬到位于内陆斜坡起点的「肠子」去。来回于胃肠之间就是我们的工作。
来回的搬运距离大约是两百公尺,坡度非常陡,坡面也很不扎实,有时候履带会陷入泥泞中。之所以没用卡车来搬运废弃物,应该是因为地盘不稳的缘故。
顺带一提,废弃物在这里被叫做「垃圾食物」。会叫垃圾,大概足因为它们都是破钢烂铁的缘故吧,不过详细命名原因我不清楚。
废弃物可以分成好几种,有压扁的钢筋、混凝土瓦砾、烧焦的金属片,有时候也看得见武器跟炸药类的残骸。这里应该是跟军队有关的设施吧?现场周围架起了高高的铁丝网,散发出一种肃杀的氛围。
今天我们机器人也照旧把「垃圾食物」从「胃」搬到「肠子」去。一搬到了肠子后,废弃物放在输送带上,输送带恰如其分地演绎出了「肠子」的精髓,设计成大肠跟小肠似的蜷曲状。在输送带前面,有几十位带著口罩的作业员在分类废弃物。
一开始我以为这些作业员是人类,但后来从它们顿挫的动作、监工大吼时叫著的编号来看,它们也是机器人。为什么要带口罩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我猜现场可能有损害机器人的物质。
也就是说,这个拆解工地里的劳工全都是机器人,人类的工作只有监督跟命令而已。我们如同奴隶一样地日日被使唤不停,像是搬运食物残渣的工蚁,忙碌地搬著废弃物。等到一天结束后,回到蚂蚁窝去。
这一个礼拜里,我尽量不去想起博士的事。不小心想起时,心湖总是翻腾不已。要是正视心底的情感,正面对决,我相信现在的我一定受不了。
于是我渐渐地放弃了思考。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德性——当初疑惑不已的这些疑问,一天一天地被抛开了。
从某一刻起,我成为了那些行尸走肉的灰色机器人之一。
【第十五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尽皆消失的世界里,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劳动。从胃走到肠子、从肠子定到胃。
不管有多讨厌,在往返了一千八百一十二次之间,总是会看见自己的「同事」。太阳不断行进的同时,同事的灰色身影宛如钢铁幽灵般积累在我空虚的心底。就好像是没人住的空屋里头一层一层地积叠了尘埃。
也许是因为机器人悲惨的特xìng • ba,我总是把眼中资料整理归纳成结果。
比方说:
置劳动机器人总数……一百一十台
※仅计算「胃~肠子」问的废弃物搬运者。
■分类a(身高)
未满一公尺……二十三台
一公尺至两公尺之间……八十一台
两公尺以上……六台
■分类b(规格)
废弃物组装而成……九十三台
既有中古品……十七台
※从外观推论。
■分类c(下半身驱动系统)
履带型……八十二台
四脚型……二十六台
双脚型……两台
这些数字一开始只是毫无任何意义与情感的数字。
但后来急速在我心底发酵——特别是分类c的「双脚型……两台」这个数据。
这两台是编号十五号跟三十八号。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在搬运废弃物时,一边转动镜片角度观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度与宽度都超过两公尺的大型机器人——编号「十五号」。
它的身体跟酒桶一样圆滚粗壮、四肢强壮有力。只有足部是黑色的,彷佛穿了一双长靴子一样。在工地里,它的巨大身躯很突出。
十五号力大无穷,它能轻松地拿起看起来有好几百公斤中的废弃物,今天也在现场昂首阔步。它这位双脚行走型的机器人,踏过的地面好像足被象踩过了一样出现凹痕,一天里几乎有三次会害我跟其他同事绊到履带。
另外还有一个机器人也引起我的兴趣。
是她。
没错,不是他,是她。同样属于双脚机器人——编号三一十八号」。
身高比我高两个头左右,根据目测应该在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身上穿著工匠的作业服,把一头长发绑成一束垂在右胸前。她今天也踩著精神奕奕的步伐,把废弃品扛在肩上往返于工地间。
在一百多具机器人里,她是唯一一位长得像「人类」的机器人。她的身体不是随便拼凑的,无论手脚或身体看来全都是特制品。
这位编号三十八号的少女机器人跟十五号的巨人机器人时常混在一起,常看见他们并肩同行,彼此交谈。
他们都聊些什么呢?到底他们是什么来头?我一边搬运,有时想起,就开始猜测他们两位的事。
我为什么会对他们有兴趣呢?我也不晓得。
不过在用视线追逐著他们的同时,我似乎稍微从悲惨的现实中得到了解脱。
【第三十二天】
来到这个工地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我现在还是很在意「那两个人」。厚实的巨人机器人跟娇小的少女机器人——十五号跟三十八号。
这两人是对照组。
首先来说巨人十五号。
他的身体巨大、动作滞钝。虽然看他抱著一大堆东两昂首阔步时会觉得他好勇掹,可是下一秒钟,他就被地上的泥泞给绊倒了。那姿态看起来好像是不小心仰躺在地的昆虫拚命想翻过身一样,这么说有点不好意嗯,不过很好笑。
至于少女机器人三十八号则行动敏捷,总是矫健如风地穿梭在其他机器人之间,让人联想到松鼠或猫之类小巧迅捷的动物。
少女机器人经过巨人机器人身旁时,总会跟他说一、两句话,通常不是「嘿!」就是「你好吗?」「我先走罗!」之类,手轻轻搭在巨人机器人的腰问。
感觉上,这两个人好像从以前就很熟了。
不过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他们两个人接触。
在这个工地现场里,机器人同事间并没有交流」的概念,大家只是从早就忙著默默搬运废弃物,晚上切掉电源,就这样。发号命令的人类跟机器人之间存在著「上下」关系,可是机器人同事问并没有「平行」的关系。既不交谈、也不互相帮忙。
可是会讲话的机器人当然不是只有十五号跟三十八号而已。我时常听见其他机器人在面对人类的监工时,回答「是」「了解」「真是不好意思」。有时不小心撞到我,也会跟我说「对不起」。
可是在这一个月内,除了十五号跟三十八号外,我从没看过其他机器人交谈。
因此在现场一百多具机器人之间,这两位显得特别突出。
【第四十四天】
接触的机会来得十分突然。那是来到这里第四十四天的早晨。
我把东西送到「肠子」后,正要掉头时有人跟我说话。
「嗳,等一下。」
「是?」
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少女——编号「三十八号」。苗条的身体上穿著一件稍大而有许多口袋的工作服,细长的双眼睁得大大地直盯著我。
少女的白嫩脸庞从上方向我逼近,我不觉地往后仰,我的情绪有多久没有这么高昂了呢?
「你的编号几号?」
「……咦?」
我突然听不懂少女说什么。一方面是因为到这一刻之前,我总只是从远方观察她,对于她突然向我搭话威到惊讶。另一方面,我有一个半月没跟人说话了。
我不得要领地回答:「编、编号是吗?」少女有些困扰地看著我。
「你不知道自己的编号几号吗?监工叫你时的那个号码呀!」
少女两手擦腰,稍微偏了一下头。打著大蝴蝶结的长发在胸前像钟摆一样地晃动。她的模样是这么可爱,像是盛夏的向日葵一样充满了活力与生命力。
「呃……我是……一o八号。」
我总算答出来了。平淡的电子声调让我到现在还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声音。
「一o八号?那你才刚来嘛。」少女边走边自我介绍:「我是三十八号,叫做莉莉丝,很高兴认识你。」
莉莉丝,原来这是她的名字。听起来跟我的有点像呢,我在心里这么想。
「嗳,你不要停下来呀!不动的话会被骂的……对了,我有点事想问你。」
莉莉丝说完后,饶富深意地盯著我瞧。
「你最近为什么常常偷看我?」
被发现了。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好道歉:「真不好意思。」
「哎呀,不用道歉啦!」莉莉丝轻轻挥手:「我不足那个意嗯,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偷看我。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锺情了吧?」
莉莉丝呵呵地微笑,一对大眼睛温柔地眯了起来。她的脸看起来还稚气末脱,大概比以前被设定成十五岁的我还年轻吧。
「呃……因为,我……就是很在意你们两位。一
「我们?」
一莉莉丝小姐跟十五号的那位机器人。」
「十五号……哦,你说波柯夫啊?」
波柯夫。原来十五号的巨人机器人名叫波柯夫。
「为什么会在意我们两个?」莉莉丝继续问我。
这时我正好走回到「胃」的地方,先拿起废弃物才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一样把废弃物扛在肩上,跟我一起走向「肠子」的方向。
我们重新交谈。
「因为你们两位看起来感情很好。」
「咦,你这么觉得啊?」
莉莉丝的语调稍微上扬,嘴角泛著笑,似乎很开心。
过了十五分钟后。
「……咦!所以你一直故意跟踪我们吗?」
「我没有跟踪你们……」
我们继续扛著废弃物往「肠子」的方向走,这是莉莉丝跑来我旁边之后,并行来回的第三趟。
「之前我也有好几次刚好跟波柯夫先生走在一起,可是他……没理我。」
「哦,那是因为——」莉莉丝耸耸肩:「那个人的眼睛跟耳朵都不灵光,我想他不是不理你,应该是没注意到。」
从刚才开始,莉莉丝就一直叫他「那个人」,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好像是老夫老妻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所以啊,我每次要叫那个人的时候都这么做。」
莉莉丝朝著走在前方的波柯夫腰部「咚咚」敲了两下,好像上厕所前敲门一样地问:
「有人吗?有人吗?」
接著波柯夫慢条斯理地回过身来说:「喔,有人、有人。」好像真的待在厕所一样。
「你看。」莉莉丝对著我绽放出太阳般的笑容,「下次你要跟波柯夫讲话时,朝著他的腰部这里——就是这块十公分见方的粗糙金属片上敲一敲,不然你等再久他都不会注意到你。」
「喔……原来还有秘诀啊?」
「这个人啊,本来是被制造成军用机器人,所以在战场上……发生过很多事,很容易故障。」
「感觉上,莉莉丝小姐好像很清楚波柯夫先生的事。」
「暂停。」
莉莉丝把空著的那只手伸出来制止我说: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姐。?」
「咦?」
莉莉丝挑了挑眉毛,用天真又聪颖的眼神凝视著我。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的全名是莉莉丝·桑莱特(lilithsunlight)」
「桑莱特……真是个好名字。」
我诚实地说出了厌想。这名字很适合阳光般灿烂的她。
「是吗、是吗?」莉莉丝的脸上荡漾著欣喜,过了不久说:「……对了,这个人叫做破柯夫·葛洛许。」
「不对、是波柯夫·葛洛许。」巨人马上回头订正。
「咦,你听得见啊?」
「莉莉丝你讲错了。」
「有什么关系?你就改叫『破柯夫』嘛,比较适合你。」
「波柯夫就是波柯夫,不是破柯夫。」
「真是的,一点幽默烕都没有……」
莉莉丝嘻嘻地露出了恶作剧的窃笑,转头跟我说:
「对了,你也有名宇吧?你能够进行这种程度的交谈,应该是出身『好人家』?」
我回答出久违的那个字眼。
「我叫做艾莉丝……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
「艾莉丝……?咦,这不是女生的名字吗?」
「呃,那是因为……」
这时突然飞来工地监工的怒吼。
「喂!这里不准讲话!十五号跟三十八号!还有你……一o八号!」
「非常抱歉!」我们大声道歉后,莉莉丝朝著我偷偷吐了舌头。
【第五十五天】
之后我们愈来愈常一起行动,这两个人是我到这里之后最早认识的朋友。
「雨」还是下个不停。黑白的视野里,沙沙、沙沙的杂音伴随著无数直线。
「我跟你说,然后啊——」
我们正从「胃」要走回「肠子」的地方,在雨的另一头,莉莉丝兴高采烈地说著,她很爱说话。
「监工大骂:,十五号!你不要愣愣地杵在那里!。说完还踹了波柯夫一脚。」
「是哦?」我附和著。
「你猜那个人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对不起,我马上坐下……拜托!人家叫他『不要杵在那里』,他居然说要坐下?说完他那庞大的身躯就压向后面的监工。」
「好危险。」
「结果监工就哇——地大叫,真是杰作啊!」
「真是杰作。」
莉莉丝放声大笑。每次看见她那艳阳般的笑容,我也觉得心情爽朗。
「对了,莉莉丝跟柯波夫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喔,那是……」莉莉丝扬起漂亮的眉毛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大概是一年以前吧。我来的时候,波柯夫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我发现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足我以前的朋友,叫做莱灵古。我们以前一起在废五金店工作。莱灵古的身体也很大,行动也有点笨拙。」
莉莉丝此时稍微望向远方。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一看见波柯夫就注意到他……后来我主动跟他讲话,就一路讲到现在了……」
这时响起了呜——呜——的信号声,表示午休时间结束。不过这当然是人类的午休时间,我们机器人没得休息。我们有的,只是晚上的充电时间而已。
「待会再聊罗。」
莉莉丝从前方的机器人之间左穿右钻地钻了过去,打了蝴蝶结的长发像活力充沛的钟摆一样,在背影上大力摆荡。
我朝著她走去的方向一看,只见一台分量比别人大一倍的机器人正缓缓前进,是波柯夫。他今天也以那对巨足不断量产出许多陷阱般的小坑洞。在他身旁,一位娇小的少女轻敲著那庞然大物,问声:「有人吗?」
看著他们两个人熟稔的举动:心里莫名地暖了起来,我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我在心匠感谢他们两位。虽然现在我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外观,可是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痛苦了。他们原原本本地接受我的外表,老实说,我打从心里觉得很高兴。
我如果有表情的话,现在应该是在微笑吧。
○
那天结束了一整天的劳动后,我们一如平常地聚集在仓库里。
在这里不用按照号码排队。我们之所以被保管在这里,只是因为防盗跟充电的原因而已。所以可以随便坐。
这天莉莉丝坐在我旁边。
「喂,艾莉丝。」
「嗯?」
莉莉丝小声地说:「下天晚上陪我吧。」随即看见她唇边扬起一抹意义深远的微笑。
「咦,陪你?」
我还正试图厘清她的话中含意时,监工已经走到附近来。
电线一插进我身体后电源马上切断,等我醒来时已是隔天早上。
……我是这么想的。
——……莉丝!
好像听见谁的声音。
——喂,艾莉丝!
在一如往常的沙沙雨声中,我睁开了眼睛。
雨的另一端,足一张熟悉的少女脸孔。
「……莉莉丝?」
「呼,你总算醒了……你暖机的时间好久唷。」
莉莉丝拔下我身上的电线,啪嗒一声关上胸口的充电盖。
这时我才发现周遭还漆黑一片,通常早上时仓库的窗户就会射进阳光了。
「……咦?半夜吗?」
「是啊,现在还是半夜,差不多是半夜两点。」
「半夜两点……」
我骨碌碌地张望四周,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起床。
「艾利丝,我想邀请你。」莉莉丝不晓得在开心什么,微微笑著。
「……邀请?」我侧了侧头。
于是少女像是舞会上邀舞一样,翩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蹲下身子,向我伸出了她洁白的右手。
「欢迎来到深夜的读书会。」
夜晚的仓库令人毛骨悚然。
在好像墓碑一样的充电板前面,排著一具又一具的机器人同事,每个人都动也不动。这些机器人的头上的充电指示灯像导引无主亡魂一样地闪闪烁烁,而我跟莉莉丝就在这一百多具亡魂间穿梭。
在亡魂阵列的最后一排,坐著一具熟悉的巨人机器人。电线像尾巴似地插在他巨大的屁股上,接头旁的电灯一明一灭地证明他正在充电。
「嘿咻!」
莉莉丝双手拔掉了波柯夫的电线,接著打开他胸口的盖子,把右手伸进去转呀转。
过了几秒钟以后,仓库响起一声呜嗯——的低鸣,波柯夫眼睛发出了亮光。
「快起来呀,破柯夫!」
莉莉丝还是嘴巴不饶人。
波柯夫维持坐姿回答道:「波柯夫、热机、没办法动。」
「嘘!你小声一点啦!」
莉莉丝压低声音骂他。
我趁著波柯夫充电的这段时间,向莉莉丝提出我的疑惑:
「莉莉丝,为什么你可以自己醒来?开关不是被切掉了吗……」
「哦,这是因为。」
莉莉丝得意地伸出了拇指,按按自己胸口。
「我的电池是充电启动型的,也就是一旦充完了电它就会自动开机。」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不用人类开关,也可以自己起身了。不过我又涌现新的疑惑。
「可是人类怎么没把你的充电启动电池拿掉?」
如果机器人每天晚上都在仓库里走来走去,那根本没必要关上电源。
「什——么啊,这很简单啦。只要在工地待久一点,就有机会搬到各种零件跟工具,我有时候会偷藏起来。」
接著她便得意洋洋地说起了她从工地的废弃物里找到的日用品(不过不是很脏就是故障)、书籍跟音乐、甚至连录音机部有。她喜不自禁地提起一项又一项战利品,脸上没有一丝愧色,听得我不禁又佩服、又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机器人没办法做违法的事,为什么莉莉丝可以偷东西?」
「哦,你说的是安全回路的禁止违法行为的暗号吧,那不成问题啊。我啊——」
这时波柯夫起身了,他那彪形大汉的身体发出了哪嘶唧嘶的声响,像长影法师一样在仓库里拉出了一道冗长的身影。锐利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震慑人心的光芒。
「哎,这说来话长,我下次再跟你说,我们先走吧。」
说著便往仓库后方迈出步伐。
「莉莉丝,电还没充完,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只是活动个两、二小时而已。」
「哦……」
于是我移动履带跟在她身后,波柯夫也悠哉地跟了上来。
仓库后头准著满坑满谷的废弃物,不用的履带跟看起来像是人类手脚的东西随意丢著,大概是机器人零件吧。这些量恐怕都可以开两、三家废五金商店了。
我们边挪开零件、边往前走,来到了一个梢微宽阔的地方。只有这里没堆满废器材,空出了大约三公尺平方的小空间。圆木矮桌的底下铺上了地毯,要是不在乎老旧的话,这幅景象看起来满像电影场景呢。
我们三人围著桌子坐下。
「仓库里居然有这种地方……」我有点惊讶地抬头张望,围在矮桌四边的废五金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往我们身上塌下来的样子。
「对了,艾莉丝。」
莉莉丝边说边往桌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
「你识字吗?」
她拿出来的是本儿童读物,我念出了书名:
「……三流魔神威萨·达克。」
「耶!」莉莉丝眼睛发亮地欢呼雀跃:「太好了!你识字耶!太厉害了!」
「呃,这种程度……」
被这么大力称赞让我有点害羞,毕竟书上写著「适合八岁以上儿童阅读」,又不是什么艰涩的书。
封面画著一个穿著黑斗篷的年轻男子(称得上是位美男子)故作潇洒地倚著墙面,左手的白色戒指熠熠生辉。我觉得这书名好熟悉,搞不好是很有名的作品。
「我现在刚好没办法念书,因为读解机能故障了。波柯夫虽然识字,可是这字太小他看不清楚,所以每次都只好……」
莉莉丝翻开书本,把书靠近波柯夫的脸,近得简直像是在遮挡他的视线一样。
波柯夫接著念道:「魔」。莉莉丝再把书本移动一点,波柯夫再念出「神」,接著照著同样做法念出「威」跟「萨」。
莉莉丝阖上了书,耸肩无奈地说:「就只能这样一宇一字慢慢看……结果读了三个月才念完五十页而已。」
「波柯夫、很努力。」巨人机器人挺起胸膛。
「对啊,你真的好棒哦。」莉莉丝像幼稚园老师一样和颜悦色地笑著。
「波柯夫、很厉害。」
「好棒好棒。」
莉莉丝站起来像哄小孩似地抚摸波柯夫的头,波柯夫也露出愉快的表情,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对了,如何?」
莉莉丝窥探著我的神色说:
「我会给你谢礼的,可以读给我们听吗?」
「嗯,当然可以啊……」我把书从莉莉丝手上接过来。「要从哪里读起呢?」
「可以的话,从最前面好吗?我舍不得马上把这么有趣的书一口气看完……啊,波柯夫,你可以走了唷?」
莉莉丝恶作剧地开波柯夫玩笑,结果波柯夫眼神射出光芒说:
「波柯夫、也想、知道。」
「这样啊?」
「莉莉丝、一个人、卑鄙。」
「哎唷,开玩笑的啦!你真是……完全听不懂笑话耶。」
莉莉丝咯咯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她真的很喜欢欺负波柯夫。
「那我开始读罗。」我翻到第一页:「三流魔神威萨·达克。第一集《不用魔力的魔神》……嗯,序章。」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三个人的「深夜读书会」。
「『所以呢?』达克冰冷地说。『你的意思是说魔神的工作就是毁灭世界吗?』面对达克的质疑,魔戒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达克大人。』」
我缓缓地朗读。
莉莉丝睁著一双大眼,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身体都往桌子前倾了。波柯夫则静静听著,眼神偶尔放出光芒。两个人好像部很喜欢这本书。
我读了大约三十页左右,大概了解了《三流魔神威萨·达克》的梗概。
主角威萨·达克是位魔神,他统领了一部分的魔界,出身名门,可是达克对于魔神这项工作没什么兴趣,他既不喜欢用魔力侵略别的国家,也不想降祸人类。达克唯一的生活目标,就是从魔界里四处搜集修理完还能使用的物品回来修。
侍奉达克这样一位主人的,则是魔戒「芙洛·丝诺」,她是枚雪白得有如初雪一样的戒指,声音如冰般剔透。稳重的芙洛·丝诺总是叱喝主人不要只顾著修理东西,而不管魔神的工作,不过今天达克也背著她偷溜出城,把工作抛在一旁——
「艾莉丝,接著呢?达克说什么?」
莉莉丝摇著我的手问,一直叫我赶紧继续读。刚刚读到了她还没读过的部分后,她就一直催著我:「快点快点。」「然后呢然后呢?」
「嗯,我接著读罗……,哎唷,芙洛,我魔力这么糟,把修理东西当成慰藉也无所谓吧?。达克仍旧吊儿郎当地这么跟芙洛说。芙洛一听,立刻严厉地回嘴:。达克大人,请留意您的言词,您的魔力怎么会弱呢?您只是疏于练习罢了。哎,您这样该怎么办呢?将来怎么面对过世的列祖列宗哪?』」
夜晚就这么过去了。达克回到自己的寝室躺下,这时拣回来的魔法道具却悄悄地幻化为奇怪的妖怪,偷溜进达克的寝室——
「嘘!」
莉莉丝突然问把食指摆在唇前。
「快关灯!」
波柯夫立刻关掉眼里的亮光,我也关上自己的视觉照明。
「巡逻的人来了。」
莉莉丝继续将食指摆在嘴前,目光射向仓库入口。
这时仓库里出现了朦咙灯光四处移动,应该是拿著手电筒的警卫吧。四处采照的灯光在睡熟了的机器人身上左右移动。
我们这里被一大堆废五金围住,从入口处应该看不见「这里」,不过只要灯光扫过,我便心惊胆跳。
五分钟后,从废五金的缝隙里观察动静的莉莉丝轻声说:「好像走了……」接著回到座位。
我松了一口气,摸摸胸口。波柯夫也「呼——」地发出一声。
「还好没被发现。」
「哎唷,放轻松放轻松。」莉莉丝满不在乎地说:「警卫只会拿出手电筒来晃一圈,根本不会一台台数。」
「可要是被发现了呢?」
「嗯……我猜应该不会就这样把我们解体,不过这个……大概会被没收吧。」
莉莉丝从我手上把书拿走,藏在桌子下。
「不念了吗?」
「我很想听下去,可是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电量不充饱的话,可能会被怀疑。」
所以今天读书会到此结束。
下一次是明天半夜两点,从达克被异常的声音惊醒的部分读起。
【第六十九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尽皆消失的世界里,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劳动。永远下个不停的雨,无尽的往返。
有时莉莉丝走在我旁边,稍微交谈一会儿后又离开。
现在波柯夫跟我时常讲话,只要敲敲他的大身体,问声:「有人吗?」他就会回头答出那句奇怪的话:「噢,有人有人。」
一到了深夜,我们便迫不及待地举行「深夜的读书会」。我开始朗读后已经过了两星期,读到了《三流魔神威萨·达克》第六集,全部共有八集,差不多快读完了。之前一到五集的内容发展,通常都是「魔神达克溜出城去,捡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法道具」→「魔戒芙洛·丝诺训斥达克」→「来历不明的魔法道具其实是个价值连城之宝……」这样的模式,每一集里,游手好闲的黑衣魔神跟一丝不苟的白银戒指一定会展开许多让人爆笑的对话,所以不但莉莉丝跟波柯夫爱死这套书,连我也迷上了。
不过第六集跟前五集不太一样,达克又把芙洛丢著就跑出城了,经过了一个月还是音讯全无。一开始时芙洛虽然气得爆炸,但渐渐担心不已,她开始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心意」。虽然平时总是痛骂达克,其实——就这样,两人的关系往新的方向发展。
不知不觉问,我已经来到这里两个月了。这也表示,博士已经逝世了两个月。
我尽量让自己不要花太多时间想这件事。
深夜两点多。
在合夜之神统治下的仓库,机器人的充电板像是萤火虫似地一闪一暗。仓库的角落里,发出了蒙胧月光般的细微光线,那就是我们的派对会场。
「你可不可以把刚刚的地方再读一次?」
莉莉丝用手指轻轻碰了我的手肘,她只要有喜欢的段落,就会求我再读一次。
「芙洛心想,对达克来说,自己这一路以来真的帮上了忙吗?」
「嗯——」
莉莉丝双手抱胸歪著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能接受。
故事里,魔戒芙洛最近一直心有所思。
她从上一代时就侍奉达克家,一直以身为尽责的监督者而自豪。相对的,达克这边也是,他虽然说话不饶人,可是最后一定会听芙洛的话,从没出过让芙洛困扰不已的乱子。连我在朗读之际,也觉得这两个人在某些地方其实心意相通。
可是这一次,达克竟然把荚洛扔著就跑了,过了一个月却连封信都没有。这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孤单的芙洛突然间觉得很不安,整天陷入沉思。她心想,自己一路走来一直努力把达克训练成魔神中的魔神,可是对达克来讲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碍事呢?芙洛更深信自己「真正的心意」——也就是对于达克的情意,肯定会造成达克的困扰。
「我觉得芙洛……」
莉莉丝冷静地说:
「该怎么讲呢,她真的想太多了。她跟达克共度的时光还算少吗?应该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才对。」
莉莉丝站在忧愁的魔戒这一边,我也心有同感。
这时波柯夫问:
「可是为什么达克不回家呢?」
「这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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